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不栖》
1. 未亡人
阳春三月,流水擢青枝,今年岸边的杏花开得晚,却正巧赶上京城熙熙攘攘的时节。
河畔的樱红柳绿疏疏掩映,平阳城内,一枝春在卖花人的担子上含苞待放,沿街的叫卖声被来来往往的钿车轿马碾碎,声音忽大忽小。车轱辘的咕咙声混杂其中,由远及近,像摇骰子似的。
一乘香辇经过,在卖花人面前停了下来。
帘布掀开,从内伸出一只纤白玉手。
内里的女子身着一袭柳色衣衫,衬得本就清秀的五官愈发嫣然,她目光流盼,另一只手支着下巴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吩咐道:
“春桃,去挑一只牡丹来!”
侍女照做,将一株红艳欲滴的牡丹递给了女子,随后马车继续一路前行。
暖风迟日,春花鸟享乐。
今年的暮春更是格外热闹,即使合上了帘子,平阳城中莺莺燕燕的叫声也不绝于耳,可在祝南枝看来——
再婉转的鸟啼声,都不如那南馆中的花花柳柳令人醉心。
祝南枝出神地盯着手中灼灼盛放的牡丹,这“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富贵花,与她此行所见之人倒是相配。
一念及此,她不禁嗤笑一声,心中可叹。
而一旁的侍女春桃却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出门前,祝南枝的娘崔夫人再三叮嘱她千万看住祝南枝,好好言说,切勿冲动,万不可得罪了那南阳侯。
这些话祝南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崔夫人好像生怕祝南枝的嘴临行前,特意去药缸中淬了毒似的,出门前拉着她的手,又言说了好一阵:
“南枝啊,说话时要面带微笑,语气要和缓,若侯爷不同意也莫要出手,咱家再有钱,也比不上王侯将相们的一根毛金贵,你若是没忍住大打出手,伤了侯爷,娘真就只能把你赔过去了……”
崔夫人企图威胁她,祝南枝敷衍地点点头。
瞧这话说的,好像她长了张专门得罪人的臭嘴似的——
实则不然
崔夫人不知道,祝南枝常偷着去南馆。
回回去时,小嘴就跟抹了蜜似的,仗着自己天资聪颖又念了些书,沾了几分文人风采,每逢夸人便作诗歌赋,南馆内的俊生慧娘都能被她祝南枝夸成天上的神仙,羞得翘嘴。
可那也得看夸的对象是谁,若是某位恬不知耻的侯爷……
春桃抬头看见祝南枝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咬了咬唇,扯着祝南枝的衣角,心急道:“小姐,夫人嘱咐您待会儿见了侯爷,可要客气些,南阳侯怎么也是……”
见祝南枝还在神游,不为所动,春桃眼珠转了转,灵机一动,改口道——
“怎么也是您的未亡人啊!”
话及此,祝南枝的纤指不觉失了分寸,竟揉下了一片花瓣,使得点点残红沁在了手心。
春桃见有望,继续道:“如今婚成,礼毕,小姐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事实——”
“婚?那躺着结的也能作数?”祝南枝咬了咬牙,不免心生怨怼,转而看向春桃质问道,“再说了,三书完了不还有六礼么?就算侯府到时候动作再快,纳彩请期全都定下了,只要还未到亲迎入洞房那一步,这门婚事便一定还有转机!”
“冥婚亦是婚啊小姐!”
春桃有些急了,声音也大了几分:
“婚前夫妇相见本是不吉利的事,侯爷如此迁就您,当初还在您生死一线时上门提亲,其忠贞不渝之心实在可见一斑,小姐不喜欢他也罢,好歹也对他客气些……”
说起这事,祝南枝是否动容尚未可知,反正整个祝府,上到老爷夫人,下到婢子杂役,皆为之慨叹。
那日南阳侯上门提亲时,身后鞭痕交错,皮开肉绽,血淋淋的惨状实在触目惊心,侯爷踏过祝府门槛的每一步双腿都在打颤,青石板上留下的斑驳血迹更是令人唏嘘不已……
王公贵胄与商贾之户联姻本就闻所未闻,更何况南阳侯是谁?
战功赫赫的征西大将,当今皇后的亲侄。
他十五岁时便主动请缨,随如今的护国大将军卫琢驻扎在边境,自去年除清叛党余孽、得胜归来至今日,回京恰满一年。
坊间皆传——
凤驾早为他择定了世家大族的名门闺秀,而如今,他却亲自登门祝府下聘,其中的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可即便如此,南阳侯如今仍旧拖着脚步,强撑着走到祝老爷和崔夫人面前,染血的十指微颤,捧出一道皇后懿旨。
二老惊疑未定,面面相觑不知何意,此时侯爷虚弱的气声传来——
“皇后懿旨,允本侯…迎娶令媛……”
说完,便晕了过去。
*
半个月前,平阳城内皆知
茶盐商会的总领祝添山,人称祝老爷家中的千金——祝南枝,不幸感染了城中时疫,大病一场。
祝老爷不惜散尽家财,重金求医,可宝贝女儿的病情却毫无起色。
祝南枝天资聪颖,是祝家唯一的掌上明珠,下人不敢怠慢,平日里也是照料得无微不至。而她寻常除了在家上私塾,其余时间不是逛商铺就是走街巷,得空了再研究研究账本,钻研生财之道,总之心绪平稳,吃嘛嘛香,一直活蹦乱跳的,鲜少出现病痛。
可此次的天灾却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那段时日
府中上下为了她的病忙前忙后,家里人都被消磨得面黄枯瘦,绝望之际,甚至备下了棺材替她冲喜。
可仍是不见好转。
祝老爷和崔夫人只道再无转圜之地,于是强忍悲痛,为祝南枝安排后事。
想到宝贝女儿生前未有心许,怕她在黄泉路上孤单,便有意为祝南枝牵红线,结阴亲。
可二老没想过,这姻亲对象会是个活人,更没想过,还是个活侯爷……
这也不是什么该热闹的事。
阴婚那日,祝府大门紧闭,祝南枝估计到死都不会忘记那天在自己耳边萦绕的唢呐阴乐,和透过祝府门缝窥见的、外边那些杂乱眼光。
她半虚着掀开眼皮,没有一丝说话的力气,只能静静地躺在石棺上,任由巫婆摆布,心中只觉悲凉。
一拜天地日月,二拜父母高堂,三拜……三拜阴尸残躯……
「死者没有殃咎,生者没有罪过,七神定冢,许平阳祝氏家生人富祥,从合日始,礼成。」*(1)
白纸黑字越看越刺眼。
“平阳祝氏……”祝南枝捏着薄纸目光一顿,抬头看向母亲,“娘——”
崔夫人忽地拍了一下祝南枝的手臂,警告道:“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别说!”
祝南枝吃痛地捂着手臂,怨怼地看着母亲,没再追问。她倚靠在床头,将白纸撕成两半,递给崔夫人扔去烧了。
白纸渐渐烧得只剩灰烬,连同祝府上下挂着的白绫一同消散……
那夜冥婚过后
忽有神医登门,施针服药后,祝南枝的病竟奇迹般地好转。
由是府中上下皆惊——
如此生死不弃,简直是倩女离魂,天造地设的一对!
“停——”
祝南枝抬手打断,按耐住越说越激动的春桃,斜眼看向别处,语调一转:“谁说我是去找他麻烦的?”
春桃动作一顿,垂头瞥向别处,一时哑口无言。
祝南枝举起手中的牡丹晃了晃,轻叹一声道:“他这聘礼一下我便寻得了良医,如此福运,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放心好了……”
说罢,祝南枝安慰似的拍了拍春桃的肩,又补充了一句:
“我会让他自己知难而退的。”
随后,便转过身,捣弄牡丹花瓣去了。
春桃忧心忡忡地看着祝南枝,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她和秋葵从小跟在祝南枝身边,十分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
若真是要当面感谢南阳侯……
怎会约在那种地方见面?
南馆内
祝南枝轻车熟路地上了最高层的楼阁,一推门,男子扶膝端坐的身形轮廓便隔着层纱映入眼帘。
祝南枝走上前,掀开珠帘——
只见南阳侯顾予衡端坐在侧,面无表情地欣赏着楼下的戏子唱戏,身后站着两个带刀侍卫,同样神情靡然,与这寻欢之地格格不入。
祝南枝眉梢轻挑——
这般光景她都能料到,只是她奇怪,顾予衡今日恰巧也着柳配玉,一身装扮与自己倒是相称。
真有如此巧合的事么?
祝南枝忽地指尖一颤,珠帘拂过手背滑落,座上之人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来。
她顿了顿,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他走近,转身坐下的片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人腰间的双鱼玉佩——
一个黑曜石,一个白温玉,半月状的鱼形,拼凑起来恰似一对,不仅如此,就连他那头戴玉冠的花纹样式也与她发髻间的錾花银簪如出一辙。
祝南枝顿时反应了过来,暗暗咬牙——
想起那日,娘殷勤地将这块上好的温玉递予自己……敢情是这般缘故!?
原以为母亲在一纸婚约上,连祝家真正的籍贯地都未如实相告侯府,想来也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祝南枝趁着提裙摆的间隙,扯下了腰间的玉佩,温润的白玉握在手里,凉在心里。
商人求道一向如此,自己也没少坑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也罢。
祝南枝将手藏在裙裾下,默默将玉佩拨入袖中,不再纠结其他。
此时,楼下传来一阵清朗歌声。
祝南枝心生一计,勾唇含笑着偏转身子,朝向顾予衡,却不看他,而是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扶着脑袋,欣赏起楼下翔鹤起舞的男伎,声音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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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随即将目光敛向顾予衡,双眸弯成了月牙状,“要我说啊,不如来饮酒,稳卧醉陶陶……侯爷说是么?”
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顾予衡干脆不作声,只是抿了口茶,忍着后背的鞭笞之痛坐得笔直,好似想要显出一身“正气”来。
祝南枝见顾予衡目光沉寂,看不出情绪,于是二话不说,像个流连花丛的惯客一般,将手中捏着的牡丹轻轻一抛,正巧扔入了顾予衡的怀中。
随后抬手示意婢子倒酒。
顾予衡眉头一皱,伸手去捡。
他眉间的不悦落入祝南枝眼底,却令她十分满意——这恰是她此行的目的。
甘清的酒香四溢,借着婢子倒酒时半身遮挡的间隙,祝南枝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了顾予衡。
半月前她还病得神志不清,躺在床榻上连眼都抬不完全,压根没正眼瞧过自己这阴亲对象的真容。
如今看来,若是没疫病这档子事,光这副皮囊,即便见面不识,寻常娘子没准也真能看上。
祝南枝将手搭在桌上,指尖点动,打量着面前之人。
顾予衡似乎前两年刚行弱冠礼,比自己大了两三岁而已。
可不知是不是常年驻守边关的缘故,顾予衡独坐时,仪态庄重,神情沉静,面部瘦削以至于棱角分明,加之眉目深邃,更添了一股持重和贵气。
可那又如何?
天下如此多俊生朗汉,且祝南枝向来喜欢眉清目秀些的,自然不是非他不可。
不过话说回来——
许是回京后,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比较滋润,短短一年间,这南阳侯的肌肤竟比同她交好的那几位俊俏伶官更为细腻白净。
祝南枝记得,去岁王军班师回朝之际,长街沸反盈天,满城百姓皆涌至御道,争睹将军将士们的风采。
人群边缘,一个梳着环髻的女娘指着行军的行伍,啧啧称赞道:“你看,那为首的便是卫将军,听说将军前阵子在边塞领着千骑精兵苦守了孤城整整三日才等来援兵,期间从未有过丝毫怨言,每日只是呆在营帐内调度部署,光那三日下达的军令就足足有百余条,如此机智骁勇,当真是我的梦中情郎啊……”
“是吗?我倒觉得其后的顾将军气质沉静,更合我心意。”
“去去去,你们还挑起来了?”
勾着篮筐的女娘撇了撇嘴:“怎么了嘛!没吃过猪肉还不能见猪跑了?”
“诶可得小声点,否则让有心人听了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女娘们相互推搡着嬉笑怒骂。
祝南枝那时也混在其中,她只记得二位上将从面前经过时,剑眉斜飞英挺,面容朔气含霜,一身铁甲披着寒光,好不威武霸气。
不曾想——
如今顾予衡广袖垂落时露出的手腕却比宣纸还白,且明知要来此地,还配上这身青枝缠纹的装扮,如此清秀佳……不对,是温润如玉的少年郎,不说女子,这南馆内的公子们,又有谁会忍心放过?
不料误打误撞,还来对地方了。
“还算个香饽饽……”祝南枝心中暗想。
随后将斟满酒的瓷杯递至顾予衡面前,勾起唇角,语气轻佻:
“顾予衡,这南馆的酒醇香甘冽,不如我们在这干了这杯,就当作合卺酒,如何?”
听见这话,顾予衡心中顿时空了一拍,手中拿着牡丹花枝,目光直直看向祝南枝。
他自然听出了她言中的嘲讽。
祝南枝也是痊愈后才知道,冥婚是侯府先提出来要大操大办的。
京城富商祝府与皇亲南阳侯府结为姻亲,堂堂侯爷一夜之间变鳏夫,到底是人鬼情未了还是图谋家财?
百姓纷纷芸芸,无从得知。
可祝南枝又不是傻子。
与南阳侯的冥婚一成,神医便自己寻上了门,治好了祝南枝久久不愈的疫病。
清血痰的最后一日,神医替祝南枝把完脉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医病的银子都没收,这人是谁派来的祝南枝也琢磨得八九不离十了。
祝府上下心照不宣地谁也不提这件事,只对外说——
自家小姐与侯爷天造地设,定是老天爷不忍心,不肯叫有情人阴阳两隔,硬生生造就了一段佳话。
霎时间,士人儒生指指点点,全京城都在对这门婚事指手画脚……
祝南枝不愿再回忆。
她的目光寒峭,盯着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行么?将死之人的喜酒侯爷都上赶着喝,如今却不敢接我这活人的酒了?”
顾予衡抬头看着祝南枝,双手搭在膝上,肩膀略微一沉:
“这不合规矩。”
“那侯爷往我府中安插眼线,给我下毒后又装模作样地替我解毒,同我办冥婚便合规矩了?”
2. 登徒子
顾予衡闻言眉毛一拧。
他这段时日一直在敷皇后娘娘托人送来的药,后背的伤疤纷纷结了痂,如今快好全了,可祝南枝的这番话,好似硬生生地撕下了顾予衡后背的一大片血痂,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顾予衡抬手,示意守在身后的朱明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后。
朱明点了点头,直起身时,剑鞘与糙布摩挲发出沙沙声,随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地从祝南枝身后绕过,快步离去。
可不知怎的,祝南枝觉着这带刀侍卫经过自己时,步子松缓了些,这会儿被顾予衡遣走,多半……也与自己有关。
她料到来这烟花柳巷之地,南阳侯自然会有所防备,此刻朱明走后,身后仍余下了一个侍卫。
见顾予衡如此提防,祝南枝眉梢轻挑,心中更添了几分把握——
皇天贵胄之家,又刚立下赫赫军功,南阳侯府一时风光无两,顾予衡估计还没来得及领略领略,沦为百姓酒足饭饱后的谈资是什么滋味儿……
这天子脚下的平阳城衣食足,仓廪实。
俗话说酒足思淫.欲,吃饱没事干。
城中流言一起,一开始还参杂九分真,朝夕过后,若是她的计谋得逞,弄不好……能给侯府凭空添出十个男宠来,个个连八字都是精挑细选出来,得旺侯爷的。
祝南枝很清楚朝中那些达官显贵们平日里最在乎什么,也深谙“明枪易躲,暗香难防”之道。
既然如此,平日里一身正气的侯爷再如何刀枪不入,也定然忍不了市井间,足以积毁销骨的市侩之语。
略施小惩,顾予衡定会知难而退吧?
“你说我给你下毒,证据呢?”顾予衡出声将祝南枝拉回现实。
方才祝南枝连蒙带猜地说了一连串,顾予衡却只挑着这个点问。
祝南枝嘴角浮现一抹笑,反问道:
“侯爷的意思,是承认神医是侯府派来的了?”
顾予衡将花枝放在二人之间的檀桌上,转头看向前方,不紧不慢道:
“那位神医给你医病时并未蒙面,也从未刻意隐藏过自己的行踪,祝大人爱女心切,怎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医治自己的女儿?”
祝南枝目光一滞,暂不知从何反驳。
顾予衡见状松了松身子,看着她解释道:“南枝,这里人多眼杂,此事牵连甚广,其中缘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查清的事,只是事情绝非你想得那样……”
“我想的哪样?若非这场疫病,我怎会‘攀’上侯爷这个高枝?”
祝南枝皱着眉头,目光一凛,眼中嫣然顿消,轻哼一声继续道——
“现在外人只道是我祝南枝装病博侯爷同情,是我祝家恬不知耻,想要攀附权贵,盼着能借嫁女儿,替我爹在朝中某个好官职……外人胡说也就罢了,可我想不明白,南阳侯府荣光正盛——”
“顾予衡,你究竟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我成婚,你究竟想从中捞到什么好处?”
