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苏景泽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疯狂和戾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
“哥,”他轻声说,“我昨晚梦见小时候,你带我和景初去河边抓鱼。我摔进水里,景初急得直哭,你把我捞上来,把自己的衣服给我穿。”
他歪着头,像在努力回忆:“回家后,景初还偷偷把他攒的糖都给我了,说‘二哥不怕’。那时候……我们好像还挺好的,是不是?”
苏景行喉咙发紧,没说话。
“你走吧。”苏景泽摆摆手,重新看向窗外,背对着他,“走了就别回头。苏家的人……都不该回头。”
苏景行站在原地,最后看了弟弟一眼。
那个单薄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摇晃的树影重叠在一起,虚幻得像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身后突然传来苏景泽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哥,替我给景初……带束花。”
苏景行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很快又被什么捂住了,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护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苏景行摇了摇头,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
一道门,又一道门。
每道门关上的声音,都像在心上敲一下。
走出大楼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苏景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眼前灰白色的建筑。
他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装了铁栏的窗户,转身离开。
烟灰落在水泥地上,很快被风吹散了。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散了就是散了。
再也聚不回来了。
走出精神病院大楼,苏景行在台阶上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
烟雾在阴沉的天空下袅袅升起,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景泽刚拿到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景初吵着要去最好的酒店庆祝,棠棠拽着他的袖子说要吃冰淇淋,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每个人脸上。
那时候的日子那么的美好,只可惜一去不复返了。
烟灰无声落下。
苏景行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
上车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反射着天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车子发动,驶离。
后视镜里,医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三天后,老城区房子管理处。
苏景行将一沓文件递给工作人员:“麻烦您,办理过户。”
工作人员翻了翻:“这房子户主是苏鸿毅和周兰英,需要他们本人……”
“我父亲瘫痪,母亲精神状况不好。”苏景行递上病历和委托书,“这是公证过的委托文件,所有手续都齐全。”
等待办理时,他接到母亲的电话。
周兰英还是没控制住给苏景行打电话。
“景行,要不咱们再好好考虑考虑,那房子是我们最后的寄托了,房子要真卖了,我们就一点回头路都没有了。”
“我知道之前是我们做的不对,但是苏黎现在都已经不说什么了,我们保证以后再也不去麻烦他们,房子不卖行不行?”
“不行。”
“做人要言而有信,我答应过他要带你们离开,就一定会信守承诺。”
苏景行太了解他父母是什么样的性格了。
他们现在他就不敢再像之前那样闹,只是因为苏景初和苏景泽接连出事,他们怕彻底惹怒自己,真的没人管他们。
但狗改不了吃屎。
周兰英和苏鸿毅现在嘴上说的好听,以后都不会再去麻烦苏黎,但,苏景行知道,一旦他们缓过这劲儿来了,他们肯定还是会故技重施,所以带他们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或者说你和爸留在这儿,房子我留给你们,我自己走。”
一说到这个,周兰英就慌。
“别,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时候说不跟你走了,我只是觉得这房子不卖也没关系,起码留在这当个根儿。”
苏景行嗤笑。
“妈,还当我们是以前的苏家呢?”
“这段时间我的积蓄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如果房子不卖我们的房租爸的药费、护工工资,加起来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您告诉我,要是留着房子,我的钱从哪里来?”
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抽泣。
苏景行不为所动。
“既然您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我还有事要忙,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苏景行继续办手续,手续办完时已是傍晚。他拿着薄薄的几页纸走出来,天色将暗未暗,路灯次第亮起。
他发动车子,开往那个即将不再属于他们的“家”。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车窗,像倒流的时光。
离开前夜,苏景行站在彻底清空的客厅中央。
月光从没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冷白。
他拨通了苏黎的电话。
忙音响了五声,接通了。
那边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很规律。
“是我。”苏景行说。
键盘声停了。
“嗯。”
“我已经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完了,明天就会带着爸妈离开,回山里老宅。”他顿了顿,“以后……应该不会回来了。”
“嗯。”
简单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苏景行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凉。他知道该挂断了,可喉咙里还哽着一句话。
“老宅的事……谢谢你。”他终于说出来。
苏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虽然我之前是挺恨你们的,但是现在苏鸿毅摊了,苏景初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足够了,我没必要做到那么绝。”
“更何况你都已经答应我了,要带着苏鸿毅他们离开,这对我来说省了我不少的麻烦事。”
更何况老宅对于苏联来说根本没有意义,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给苏景行留一条活路,让他们离自己远远的。
苏景行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但最后只挤出一句。
“保重。”
“一路顺风。”
通话结束。
忙音响起。
苏景行放下手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月光从地板爬上墙壁,又渐渐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