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一动,便将窗户纸磨得擦擦作响。
祝南枝不免背后生凉——
她日思夜想的事终归是发生了。
自陈夫人递来消息那日,祝南枝便知道南馆是留不住的。
南馆经营得再风生水起也是个酒家铺子,其背后东家虽深藏踪迹,却无权无势,仅仗金银也无法立足。
祝南枝原想,若实在没辙,便是用尽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也要将那些伶人一个个赎出来。
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这念头太过天真。
新法初立,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官府此番怕是要杀鸡儆猴,又怎会轻易放人?纵使她愿出双倍赎金,估计也是无功而返。
既然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祝南枝原打算遣散了南馆,能歌善舞的可送往宫中,其余诸人凭着那出众的皮囊和三两吹拉弹唱的功夫,去往别处乐馆亦能成为一方翘楚。
纵使吃穿用度不及如今,却能免了牢狱之灾,也算一桩幸事。
可当她着手准备时,一向沉默乖顺的洛尘却掀了桌子,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那晚,洛尘眼角猩红,一袭白衣跪地,堵在门前不让她走。
“我们这群人的命都是东家救的,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识不得几个字,空有一身功夫无法为东家分忧,”洛尘抬眼,清冷如雪中松,跪直了攥住她的裙摆,“东家若是丢下我们,这世间便无人再看得起我等,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扯唇自嘲般地一笑,不甘道:
“倒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出了这门,也无人愿意接纳我们……”
祝南枝见洛尘如此执拗,耐着性子蹲下,戳他的脑门:“不识字又如何?你通晓音律,全平阳城找不到第二个能将那失传已久的《无忧曲》残谱补全之人。莫说平阳,便是放眼四海,你的禀赋也是万里挑一的,我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见了许多人,我说这话,你信不信?”
“信……”洛尘喉间一动,“洛尘…自然信东家。”
“既如此还愣着做什么?快起来!”祝南枝抚掌起身,稳稳托住洛尘手臂,与他四目相对,“洛尘,你听着,你的命的确是我救的,可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俯首卖命,而是为你寻了一个在这世间好好活下去机会,这本是你该得的,只是上苍也有不长眼的时候,让你平白遭了许多波折……”
“你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活到今天,往后也一样,懂吗?”
洛尘双眸清亮,缓缓摇头。
祝南枝轻叹一声,表面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淡然,眉眼间却流转着云淡风轻的自矜,双手环抱:“我这个人长处颇多,可最得意的,便是这双识珠的慧眼。当初你们流落街头,有人生来身姿如劲柳,有人天生一副云雀嗓子,每个人都有长处,所以我也未曾将所有人都拘在这南馆檐下是不是?”
洛尘轻轻点头。
当年祝南枝初遇众人时,他们还在御街两旁敲着石子、和着碎调,只为换一口饭吃。
平日里连果腹都难,却忽然有人上前,夸他们生得一副好皮囊——这荒唐话,听得人只想发笑。
皆是些灰头土脸、漂泊无依的流民,谁又会在意这副狼狈模样下的皮相?
众人只当是哪家贵女一时兴起,把施粥舍饭当作逗弄街边野猫野狗的消遣。
可后来祝南枝每每路过都会驻足,除了留下些边边碎碎的糕点,临走之际还要夸赞他们几句。
或是赞谁的眼睛浸若寒星,或是夸谁的骨相有如玉山将倾。
渐渐地,长巷檐下接雨水的荷叶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偷偷借着水缸倒影梳理鬓角,有人借着天光,就着半扇清水濯面,用多余的雨露将发丝梳得齐整。
再后来,这些人便成了南馆的名伶。
“这世间人各有归处,今后如何过活一切在你,身边来来往往皆是客,少年人最忌为了一时意气而踏错脚下的山河。”祝南枝故意端着长者姿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袖间带起了一阵很轻的风颤。
“好了洛尘,往后别再妄自菲薄,我们虽相识不久,可与大家的这段情分我会牢记在心,从此山高路远,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祝南枝潇洒离去,唯余洛尘一人的身影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映着残烛,见了凄凉。
岂料世间万物,祸福相依。
自打顾予衡登门求亲那日起,南馆一事似乎迎来了转机。
祝南枝早先为了打开南馆的名声,用银子贿赂了卖婆,在各家夫人面前夸赞南馆,耳朵磨久了,一些达官显贵心中也逐渐将此处作为上佳的应酬之所。
导致在外人看来,出入南馆之人,人人乃朱紫之身、金玉之辈。这般气象不禁引人遐想——
平阳城中的风月之所近日多被肃清,唯独这南馆一枝独秀,屹立不倒,想来定有贵人暗中相助!
至于贵人是谁……就看祝南枝的本事了!
因此,祝南枝特意将顾予衡约至南馆,还精心安排了一出“折子戏”。
原想借“扰了清贵”的罪名,将闹事之徒与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南阳侯“束之高阁”,命安排好的人任凭南阳侯发落。
到时珠帘一放,阁内是私了恩怨还是暗藏玄机,一切自在不言中。
届时再雇几个人往市井茶肆中一坐,“南馆背后的东家竟是南阳侯!?”的消息便会水到渠成地传遍每一个大街小巷。
可谁当真敢去侯府门前叩问此事?如此一来,看那些看碟下菜的差役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更妙的是,侯府本就时常有伶人出入,这南阳侯名下的酒馆叫南馆,听上去……似乎也十分合理。
如此这般——
这七分假的流言听上去倒是有九分真!