祝南枝很清楚,若是自己没有染上疫病,就不会有这场荒谬的阴婚,此生也不会与眼前之人有半点联系。
因此她确信,顾予衡就算没给自己下毒,也定和此事脱不开干系。
可她还是奇怪——
官商素来两相忌讳,南阳侯府究竟为何要将自己牵扯进来?
论财,掌握整个盐铁商会的是她爹又不是她,若真是嫁过去了,祝南枝往后摊上事了也只会连累侯府,强求来个隐患在身边对侯府而言有什么好处?
论权,祝南枝虽是祝府独女,可商会首领之位又不是子女承袭。
何况这权也没什么好稀罕的。
祝家世代经商,又以经销茶盐发家,可时人总认为商人低贱,祝家纵有家财万贯,在达官显贵们眼中,也不过是池中物。
古人云士农工商,商居其末。
祝家虽富,若家中不能出一个叱咤官场的大人物,在世人眼中,恐怕还比不上那落魄王孙。
毕竟他们纵使天资平庸,只要有爵位傍身,便有千户食邑可供驱驰。
所幸祝家得了祝南枝。
祝南枝天资聪慧,自幼延请塾师教导,如今学问小成,颇有考女官的潜质。
两个月前参加的初选刚过,不日她便要动身参加复选,只是前段时间的疫病耽误了不少功夫,如今距离复选的日子也不远了,侯府却偏挑这时成亲。
按理说,她光明正大地考女官,侯府应当一查便知。而顾予衡此时横插一脚,如此殷勤,莫非……是知道她将来要做官,想要与祝家联手,助自己站稳朝纲?
祝南枝狐疑地看着顾予衡,清了清嗓,指节轻扣桌面几声,随后微微偏头,试探道:
“顾予衡……”
祝南枝发髻右侧的银饰泛着碎光,同她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一道映入顾予衡眼底——
“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顾予衡眉尾一动,立马回道:“不是。”
“先别急着否认啊!”
见顾予衡如此应激,不过须臾,祝南枝脑中就酝酿出了一番宏图伟业,想来有些兴奋,于是她瞬间变了个样,手撑在桌上朝他凑近了些,弯起眼讨巧问道,
“如何?此事可有成望?”
她指的自然是女官一事。
顾予衡目光一沉,恰巧看见了祝南枝藏在袖中的白玉,抬手假装咳嗽了几声,转头看向别处,答道:
“……恐怕很难,看样子,你似乎早被人盯上了。”
祝南枝心头一震,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早听闻女官濯选极严,若有试卷上留暗记,或与他人文章雷同者,皆视作徇私舞弊,凡牵涉者,连坐问罪,决不轻饶。
故而近年来,不乏有宵小之辈为了拉人下水,故意使这等下作手段。
这样的事,光是在上回的女官遴选中,祝南枝听说的就不下三起。
官场尔虞我诈,闹得科场净地也不得安宁。
祝南枝心中隐隐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她指着自己,赶忙确认道:
“盯上我?那那那…那然后呢?大人们总该管管吧?”
“外人如何管得了?若非我——”
话悬在嘴边,顾予衡的嘴角却突然被一阵刺痛扯下,明明快要好全的伤疤此时不合时宜地开裂,刺喇喇的,仿佛在提醒自己随意插手的下场。
可顾予衡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过一介外戚,能有今日的权位,敢在御前抗旨不遵,全凭在边疆浴血拼杀,一刀一枪,斩敌首级换来的功勋。
孤身戍边陲,当时比这难受百倍千倍的折磨他都挺过来了,这点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多说无益,也罢。”顾予衡忽地伸手牢牢攥住祝南枝的手臂,语气坚定,“你放心,只要我顾予衡尚在京城一日,便绝不会让你蒙冤。”
顾予衡许的诺字字铿锵,给人一种莫名的信服感。
祝南枝直视着顾予衡,余光掠过自己被紧攥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自幼随家中从商,跟着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功夫——
顾予衡出征在外十余载,见过的阴谋诡计定然不少,又怎会因为这等考场上徇私舞弊之事,就显露出一副天之将倾的模样来?
祝南枝于是嗅出一丝不对劲,故意松了口气,试探道:“如此便好,只是侯爷可知……盯上我那人究竟是谁?”
顾予衡闻言眸光一闪,立马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别处。
祝南枝看穿他在心虚,当即反握住他的手,咄咄相逼:
“顾予衡,是谁要害我?”
顾予衡仍是闭口不言。
祝南枝又有些恼了,二话不说甩开顾予衡的手,趁机撂下话:
“侯爷既不肯明言,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很关心我的样子?你我本就素昧平生,也谈不上有何交情,这样吧——”祝南枝忽然拍案而起,“我见侯爷也是个讲理之人,若是良心尚存,肯顾及祝府与民女的名声,烦请明日亲自登门,向我爹娘禀明,侯府自愿退了这门婚事。”
在谈及“亲自”“自愿”这等字眼时,祝南枝刻意加重了语气。
她平日里说话向来直爽,这些话早在心中盘桓了许久,这会儿抓住了话柄,于是一口气全说了出来。
顾予衡盯着祝南枝长吸一口气,右手捋着胸口,还来不及吐气说话,就把自己呛得连连咳嗽。
祝南枝心中本还有些忐忑,瞧见顾予衡这模样,自己的激将法似乎奏效了,于是破天荒地平下心来,挺直腰背,扬声道:
“此前的聘礼我会悉数奉还,祝府送去的嫁妆……”那可不是笔小数目,祝南枝咬了咬唇,伸出五指——
“可赠予侯爷五成,就当作医药钱,如何?”
顾予衡眉头紧锁,当即摇头拒绝。
祝南枝以为是银钱没有到位,拇指捏着食指和中指,比划道:“七成。”
顾予衡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却只是盯着祝南枝,目光寂寂,不肯言语。
“八成!”祝南枝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再加下去,她的私库可就填不上如此大的空缺了!
眼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祝南枝气得指尖发颤,大手一挥:
“全都给你全都给你行了吧!这事就这么定了!春桃,我们走!”
说罢正要拂袖而去,顾予衡却在此时出声喊住了她:
“夫人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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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我回侯府清点清点库银?”
祝南枝身形一滞,瞬间愣在原地。
言外之意——
南阳侯府自扫除叛党余孽后,赏赐便如流水般,成箱成箱地抬入侯府,自然,也看不上祝家那点嫁妆。
倒不是嫌银子多得放不下,而是再多,也比不上军功换来的赏赐和权位尊贵。
就算王公贵族惯以银钱权势压人,可祝家在迁入平阳城之前已是富甲一方,府中千金更是才堪咏絮,色比琼瑶,城中子弟莫不倾心,可流言递遍大小街巷,传祝南枝只爱看南馆内的善舞郎君。
若依常理而论,祝家家底这般殷实,府中千金又有如此才情,若无其他缘由,祝家也断不会轻易许嫁。
崔夫人和祝老爷平日里十分宠爱女儿,因此祝南枝若是自己想嫁,也定会嫁给她以为的,全天下最好的郎君。
而至于南阳侯顾予衡……
实际上,京中有关他的风言风语鲜少,派去打听的家丁仅察得几句:
“南阳侯自出征归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宅在府中不知天地为何物……”
祝南枝亲自出马,也只从常驻足于侯府附近的货郎口中探出了几句不实的玩笑话,打趣道:
那南阳侯指定是个贪财好色的,只因他亲眼见过的,侯府每隔几个月便会召一大批花容月貌的官伎进府。
而如今一口一个夫人叫得如此熟练……
想必也是在外边叫惯了!
祝南枝自嘲般地垂眸轻哼一声,随后转过身,盯着顾予衡,眸中火光迸溅——
流氓,登徒子,奸诈小人!
顾予衡见祝南枝转过身,以为她改了主意,迅速上前拉过祝南枝。
一瞬间,二人呼吸相闻,只听顾予衡低声缓缓道——
“为夫愿意将侯府全部身家都交到夫人手中,夫人也不愿守诺,区区几箱银子,又怎比得上同夫人的结发之情珍贵?”
见祝南枝抿唇不语,顾予衡以为她果真吃这套,回了心,转了意,于是笑道——
“侯府最不缺的便是银子,枝枝,你若喜欢的是我的银子也无妨,全府上下悉听夫人尊便。”
“你羞辱谁呢!”祝南枝顿时气打不过一处来,猛地抽回手,推开顾予衡。
顾予衡看着空落落的双手发怔,目光惊疑。
祝南枝扬起下巴,眼中轻蔑,扭动着手腕瞪他:“侯爷在营帐中待惯了,怕是忘了男女授受不亲,在外也不可喊陌生女子为夫人的道理,还望今后自重!”
顾予衡想错了。
祝南枝的确爱财,可银子可以收,人万万不能赔进去,她可比银子金贵多了。
祝南枝见顾予衡一副理所应当,毫无悔意的模样,自是怒极了,于是夺门而出,气冲冲地下了阁楼往别处去了。
春桃见状,连忙朝顾予衡欠身行礼,随后退下,麻利地关好门,去追自家小姐。
门被重重关上
顾予衡低头缓缓收紧手心,随后转过身,双手垂于身后,仰头面向天花板,闭上眼,语气渐缓,似新冻上的霜:
“朱明……今日回府本侯定要罚他月俸!”
冬青璨璨而笑,识趣地拱手领命:“是。”
实则内心偷着乐,庆幸当初被派去搜集祝府千金情报的那人不是自己。
唉,真是可怜……
至此,房内只余下了一个伤心人。
实不相瞒,方才有一瞬间,顾予衡甚至想解开衣,让祝南枝亲眼看看身后的伤痕。
仔细斟酌后,还是罢了。
像只开屏的孔雀不说,传出去被文武大臣知道了,不知要被上书弹劾多少。
自己被斥责几句倒是不要紧,要紧地是,万一圣上因此收回成命,他后悔也来不及。
且在南馆内如此行为,弄得他这沙场悍将倒像个……像个男妓,如何卖弄姿色,如何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卖身,对方都不愿搭理。
更何况,顾予衡也不想让祝南枝误以为自己是在卖弄什么,于是没有谈起鞭刑的事。
如今下场却是人去楼空,珠帘晃动间,恍若大婚夜前夕,新娘掀了桌子,丢了盖头,愤然离去的光景一般,令人唏嘘不已……
顾予衡凝眸良久。
香尘未散,椅上罗衣余温尚在。
不知是早料得这般光景,还是扶窗而入的弱柳牵动了愁肠。
他怔怔望向祝南枝方才倚靠的绣墩,愁绪如暮烟般笼罩在心头,经久不散。
“侯爷……”冬青欲言又止,“要不……向夫人坦白吧。”
“不必了……”顾予衡回过神来,喃喃道,“她要厌我便厌,我只求她活着厌我。”
3. 滚珠玉
“小姐!小姐!”
祝南枝头也不回地下了楼阁,步履凌乱,踢得罗裙接连翻飞,像一朵雨打后的牵牛花瓣,将苦闷夹在了裙褶里。
不一会儿便到了南馆门首,却未见原该在此守候的马夫身影。
春桃追上前,连喘气的功夫都顾不上了,踮起一只脚探身问道:
“小姐可是要回府了?”
祝南枝正欲说是,一抬头,忽然——
眼前浮光跃动,三竿日色登时被剪成了缕缕金丝,晃得她眼前一片迷蒙。
只见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停驻在门口,绣帘微卷,透着日色,先是走出一位瘦弱竹竿的公子,接着便是一位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脸颊染着红晕,身着一袭青灰圆领袍,是近来富商老爷之间时兴的装扮。
那瘦弱公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富商,富商老爷下了马车,仰头打量着南馆雕栏画栋的外观,看起来甚是满意,于是抬手招来身旁的仆从低声问了几句。
富商发问时,瘦弱公子的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流连,搀扶往前的每一处动作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生怕惊扰了眼前的贵人。
只不过那富商通身的酒气熏天,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已然惊扰了别人。
身后的马车似乎也被腌入味了,车夫斜眼睨了二人一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驾着马车离开了。
祝南枝皱起眉,头朝旁偏,目中露出嫌光,接着立马抬起手,用食指虚掩住鼻息,默默往后退了几步,不愿沾染上这一身的酒气。
富商负手进了南馆,看着四周连连点头,随后重重拍着身旁瘦弱公子的肩膀,大加赞赏道:“润良啊,你倒是个会享福的!”
陈润良憨憨地笑了笑,随后清了清嗓,伸出两指,有模有样地朝着馆内介绍道:“老爷您有所不知啊,此处临窗的座儿最妙,既听得清大堂说书,又望得见后院景致,您瞧这红木雕花屏风——”
还没等他介绍完,店小二便端着酒壶掀帘而来,热情招呼道:“二位客官见着眼生,是第一次来鄙店吧?”
“不错,我家老爷是自塞北来的行商,今日碰巧路过此地,特来见见这传闻中京城最大的酒馆,到底是否真如坊间所传,是人人梦寐以求的极乐之地,如今一见,老爷以为如何?”
“噗嗤——”
陈润良眉飞色舞的神态实在让人忍俊不禁,祝南枝连忙捂住嘴鼻假装咳嗽,以防自己笑出声来。
就一身的肥肉还敢说自己是行商,真当酒馆伙计是傻子么?
浑身上下的珠宝看样式倒是出自塞北,可如今天下初定,稍有点脑子的商人都知晓财不外露的理儿,就更别说一个出远门的行商会戴着一身金银珠宝来这样一个鱼龙混杂的酒馆。
“果然豪华。”富商捋着胡须道。
祝南枝默默朝店小二投去目光,店小二咽了咽口水,端着盘子的手暗暗收紧,神情却依旧殷勤,笑道:“原是商行的客人,二位想必是刚从西市过来歇脚的,外边日头毒,客官请进,小的稍后为二位送去消暑解乏的吃食和茶饮。”
富商满意地颔首,正要往里走去,忽侧目一瞥,正巧看见了捂着嘴鼻的祝南枝,锐小的鼠目眯起,当即改变了走向,踉跄着来到祝南枝跟前,抬起手,指尖朝向祝南枝,颤着手腕点动着:
“嘶……我记得你……”
祝南枝一愣,当即放下手直视着富商正要开口,可富商却立马扭过头,朝身后高声唤道:
“润良!过来,此人是不是今晨傅大人案上画中的那名女子?”
陈润良疾步上前,凝眸打量着祝南枝,颔首应道:“回老爷,正是平阳祝家的那位。”
富商敛眉垂眼,面色忽而变得难以捉摸,沉默了半晌,忽然扬手:
“这便是了,来人!”
随着富商大声一喝,馆外守候已久的一众人如潮涌入,馆内本就人多,如此一出,南馆门口立马被堵得水泄不通。
店小二站在原地发懵,除了看着二人竟想不出别的动作。
鼓笙的乐师和弄舞的伶人纷纷四下流窜,临走前还不忘带上自己吃饭的家伙。
祝南枝也是第一次在南馆内见到如此大的阵仗,藏在袖中的指尖微颤,旋即紧握成拳,双臂环抱,神色自若地挺直身子,直视眼前之人,扬起下巴朗声问道:“这位大人,我可是何处得罪过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家劫舍,强捆良民?”
富商冷哼一声,眼中轻蔑,厉声道:“哼,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少废话,来人,给我拿下,带回京兆府复命!”
一旁的壮丁闻言,二话不说跨步上前,徒手欲生擒祝南枝。
不料祝南枝反应迅疾,身形微侧,勾下身子避开锋芒后,一个反手便扣住了对方粗节的手腕,随后足尖一转,旋身至壮丁身后,另一只手死死摁住其肩头。
壮丁虽有一身精肉,却不够灵巧,何况他从未料想过,眼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娘竟会三两功夫。
壮丁自以为一时疏忽,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祝南枝一招擒拿制服得动弹不得了。
富商双目圆睁,显然也没料到对方会武功,他回过神,呼出的粗气掀乱了胡须,随后毫不犹豫地挥手,命众人将她一击拿下。
恰时,楼上传来男子喊声:
“李大人——”
李廷玉抬头望去。
冬青垂眼,无视周遭凌乱不堪的场面,目光落下,全部压在了李廷玉身上,就连说话的嗓音也被刻意压得低了些:
“许久未见,李大人可还记得在下?咱们前不久在尚书府见过的。”
李廷玉心虚地垂下脑袋,瞥向祝南枝,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之色,正想找个借口抽身离去,可对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许久未见,我家侯爷请大人上来喝茶叙旧。”说罢,未等他回应,冬青便已掀帘而去,徒留一室沉寂。
耳畔的喧哗声仿佛被压成了一阵耳鸣,纷乱嘈杂的南馆只静了一刻,随后又渐渐泛起了人声。
富商呆立在门口怔了一会儿,回过神后,恼羞成怒地用力推了一把身旁的陈润良,没好气地接过他递来的帕子擦去鬓间薄汗,临走前余光又扫了一眼祝南枝,才缓步朝着楼上走去。
陈润良心虚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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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富商的背影,挥手屏退身旁的壮丁,随后毕恭毕敬地朝祝南枝鞠了个躬。
祝南枝抬起手,陈润良吓得赶忙捂住脑袋,求饶道:
“女侠饶命,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祝南枝歪着脑袋,不明所以地绕过陈润良取下头间的发簪交给店小二,随后又吩咐了几句。
店小二点头称是,转身离开。
陈润良以为众人都离开了,这才敢慢慢打开手臂,一抬眼,却正巧与祝南枝四目相对,他璨璨地笑了笑。
“你家大人,究竟是何身份?”
