1996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冬月廿二 晴
1996年的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窗玻璃干净透亮,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院子里地面干了大半,只有低洼处还积着水,反射着天光,亮晶晶的。
藤萝架上的枯枝在阳光下伸展,黑黑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洗去了所有积雪的痕迹。水滴从枝头滴落,叮——叮——,声音清脆,像是为这一年敲响最后的节拍。
今天不用上学,但晚上要去学校——参加迎接1997年的全校联欢会。
上午在家复习。数学错题本翻到最后几页,三角函数和立体几何的难题一道道过,红笔标注的地方越来越少,心里渐渐有了底。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偶尔传来翻页的沙沙声。母亲在厨房准备午饭,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平静,安宁,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中午吃饭时,父亲忽然开口:“今晚去学校?”
“嗯。”我说,“全校联欢会,迎接1997年。”
“1997年……”父亲放下筷子,“香港要回归了。”
“嗯。”
“你们这一代,”他看着我说,“赶上好时候了。国家在变,世界在变,机会很多。”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但机会多,压力也大。”父亲继续说,“文理分科,高考,大学,就业……每一步都要自己走,每一步都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
“知道就好。”父亲笑了笑,“好好走,别后悔。”
吃完饭,回到房间继续复习。政治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经济常识》上册的重点概念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注释。
“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
“宏观调控……”
“对外贸易……”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像是要扎根进去,再也不离开。
下午四点,晓晓来了。
她换了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
“差不多了。”我说,“你呢?”
“也是。”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历史笔记本,“最后过一遍时间线。”
我们并排坐着,开始最后的梳理。她念,我听;我提问,她回答。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书桌照得暖洋洋的,纸页泛着温润的黄色。
“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是谁?”
“陈独秀,胡适,鲁迅,李大钊……”
“五四运动的口号?”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一问一答,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混合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构成一个平静而充实的下午。
五点半,我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学校。
“晚上联欢会到几点?”母亲问。
“零点过后。”我说,“迎接新年钟声。”
“注意安全。”母亲说,“回来时路上黑,骑慢点。”
“知道了。”
推车出门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橘红,东边已经出现了第一颗星,亮晶晶的,像一颗钉子,钉在渐浓的暮色里。
骑到学校时,天完全黑了。
校园里灯火通明,教学楼、礼堂、操场,所有的灯都亮着,把整个学校照得像白昼一样。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礼堂,脸上都带着笑,说话声、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飘散。
礼堂门口贴着大红横幅:“迎接1997,迎接香港回归”。字是用金色颜料写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们停好车,走进礼堂。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舞台上挂着巨大的背景板,上面画着香港的夜景——灯火辉煌的维多利亚港,还有“1997”几个醒目的数字。
前排坐着校领导和老师。陆校长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和旁边的老师说话。盛老师坐在第二排,看见我们,挥了挥手。
我们找到文科组的位置坐下。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都在。刘莉莉从音乐班那边跑过来,坐在晓晓旁边。
“紧张吗?”王强问。
“紧张什么?”贾永涛说,“又不是考试。”
“比考试还重要。”肖恩小声说,“这是……时代的交接。”
大家都沉默了。
是啊,时代的交接。1996年即将过去,1997年即将到来。香港要回归了,一个时代要结束了,另一个时代要开始了。
而我们,正站在这个交接点上。
七点整,联欢会正式开始。
陆校长走上舞台,接过话筒。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老师们,同学们,”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清晰而有力,“今天是1996年12月31日,我们聚在这里,共同迎接1997年的到来。”
掌声响起,如雷,如潮。
“1997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陆校长继续说,“七月一日,香港将回归祖国的怀抱。这是中华民族的盛事,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荣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掌声更响了。
“而你们,”她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这一代,是幸运的一代。你们将亲眼见证这个历史时刻,也将亲自参与这个国家的未来。”
我坐直了身体。
“高中生活,是你们人生的重要阶段。文理分科,是你们面临的第一个重大选择。”陆校长顿了顿,“但无论选择什么,都要记住——选择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担当。”
“珍惜你们的选择权,珍惜你们的学习机会,珍惜这个时代给予你们的一切。”
“然后,努力走好自己的路。”
掌声再次响起,持久而热烈。
陆校长讲完了,走下舞台。接下来是文艺表演。
音乐班的合唱,美术班的绘画展示,体育班的武术表演……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礼堂里掌声、笑声、喝彩声不断。
刘莉莉上台了。她领唱《明天会更好》。
音乐响起,她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像一朵盛开的花。声音清亮而温暖,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很认真: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底下有人跟着哼,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晓晓用力挥舞着手臂,眼睛里闪着光。王强和贾永涛站起来,跟着节奏拍手。肖恩仰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许愿。
我也跟着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从心里发出来。
唱完了,掌声如雷。刘莉莉在台上鞠躬,脸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接下来是各个班级的节目。小品,相声,舞蹈,歌曲……一个比一个精彩,礼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十一点半,所有节目结束了。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下来,只剩下背景板上“1997”几个数字还亮着,红彤彤的,像一团火。
陆校长重新走上舞台。
“还有半个小时,”她说,“1996年就要过去了。”
礼堂里安静下来。
“在这最后的半个小时里,让我们静静地等待,等待新年的钟声,等待1997年的到来。”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纪录片——香港的历史,回归的进程,还有全国人民对回归的期盼。画面一帧帧闪过,声音低沉而庄重,像是在为这个重要的时刻做铺垫。
我看向晓晓。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我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屏幕上,倒计时开始了。
“十——”
全场跟着喊。
“九——”
声音震耳欲聋。
“八——”
我握紧晓晓的手。
“七——”
她也握紧了我的手。
“六——”
王强和贾永涛站起来。
“五——”
刘莉莉跳起来。
“四——”
肖恩仰着头。
“三——”
朱娜和王梅抱在一起。
“二——”
全场屏住呼吸。
“一——”
钟声响了。
当当当——洪亮,悠长,穿过礼堂,穿过校园,穿过1996年的最后一丝黑暗,敲响了1997年的第一缕曙光。
彩纸从天而降,纷纷扬扬,像是下了一场五彩的雪。气球飞起来,飘向天花板。欢呼声,掌声,笑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新年快乐!”有人喊。
“1997年快乐!”更多的人喊。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彩纸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像给她披了一件彩衣。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在喧闹中,在彩纸雨中,在1997年的第一秒。
联欢会结束了。大家走出礼堂,校园里一片欢腾。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着,笑着,脸上都带着新年的喜悦。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噼里啪啦,像是在为新年喝彩。
骑上车,车轮碾过空旷的街道,发出沙沙的轻响。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很清晰,“1997年了。”
“嗯。”
“我们的文科班,”她顿了顿,“我们的郑大。”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两颗星。
“都会实现的。”我说。
“嗯。”她点头,“都会实现的。”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挥手告别。
“明天,”她说,“1997年第一天,还要复习。”
“嗯。”我笑了,“新年第一天,从复习开始。”
她也笑了。
看着她骑进夜色里,身影在路灯下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新年的气息。
1997年,来了。
我们的路,还在继续。
1996年12月31日,星期二,冬月廿二。
晴。
在全校联欢会中迎来1997年。
钟声响起时,握住的手,许下的愿,都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实现。
下章预告:元旦放假,但无人真正休息。陈莫羽最后一遍检查数学错题本,父亲在台历上“1月20日”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期末考试第一天。
喜欢羽晓梦藤萝请大家收藏:()羽晓梦藤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