偏生那日横斜出了一个李廷玉,差点出了意外,还好被祝南枝机智化解,不过也算歪打正着了。
祝南枝原还在为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沾沾自喜,却未料到这顾予衡是个死心眼,非但没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圆融,踏入南馆时反倒像是来收监的,见缝插针的本事比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害得祝南枝接连几夜辗转反侧——
若是被顾予衡发现自己不仅利用他还败坏他的名声,又该如何是好……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祝南枝在案前苦思冥想了许久,不过如今看来——
貌似是她多虑了。
祝南枝心中惊颤,却还要强装淡定,回敬道:“那…是自然,侯爷已与我约法三章,我祝南枝也绝非背信弃义之辈,还望侯爷亦是如此。”
“那好——”顾予衡噙着笑看她,“夫人今后便好好服药,日日梦魇缠身于你考官也是不利,万一梦见落榜或是在考官面前成了哑巴,到时真说不出话来便得不偿失了。”
祝南枝璨璨一笑:“……侯爷多虑了,我从未遇过那样的梦魇。”
“哦?那你夜里梦见了什么?”顾予衡不知为何来了兴致,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辛勤备考,夜里的梦魇却不是考官?莫非——是南馆?”
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夜里梦见的人是顾予衡,难道要说她白日里心中挂念的人是他了?
啧,想想都骇人。
祝南枝身子一抖,露出假模假样式的微笑,实话道:“我夜里的梦魇是侯爷。”
顾予衡低头沉默片刻,手藏在袖中暗自捏紧了拳头,甩袖负手转过身:“也罢,梦而已,夫人切莫当真了。”
“侯爷就不好奇我梦见侯爷做了什么?”祝南枝探头想观察顾予衡的神情。
“一个梦而已,不好奇。”
顾予衡自知祝南枝先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既是梦魇,看祝南枝如今的气色,也不像会发生什么好事的兆头,听了只会徒增误会,倒不如不听。
“好吧。”祝南枝看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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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堂的方向,“那就请侯爷——”
“小姐!”春桃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什么事?”祝南枝问。
“老爷夫人喊您去大堂,魏公公挟着圣上旨意来了!”
祝南枝回头与顾予衡相视一眼。顾予衡上前扶了扶她的肩,示意她安心,回道:
“知道了,我们即刻便去。”
这圣旨……倒是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祝府正堂
魏公公神情庄重地端着黄绸圣旨,立在正堂前的石阶之上。
祝南枝与顾予衡不紧不慢地先后入院,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魏公公见人到齐,清了清嗓子开始宣旨:
“祝添山听旨——”
众人应声伏地,以额触手,跪听圣旨。
“维元亨五年,岁次戊辰,三月庚戌二十五朔日丁未,皇帝诏曰
盐铁商会总领祝添山,督办商事,疏通货路,裨益国计。特擢为青州市舶司监运使,即赴青州总领港务调度。待事竣整饬、商事通达,即还京述职。
其女祝南枝,才堪簿计,特免试擢为内宫司记,秩正六品,职掌宫闱文书、簿籍记录诸事。限七日后入宫赴任。
钦——此——”
“谢陛下,臣,领旨!”
“祝大人,恭喜,恭喜啊!”魏公公的笑纹登时爬了满脸,低声道贺。
“多谢公公,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交接圣旨间,一颗颗金瓜子落入魏公公袖中。
魏文仕见祝添山如此懂规矩,满意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站在后方的祝南枝,以及并肩而立的南阳侯,他面色陡变,连忙下了台阶,快步趋至顾予衡面前,躬身揖礼。
“老奴给侯爷问安,给祝司记问安。”魏文仕笑纹渐深,声音却比方才还压低了几分,看向顾予衡,“奴才不知侯爷今日在此,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无妨,本侯今日不过来看看未来夫人,不料撞见了公公前来宣旨。”
究竟是不小心撞见还是有意为之,魏文仕心中自有分明。他几不可察地哂笑一声,捏着嗓子提醒:
“看来侯爷与夫人的确情比金坚,不过侯爷这回来祝府切莫再让陛下知道了,免得陛下又该降罪侯爷。”
“只要公公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顾予衡笑道。
此话一出,魏文仕便知落入了南阳侯的圈套。作为御前首领太监,皇帝身边经过什么人、奏过什么事,从来逃不过他的耳目。
即便一时奉旨出宫,宫内各处也自有他的眼线,就连宫中嫔妃想探问圣驾动向,也少不得要向他“请教”。
顾予衡言外之意——
这消息若是传到光启帝耳中,便是出自他魏文仕之口;若没传,那他也该知道是谁在背后递了话。
无论如何,凭他数十年的宫闱本事,都“理应”揪出那个人来。
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魏文仕侍奉光启帝半生,心中自有杆秤。他垂下眼睑,细纹里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侯爷说笑了。侯爷仰赖天恩,如今又得皇后娘娘器重,来日加官进爵定然指日可待。”
魏文仕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宫中谁人不知南阳侯受鞭刑迎娶商户之女引得圣上不悦之事?如今其未来夫人与老丈人都授了官职,唯独身经沙场的顾予衡迟迟未被授官,如今才有空四处游荡,成了个闲散王爷。
魏文仕这话,无异于拿一把刀往顾予衡心窝子里戳,祝南枝在一旁听了都觉得心寒。她将目光悄然转向身侧的顾予衡,只见顾予衡面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淡淡道:
“那届时——便有劳公公送旨了。”
一阵穿堂风呜咽着绕过廊柱。
从两人身间的空隙望去,正堂上那盏长明烛火蓦地一颤,熄了。
余烟袅袅散在黑暗里,辨不清彼此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