陈润良心中一紧,自知身份败露,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是,是在城郊做些小买卖的商贩,今日进城来参加商行集议,寻机会的……”
祝南枝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今日还见过什么人?”
“只在巳时一刻去过京兆尹大人府上,随后便去西市参加了商会集议,此后…此后就再没见过别人了……”
陈润良越说声音颤抖得越厉害,祝南枝的追问就此打住,陈润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攒足了气力,弱弱问道:
“若…若是没别的事,小的便退下了?”
“嗯。”
陈润良心中大喜,头也不回地朝着富商消失的方向跟去了。
直至二人身影彻底从大堂消失,春桃才急忙上前查看祝南枝周身,虚搂着她问道:“小姐方才没伤着吧?”
“没事。”祝南枝面朝馆外轻轻摇头。
昏白的光线掠过一尺浮尘堕入祝南枝的眼中,亮得令人发怵。
祝南枝盯着地面沉思良久,随后收回视线,缓缓抬头往上看去。
不料此时,珠帘恰好再次被掀开,她与冬青那张稚气未脱的脸面面相觑,冬青愣了愣,缓缓开口:
“祝娘子……”内里传来一声轻唤,冬青扭过头朝里瞥了一眼,随后才慢吞吞地回过头,面上却唯余苦笑。
只见冬青耷拉着脑袋,言辞切切,带着几分恳求看向祝南枝,面露为难道:“侯爷想请您…再上来一趟可好?”
祝南枝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楼上的帘子就在空中悬了半晌。
她扫过半掩着的轩门,心中从未有过如此想离开南馆的冲动,只待踏出去便可脱身,可今日发生的怪事太多,想到方才的有惊无险,祝南枝也想知道——
她卧病在床的这几日,京中似乎忽然风云骤起,变故频生,几番暗算蛛丝般皆牵连至她身侧。
这背后究竟是何人在做局?
又为何,要无端将自己牵扯其中?
且就顾予衡先前的反应来看,他应当知晓些内情,不妨便趁此机会再多打探些消息!
祝南枝原是这样想的,可……若此事真与顾予衡有关,这往后的日子,唉,怕是更加不得安生了。
思及此,祝南枝仰起头,目光流转定格在楼阁间飘飞的帘布边上,缓缓朝冬青抬了抬下巴:
“知道了。”
立于窗侧的冬青如获大释,脸上恢复了笑容,一身松快地放下了帘子,值此间隙,楼阁内也传来了轻微的吁气声。
4. 落玉盘
祝南枝再度上楼,临近门口时渐渐放缓了脚步,侧身正想对春桃叮嘱几句,此时,阁楼的门忽然从内打开——
只见顾予衡拉开门环,跨过门槛,三两步走到祝南枝面前,一句话也没说,擅自牵过她的手,随后用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如影的天光从侧面落下,打在二人身侧。
在旁人看来,此举自然亲昵,二人倒真宛若新婚夫妻一般。
顾予衡敛下目光,示意祝南枝不要出声。
祝南枝皱着眉,目光顺势移向房内一胖一瘦两个背影,见无人回头,手腕轻轻一旋便甩开了他的手。
顾予衡眸光微闪,轻叹一声,无奈之下又往前迈了一步,祝南枝也跟着往后退,警惕地抬起手,挡在二人之间。
谁知顾予衡却借着身量的优势,忽而抬手拂向她发鬓之后。
青丝宛若柳絮轻挠,顾予衡修长的手指绕过松散的发髻,似有若无地整理着她颈后的衣领,顺势朝祝南枝凑得更近了些,低语如风,掀起祝南枝耳畔一片潮红:
“暂且听我一回。”
话音刚落,还没等祝南枝反应,自己便由顾予衡牵过手,一前一后进了房门。
顾予衡带着祝南枝来到先前坐的位置,扶着她的肩落座。
祝南枝斜眼扫过顾予衡的眉侧,自然知晓他方才的话是何意,只是实在委屈了自己
……她的性子怕是忍不了这么久。
祝南枝坐下后,顾予衡还不立马回到原位坐下,而是挥手命冬青拿来了刚点的新茶,随后接过茶壶,站在一旁亲自替她沏茶,递给祝南枝。
祝南枝接过热气腾腾的茶盏,二人指尖交叠的一瞬,顾予衡立马有分寸地收回,随后又将茶盏递至嘴边轻轻吹凉,才将茶盏交到祝南枝手中,温声道:“小心烫。”
这话让祝南枝听着浑身别扭。
方才顾予衡在自己面前动辄便摆出一副死鱼脸,一张嘴就像那张四四方方的冰鉴,吹出的气只会添寒,用来吹茶倒是正好,可用来说温言软语就有些怪了。
顾予衡久镇边关,执掌虎符,向来只知发号施令,纵是身在京城,坐享千户食邑,养尊处优,何曾需要看人脸色行事?因此方才,即便祝南枝气得明显神色有异,他非但不加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而此刻,却作出一副细致周到的模样,演起戏来滴水不漏,如此看来,方才种种行径,就是存心要气她罢了。
祝南枝内心筹划着,不小心被滚烫的茶水呛到了,连忙抬手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值此间隙,顾予衡立马凑了上来,轻抚着祝南枝的后背,低语关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李廷玉耳中。
祝南枝有些嫌弃地抬手推开他的肩,目光转向旁侧。
一旁的李廷玉正襟危坐,看着浓情蜜意的二人,两鬓虚汗直流,感受到祝南枝的视线,急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
顾予衡这才停下手中动作,回到自己的位置,落座之际身形稍侧,目光直直投向李廷玉,似要吞人。
李廷玉陪着笑脸,躬身作揖道:
“原是侯夫人,小人李廷玉,方才眼拙,将夫人错认成了京兆府缉拿的要犯,冒犯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这边的祝南枝刚得空端起茶,唇挨上杯沿抿了一口,听到这话,立马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大人客气了,民女不见谅。”
李廷玉一瞬晃了神,张着嘴似被人扼住了喉咙一般,随后看向顾予衡,挤出眼角笑纹,讨好道:
“哈哈侯爷…夫人惯会开玩笑的。”
李廷玉留意着顾予衡的脸色,迫切地想从对方脸上得到一丝肯定之色,可惜没等到,反倒引来了祝南枝不屑的眼神——
“玩笑?”祝南枝单手拍桌,眸深如讳,饶有意味地看着李廷玉,“好啊,你口口声声说认错了人,那我问你,傅行简大人与祝家商行签契合作,今日在西市开的集议会,你可去了?”
“去…去了。”
祝南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随后将双腕交叠搭在膝上,俯身凑近。
“你既知整个商行都是我祝家的,”祝南枝眼中寒光乍现,大声质问——
“说!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平阳城内对我下手?”
李廷玉被吓得身子连着颤了三颤,方才在南馆门口有多嚣张,此刻便有多逼怂。
他立马勾下脑袋,双膝触地,紧闭着眼,身子贴着地面不起:
“夫人饶命啊!小人这回真是醉糊涂了!”李廷玉惊慌失措地抬起头,身子依旧伏在地上,带着哭腔道,“夫人,侯爷,小人家中还有一家妻儿老小要养,望夫人大发慈悲饶我一回,我保证往后再也不敢了!”
“不肯说是谁么?”
李廷玉趴在地上,紧咬着牙关。
祝南枝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缓步绕到李廷玉身后,忽而俯身,指着李廷玉腰间的玉佩,佯装惊讶:
“李大人腰间的这枚玉佩看着眼熟得很呢。”
李廷玉喉结滚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旧闭口不言。
今日这嘴还真是一个比一个难撬开。
祝南枝伸手扯下李廷玉腰间的玉佩,旋即转身回到原位坐下,将玉佩捏在手中把玩,意有所指地说道:
“哦我想起来了,原是我家商队今年特从雍州运来的料子,大人真是好手段,这般晶莹剔透的玉连我都难得一见,想来目前全京城能拿到手的,怕是不出五指之数。”祝南枝又站起身,一边缓步绕着李廷玉,一边掰着手指数道,“我数数,这月前送了尚书府陈夫人一只,七日前赵府尹亲自来铺子买走了一只,约莫是昨日午时吧,我爹赠了李刺史一只,至于你身上的这只嘛……”
声声掷地,似催命鼓点敲打在李廷玉身上。李廷玉直起身子,偷眼瞧着祝南枝神色,目光在地上逡巡了一圈,才试探着向前伸手,干笑道:“夫人若看得上眼,尽管拿去便是——”
“是傅行简大人赏给你的吧。”祝南枝看向李廷玉,忽然大声说道。
李廷玉闻言身形一滞,刚爬上脸的笑纹骤然僵住,那副虚情假意的笑容便生生凝在了脸上,停止了伪善的蔓延。
见李廷玉此般模样,祝南枝心中愈发笃定,懒得再浪费时间,于是直起身,余光扫过身旁的顾予衡,放言道:
“我与侯爷尚未成亲,不敢妄言宽宥大人,你不肯承认也无妨,只是往后在京城内,凡祝家所营之业,你便拿不到一分利,他日生意场上再见,我也定会凭本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李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祝南枝拂袖起身,欲离开此地。
听到这话,李廷玉脸色瞬间煞白。
天下初定,百业待兴,正是商贾逐利、货殖生财的好时候。可如今放眼四海,唯有祝家商行能不断拓宽商路,真正做到一家独大。
祝家以茶盐起家,却不止步于茶盐。商路所至,货通南北,从江南丝绸到西域香料,从蜀地锦缎到东海明珠,但凡有利可图之处,必有祝家的影子。
在平阳城,祝家商行的规矩便是商会乃至整个商界的规矩。
无论是货源、经销渠道还是漕运,谁家想做生意,都得先看祝家的脸色,谁家想发财,都得先问祝家肯不肯分一杯羹。
得罪了祝家,那便是自断财路,自绝生意,在商界中,祝家的话有时甚至比官府的告示还管用——
毕竟,如今这世道,谁会和银子过不去?
李廷玉趴在地上眼珠滴溜溜地来回转,汗水流至耳侧,被从门缝钻入的风一吹,眼中思虑顿消,浑然清醒过来,举起双手大喊道:
“我我我…我明白了!”
祝南枝顿住脚步,唇角微扬,随后缓缓转过半张脸,眸光如凝玉般清冽,眼底淌着十足的把握和从容,直直望向李廷玉。
李廷玉连忙爬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勾着身,谄媚地解释道:
“是误会,误会!夫…啊不是,祝娘子,姑奶奶,小的今日来南馆原是奉了傅大人的差遣,可谁知——”他猛地抬手抽了自己一记耳光,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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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眼拙,竟将傅大人案上那幅……那幅娘子的画像,错认成了逮捕文书!”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李廷玉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渐渐发颤:
“可方才小的忽然想起——那画分明是用黄布裹着的,上头半个字也没有,哪里是什么通缉令?分明是小的猪油蒙了心,自作主张冲撞了娘子!”
说罢,李廷玉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个响头。
“求娘子开恩,饶了小的这条贱命吧!”
祝南枝颦眉,与一旁的春桃交换眼神,春桃会意,上前一步,对着李廷玉命令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大人亲自将口中所提到的画像取来,今日申时三刻前带着画像来祝府,当着我家老爷夫人的面给我家小姐赔罪,这件事便勉强算了。”
李廷玉慌然抬头,面露难色,哭诉道:“娘子饶命啊,不是小的不肯,只是傅大人有规矩,桌上放的都是公案,外人连进都不许进,更别说取来了,小的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啊!不过小的向您发誓,今晨书案上的的确确是娘子的画像……”
说着说着,李廷玉开始四处张望,随后定睛一看,指着角落中的陈润良,激动地问道:
“润良,你说是不是!?”
缩在角落的陈润良吓了一跳,一抬头,恰巧碰上祝南枝的目光,于是连忙回道:
“啊…是是是!”
祝南枝自然不信,她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移动,继续追问:“既然傅大人处理公务时不许人接近,那你又如何得见书案之上,有我的画像?”
“是…是傅大人有吩咐……”李廷玉吞吞吐吐地回答。
“有何吩咐?”
懒驴磨磨般地一问一答令祝南枝有些不耐烦,她眉间显出明显不悦,语气也随之加重了几分。
李廷玉见状,连忙又磕了个响头,面上挂着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恳求道:“傅大人有令,此乃公事,恕小的实在无法告知,祝娘子人美心善,福泽深厚,便放我们普通百姓一条生路吧……”
“大人抬举我了,我也是百姓,可若能安分守己,不做亏心事,又何须害怕被人拿捏住把柄?如今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罢了。”
“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李廷玉跪在地上不停地抽自己耳光。
祝南枝将五指悄然收紧于袖中,背对着李廷玉闭目深吸一口气,良久,才缓缓侧过头,瞥他一眼,道:“放你一条生路可以,只不过农与工肆之人向来守礼,往后你不许借百姓名义行此沽名钓誉之事,免得污了百姓清名。”
李廷玉抬起头,捂着脸看向祝南枝,心中诧异,可嘴上反应比脑子还快,接道:
“是!娘子说的是!”
祝南枝转过身来,挥手道:“今日便饶了你,若再有下回,我定把你送上衙门治罪。”
“小的多谢娘子大恩!”
李廷玉匆忙拜谢,带着陈润良二人麻利地滚了出去。
房内迎来短暂的沉默。
顾予衡在祝南枝身旁观察全程,对她如此轻易便放过李廷玉的行事十分意外,他屏退冬青,来到祝南枝身边,拉过她的手臂,令她正面自己:
“如此便放过了?”
“不然呢?侯爷还有什么好主意,莫非要我凭他一面之词硬闯京兆府么?”
顾予衡低下头,轻叹一声,随后道:
“我有话对你说。”
祝南枝抬起头,扫了顾予衡一眼,催促道:“做什么?说啊。”
顾予衡目光微转,投向一旁的春桃,祝南枝知晓了他的意思,一边转身扫视着房内四处,一边吩咐道:“春桃,你去附近的马棚寻辆马车来,我同侯爷交代几句话便动身回府。”
春桃担忧地看着二人,咬着唇垂下目光看向门口,这才不情愿地欠身,退出了房间。
四面空寂,房内唯余二人。
送走了春桃,祝南枝关上门,转过身双手环抱,扬起下巴看向顾予衡:
“说吧,单独留我究竟所为何事?”
5. 幕帘启
建安三十年,天下割据,各方势力顺势揭竿而起,中州大地上小国林立,那时,梁国不过是一个以民风彪悍著称的小国。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北齐率先挑起战火,攻打物资最贫乏,看上去最好欺负的西梁。
梁国地处西北,环境恶劣,乡野之民以管窥天,不识天下大势,却因长年累月的艰苦劳作练出了一身强健的体魄。
新梁王一继位,便广发求贤令,招揽能带兵打仗的将才。
天子有令:
「无论出身贵贱,但通晓兵法、善战能征者,皆以重利相诱,威势相逼,恩威并施,务求收归麾下。」
于是,在软硬兼施下,梁王成功召集了以卫忠良为首的一批将帅之才。
蚩蚩之氓,惟官吏是从。
国家危难之际,百姓们也生出了破釜沉舟的信念,纷纷背井离乡,跟随梁王四处交战。
士气高涨,将士们凭借对地形的了如指掌,变着花样地设陷埋伏且屡试不爽,后来不出三月竟大败北齐。此后,梁军乘胜东进,一举荡平东吴,南楚见盟友被攻打得溃不成军,于是未战自降。
昔日偏安一隅的梁国,在短短数月间横扫诸雄,大梁王朝初建,西梁王自尊为光启皇帝,入主平阳,定年号元亨。
如今是元亨五年。
顾予衡垂下头,目光像是粘在了祝南枝身上,嘴巴微微张开,欲言又止。
方才二人那番争辩,他在意的倒不是李廷玉背后之人,而是祝南枝的一言一行都出乎了自己的意料,与记忆中那个模糊身影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你似乎……变了许多。”
祝南枝的目光横扫而去,一脸警惕:
“你从前见过我?”
“没有。”顾予衡矢口否认。他垂下眼睫,躲开祝南枝的视线,转移话题道,“对了,我听说——圣上今年来有意增开恩举,你可有何打算?”
话语急转,祝南枝方才的疑虑未消,如今又来了个精准踩在自己心尖儿上的话头,可初选合格的名册早已由官署张榜,广而告之,顾予衡自诩她未来夫婿,却连这都不知道吗?
祝南枝压下眉头,环抱双臂:“我自然是要尽力一试,侯爷莫非不知道?”
“嗯我知道。”顾予衡自顾自地点头,“我听说了你日后有意入宫为官。只是现下满朝文武大臣水火不容,前朝后宫向来勾连不断,如今正当时局不稳,你此时入宫,若是无人帮衬,恐怕在宫中只会难以立足,你……可想好了?”
