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下霜了。
一辆半旧的商务车停在楼下,引擎盖上一层薄薄的白。
苏景行把苏鸿毅抱上后座,系好安全带。
周兰英坐进车里,还在小声嘀咕。
“山里湿气重,我那些旗袍可怎么办……”
苏景行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他最后看了一眼房子,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小区时,保安从亭子里探出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苏景行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早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
红灯,苏景行停在路口,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
然后他看见了苏黎。
就在街角的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内,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微微侧着头,正在看屏幕,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
仿佛是感应到他的视线,她忽然抬眼,目光穿过玻璃和车流,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上。
隔着一条马路,两扇玻璃,七八米的距离。
苏景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苏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释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就像看着窗外任何一辆等红灯的普通车辆。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着苏景行点了一下头。
苏黎看见自己了。
然后。
绿灯亮了。
身后的车按响了喇叭。
苏景行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起步,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扇落地窗越来越远,窗边的人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副驾驶座上,周兰英忽然小声啜泣起来:“我们在这个城市生活了数十年啊,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这样……”
苏鸿毅含糊地嘟囔:“不孝女……都是不孝子……”
苏景行没有说话,只是将车窗降下一条缝。
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边缘旷野的气息。
导航的机械女声平静地响起:“前方五百米,进入高速匝道。”
他打了转向灯。
车子驶上匝道,加速。
城市的高楼在右侧车窗迅速倒退,像一幕褪色的背景。
前方,灰白色的高速公路笔直地伸向远山,晨雾正在散去。
苏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
邮件提示音响起,是新项目的合作方案。她点开附件,专注地看了起来。
窗外的街道车来车往,又是一个平常的早晨。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新的客人走进来,带着寒气,讨论着今天的股市和昨晚的球赛。
女侍应生走过来,轻声问:“苏小姐,需要续杯吗?”
“不用了,谢谢。”苏黎微笑了一下,合上电脑,“买单。”
她起身,穿上大衣,推门走进初冬清冷的阳光里。
身后,咖啡馆的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
马路对面,那家曾经属于苏氏集团的高档百货公司正在重新装修,围挡上是崭新的品牌logo。工人们扛着材料进进出出,电钻声隐约传来。
一切都在往前。
没有人回头。
苏鸿毅和周兰英离开的消息,是苏黎在晚餐的时候主动告诉了厉晏琛。
苏黎舀了一勺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景行履行了诺言,今天早上带着周兰英和苏鸿毅他们回乡下老宅了,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厉晏琛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暖黄的灯光下,苏黎神色如常,甚至端起碗轻轻吹了吹汤面升腾的热气。
但厉晏琛是什么人,她知道苏家的事,在苏黎的心里面一直是一根刺。
虽然现在苏家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但那些人毕竟是他的血脉亲人,看到他们的结局变成这样,苏黎心里应该也很复杂吧。
“嗯。”
厉晏琛应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夹了块她喜欢的清蒸鱼腩,放进她碗里,问了一嘴。
“你在秦老那边的项目,是不是快收尾了?”
厉晏琛在小心地转移话题,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目光始终锁着她的侧脸,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怕这消息会勾连起她不愉快的记忆,哪怕她看起来已足够平静。
苏黎自然察觉到了他那份不动声色的关切。
心头那点残留的滞涩,在他沉默的注视和那块鲜嫩的鱼腩里,悄然化开,变得轻盈。
“嗯,最难的数据分析阶段昨天刚过。”
苏黎放下勺子,眉眼间是连日忙碌后难得的松弛。
“接下来主要是整理和论文撰写,节奏能缓一缓了。”
厉晏琛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正好,趁这几天好好休息。”
“你呢?”苏黎抬眼看他,“厉总最近不也忙得连轴转?”
“今天最后一批文件处理完,接下来三天。”厉晏琛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我归你安排。”
窗外暮色渐沉,餐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苏黎心里一动,那句话就自然而然说出了口。
“那……明晚一起吃饭?就我们两个。”
这段时间两个人忙得跟陀螺一样,都好久没有约会了。
厉晏琛微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漫开。
“好。你想去哪里?”
“不用太正式,安静点就好。”苏黎想了想,“记得有家私房菜馆,汤品很讲究,上次李叔还念叨过。”
“那家需要提前两周预约。”厉晏琛挑眉。
“厉总没办法?”苏黎学着他平时的样子,也挑了挑眉。
厉晏琛低笑出声,握住她的手:“苏医生第一次主动约我吃饭,别说提前两周,就是今晚包场,我也得办到。”
他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不到一分钟,屏幕亮起回复。他看了一眼,抬头:“明晚七点,留了最好的包厢。”
“这么快?”
“嗯。”
厉晏琛收起手机,指腹轻轻摩挲着苏黎的手。
“那家店的老板,去年托我帮他儿子安排过实习。”
苏黎失笑。
可以,这很厉晏琛。
饭后,厉晏琛去书房处理最后几封邮件。
苏黎靠在客厅沙发里,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专注侧影,那个在珠宝店门口冒出的念头又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