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宣完,魏公公一扬拂尘,领着随从转身离开。顾予衡也寻了个借口,独自一人走了。
祝南枝原还没注意,如今见顾予衡身边连个侍从都没带,更加印证了顾予衡此番是瞒着众人前来的猜测。
只是顾予衡毕竟背靠皇后一族,魏文仕再嚣张也不该如此口不择言。
看顾予衡离开时,身姿绷得那样紧,怕是气得不轻。
祝南枝望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啧啧摇头。
世人总道有了锦衣玉食定能无忧。却不知穷人有穷人的苦,而富贵人家……亦有富贵人家的富贵。
得了,顾予衡再如何也轮不到她担心,最多是被气饱了,总归是饿不死的。
只是看样子确如媖娘所言,南阳侯府因着这门婚事生出了许多事端,连一个太监都敢对他当面冷嘲热讽,看来顾予衡私底下也不怎么受陛下待见。
且这情形,看样子还不是一两天。
自征西大军凯旋以来,圣上论功行赏时就听闻,南阳侯连个虚衔也未得。若是不提,百姓都快忘了征西大将中除了卫琢大将军,还有位副将。
可若说圣上不待见他,这会儿却忽然封了祝南枝为六品文官,就连老丈人祝添山也给封了个一官半职,而南阳侯府却依旧什么赏赐都没有。
这又是为何?
正思忖间,祝南枝忽然腹中一瘪,恰巧此时崔夫人过来揽过她的肩,柔声道:
“别看了,回屋用膳吧。”
循道折返同心堂的一路上,疏影横斜,春光斑驳,檐下却是回廊影碎,欢心难聚。
祝添山负手趋步在前,祝南枝挽着崔夫人的手臂在后,一路无言。可合府上下,除了主家几位,跟在身后的仆从们都如莺雀般三两成群,笑得开怀。
同心堂内珍馐盈案,还冒着热气,而今贵客走了,这桌美食却不能浪费了。崔夫人着人唤齐各房中人,将这席面生生吃成了府宴。
众人都在向自家老爷和小姐贺喜,一时喧嚣沸反,无人注意到桌角的李妈妈正独饮伤神。
“李妈妈这是何苦,老爷尚未启程,你怎就先落起泪来了?”
李妈妈以袖拭面,未敢直视崔夫人,只望向一旁的祝南枝。见她还穿着自己今晨唠叨的那袭水蓝裙裳,心下愈发酸楚,几颗泪珠没忍住又滚了下来。
“老奴年岁大了,眼窝浅,回想当年若不是老爷和夫人在城门口出手相助,我与我家那口子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荒岭上了,这么多年来,老奴看着小姐长大,如今……如今竟都要别离了,实在是舍不得……”
崔夫人轻声叹息,目光转向祝添山。随后回头抚着李妈妈的手背,近前耳语了几句。
李妈妈顿时呆住,确认道:
“此话当真?”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李妈妈又连忙后退了两步,拜谢道,“老奴谢夫人垂怜,老奴必尽心尽力,侍奉好老爷和夫人!”
这场面似曾相识,祝南枝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宽慰道:“李妈妈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纵有天大的事也莫负了这一桌佳肴,李叔的手艺这么好,菜凉了岂不可惜?”
李妈妈破涕为笑:“是是是…吃菜,吃菜!”
天家一抬手,祝南枝日夜的重担便如雪融春水,顷刻消散。
午饭过后,祝南枝回到书房,收拾完桌上的笔墨后,心情甚是舒畅,哼着小曲便久违地午后闲逛去了。
行至媖娘居处,见媖娘房门半掩,祝南枝驻足,探头瞧了会儿,屋里一片漆黑,隐约传来几声轻响,也没多想便溜了进去。
“媖娘!你在忙什么呢?”
媖娘闻声回头,淡淡瞥了祝南枝一眼,旋即转过身去,继续干着手中的活。
“恭喜啊祝司记,为师功成身退,就要走了。”兰媖手脚麻利地扎紧包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闲下来斟了盏茶,示意她入座。
祝南枝扶着脑袋,惋惜道:“那日后,若我想寻你,又该去何处寻?”
兰媖端着茶盏伫立,目光掠过门扉投向庭院。只见庭院春深,嫩绿枝叶间浮光跃金,将一室昏暗都照得通透。
她沉吟片刻,方道:“应当……费不着这功夫吧。”
“媖娘这是什么话?”祝南枝听了不大爽快,将同洛尘昔日所言的豪言壮语抛诸脑后,急道,“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媖娘与我师生情分虽尽,可念及多年相伴,媖娘虽不生我养我,可论情分我也该唤声阿姊,既是阿姊离开,我又怎么不会想念?”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媖娘笑吟吟地垂眸看她,“我不过是月末出城一回,从前分离倒没见你来给我送行,如今你这是急什么?”
“这不是怕媖娘不回来了嘛……”祝南枝顿时松了口气,继续问道,“不过媖娘往常不都是三十才出城吗?今儿才二十五,怎的忽然早了几日?”
兰媖屈指在祝南枝额上轻轻一敲:“你方才不是还唤我阿姊么?你见过谁家妹妹这般多嘴,非要刨根问底查阿姊行程的?”
“我不过随口一问……媖娘若不想说便罢了。”祝南枝嘟囔着,脑袋一歪又问,“那媖娘何时归来?”
兰媖轻叹一声,顺势落座:“我是不知何时归来,不过你来得倒巧,方才我收拾行囊时不见你人,我这收拾完你便出现了,所以贤妹,容我喝完这盏茶再问,可好?”