祝南枝眸光一沉,目光逐渐鄙夷,她挺直了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我自然想好了。”说罢看向顾予衡,眉间隐约透出不悦,“顾予衡,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祝南枝说话向来直爽,最不喜这般弯弯绕绕,可在家中,母亲和兰媖娘子都教导她入宫后便要收了这性子,因着宫里的贵人都是这般提点人的。
“能不能……再缓一缓?”
顾予衡终于言明此行来意。他的目光落在祝南枝的脸上,细细描摹她的眉眼、鼻尖,最终停驻在她的唇上,想从她的表情中寻得一丝应允。
话语如丝漂浮在空中。
可祝南枝只是垂下眼,浓密的睫在眼睑处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故意筑起屏障。
“为何要缓?”祝南枝敛下目光,轻蔑一笑,“也是,侯爷自然不知道。”
“王侯太子八岁便能入太学,公卿大夫元士之子到了十岁也可经考核入学,诵篇章之语,得博士教习。可寻常百姓十五岁方许入州县学,此前若想念书,要么于家塾开蒙,要么便自己出远门拜师学艺。”
话虽如此,可平民百姓谁付得起私塾的学钱?大部分人都只是听乡中长者念念礼义廉耻,再能识几个数,就算学成了。
祝南枝的指尖无意识地掐紧了袖口,长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继续道——
“如今朝廷开放女官濯选却不成定式,不知下回又是何时,更何况我本出身商户,依旧制,商籍子女不得应举。若非今上开恩,放宽了限制,我恐怕连投牒自举的机会都没有。”
“侯爷说,我怎么等?”
顾予衡收回目光,内心五味杂陈。
祝南枝说的没错。皇亲贵胄和世家子弟这两拨人若要求取功名,到了年纪便送入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学府即可。
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开蒙既晚,笔墨纸砚都成负担,更遑论延请塾师。他们若想入宫为官,留下半纸功名,就得赌上数年光阴寒窗苦读,期间若稍有不慎,就会落得名落孙山的下场。
科举若走不通,也有人家选择将孩子从小送去学医制药,待学成出师后,倒也能在地方医署谋个差事,干得好便能被贵人提拔进太医署,至少期间小恩小惠不断,总好过一辈子科举不中。
总而言之,要么考试,要么着人荐举。老百姓想要通体完好地入宫为官,无非这两条路。
见顾予衡沉默不语,祝南枝抬起下巴,坦然正视顾予衡,语中决绝:“既然侯爷说完了,那我也有话要告知侯爷——
女官难考,可我一定会考上,侯爷既知我往后要入宫,便知道有些人,有些身份该割舍的便要割舍。”
说完,祝南枝往后退了半步,将双手叠于腰侧,屈膝行了个闺阁谢礼,继续道:“南枝心中感激侯爷在我命悬一线时出手相助,今日一别,日后在宫中侯爷若有需要,民女必当全力相助。”
话里话外,祝南枝这都是要与他割席的意思。
“好。”顾予衡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祝南枝,缓缓开口,“既然该割舍的便要割舍,言下之意,若是要你舍了这馆也无所谓?”
祝南枝颦眉:“侯爷什么意思?”
顾予衡沉下目光,盯着她重复道:“就算往后这南馆的主人不再是你,而是交由别人,也无所谓么?”
祝南枝瞬间警惕起来,歪着脑袋,眸中流露疑光:“民女不知侯爷所言何事。”
顾予衡平静道:“南枝,你不必与我打诨,你掩饰得再好,也捂不紧别人的嘴巴。”
祝南枝目光忽转,面上的从容一瞬急转直下,变得阴沉。
南馆这样以男子歌舞取乐为风尚的酒楼在平阳城内极少。近些年来,南馆虽经营得风生水起,可在外却也被人诟病已久,老有人传这里边做的不是正经生意。
而开办此类酒楼,恰恰是祝南枝的主意。
祝南枝人生得美,平日里自然也欣赏一切美的事物,更希望像她一样的爱美之人,在闲暇之余都能大饱眼福。
艺馆内的清倌人倒是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那里的宾客太臭,祝南枝每寻一处坐下,旁边十之八九都是臭气熏天的大老爷。
祝南枝实在烦心,索性便再也不去了,而是瞒着家里人,自己置办了这么个私产。
可她在外置办私产一事,除了南馆的几个心腹和府中的兰媖娘子再无旁人知晓。一则怕被有心之人拿捏把柄,二则……这南馆原只是她研究经商之道时的一步闲棋,就连她自己也未曾料到,南馆如今会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
现下南馆在京城内小有名气或许不能保她考上女官,可至少能说明……她眼光还不错嘛。
而如今女官应试在即,往后入宫恐怕再难亲自打理。这般产业,食之有味,弃之实在可惜,于是祝南枝便寻了个两全的法子——
一面找人托关系与司乐坊搭上线,一面大肆宣扬南馆在城中的名气,命南馆的歌伎琴官苦练宫廷雅乐。
待他们日后能入宫为妃嫔献艺,往后在宫中,自己也算多了一重照应。
南馆的这些伶人最初大多是些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命人,若非祝南枝收留,只怕早已饿死街头,因此个个乖觉懂事,听话得很,平日里嘴巴死守严防,只道是北方的戏班子迁来的,除此之外一个子儿都试探不出来。
因此这些年来,城中也无人疑过南馆。便是常来听曲的达官显贵,也无一人知晓这秦楼楚馆背后,竟藏着位女东家。
“顾予衡,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如何知晓此事的?”
面对祝南枝的疑问,顾予衡刻意不回答,低声道:“知晓此事的…恐怕不止我一人。”
“还有谁?”祝南枝心中一慌。
“消息若是层层递到傅行简手中,那么庆天府府尹赵大人、三衙巡检,”顾予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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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或许也都知道了。”
若说祝南枝方才还能强保冷静,听此消息后,便顿时像有一桶冰水当头浇灌,令她浑身僵直,冻在了原地。
依前朝旧法——
商铺收入若是达千两以上,赋税就得按一半的比例上缴,茶盐铁此类行当更甚。
可新法尚未制定完善,还没限制到这新行业上来。于是祝南枝为了积攒资产,便未将南馆所营收入归入祝家账簿,而是以他人名义拟了一个经营铺子的账本,背后却全权由祝南枝打理。南馆赚得的利润也不走祝家的私银入库,而是全部换了地契。
可购买地契的数额有限,南馆生意越做越大,白花花的银子放哪都不能安心,于是祝南枝便又想了个法子——
一部分存入当地票号,利钱按月折算成香料运回京城,祝家再以低价购入,余下的则换作珠宝首饰,有的以南馆的名义托给卖婆送到各府夫人手上,有的则借着进献送礼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送入祝府私库。
为彰显新朝旧朝之异,许多律法还在修订,因此能钻空子的机会不少,可多半是效仿前人。
如今官府虽没有明令禁止,可抓还是不抓都在大人们一念之间,这时候,商人这等地位卑贱之躯只有任人摆布的份。
京兆府专门负责司管皇城,为首的傅行简大人前不久刚同祝家打过一回交道,现在想来……该不会是早有预谋,要算计她吧?
祝南枝背后生凉,想来竟然有些后怕。
“方才那群人恐怕就是傅行简派来肃清南馆的,李廷玉的话若是真的,南馆……恐怕不得不弃。”
祝南枝眉头紧皱,掐着手指看向地面,强压下心中不安,冷静分析:“事已至此的确棘手。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李廷玉今日既因畏惧侯府权势而退,足见官府尚未行文,我尚有周旋之机……”
顾予衡在一旁默默点头,随后抬起手握拳掩住唇,佯装咳嗽,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正色道:“若你不愿舍弃这馆倒也还有一个法子——”
话音未落,祝南枝下意识地扯住顾予衡的衣袖,果断决绝:“那我便舍!”
顾予衡未料到祝南枝会是这个反应,瞠目间尽显疑态,竟反客为主地质问道:“为何?”
他原以为祝南枝不甘如此轻易地放弃南馆,特想来助她“一臂之力”,却没想到南馆于她而言,也是说弃就能弃的棋子。
如此看来,祝南枝也没有传闻中说的如此钟爱此地。
“这个节骨眼儿若被官府拿住,落人口实,待到复选怕是百口莫辩。”
祝南枝言辞急促,不容置喙。
顾予衡顾予衡一时语塞,凝视祝南枝良久方觅得一丝空隙,见缝插针道:
“……就不能,交由我打理么?”
祝南枝看向顾予衡,一脸诧异:“你?”
且不说自打顾予衡与祝南枝扯上关系后,祝府送出了多少银子,不过女儿能起死回生,祝老爷和崔夫人自然认为花再多的银子都是值得的。
可祝南枝病好之后,看着自己日渐空虚的小金库就有些不乐意了。
她自打怀疑顾予衡是下毒之人后就四处使银子打听他,银子多花一锭,她心中的怨气就多积一分。
如今倒好,南馆也要丢了,祝南枝更加迁怒于顾予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侯爷一出现便生出了如此多事端,如此与我财运相克,是为灾星,不可。”
顾予衡心中翻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如此费力不讨好,倒真是头一回领会到了什么叫辛酸难启齿,有苦不能言。他垂下眼,心中哀恸片刻,很快又回过神——
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拉近关系,消除二人之间的误会。
顾予衡眸色一沉,倾身逼近,倏然扣住祝南枝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按在自己心口。再抬眼时,已是眉目含光,声声切切道:
“南枝,这些事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不过我对天发誓,绝无害你之心。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给你,若你觉得还不够,”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磨出的言辞却热切滚烫——
“……要我也行。”
6. 风入松
“砰——”
随着一声重响,门外檐下的垂花篮摇晃,徒留门内一室寂寂,温软的绣墩,缭绕的香气,以及窗外婉转的鸟啼。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先前的样子。
春桃早早就在门口守候,见祝南枝大步流星地迈步出来,脸上还憋着红晕,于是连忙踮起脚往祝南枝身后瞧了一眼,见无人,这才松了口气。
“回府!”
“是。”春桃扶着祝南枝上了轿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南馆的牌匾,低头轻叹一声,便转身吩咐车夫动身离开了。
从南馆回府,必然会经过御街,又称“千步廊”。从前,御街只供皇帝的御驾驱驰,再后来,朝廷命官有时也可踏足,而到如今,御街两旁建了御廊,都许行人买卖了。
商贩不再困囿于东西两市,而是纷纷涌向御街两旁,由是此处从早到晚,人潮涌动,交易活跃。
老南阳侯顾尚珏是建国的功臣之一,当年,皇帝特赐恩典,允许南阳侯府府邸的正门开在一条与御街相连的街道上。
因着这事,顾尚珏同其夫人贺兰渠没少担惊受怕。没过多久,贺兰夫人便对外宣称染上了疫病,紧接着,顾尚珏也上奏称病,顺理成章地请辞七日未上朝。
夫妇二人变着法儿地拖着不肯面圣。
另一边,侯府又命工匠将府邸的门连同整面墙掘了,并往后挪了三尺。三日后工毕,顾尚珏这才肯从床上起来,重见天日。
光启帝对此心中自是满意,表面虽未过问,私底下却破天荒地去了数月不闻不问的贺兰皇后宫中,后宫的妃嫔们都奇了,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此番皇后竟也肯敞开坤宁宫的大门。
宫内皆道,帝后二人说好听些是相见如宾,说难听些,便是年少情深喂了狗,中年再看徒生厌。
可光启帝近来接连七日都宿在了坤宁宫,不知二人这回是在互诉衷肠,打算重修旧好,还是像此刻宫中的大多数妃嫔们一样深夜寂寥,相对无言……可两个人再相对无言也不可能干瞪眼七日。
罢了,其中的缘由是非妃嫔们实则心知肚明,不过是在哄说自个儿。
此后,南阳侯府大门前沿街一眼望去显得尤为平旷,可京中人人都称,这开旷豁达的不是人心,是君臣有义,是懂时局,是惜命。
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侯府门前又打了个转才停了下来。待车夫稳下马,冬青这才上前掀开帘。
“侯爷,到了。”
顾予衡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拖着步子下了马车,随后又跨步上楼阶,推开府门,急匆匆地回到书房,一路无言。
冬青站在府前向道路两旁望了望,随后转头问守门的家丁:“见到朱明了吗?”
家丁摇摇头,迅速答道:“今日还未见过朱明大人。”
“好吧。”
冬青稍显失望,随后转过身,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大门便被两个家丁迅速闭上,连条门缝都窥不见。
书房内
冬青守在一旁磨墨,心不在焉地盯着窗外扑棱的春色,墨水溅到指甲盖里面去了都没注意。
顾予衡端起桌边早早沏好的热茶,余光瞥见冬青一手的黑指甲,含着茶水用指节扣了扣砚台。冬青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慌张。
“侯爷,”冬青突然放下墨锭,躬身请辞,“朱明迟迟未归,属下担心他出了事,若没有别的吩咐,属下就先退——”
话音未落,朱明便叩门而入,周身朔气逼人,像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似的,来到书案前,单膝跪地朝顾予衡禀报:
“侯爷,人都带到了。”
顾予衡放下茶盏,示意冬青收拾桌面:
“知道了,本侯换身衣裳,你先带他们去后院偏房中候着,记着,别惊扰了母亲。”
“是。”
转过身,朱明朝傻愣在一旁的冬青递了个眼神,冬青原正要寻他,可听完方才的对话却满头雾水——
他们?他们是谁?怎得还不能惊动老夫人?
疑云渐升,冬青便一时没注意朱明的信号。而朱明见冬青神情良久呆滞,忍不住出声提醒:“你要留下来服侍侯爷更衣?”
“当然不是。”冬青下意识看向顾予衡,二人目光碰巧相撞,又连忙摆手解释,干笑道,“侯爷别误会,属下不是不愿服侍您更衣的意思……”
朱明面无表情地看着冬青。顾予衡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而是默默走上前,将手搭在冬青肩上。
“冬青啊,本侯当年在坪塘之所以愿意收你,是看中了你的机灵……”顾予衡握肩的双手紧了紧,嘴角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往后好好跟朱明学,下不为例。”
冬青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给自己刨了个坑,无奈只得耷拉着脑袋认命:“是,我替侯爷更衣便是……”
朱明站在一旁抬手扶额,眼中露出一抹同情与无奈,懒得再废话,上前一把拉住冬青的胳膊,将人强行带了出去。
门外日头正盛,日光端而不妖,掀起的热浪毫无顾忌地在侯府的每个角落肆虐。
冬青还沉浸在侯爷的话中,额头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汗,扯着朱明的衣袖,着急问:“朱明,侯爷今天这是怎么了?方才那番话是要抛弃我的意思吗?还有你们方才谈到的,不能惊动老夫人又是何意思?”
“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呐?”
一道沉稳端重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冬青心头猛地一颤,暗道不妙,幸而朱明反应快,立即拽着冬青一同躬身行礼:“见过老夫人。”
只见贺兰夫人身着一袭暗红缎面长袍,满头华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满头不见珠翠,只以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固定,簪头雕着素静的白玉兰花,更衬得她气度清华。
冬青先前随侯爷入宫觐见过贺兰皇后,彼时凤仪威重,且那日的惊心动魄至今仍历历在目,如今再见容貌极为相似的老夫人,冬青顿觉膝头一软,险些踉跄跪地。
“老夫人恕罪,侯爷有吩咐,此事暂且不得告知任何人,还望老夫人见谅。”朱明解释道。
冬青低垂着脑袋乖乖待在朱明身后,不安地抿紧嘴,连眼都不敢抬。
“行了。”贺兰夫人利落地甩手,衣袖垂落,却无半分声响。她轻叹一声,垂下眼帘,侧首望向别处,淡淡道,“他的事我不再过问,只是一点,你们二人需得仔细护着侯爷,不许再出上回那样的岔子,否则……”
话音一顿,贺兰夫人回过头,眼中寒芒骤现,“我拿你们是问。”
“是。”
“是……”二人垂首应声。
“母亲——”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顾予衡推门而出,步履沉稳,径直行至贺兰夫人身侧。他未看跪地的二人,只抬手扶着贺兰夫人的肩头,不着痕迹地将她转向内侧,背对朱明与冬青,其间又向二人递了个眼神。
“母亲,”顾予衡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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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笑道,嗓音温润,“儿原想给您备个惊喜,这下倒好,全叫您撞破了。”
贺兰夫人一怔,蹙眉道:“惊喜?你回府一年有余,何时这般殷勤过?”她冷哼一声,“若真有心,不如学学那卫琢,向圣上求个实职,自立门户,那才真真叫我欢喜。”
顾予衡笑意不减,从容道:“时机未至,母亲且宽心……”
“我如何宽心?”贺兰夫人拂开他的手,侧身睨他,“你如今都是要娶妻的人了,难道打算一辈子都待在你那个破屋中么?”
顾予衡不疾不徐,只微微躬身,郑重道:“母亲放心,年前儿子必向圣上请命,绝不负您的期望。”
贺兰夫人盯着他瞧了片刻,终是摇头:“罢了,你自有主张,我懒得管。”说罢,抬手理了理袖口,朝门外走去。
顾予衡含笑应了声“是”,亲自搀扶着她往外走。
“恭送母亲。”
“恭送老夫人。”
待贺兰夫人身影消失在廊角,顾予衡才缓缓敛了笑意,眸光一沉,看向跪在原地的二人……
日压山头,暮色四合。
侯府偏院内
侍卫们粗暴地将蒙眼的黑布扯下,露出几张白净的脸庞。
中午那桩闹剧结束后,南馆忽然闭店,这是自南馆开业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随后,馆内几个素日里最受欢迎的伶人便被蒙上眼睛,捆上手脚,不明所以地来到此处。
宽松的青白衣布松垮地披在肩上,烈日炎炎下,一群白面小生谨小慎微地低着头,在府邸的偏院跪了一下午。如今终于取下黑布,伶人们眼角被闷得通红,像朵狐尾百合,真真是我见犹怜。
这幕若是叫祝南枝见了定会恼怒,京中哪家大户口味这么重?下手竟然如此狠毒!
伶人们实在被憋坏了,眼珠小心翼翼地旋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发现,他们之中,有一男子素衣如雪,默然独立,似乎自始至终从未下跪。
男子长发披散,抬眼如横波湛开,秀雅的眉下目光沉静,却教人明显察觉到一丝不耐烦,在一众六神无主的伶人中显得格外孤傲冷淡。他面无表情地审视着眼前一群攥着棍棒的府兵,忽地扬唇,发出一声极短的耻笑:
“一群走狗。”
“大胆!谁容许你在此放肆!”一脸凶神恶煞的府兵大声呵斥,操着棍棒上前打算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人。
拳脚袭来,男子眼见目的达到,勾起嘴角轻笑,眼波微动,身形未起,只信手一探,便扣住了那府兵的手腕——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指骨断裂。
府兵手中的长矛锵然坠地。男子足尖轻挑,勾起地上的长矛,“唰”的一声,长矛破空而起,被他反手握住,斜指地面。
男子收势而立,朝四周的府兵投去一瞥,周遭府兵立马防备地举起武器,互相推挤着向后挪去。
“吱呀——”
偏院大门打开,府兵们见来人立刻收手,神色恭谨地分立两侧,腾出一条笔直的道来。
“白日里有人闹事南馆倒是无人敢出面,怎么,一来我府上,就知道动手了?”
来人不甚客气,声调慵懒,却掀起一副剑拔弩张之势。
顾予衡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匍匐在地的众人,最后理所当然地,定焦在了那位姿态出尘的伶人身上。
他敛下眉,压下视线端详了良久,质问道——
“她说的心腹……就是你?”
7. 花间错
寒风乍起,院内的孤树随风摇晃,沙沙作响。几缕阴云遮蔽月色,妄图以此争得人世间更多灰暗之处。
枯叶从天飘落,轻盈地横悬着飘入二人视线中央,将两道几乎撞出火花的目光生生隔开。
男子默不作声,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没有平日里的半分温顺,而是死死钉在眼前之人身上,眼神狠戾,同样丝毫不讲客气——
“此乃南馆内部之事,与你何关?”
顾予衡负手而立,并未理会,直直迎上对方那快要吞人的视线。
院内落针可闻,二人隔着数步之遥,沉默着,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僵持片刻,顾予衡不知为何,忽地低笑一声,不再耽于这无用的对峙,转过身,朝着偏院正殿前的台阶走去。
朱明心领神会地搬来一把紫檀圈椅。
顾予衡拂袍缓缓落座,手肘斜倚在紫檀扶手上,以指支颐,指尖缓缓拂过垂闭的眼睫,低眼扫过院中匍匐在地的众人,最终又落回了那身素白之上。
“所谓心腹……”顾予衡慢悠悠道,“左不过是个只会事后诸葛的庸人。本侯只怕平白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替她不值。”
这话摆明是在激他。
阶下男子的指节瞬间收紧,几乎要嵌入掌心。白日馆内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他自知顾予衡所指的是何事,遂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道:
“你无需白费力气激我,今日一时疏漏,东主自会处置我,无需你一个外人插手。”
“呵…处置?”顾予衡语中带着一丝轻蔑,盯着男子的双眼,“我看不必费这么大的功夫了。”随即抬手一挥。
朱明立即大喝:“堵上嘴,都带下去。”
顷刻间,府兵从四周涌上,除了那名男子,其余伶人皆被堵上嘴,像赶鸡一样赶了出去。
杂乱的脚步声渐稀,深宅大院内静若空谷,朱明合上门,余二人留在此间。
夜色如墨,浸透了整座南阳侯府,隐蔽之处,唯余一盏孤零零的白纱宫灯悬于檐下,月下的晚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掠过,灯影摇晃,晃得人也心头微寒。
男子警惕地打量四周,确认有无埋伏。
顾予衡饶有意味地看着他,身子前倾,一手扶在膝上,一字一句道:
“洛尘君不必惊慌,本侯相信南枝看重你定然有她的道理,只是不知洛尘君留在她身边又是何居心?今日之事,是否有参与谋划之嫌?”
“侯爷若真疑我,一封密令送与官府便可将我定罪,又何须行此番‘引蛇出洞’之策?”
洛尘抬眼,与顾予衡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心中明了,随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个拱手礼,直言道,
“想必侯爷早已查明幕后主使,才出此下策,以免打草惊蛇。”
“洛尘君果然聪明,难怪能被她看重。”
洛尘垂眼默认,继续道:“那便请侯爷有话不妨直说,若此事当真牵涉东家安危,洛尘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顾予衡眉梢轻挑,那声“好”字拖得极长,尾音微微上扬,却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垂了半分,“若南枝入宫,南馆之事便会推于洛尘君之手,到时你只需严词拒之。”
洛尘剑眉微蹙,眼中疑色更浓:“弯弯绕绕半天,侯爷是想取而代之?”
“拒与不拒,全在洛君。”顾予衡道,“本侯只不过是为洛尘君寻了一个更好的去处,是走是留,落尘君不妨听完再做定夺……”
二人继续在狭小的院落内交谈,不觉间夜雾渐浓,月色依稀,寒瓦檐下素灯光亮微弱。
洛尘一袭白衣立于灯影边缘,几乎要与灯晕融为一体,光晕如水,被夜风揉碎,又艰难聚拢,一点微光勉强驱散了脚下一小片青石板的沉沉暮色。
须臾过后,洛尘眼中掠过一丝光亮,双手交叠,朝顾予衡恭敬地拘了一礼,不疾不徐道:
“还望侯爷说到做到。”
话音落处,恰有更鼓遥遥传来,一声沉闷,一声悠远,正是亥时二刻。
夜色愈深,寒意愈颓,而此时,祝府内灯火未眠,暖意最盛,沉甸甸的凉意未能侵扰书房半分。
兰媖守在书案旁,屏息凝神,视线一刻也未曾离开眼前伏案之人。
祝南枝捧着书卷,眉心轻蹙,目光游走在字里行间,看似聚精会神,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啪——”
兰媖伸手按下书卷,眼帘半垂,手指搓翻着书页侧边,道:“我问你,汉武帝以文固武,开疆扩土,唐太宗揠武修文,开贞观盛世。试论文武之道何以臻于长治久安?”
……长治久安
祝南枝心不在焉地垂头思考,收回手臂时,恰巧触到白日里收进袖间的玉佩,又想起白日在南馆发生的事。
在祝南枝看来,官不限商,天下人各有其业互不轻贱,百业务实,各业互通有无,便能长治;人人皆有业乐业,官不难民,换句话说——
傅行简明日别来收走她的南馆就能久安。
她的南馆一不嫖,二不赌,就因外界传闻而沦落到要被查收的境地,这样的世道谈何长治久安?
祝南枝想着想着便有些失神,一时忘了作答,待她缓缓抬眼,与兰媖视线接触的一瞬,顿时回过神来,于是急忙寻了个借口:“媖娘,女官复选也不问治国之策啊……”
兰媖拿起书卷,催促道:“不考我便不能问了么?快答,否则今夜不许回房。”
祝南枝虽满腹不解,可还是认命地坐直了身子,敛了心神,静默片刻,旋即朗声诵道:
“礼记曰: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因此治国之要二者不可偏废。”
兰媖发出一声轻哼,眉目含笑而不分明,语气明显比方才缓和了不少:“没了?”
祝南枝:“没了……吧。”
兰媖点点头,将书卷重新摊开,翻到祝南枝方才背诵的那页,果然一字不差,可兰媖的笑却消了下去。
若祝南枝当真答得滴水不漏,兰媖定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祝南枝身子微倾,偷瞄了一眼兰媖的脸色,只一眼便顿时明白了,摇了摇头,嘴比脑子快:
“……错了错了,我方才没想好!”
兰媖向来不吃祝南枝这套,她轻轻拍了拍祝南枝的后脑勺,示意她住嘴,接着道:“南枝,你没说错,却也没说对。”
“媖娘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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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祝南枝脑袋微垂,听得一头雾水。
兰媖转过身,一边拿起书卷敲着手掌心,一边缓缓踱步——
“天子选官,除了比谁的学问最高,更重要的,”她的脚步蓦然一滞,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肩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祝南枝身上,“……是看谁最能揣摩圣心,再以学问究之。女官擢选亦然。”
“噢……”祝南枝恍然大悟地点头,“那依媖娘看,眼下圣意为何?”
兰媖敛下眉目,双眼有些出神,转头看向窗外,轻叹一声道:“不知……不过如今朝中文武大臣纷争不断,圣上定然日日忧虑,你今后入宫,若能探明圣心所向,将来必有机会平步青云。”
祝南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后垂下脑袋,右手支着下巴,思及近日从南馆往来贵胄口中,有意套出的那些风声——
新朝初立,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一臣不侍二主”的规矩,在朝代更替之时是不存在的。
事实是,少数旧朝臣子选择另谋出路,更多的大臣或因高官,或因俸禄,选择继续留在宫中。
都是于乱世中寒窗苦读上来的,谁是主子他们都是仆人,除了换套官服,其余的没有什么分别。
自光启帝入主中原,边民士兵纷纷涌入平阳城,带来了彪悍与好斗之风,朝廷大臣也分为了文武两派。
朝廷上,两派因政见不同,日日争斗不休,文官口诛笔伐,武官攥着拳头冷眼相待,自新朝初立之始,便一直呈水火不容之势。
听说前些日子,以孟元老为首的文官在早朝时公然大骂——
“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成日只知道用拳头解决事情,今日是胜了,往后呢?若是有一天到了被外族联合围剿的境地,那群贼寇剁了你的手,你的拳头还硬吗?”
孟元老是旧朝的老臣,尽管颇有威望,可在胡人看来不过是旧朝遗风,有谁会发自内心地尊他?岂不倒反天罡?
可孟元老每每发作,武将们都鸦雀无声。
满堂武官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看着昔日前朝的手下败将不以为意,可自知一张嘴辩驳不过,只能咬着牙,捏着笏的力度重了几分,对孟元老一派的争谏之言只道——
“那又怎样?”
朝堂之上辩不过章法,朝堂之下便诉诸私怨。武官们茶余饭后,总爱拿孟元老“十三试不第”的旧事作为谈资,以此嘲弄。
下了朝,一出宫门,一名面色凶狠的武官便抹了把脸上方才激辩时溅到的唾沫,朝旁侧的同僚嗤笑道:“哼,一个当年靠恩科及第,侥幸入仕的酸腐儒生,也配与我等同列朝班?待圣上再不惯着他,看他如何立足!”
此话恰被其后不远处缓步慢行的孟元老听入耳中,顿时气得须发皆张,二话不说,将手中的笏板往前掷去,砸中了那武官的后脑勺,随后颤着嗓子厉声喝道: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尔等匹夫,无礼无仪,也配立于朝堂之上!?”
武夫到底鲁莽粗俗,当场便朝孟元老吐了口唾沫,报了朝堂上口舌相争之仇。
二人不止一次地闹翻了天,当街扭打起来,百官皆侧目而视,却无人敢上前劝解。直到皇城司巡卒闻声而至,方将二人强行扯开,一场闹剧方才作罢。
8. 簪花笑
自然,此中虚实,祝南枝不敢妄下论断。然而遍览酒客众说,只有一点确凿无疑——
朝堂上,文武百官明里暗里不合已久,非要争个主次,若此时说要调和持中,祝南枝只怕会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祝南枝璨璨苦笑。
这圣贤之道写在纸上看似两端有理,可落在实处,却浑然令人讨厌。
“依眼下情势,圣上此番将东部三郡悉数封予卫琢将军,算来淇阳卫氏一族门下已占有六镇,权势之盛在朝中颇有盖过左相之势。如此看来,圣上此举……莫非是有意抬举武官,以制衡朝局?”祝南枝蹙着眉喃喃道。
“制衡也好,恩宠也罢。”兰媖颔首,语气坚定,仿佛板上钉钉,不容置喙,“南枝,你大概别无选择。”
祝南枝迎上兰媖的目光,噤声不语,神情无半分起伏,仿佛早已洞悉了兰媖话中之意。
祝南枝以文试入宫,依宫中旧制——
新人初入,多先于六尚司中供职,任掌记、掌乐等职,官居八品。若才情卓绝,亦有破格擢入尚宫局,授正七品典记之职的可能。
若从正八品“掌”级做起,三年后经考核合格,可晋升为正七品“典”级,此后便各凭本事,再无定数。
譬如尚食局正七品“典膳”,职司御膳,若能创新肴馔,或于大宴之中应对得宜,可擢为正六品“司膳”。
尚宫局正六品“司记”,职掌文书,若能恪尽职守,案牍无错漏,可擢为正五品“尚宫”。
至于尚宫、尚仪二局中,职司文翰者,若能诗善文,则晋升更快。
当然,这些都是表面功夫,实际该当如何唯循六字——尽人事听天命。
且无论位列何职,皆为文官之途。
祝南枝如今入宫,往后便注定为文官一脉,纵使她无意针锋相对,可若是碰上了手握兵权的武将们,也免不了要受他们一阵冷嘲热讽。
武官凭甲胄争功,文官以笔墨立身,二者在宫中泾渭分明,势同水火,乃命途使然。
尽管早知会如此,可祝南枝却像是被下了蛊似的,不知在跟谁较劲,依旧决定要考官。
祝南枝唇线紧抿,齿关暗咬,右掌五指收拢,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发出一声脆响,随即昂首,下颌微扬,沉声言道:
“古之先王,或以战争消耗以致民生凋敝者,暮年下《罪己诏》自省改过,或发动政变,以武功定天下。然,仅后者治以偃武修文之策,使得四夷臣服,政治清明。
如今我朝天下既定,治世当修文!理应效仿圣王,文治守成,若不以文控武,武将再掀起战乱,如何能够长治久安?”
言辞如行云流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祝南枝一气呵成,好不容易才将积郁在心中的未竟之言尽数说出,这才心安地长舒了一口气。
兰媖沉默半晌,眼神仿佛失了焦,脸上喜怒哀乐皆不见,看不出半点情绪。
不同于祝南枝做错功课时所见的皱眉、哼声、踱步,兰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才是她最怕看见的。
可祝南枝觉得自己这回没错。
不仅没错,她甚至觉得自己说得有理有据,字字珠玑。这话若是放在考场上,宫中最德高望重的曹尚宫见了,都恨不得捧起她的墨卷,当即将她封为八品典记。
管他什么文治武治,直接将此番言论奉为臻世之言也不为过。
“我这可是从《史记》中引来的……”祝南枝小声道。
听见这话,兰媖不禁嘴角上扬,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于是放下书卷,指腹轻落桌案,似有若无地扫了扫其上的尘埃,偏过头,看向祝南枝——
“行了,今日便到这吧。”兰媖默默收拾桌面,将书卷叠成一摞,抻了抻,随后抱在怀中,嘱咐道,“夜里早些歇息,这没几天就到考期了,别把身子熬坏了。”
祝南枝自以为逃过一劫,松了一口气,笑脸贴上兰媖,一边替她松乏手臂,一边道:
“是!媖娘子也辛苦,待会儿我让春桃给您送些解乏的吃食,是南馆的厨子近日研制的新品,清甜可口,今晨我特意带回来的,还新鲜着,媖娘定然喜欢!”
“我过午不食你是知道的。”兰媖往旁侧身,熟练躲开祝南枝献上的殷勤,蹙着眉抬眼看她,“说吧,有什么事?”
祝南枝的两只手悬在空中,随后立即虚握成拳,掩住嘴,用惊讶至极的语气叹道:
“媖娘居然会读心?不愧是平阳城第一才女,当真是令学生甘——”
“诶打住,”兰媖腾不出手,见祝南枝手上空空如也,便将怀中抱着的书卷一股脑塞进了她手中,随后拍了拍双手的灰,吩咐道,“先把这些书替我搬回房再说。”
“是!”