祝南枝见状,立马转忧为喜,笑嘻嘻地一把抱住兰媖的手臂。
兰媖喜静,选了祝府后院最角落的偏房就是为了不被打扰,就连祝南枝平常也鲜少来访。
媖娘每每走时,屋内的杂物几乎会被收拾一空,也不怪祝南枝会误以为兰媖不再归来。
“媖娘…”祝南枝不知又准备发什么牢骚。
兰媖放下茶盏,打断道:“行了,我如今提早出城,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祝南枝惊道,“此话怎说?”
“圣旨让你七日后入宫,这几日你少不了往来酬酢,你平日里就不重视这些,我可不敢放你出去乱跑,自然要相陪。否则,万一你扰了谁家的清宴,或是认错了哪位贵人、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哪位人物,致使官职不保,我又得陪你守夜折罪。所以啊,我得早些出城,将家中的事处理完了才能尽快回来。”
兰媖嘴上嫌弃,话里话外却都是关心,祝南枝也听得出来,因此没有继续追问。
“你放心,我去去就回,倒是你,这几日同李妈妈挑几件得体的衣裳,别天天穿你那身,跟破落户似的,免得惹人笑话。”兰媖似乎格外嫌弃祝南枝平日里的打扮,说着便抽出手臂,正色道,“你这回莫当我与你玩笑,这段时日你是得空了,那便下好这最后的功夫,回来我要检查的!”
“是!学生铭记在心!”
圣旨宣完还不过两个时辰,祝府双喜临门的消息便递遍了平阳城。
各府贺礼如流水般抬入祝府。
祝南枝从媖娘房中出来,在回房的路上便发现了府中的异样,拦下小厮询问,这才跑至祝府大门口,看着站在门口登记礼单的秋葵,急忙上前阻拦:“且慢且慢!这礼可不能收,收了礼是要替人办事的,我尚未入宫,还不想这么早拿人手软,这左相大人的礼就别收了吧……”
崔夫人拍下祝南枝的手:“你莫要添乱!以你的品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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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轮不到欠这些大人的人情,这些都是我和你爹逢年过节贺喜送出去的,如今人家依礼还来,与你没什么干系,别出来捣乱了。”
祝南枝被母亲这般一说,只好应声返回。
天色如常,该暗下时便乖顺地暗下了。
用完晚膳后,祝南枝又忍不住出门散步,游荡了一天,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如释重负,反而心如止水,就像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似的。
途经廊下时,见不远处烛光燃起,祝南枝脚步一转,便径直往祝添山书房寻去。
忙碌了一天,祝南枝终于寻到了全府上下第二个同她一般愁眉苦脸的。
“爹爹因何事叹气呐?”
“你来了,快坐。”祝添山见到女儿笑呵呵道。
祝南枝早有准备,从腰间的布囊中掏出一把瓜子,倚着软垫与祝添山唠嗑道:
“青州的确离平阳远了些,爹爹这是念家?还是忧心任务棘手?所以唉声叹气?”
青州地处中州东部,原属东吴地界,是最繁盛的临海港口,祝添山早年在青州定居过一段时间,据说和祝南枝母亲崔清和便是在那相识的。
“非也非也……”祝添山摇头叹气,看着女儿不忍道,“我与你娘商量过了,届时我们会一同前往青州,我担心的是你。”
祝南枝有些惊讶:“青州山高路远,娘为何也去?”
“你那时尚且年幼,自然不知晓……”祝添山脸上露出祝南枝从未见过的怅然,“说来这事怪我,你娘祖籍便是青州。只是当年发生了一些事,和家里闹得不愉快,一气之下便随我离开了。我们一路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之后又遇上饥荒和连年战乱,日子更是艰难,如今既逢差事去往青州,你娘便说……要同我回去看看。”
“青州……”祝南枝从祝添山话中捕捉字眼,低头推断,“可娘早不回晚不回,偏在爹得了官职时回去,既是娘的亲人,哪有这么久故意不见之理?爹口中的娘家……莫不是青州崔氏?”
青州崔氏乃东吴时期的士家大族,可谓名盛一时。当年西梁攻打东吴时,东吴宰相崔玉渊便是崔氏子。
只可惜成王败寇,东吴被灭后,清河崔氏一族的男眷大多被充军,女眷大多被流放,如今早已没落了。
唯独一人例外。
这人名为崔玉清,字澄甫。
崔氏一族世代簪缨,多以文墨传家,唯独崔玉清自幼痴迷医理。
传闻昔年他潜入深山采药,偶遇身着便服勘探地形的西梁王,也就是如今的光启帝,几剂汤药便医好了困扰圣上多年的隐疾,崔氏一族才未被赶尽杀绝。
如今崔玉清官拜太医令,位列五品。按理说,祝南枝该唤他一声舅舅。
不过这亲戚恐怕难攀,崔夫人身在京城多年二人却从未有过往来,足见二位至亲的情分淡薄如纸。
不过方才清点礼单时,祝南枝貌似瞥见了崔玉清的名字。
或许……她这位舅舅并非不知情,而是早已认出了娘亲,只是碍于当年娘离家的事儿,二人默契地互不打扰也说不定。
祝添山点头默认,又道:“确是如此。因此此番赴任,你娘和李妈妈都是要一同前往的,我与你娘同兰媖娘子商量过了,日后她会照拂你。”
祝南枝默然点头。
她常常同兰媖出门行走四方,素来不是恋家之人,不过与爹娘分开那么久也是头一回,难免心生失落。
回房后,祝南枝歪在榻上,辗转难眠,一夜之间,身边至亲尽皆离皆散,她竟也辨不清,此时心中翻涌的究竟是前路可期的欢欣,还是聚散无常的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