*
八年前,祝家举家迁来平阳。在祝添山未从商之前,祝家也因战乱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
因此在祝南枝小时候,家中还不大富裕。直到后来祝添山囤积茶盐发家,攒下家底后,生意才势如破竹,越做越大。
兰媖是在祝南枝十二岁时,崔夫人执意为她延请的闺塾师。
从事闺塾师的人往往出身于书香门第,她们学识渊博,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迫不得已离开家乡,一边周游于天下,一边以教书为业,维持生活。
正因如此,塾师常常来无影去无踪,一位好的塾师可谓千金难求。
兰媖初次来府中时,崔夫人和祝老爷便奉其为上宾,不惜花重金聘请兰媖来府中授课,对其恭敬有加。
那日午后,骄阳高挂,异常刺眼。
祝南枝记得,自己当时偷偷躲在圆柱后边,窥见兰媖侧身倚着椅子扶手,正与爹娘在正堂攀谈。
可直至三人起身送别,她至始至终也未见兰媖笑过一次。
祝南枝当时年纪小,心中难免有些生怯,连声招呼都没敢打,只敢躲在门口怯生生地目送她离去。
光阴似箭,寒暑更迭,转眼数十载。
日渐相处间,祝南枝发现兰媖不似她想象中的那么严肃刻板,甚至与之相反,兰媖上课时从不爱抱着竹简,呆板地教她句读,而是常常引经据典地讲明书中义理。
必要时,兰媖还会带她去酒楼听戏,将融在唱词中的朝代更替、忠奸善恶旁征博引地一一讲明。
这样的事,若是放在一般的官宦小姐府上,恐怕早就被谴责得体无完肤了,可兰媖却丝毫不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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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何不妥,只一如既往地上下学。
每当课业结束,兰媖便一定会出一趟远门,待来年再回来授课。
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说,常见兰媖独自一人带着行囊驾马车出城,月余后才回来,定是去哪游山玩水,逍遥快活了。
祝南枝也有些好奇,于是课余求着兰媖也带自己出门,兰媖一开始自是不乐意,可拗不过祝南枝日复一日地磨她耳朵,最终才妥协。
说来也怪,崔夫人听了祝南枝的请求后,竟二话不说立马就同意了,大手一挥道:
“行!娘支持你!盘缠不必担心,你爹会为你准备好,何况有兰媖娘子在,娘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记得照顾好自己,别给兰媖娘子添麻烦。”
“不必劳烦二位准备这些。”兰媖想也没想便拒绝道,“我带她出门,若一路依旧锦衣玉食,那与在府中有何分别?倒不如别浪费时间了。”
兰媖此言本想劝退祝南枝,可话音刚落,祝南枝便转身握着崔夫人的手,轻拍安慰道——
“娘不必让下人打点,我今夜收拾几件衣服,明日便随媖娘动身出发!”
崔夫人闻言一怔。
这几年来,她眼见女儿性情渐变,行事愈发有主见。如今竟不再惦念家中钱囊,转念一想兰媖所言似也不无道理,心中虽仍有疑虑,却终究未再多言,只得由她二人去了。
后来每得闲暇,兰媖便携祝南枝出府,游历四方——
她见过大漠的孤月如钩,赏过西塞的“江南烟雨”。
十六岁那年,兰媖教导她亲自上下打点,将足以覆满京华的绢帛布匹运回平阳城。
十八岁那年,西北大旱,闹饥荒,兰媖带着她踏足边境贫瘠之地,亲手施粥发粮,目睹人间疾苦。
那回,祝南枝真切见识到,何谓真正的民不聊生。
荒野白骨累累,无人收。街头饿殍塞道,哀声啼。千里沃土,不见炊烟,唯闻鬼哭。
最令她惊心的,是在入城门口见到的一对母子。
妇女的面色发黄,几缕头发似枯草般寥落在黄土地般凹凸不平的脸上,怀中紧紧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孩,久久跪坐于尘土之中。
路过的马车扬起尘土,黄土迷了她的眼,落在婴儿掌心大小的脸上。
可婴儿饿至极处,连一声啼哭都发不出,唯有一只瘦骨嶙峋的小手,在空中凭着本能徒劳地探着,好似想要抓住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施粥之际,祝南枝脑中不由得再度浮现出那对母子的模样,盯着手中的热粥恍然出神……小的时候,她似乎也曾这么接过别人递来的热粥,小心地双手捧着,捂住碗口,生怕摔了,随后迅速转身离去。
可后来去哪了?
祝南枝记不清了。
回府后,祝南枝同爹娘提及此事,祝老爷和崔夫人二人竟一脸错愕,浑然不知有这回事。
崔夫人看着祝南枝,忧心道:“爹娘当时就算再苦,也断不会短缺了你的衣食,何况你爹当时去兵营当伙夫,每日还能挣些钱。虽不抵如今,却还不至于饿着你,要去领赈灾粮啊……”
“……那估摸着是我记错了吧。”
祝南枝挠着耳侧,转身关门离去。
9. 夜阑珊
明月高悬转回廊。
薄雾空蒙,漫在园中花圃上方,沁出一丝寒意。
祝南枝抱着书卷,步履轻快地跟在兰媖身后,绕过一道道沿廊,走了好一会儿,最终停在了一处僻静小院前。
兰媖推门而入,屋内飘出一丝兰香,她娴熟地点起蜡烛,走到案几旁斟了杯茶,抬手间,往一旁的木凳示意道:
“喏,就放这吧。”
祝南枝依言放下书卷,顺手也讨了一杯茶,茶香氤氲,可还没入口,便被一道声音切断——
“如今复选将近,你纵使初选名列前茅,也万不可掉以轻心。历朝历代,女官复选向以严苛著称,上知天文、下通医术书画,习策问诗赋……样样都不能落下。”兰媖垂眸看她,语重心长道,“今日是最后一回,从明日开始,到复选结束,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与复选无关的问题。”
兰媖语间顿了顿,压下眉头——
“南枝,你该把心思放在要紧事上。”
说罢,兰媖微微俯身,耳侧鬓发微垂,轻风拂过发丝,犹如清波剪断一汪湖水,让人轻轻觑着便觉醉眼。
兰媖今年二十有七,平日里即便静默不语,眼波流转间,浅黛也似含笑,可经常被她妆扫成远岫长眉,反掩了原本的灵韵。若论容貌,兰媖眸光明净,粉唇微润,宛如一幅工笔仕女图,一笔一划都圆润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棱角,美得端正。
寻常人家的女娘若这般貌美又有才,门槛大约早已被媒婆踏破了。
可自祝南枝认识兰媖以来,似乎没见过兰媖身边有旁人,且她言行向来持重沉稳,也鲜少需要别人相助。
兰媖虽在城外置了府宅,却不常住,许是为了图方便,还是在祝府待得久些,只在每月末会出城一回。
因此二人朝夕相伴,兰媖陪她的日子比爹娘更多。
于祝南枝而言,兰媖娘子亦师亦友,颇得祝府一家人的信任,祝南枝自己但凡有些许闺房心事,头一个寻的也是她。
祝南枝垂下眼,两只手掩在袖下,指节微蜷,暗暗摩挲,乖乖回了句:
“好,媖娘我知道了……”
兰媖这才接着问:“说吧,找我何事?”
祝南枝缓缓开口:“媖娘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大病了一场,身子大不如前,如今日夜准备复选压力又大,如此下去,恐怕我实在是无心……”
兰媖一听有些不对劲,脸色逐渐青白,急忙打断——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劝服你爹你娘允你放弃这回复选?”
祝南枝连忙摆手:“自然不是!媖娘教导我许久,也知道我的气性,女官是我自小立志要考的,怎会这时候放弃?”
兰媖这才松了口气,眸光渐渐沉落,继续道:
“那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祝南枝站起身拉着兰媖的手臂,一只手掩着嘴,凑到兰媖耳边压低声道:
“我今日去南馆见了南阳侯。”
不知怎的,兰媖一听这话,眉间忧虑顿消,眉梢转而上挑,嘴角隐约含着一丝笑意,问道:“哦?怎么说?”
这回轮到祝南枝的唇抿得死紧,一双眼微微眯起,像是触到了霉头似的,五官扭成一团,撇着嘴使劲摇头。
兰媖却恍若未见,只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假装看向别处淡然道:“说起来,待复选一过,你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你娘今日还来问我请柬的样式和措辞该怎么定才好……”
“媖娘快别提了!”
祝南枝郁闷非常,蹙着眉,像被抽去了浑身筋骨,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起桌案上细密的木纹。
她刚办了一场阴婚,方时不能尽人事,只得听天命。可神医离开不出三日,她的身体便见大好,头不疼了,四肢也一夜之间恢复了力气,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将死之人回光返照了似的,她如今每日早起时神采焕发,精气神更胜寻常。
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的婚事,如今怎还会由别人说了算?
须臾过后,祝南枝好似想起了什么,猛然敲打桌案,直起身——
“对了!媖娘当年便是从家中逃出来的!”
兰媖身形一滞,迅速将头撇开。
祝南枝拉过兰媖的手,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轻声央求道——
“媖娘,能不能顺便教我也逃了这门婚事?”
“逃?你要逃去哪?”兰媖立马侧回头,警惕地看着祝南枝,蹙着眉——
“当年的情况也实非我所愿,再说了,我何时教过你,遇事可用‘逃’字解决的?”
“婚事在即,我这不是想不出别的法子了嘛……”祝南枝嘀咕道。
兰媖拂袖坐下,右手臂搭在桌上,手握成拳,与祝南枝四目相对,正色道:“你且说说,为何不愿嫁给南阳侯?是有其他心上人了?”
“不是……”
“那是为何?”兰媖眉间的忧虑蹙得更深了,劝导道,“南枝,顾予衡的父亲是开国功臣,倚仗侯府的权势,至少可保你今后在宫中无虞。”
“可我不想依靠什么人!”祝南枝咬着唇,抬头对上兰媖的目光,大声道,“我……我想像媖娘一样,往后的路只凭自己的才智,借自己的谋略在宫中活下去!”
“你这傻姑娘。”兰媖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她的额头,“宫中岂是单凭才智便能立足之地?有些话本想待复选后再与你分说,只怕如今说了,反挫了你的心气。”
“媖娘但说无妨,我没那么脆弱。”
兰媖忧心地看着祝南枝,执起她的手,指腹抚过她指间的薄茧,忧心切切:
“南枝,你记着,宫中世情非同寻常,人与人之间,不过利益二字,得失取舍,皆系于掌权者一念之间。权势愈盛,依附者愈众,所得愈多——可树大招风,那表面风光之处,未必就是安身立命之所……”
祝南枝渐渐听得一头雾水,看着兰媖忽地又垂下了头,扯着嘴角似在自嘲:“不过也罢,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总之,你若嫁与南阳侯,他非但不会阻你前程,反将成为你在宫中的倚仗。若能借他之势平步青云,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必固执相拒,尤其……是在宫中。”
“媖娘为何这般确信?”祝南枝蹙眉问道,“如今顾予衡看似对祝家有求必应,可京中除他亲眷外,无人知晓他的性子。若眼下种种皆是伪装,实为骗财骗色,我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以顾予衡的身份,若是要骗财夺色,寻个由头纳你为妾即可,不必冒着杀身之祸向陛下请旨。”兰媖轻叹道,“你就不曾想过,他身为皇亲贵胄,为何偏在这朝局动荡之时,执意求娶一个病弱的商户之女?”
祝南枝闻言一怔,缓缓垂首,目光随之掉落在地,神思渐远。
兰媖见祝南枝沉默不语,于是起身行至妆台前,拉开抽屉,轻触暗扣,从夹层中取出一封薄薄的素笺,随后递至祝南枝面前。
烛光穿透纸背,将内里的字迹拓印在信笺上,祝南枝回过神,面露疑色,指尖轻颤,随即伸手接过,来不及发问,急忙拆开细看。
才览数行,祝南枝神情倏然一变,方才满腔郁愤一扫而光,代之满目惊疑。
“这是……?”
“南阳侯亲笔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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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和离书。”兰媖神色平静,按下祝南枝手中的信,“你先不必急着问它的来处,只管看这落款日期。”
祝南枝的目光急掠至笺末——
“三月初七”
是她的生辰。
也是……
顾予衡满身血污,来祝府传旨那日。
室内一时静默,唯闻窗外微风吹落枯叶,卷去萧瑟,唤醒新芽。
“南阳侯既不顾性命求娶你,能让他写下这封和离书的人,身份权位定远在他之上。他刚立下战功不久,这朝堂之上能压他一头的人不多,能逼他亲笔写下这和离书的,我猜……恐怕南阳侯身边,也无人支持这门婚事。”兰媖在祝南枝身后缓步沉思,“只是不知南阳侯使了什么手段能令圣心回转,背后之人这才逼他写下了这封和离书,便是笃定这门婚事不会成。”
祝南枝眼前一亮:“媖娘的意思,若我同顾予衡成婚,就算我不悔婚,日后也会有人逼我同他和离?”
兰媖点头默认,提醒道:“你别高兴的太早,宫中人手段狠毒,若你成了对方的眼中钉,日后进宫可有你好受的。”
“既如此,我何不遂了他们的意,当下拒了这门婚事?”祝南枝垂下眼,低声嗫嚅,“这哪是平步青云,分明是阻我前程……”
“唉罢了,方才所言不过是我一番推测,如今你便是不愿,也已被他牵入局中,这真相恐怕只得由你日后亲寻,或是待到大婚之夜,”兰媖搭上祝南枝的肩,趁她不备,将书信抽回收于袖中,“你亲自问他即可。”
祝南枝唇齿微张,没再出声辩驳。
她不是没问。
可白日里她探问时,顾予衡便三缄其口,莫非待红烛高照,洞房花烛夜过后,他就肯朝她敞开心扉,坦诚相待了?
顾予衡这人,连斗胆违抗懿旨促成这桩婚事的荒唐事都干得出来,却不敢将其中隐情据实相告,莫非……这隐情一旦道破,此桩婚约便会作罢?
若是如此,她倒愈发想探个究竟了。
“南阳侯将这抉择的机会交给祝府还算聪明,也还算有心。我本答应了崔夫人不与你透露,却又忧心你当真逃婚,反误了你的大事。你日后若再想和离,找准时机与你爹娘分说就是。此契乃侯爷亲自派人送至府上,你爹娘皆存有一份,他断不会不认。”
祝南枝点头。
回房路上,祝南枝的目光在廊脚下沉落了一路——
方才媖娘的话也不无道理。
若顾予衡只为财色,大可与众多兰质蕙心的世家女婚配,若需下毒一番,再请圣旨,如此费力求娶一介商户之女的确得不偿失。
再说同样回京一年,当初一道同行的卫琢将军,前不久还获封了京卫指挥使,至于顾予衡,圣上至今尚未授予他任何官职。
如此看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引起龙颜不悦,于他而言实为下策。可即便如此,顾予衡仍旧不顾宗法,执意求圣上赐下这门婚事,究竟为何?
是夜,夜阑人静
祝南枝方才梳洗罢,便觉浑身乏力,软软地倚在枕上。床幔低垂,她正要入睡,可一闭上眼,白日里顾予衡字斟句酌的话语,便控制不住地浮出脑海——
“南枝,作为补偿,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彼时顾予衡的目光紧紧跟随自己,声音低沉,从口中轻飘飘地落出四字——
“……要我也行。”
祝南枝平日里学到及困,倒头就睡。
而此刻夜光如水,窗外风声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都识趣地没入了窗缝里,可祝南枝耳畔的吟吟声却一刻也未能停下来,令人难以入眠。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10. 钗头怨
鸾鸳阁中,芙蓉帐虚掩,暖香氤氲。
小轩窗偶有风来,满室馨香一扫即散,唯见珠帘晃动,光影摇曳。
翡翠屏后,一道纤影坐于桐花镜前,铜镜里,少女杏眼清润,眉目渐开,一张脸褪去了稚气,又因清瘦而显出了棱角。
她低下眼,一身绯红罗琦曳地,再看镜中,金钿珠翠满头,红妆覆面下,就连瘦至凹陷的面颊也变得饱满。
一名妇人掀开绣帘,碎步近前,俯身道:
“娘子,该执扇掩面了,新姑爷的花轿已到门前了。”
祝南枝望向镜中被珠冠璎珞映得流光溢彩的那张脸,十分眼生,黛眉微蹙间,才确认了镜中之人确是自己。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香气,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以及不知何时披在自己身上的嫁衣。祝南枝抬眼看向出声之人——
人倒熟悉,是常年跟在崔夫人身边的李妈妈。
祝南枝刚想起身,可金钗步摇似重峦叠嶂压在头上,且她只要稍稍转颈,流苏垂珞便交缠纷乱,簌簌作响。
李妈妈立马上前,扶着祝南枝的双肩,压她坐下,接着上手解开那互相打架的缀饰,弄得祝南枝没有一丝插话的机会。
无奈之下,她只好乖乖端坐在妆台前。
妆台边搁着一柄泥金团扇,扇上一副鸳鸯交颈的图案,正是合欢之期。
满室椒兰芳馥,雾霭缭绕,祝南枝侧耳听见窗外箫鼓喧天,叠着笑语如潮水般漫进阁中,惹得灯影时而明晰时而朦胧。
祝南枝隐约能猜着府中现下在做什么,尽管这回是坐着的,可在她看来,这荒谬之景与躺在床上梳妆的那次也没什么分别。
窗外传来欢声笑语,杂乱之中,不知谁家孩童在外追赶打闹,没心没肺的笑声响彻了天际。
祝南枝循声望去,目光落于房中唯一开着的一扇窗前,窗畔的红烛不知燃了多久,烛液沿着红柱蜿蜒而下,似佳人垂泪。
忽然,李妈妈闯入眼中。
她将窗户关上,嘴中念叨着:“哎呦,这大的风,可别冻着娘子了。”随后走至祝南枝身边,俯下身凑到祝南枝耳边,掩着嘴道——
“娘子,今夜您的夫婿掀开头帘后你要为他更衣,夜里二人躺下后便这样做……”
哪样?
祝南枝连李妈妈讲的话都没听清,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发热,尤其是脸颊,接着,唇边竟有垂涎欲滴,她连忙一边捂住嘴,一边皱着眉看向李妈妈,问道:
“夫婿?新郎是谁?顾予衡?”
李妈妈一怔,双眼微瞪,立马凑到祝南枝耳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自然是南阳侯!否则还能是谁?娘子莫犯糊涂,这可是陛下赐婚!”
祝南枝一只手抚上额,闭眼——
她如今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但记忆中……似乎的确有这么一门婚事,于是在李妈妈惊疑的目光下,祝南枝松开手,双手扶着桌面,看向镜中的自己,缓缓启唇:
“不碍事,只是前阵子病了一场,脑子一时还不大清醒,常常忘事,方才想起来了,多谢李妈妈。”
李妈妈一脸忧心,话到嘴边却没问出口,只深深叹了口气。
祝府中早就传开了,自从祝家小姐前阵子大病一场从鬼门关救回来后,便嘴里经常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大抵是大病初愈后脑子给烧坏了。”
李妈妈心想。
祝南枝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丹唇朱面,艳妆华服的模样,神思凝重,思忖片刻,转而对李妈妈吩咐道:
“李妈妈能否替我将春桃秋葵喊来,我有话要对她们说。”
春桃和秋葵。
祝南枝的两个贴身侍婢,名字也是她取的,因为夏天太过炎热,冬日里又过于寒凉,春秋是一年四季中最让她舒心的两季——
就像春桃和秋葵做事令她舒心那般。
新妇的鬓发已经梳好,该嘱咐的都嘱咐了,李妈妈本也不必久留,应声后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春桃便跟在秋葵身后,二人一前一后进了鸾鸳阁,双双欠身道:
“小姐有何吩咐?”
祝南枝面色平静,有条不紊道:“去我房中,将我收好的那盒安眠香拿过来。”
平日里最爱说话的春桃今日一言未发,秋葵垂头应声,二人便离去了。
再没过多久
外头喧声乍起,新郎襟前两条红绸挂着喜花,领着一众亲随闯过重重拦门礼,转眼便推开了鸾鸳阁的朱门。
祝南枝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人潮簇拥着走出祝府的。
一路盈耳的喧闹皆如隔雾,满目所见,唯有红盖头下被染红的府院亭台,红得模糊的长街高门,就连阶旁的石狮也涂上了胭脂色。
她垂首小心提着嫁衣裙裾,步步踏稳脚下,生怕被这灼灼华彩绊住步履。
放鞭炮、跨火盆、拜堂、入洞房……
大婚之夜
顾予衡喝得酩酊大醉,嚷嚷着要找夫人,宾客们都在偷笑,眼见为实,南阳侯果然是个情种。
顾予衡因此顺理成章地提早了足足一个时辰回到婚房,一推门,就看见了祝南枝自己掀了盖头,坐在床榻上挑挑拣拣,将一个个红枣塞入了自己嘴中。
烛光映衬得面色愈发红润,他赶忙关上门,晃晃悠悠地走到祝南枝面前,瞧见她一脸笑容,便立马“醉倒”在祝南枝身旁,将自己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温热的酒气扑面而来。
祝南枝瞥了顾予衡一眼,试探道:
“别装,我知道你没醉。”
顾予衡纹丝不动。
祝南枝一笑。
她让春桃拿的香名唤零陵香,不能安神,而会令人腿脚疲软,闻上片刻便能使人有如傀儡,动弹不得。
她点了满屋的香,为的就是这一刻。
可祝南枝心中隐隐不安,她抬起手嫌弃地捂住鼻,毫不客气地使出浑身力气推开顾予衡,起身,垂眼看他:“摆明了没醉,这又是想演哪一出?”
床上趴着的人果然笑出了声。
祝南枝心中一颤,只见顾予衡歪过脖颈,偏头看着祝南枝,勾起唇角笑道:“夫人怎知我没醉?”
祝南枝这才松开捏着鼻子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打了一套拳,一边挥散酒味,一边故作镇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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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是不知。我只晓得祝家商队年年运往边陲的高粱酒不下千坛,从未见过哪个常驻边塞的将军,能被这江南麦酒灌倒的。”
话音刚落,顾予衡便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搂住祝南枝,薄唇恰好擦过她耳畔的朱珰。
祝南枝身子惊颤,慌然挣扎间,发丝攒动,挠得他喉间生痒——
“原以为夫人只惦记侯府的家财,不想连为夫在边塞饮的什么酒都知晓……”
祝南枝好不容易才挣脱,迅速将散落的青丝别回耳后,尴尬地笑了几声:“……你这么想就好。”
顾予衡噙着笑松开她,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走到香炉边,忽而目中掠过一丝冷光,随后将茶水尽数倒入其中。
香灰湮灭,白气顿消。
祝南枝掐紧手指,警惕地看着顾予衡,一言不发。
“不觉得可笑吗?”顾予衡自嘲般地轻哼一声,抬眼看向祝南枝,眼神凌厉,“我真心待你,你却想在大婚之夜杀我灭口。”
话音未落,顾予衡猛地挥袖,掀翻了桌案上的锦盘,盘中的红枣桂圆滚落一地,接着,他甩开手上的茶壶,瓷壶“砰”的一声坠地,碎片滑至祝南枝金线点缀的红绣鞋边,茶水与瓷片一同飞溅,差点烫着她。
房中死寂,唯余残烛噼啪作响。
祝南枝垂眸,长睫投下一片凄清,扫过地上碎片,刹那间,一股冷风拂过颈后。
顾予衡不知何时移至她身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短刀,迅疾地往祝南枝的后背刺去。
“咚——咚——咚——”
巡夜的梆子声传来,在四更的平阳城中激不起半点回响。
床榻上,祝南枝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床幔上的并蒂莲随风晃动,仿佛活物般扭曲缠绕,她急忙拉开帷幔看向窗畔,不见红烛,舒了一口气——
方才的梦,清晰得如同烙印。
正当她心神稍定,欲再躺下歇息时,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空寂的夜中显得格外惊心。
“叩、叩、叩——”
祝南枝脑中尚存方才梦魇的混沌,以为是侍女在守夜问安,于是随意披了件月白素锦的寝衣,趿着软履前去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划破深夜的宁静。
可门外站着的,却不是侍女,而是那个她方才在梦中与之生死相搏的人——
顾予衡。
他身着一件玄色劲装,未束冠,墨发披散,一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委屈与不甘,他紧咬着牙,眼神直直刺向祝南枝。
“你怎么……真的来了?”
话落,祝南枝立马捂着喉咙,不料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竟惊人的干涩沙哑,语间还带着一丝难以控制的颤抖。
顾予衡眼皮半垂,投下一片阴翳,抬脚迈入祝南枝房中,一步步向她逼进,缓声道:
“祝南枝,你利用我……利用够了吗!?”
话音未落,只见顾予衡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没给祝南枝一丝反应的机会,便丝毫不犹豫地刺入了她的腹中!
“啊——”
11. 画堂惊春
卯时三刻,天光渐明
这一次,祝南枝几乎是失声尖叫。
冷汗如瀑,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祝南枝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手臂揽着薄衾贴在小腹上,指尖深陷,将单薄的布料攥得起了皱。
清晰无度的疼痛从小腹传来。
祝南枝强撑着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眉头一紧,用尽全力唤来春桃。
春桃闻声而入,连忙掀开帘子,凑上前关切道:“小姐怎么了?怎么出了一身汗?”
祝南枝大口喘息着,拉住春桃的手腕,扯至自己身前,力道之大以至于揉皱了春桃的眉。
“哎疼——”春桃的五官拧作一团,抬起另一只手试图挣开,恰巧此刻,祝南枝的身子不受控地向前倾倒,春桃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扶住她,忧心忡忡道,“小姐您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小姐别急,奴婢这就去喊郎中来!”
祝南枝将头埋在春桃肩头没说话,二人保持这个动作僵持许久,直到祝南枝的状态渐渐恢复平稳,才调动浑身气力催出微弱气息,轻声道:
“无碍,方才…做了个噩梦罢了,”她缓缓抬头,目光迷离,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缓缓道,“春桃,我这一直在疼。”
春桃闻言将手覆上祝南枝的小腹,轻声确认道:“小姐,是这吗?”
祝南枝点头。
“小姐别担心,约莫是上回的病还没好全……”春桃环视一圈房间内,随后轻拍着祝南枝的后背,眉间微蹙,轻声道,“小姐先躺下休息,奴婢去熬碗姜枣汤来。”
不过一刻
春桃端着姜枣汤匆匆返回,将祝南枝扶起,坐在床边一勺勺将热汤喂下。可不知怎的,自取来汤入门后,春桃便像丢了魂似的,几次险些将汤匙磕到碗沿,撒出碗口。
喂完药,春桃便留在一旁帮祝南枝按压虎口,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动作时轻时重,不比祝南枝唤她进门时的惊慌,春桃现下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热汤下肚,果然舒服不少,祝南枝渐渐恢复气力,察觉到春桃异样,直问道:
“说吧何事?我承受得住。”
春桃的头压得极低,匆忙按完最后几下,将祝南枝的手塞回被窝,迅速起身道:
“小姐先好生歇着罢,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奴婢方才在膳房取汤时,发现膳房锁上的柜门被人打开了,估摸着是有人半夜起来偷吃,奴婢方才忙着盛汤,没多想。不过方才奴婢忽然想起……小姐昨日吩咐的糕点似乎还放在里面!近来恰逢回南天,若是受了潮——”
“知道了,那你先去吧。”祝南枝打断道。
春桃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匆忙收好碗勺退了出去。
祝南枝目送春桃离去,心中波澜仍未平复,她缓缓靠向引枕,目光落在春桃方才坐过的床沿。
她知道,春桃没同她交代完全。
昨日的糕点媖娘明明交代了不必再送,多余的糕点按规矩也早该送回南馆,向来没有在祝府过夜的道理,这时拿出来当借口,太假。
春桃从小便跟着祝南枝,祝南枝信任春桃,这一点确定无疑。可她却不知春桃为何要扯谎?
春桃一向最善解人意,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又不忍心在她病痛之时火上浇油,才使了缓兵之计罢。
祝南枝轻轻摇头,阖上眼,脑海中的思绪如同缭绕的香烟,分明已经燃尽了,那缕青烟却始终盘旋在心头,经久不散。
对了,那糕点是从南馆带回来的,可别是南馆出了什么变故才好……
念头一闪而过,倦意袭来,祝南枝打了个哈欠,正要坠入梦乡,右眼皮却在闭合的瞬间,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祝南枝:“……”
果然还是放心不下。
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祝南枝立马掀了被子下床,脚胡乱挤进绣鞋,趿拉着飞奔至门边,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寻找春桃的行踪。
春桃端着盘子,自然是往膳房去了。
绕过拐角,春桃的背影消失后,祝南枝还不放心,又连忙折返到床榻边,迅速套上春桃昨夜叠放好的衣衫,随后蹑手蹑脚出门,回手将门虚掩后,旋即翻身一跃,如轻燕般落在了屋顶。
整座府院尽收眼底。
天刚蒙蒙亮,前堂后院已是人影绰绰。
侍女们各自忙碌,挑水的身影在回廊下来回穿行,晨扫的竹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使大好的清晨不至于同深夜一般死寂。
祝南枝的视线落在膳房檐下,盯了许久,里头却迟迟不见动静,倒是灶上的炊烟毫无征兆地先来一步,成团地从烟囱里冒出。
奈何檐上风急,眨眼便将那缕白烟吹散,尽数融进了日色里,清风携着凉意,扑上她的脸庞。祝南枝正望着膳房廊下出神,这风于她而言,不过是在挠痒罢了。
须臾过后,她垂下眼睫,掩住口鼻,痒得来了个结实的喷嚏。
或许,是自己近来诸事缠身,心中的弦绷得太紧,才致使如今这般疑神疑鬼的。念及此,祝南枝将脑袋埋进臂弯,又打了个喷嚏。
“诶呦小姐,您在屋顶做什么?”
一位妇人自远处走来,一抬眼便发现了祝南枝,见状急忙喊道:“快,快下来,屋顶这么大的风,着凉了可怎么是好?”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
风也许是听懂了妇人所言,来得更猛了。额前的碎发在空中胡乱飞扬,登时迷了祝南枝的眼,连带着身子也打了个寒颤。
祝南枝头也不回地应道——
“知道了李妈妈,我这就下来。”
祝南枝一跃而下,潦草地拍了拍手上身上的灰。
李妈妈手里抱着一堆衣服快步行至檐下,一把抓住祝南枝的手臂,将她提溜着打了个转儿,随后瞄准她身后,袭来一阵狂风骤雨式的拍打,嘴中念叨着:
“啧啧啧……看看这,衣服都脏了。”
祝南枝被拍得生疼,方才那股迷糊劲一扫而空,她皱着眉转身,着急去寻李妈妈的手,带着哭腔恳求道:
“李妈妈,这不碍事,您先去忙吧,这点小事我唤春桃来就好。”
李妈妈上下一通扫视,想也没想地拒绝:
“这如何使得?大约是上个月的事儿吧,听你李叔说,他瞧见你就是穿的这身赴了刺史大人的宴席?”
祝南枝垂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
一身藕色的绫绸披袄,可合领穿,也可敞开了当外衣来披。其下绛红色衫裙长不曳地,脚下的云头履轻点地面,每走一步,腰间的布囊便随之轻晃。
此般装束不见奢华,却穿着舒适,处处透着灵巧与便利。这样式颇得祝南枝青睐,于是将钟爱的颜色各来了一套,每日轮番上阵,如今早已成了她上书房的固定“学袍”。
当然,她也藏了点小心思。
这身装扮一来,便于翻墙出府,若不小心弄脏了便解开扣子披着,不必担心露馅,二来,这样式在街上也算常见,不显山露水,也不容易被人识破身份,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
“是吗?我不大记得了。”祝南枝心虚地抬手挠着耳侧。
“还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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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每逢府宴,衣裳、首饰哪回没给你提前备好?你呀,回回不放在心上!”李妈妈轻拍祝南枝的肩切责道,随后又上前一步,单靠一只手翻着她凌乱歪斜的衣襟,一边理,一边继续道,“小姐,您实话告诉老奴,究竟为何不爱穿那些衣裳?是不喜欢?”
祝南枝看着李妈妈,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悄悄后退一步,拂开李妈妈的手。
“倒也不是……”祝南枝声势渐弱,看向旁侧,试图转移话头,“诶对了李妈妈,您不是还要去送衣裳?您先去忙吧,这点小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话音刚落,祝南枝侧过身,作势要逃。说时迟那时快,李妈妈仿佛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她的肩。
常年劳作的人手劲不容小觑,祝南枝只觉一痛,便动弹不得,只得乖乖站定,苦着脸求饶。
“这哪能是小事?”李妈妈五指如盘错的树根,牢牢扎根在祝南枝的肩头,“京中时兴的衣裳首饰,夫人哪样不曾为您备妥?小姐每番赴宴,一言一行皆系祝府体面,往后更是少不了要与贵人们打交道,小姐只管一时任性,往后被人轻看了可怎么是好?”
祝南枝安静地站在原地,垂下眼帘不语。李妈妈见状,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了一些,正要开口,祝南枝却忽然抬起了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可是李妈妈,他人若是存心要轻视我诋毁我,也只不过是些虚无缥缈的所念所想。别人心中的歹念与真正的祝南枝有何关系?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直,就算身边有人听信传言,因而疏远我,我才不会觉得可惜,更不会难过,”她迎上李妈妈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这样愚笨之人,留在身边那才可怕。”
“你说什么?”李妈妈眉心一蹙。
祝南枝的话李妈妈听得一清二楚。祝南枝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秉性自己再清楚不过。
李妈妈定定地看着祝南枝,没再追问下去,摆手道:“好了我说不动你,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既然如此,日后在外便要擦亮双眼。须知那笑脸迎人的,未必句句是真,而那疾言厉色的,也未必不存一分苦心。这样的道理,往后需得牢记在心才好。”
“知道了!”祝南枝笑盈盈地将李妈妈转过身,引向膳房方向,“李妈妈,时辰快到了,我还得赶去书房呢。对了,烦您待会儿路过膳房时告诉李叔一声,午膳我想喝板栗鸡汤,记得让他炖久些!”
话落,她再度抽身欲走。
“小姐且慢!”
祝南枝身子一抖,脚牢牢钉在了原地。
李妈妈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前,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坚决:“今日府中有贵客临门,小姐这般模样恐又惹人非议。不如现在回房更衣,换下的这身老奴顺手拿去浆洗了。听我的,就今日这一回,小姐这就进屋去换吧,老奴在外头候着。”
说罢,不容分说地将祝南枝推入房内。
一刻钟后
碧空如洗,天渐渐亮了个干净
房门轻启——
只见祝南枝身披月白短衫,外罩一件碧烟色纱衣,腰间丝绦轻束,勾勒出纤细腰肢。
其下裙身饰以潺潺水纹,裙摆又以柔蓝飞燕花点缀,裙袂翩跹间,恍若花影欲飞,拢住一泓春水。
见此,李妈妈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捞过祝南枝换下的衣裳二话不说就要走,却被祝南枝反握住了手腕——
“对了李妈妈,您方才说的贵客是何人?”
“还能是谁?”李妈妈眼角笑纹舒展,大声道,“自然,是咱府的新姑爷喽!”
说罢得意洋洋地离去了。
12. 春风化雨
日中,祝府正堂的大门被人推开,祝添山迎门而进,见顾予衡静坐在侧,脸上立马摆出笑,甩开双袖迎了上去,拱手道:
“老夫有失远迎,还望侯爷见谅。”
“祝大人不必拘礼。”顾予衡起身,行至祝添山身前,眸光半敛,一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轻托起他的手臂道,“朝廷与商会之事千头万绪,近来让大人费心了。”
“哪里哪里……”祝添山辞让道。
寒暄间,顾予衡扶着祝添山的手力道一沉,五指顺势往下,扣住了他的手腕。接着侧过身,将祝添山往左虚虚一引,抬手示意道:
“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岳父大人,请。”
祝添山的目光沿着顾予衡的手,落在茶烟袅袅的桌案上,面上仿佛糊了一层纸浆,笑容一成不变地挂在唇角,接话道:
“好…好好,侯爷也请。”
二人相继落座。
顾予衡神色淡然地端起茶盏,启唇吹开热气,没品,只垂眸静闻,周身气度却如山岳,压得对面的一家之主反倒十分局促。
祝添山捏着茶杯,凑到唇边,目光游移不定,借着杯沿的遮挡,偷偷打量着顾予衡。
果真如南枝所言——
这南阳侯五官如刻,眉骨突出,眼窝微陷,鼻梁高挺,本是极俊朗的,可他一双眸子眸色沉沉,看人时眼神是平的,目光是直的,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终归是不如自家女儿瞧着讨喜。
祝添山抬手,将茶一饮而尽。
二人只隔着一方梨木桌,可祝添山看得很清楚,顾予衡笑时虽唇角微扬,可那笑意只抵唇角,再无寸进。
勉强算皮笑肉不笑吧。他心想。
气质这般沉稳,若能拉出去谈生意,定是个镇得住场面的好苗子。
可眼下,这位“好苗子”只是垂眸摩挲着茶盏,一言不发,任由一室寂静蔓延。
祝添山在生意场上沉浮多年,如何看不出侯爷这般作态用意何在?自踏入厅堂伊始,顾予衡分明是客,却处处拿捏着主家的分寸,用些看似随意且不露痕迹的动作彰显自己的分量,再冷眼旁观,观他人动静,便是要逼着对方去揣度他的心思。
这般会春风化雨,
倒真是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本事。
祝添山无奈,放下茶杯,佯装无事道:
“哦,小女南枝还在书房温习功课,不知侯爷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若是寻常,老夫本该令她前来与侯爷相见,只是侯爷与小女成婚在即,此时相见恐怕不太吉利啊。”
祝添山一面放慢语速,一面往旁瞥去,见顾予衡依旧没动静,清了清嗓,立马拍膝话锋一转。
“不过侯爷自有天家庇佑,算不得这些!这样,待会儿用午膳时,老夫便着人将她喊来。多有款待不周之处,还望侯爷见谅。”
顾予衡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客气道:
“祝大人言重了,南枝欲求功名本侯定然支持,然本侯此番前来并非是为了她,”他顿了顿,用指尖推着茶盏,意有所指地往前送了些许,压低声音道——
“而是为了祝大人。”
祝添山笑意顿消,敛眉捻须间朝门口递了个眼神,正堂大门应声阖上,满室光华霎时归于灰寂。
“侯爷此言何意?”祝添山按着桌角起身,盯着顾予衡。
“祝大人不必惊慌。大人正值多劳之际,小婿理当为您分忧。”
顾予衡的指节不经意地轻晃,茶水在杯壁间流转,荡开一圈又一圈的纹。他抬眼,眸中似聚了一方寒潭,倒映出祝添山的警惕之色,稳声道:
“这点心意,还望大人万莫推辞。”
他自若地笑着,不容人拒绝。
*
书房外,春桃守了个大夜,早早回房歇下了,现下是秋葵在门外守着。
沿廊尽头,崔夫人房中的侍女端着一个螺钿漆盒前来,交由秋葵,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秋葵应下,随后转身叩门,提醒道:
“小姐,该用午膳了。”
书房内,祝南枝应声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抬手间,将挤出桌沿的宣纸推了回去,白纸不规整地覆满桌面,字迹横斜相连,似墨梅绽满枝头。
祝南枝松乏了身子,朝门外吩咐:
“将午膳送进来吧,今日我在书房用膳。”
秋葵与侍女相视一眼,侍女垂头伏身走了,将秋葵一人留在门口。
秋葵面露难色,如实道:“可是小姐,老爷和夫人派人来传话,命您今日午膳……务必去同心堂用。”
祝南枝扶着脖颈,仰头闭眼凝神。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这茬。
“知道了。”
祝南枝揉了揉发沉的后脑勺,往后一靠,疲倦漫过全身,连眼皮都撑不完全。她的目光懒懒坠在那身过于明亮的浅蓝裙裾,沉默了半晌,随后抬起手臂,微微转动手腕——
今日运气倒是不错,一点儿没躲,袖口却连半点墨汁都未沾染上。
她轻叹一声,抬眼看向满桌纸墨,瘫在桌椅上出神,伸手挠了挠下巴。
指尖不知又是何时沾上了墨,当即便蹭上白净的脸颊,不过藏在了下颌处,倒让人不易察觉。
祝南枝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换下这身衣服又不被李妈妈唠叨时,秋葵便推开门缝来催促了,祝南枝无奈之下起身出门。
绿荫疏疏漏漏,在白石板上落下几些光晕。
祝南枝一路心不在焉,凭着本能寻到了前往同心堂的道,拐个弯就要到了,却忽闻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小姐!”
秋葵转过身:“春桃?”
春桃跑至二人跟前,满头是汗,将手搭在秋葵肩上大口喘着气,因气息不稳,说话断断续续的:“小…小姐……稍等一会……”
“怎么了?何事如此慌张?”祝南枝拍着春桃的背,发现春桃抬手间垫在袖中的薄笺,心中早有分明,蹙眉道,“是那边出了事?”
春桃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抚着胸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倒是没有,不过洛公子托奴婢给您带封信,他今日……怕是要走了。”
“走?走去哪?”
祝南枝接过信笺,忙不迭地拆了开来。目光扫过纸上字迹,不过寥寥数语,皆是寻常辞别的话。
只说远行,却未道缘由。
句句斟酌,滴水不漏——倒像是……早早备好的一般。
念及此,她捏着信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公子没说,不过他让我转告小姐一声——”春桃与祝南枝四目相对,回忆起洛尘临别之际眉眼含笑的模样。
“后会有期。”
祝南枝压下眉,满头雾水,重复道:“后会有期?”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同心堂,小声嘀咕,“这又是在耍什么花招……不行,落尘人在哪?我要寻他问清楚!”
春桃方欲回答,忽闻身后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传来。
“南枝——”
这声音太过熟悉,祝南枝闻言手一哆嗦,手中信笺如蝉翼飘然落地。
顾予衡弯腰拾起信,指腹抚过被祝南枝绞得凹凸不平之处,翻看了一番,随后不紧不慢地交还给她。
祝南枝扫了他一眼,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接过信笺,质问道:
“顾予衡,我让你替我安顿好他们,你——”
不等祝南枝说完,顾予衡一个箭步上前,捏住她的手腕,两指搭上她的脉,默不作声。
祝南枝正欲甩开他的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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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对方捏得死紧,令她动弹不得。春桃与秋葵面面相觑,道了个安便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望风去了。
春扫落叶,两侧的发丝不知趣地挡在祝南枝眼前,她抬手捋开青丝别在耳后,眸子明净如星,眼中含着不容柳折的韧劲。
“侯爷上回是怎么说的?自己许的诺,”祝南枝咬着牙,“都忘了么?”
“没忘。”
话落,顾予衡手上力度却丝毫未减,只是趁机换了只手继续把着她的脉。
昨日在馆内,顾予衡说出那句“肺腑之言”后,祝南枝不忍嗤笑一声,随后看向窗外,当即拂了他的面子,不屑一顾:
“侯爷何故于此?为了讨女子欢心便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未免有失身份吧?”
顾予衡慢慢松开她,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她身上,道:“名也好,权也罢,均乃身外之物,本侯此番行事是为了向夫人展现诚意。我认准的人是你,便是如何有失身份有些话也需得让你明白,与讨谁欢心无关。”
这话倒是令祝南枝有些意外,一时被噎住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仰头看他:“侯爷明知谁要害我却不肯据实相告,又说认准的人是我,顾予衡,你认准的究竟是我,还是我带给你的利益?”
见祝南枝肯回头,顾予衡会心一笑:“有什么分别吗?我承认当初救你确有私心,可本侯的私心皆系于夫人安危,绝无二心,害你之人即便告诉你也无妨——”
“是谁!?”
见这闷嘴葫芦终于肯松口,祝南枝掐着顾予衡的衣襟近前,眉眼近在咫尺,不论虚情还是假意都叫人看得真切。
顾予衡轻笑一声,二人呼吸交缠,他抬手抚上她的额鬓:“夫人若是知道了也得活着才有机会还回去,以你如今的势力,连一个南馆都尚且难以保住,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祝南枝“呵”了一声,早知顾予衡不会如此轻易透露与她,便用力推开他,趁机挑衅:
“那侯爷倒是说说,有什么锦囊妙计可以对付这背后之人?”
顾予衡理了理胸前的衣襟,回道:“锦囊妙计倒谈不上,只是谋害夫人之人,亦是本侯之敌,本侯希望能与夫人精诚协作,共候佳音。”
“好,合作可以,可合作之人需讲信誉,顾予衡,既然我们都要成婚了,那婚前我们约法三章!”祝南枝终于肯松口,从袖中拿出早早备好的一纸红笺,“若你我成婚——
其一,侯府内院之事,我不干涉侯爷,侯爷亦不可干涉我的行事自由,我不做那笼中雀!其二嘛,南馆乃我的心血,侯爷虽可介入,但不可插手经营决策,且需助我铲除暗中觊觎南馆之人——不论是谁。
至于这其三……
这婚事既是‘合作’,若有一日我查清仇家,需借侯爷之势复仇时,侯爷不可因任何私情或权衡利弊而袖手旁观。凡遇危及性命之事,无论我是否能应对,侯爷必须如实相告,不得以‘保护’为名行‘欺瞒’之实。”
祝南枝一气呵成,随后不知从哪掏出墨笔洋洋洒洒将方才所言一一列下,将写好的红笺折好塞给顾予衡,正色道:
“作为交换,不管侯爷娶我的目的为何,只要不伤及祝家我都不会计较,日后有何需要,看在侯爷救命之恩的份上,南枝必当全力相助,侯爷——意下如何?”
“好——”顾予衡目光灼灼,欣然应下,“本侯说过,夫人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行,一言为定!”
话落,“砰——”的一声闷响,格扇门重重关上。祝南枝步履生风,转身离去。待潇洒行至长廊拐角时,不忍驻足,目光掠过檐下悬摆的垂花篮,想起方才审讯时,顾予衡那守口如瓶的模样,忽地扬唇,指尖轻捻——
但愿这饵,南阳侯肯受用才是。
13. 画船听眠
早日初长,大好的晴日清爽旭和,南风挟来的空气中犹闻草木芳香,院落中,鸟鸣声此消彼长,正偷着欢愉。偏是这样祥和的景象,安得住池中鱼,却抚不平人心。
“既然没忘,”祝南枝举起手中的信笺,“那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予衡似没听见般,指腹在祝南枝的腕间轻抚。
略通晓些医术的人都晓得,腕间乃人身肌肤最薄、知觉冷暖最切之所。顾予衡指腹的温度压在祝南枝的腕上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可她心中总觉得膈应。
“放开我!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好,知道了。”顾予衡嘴上应着,可手上力度丝毫未减,见他眉间微蹙,似是把脉真把出了什么,非但没松开,还扣得更紧了,只是淡淡添了一句,“你且别乱动,一会儿就好。”
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祝南枝自然不打算随他意,立马撇过头,以肩带动手臂挣脱了他的桎梏。
手中忽空,顾予衡愣了片刻,随即压下眉看她,冷不丁道:
“你近来是否多梦?”
“侯爷怎么知道?”祝南枝一边扭着手腕,一边斜眼睨他,“是你给我下的蛊?”
顾予衡许是知道自己多说无益,轻笑一声,随后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祝南枝。
手帕的四角摊开,浓郁的草药味当即散在空气中。只见内里包着连翘、车前子、当归之类常见的中药,不过还有些倒是祝南枝瞧着眼生的。
祝南枝上手捻起那没见过的黑粒,闻了闻,随后丢回累成小山的药堆里,并未接过,而是象征性地发问:
“这该不会有毒吧?”
“我若是下毒,你方才如此草率地上手,怕是已经归西了。”顾予衡说得直白,好让祝南枝不再扯些别的,随后收起掌心,将药材重新用手帕包好。
“毒药服于体内易使人神机紊乱。若是金石之毒,则会令人多梦易惊,卧浅易醒,还有意志衰退而记性日减等症状。若炼毒为气,直入口鼻,亦会致人梦魇频繁,甚者肢体痹麻,经络失御。”他目光沉落,继续解释,“此乃今晨请军营中的医官挑好送来的,都是好药,不过药性更烈些,你……慎用。”
祝南枝行走四方时随媖娘学了如何辨认草药,方才手帕中有几味药材虽不认得,但依她所闻,并未察觉出异常。反倒是那片掌心大小,却通体如血的太岁看着着实罕见,的确是清血排毒的好药。
她伸手接过,将手帕四端扎在一起提溜在手中,摆手道:“侯爷倒是上心,谢了!”
“且慢!”这还没完,顾予衡拦住她,“本侯瞧你脸色苍白,便知你体内的毒并未痊愈,祝大人请的郎中医术定然在我之上,莫非连这都瞧不出来?”
祝南枝脚步顿住,似被人抓住了把柄般,偏头璨璨一笑,随后竖起大拇指,破天荒地笑脸相迎,夸赞道:“那自然是侯爷医术高明,比不得我家那庸医,连这都诊不出来!”
顾予衡行军在外难免受伤,边境条件不比宫中府里,常常是伤者多,医者少。顾予衡身为副将,万事自然都是为先的,这一来二去的一些小伤小病的诊脉也就都会了。
祝府请的郎中虽不比军中的行医和宫中的太医医术高明,但少说也应是苦修了数十年的医者,怎会连如此明显的脉象都诊不出来?
“莫非……祝大人两面三刀,于你照料不周,未曾寻过大夫来瞧?”
“诶——这话可别乱说!”祝南枝立马捂住他的嘴,环视一圈后才转过头,与顾予衡四目相对,“我爹我娘待我如至宝,还望侯爷切莫胡乱猜测,侯爷可知你说的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了,怕是会比我的话还令人信服!”
顾予衡敛下目光,随后面色不改地拂开她的手,盯着她继续道:“那你近来可有小腹阵痛的症状?”
祝南枝提眉一愣——
这顾予衡莫不是成了她腹中的蛔虫,怎得连她昨夜才出的变故都一清二楚……
祝南枝这稍纵即逝的慌乱不小心出卖了实情,顾予衡负手而立,心中猜到了大概。
“适才诊脉便觉你脉象虚浮,如今看你双目无神,唇色发白,倒与我帐中昼夜兼程的将士相似。”见她默然不语,顾予衡握上她的腕,“今日晨间除了汤药,可还进了别的?”
“自然用了早膳。”
祝南枝交代得倒是流畅,可眼神却无意识地移开,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
顾予衡眼风恰巧掠过她微抿的唇,沉声道:“纵是仙草灵丹,空腹入腑也要折损七分药性。你这般敷衍进药,菩萨来了也救不了你。”见祝南枝不以为意的模样,顾予衡心中一凛,语尾倏尔扬起,似挑非挑,“这等医理纲常,莫非女官遴考之时……未曾点检?”
上回赴南馆,祝南枝是被崔夫人唠叨得乏了,于是无奈添了半奁红妆,薄妆匀面,气色自然瞧着好看。
可如今在府内,祝南枝晨起时未施粉黛,唇色其实不算浅,但她颌下虚汗涔涔,加之眼神迷离,顾予衡静观片刻便有了初步推断,把完脉后愈加确定了心中猜测。
可祝南枝想起昨日的夜半惊魂,实在是有气没处撒,小声嘟囔道:
“还不是拜你所赐……”
“你体内余毒未消,若不及时医治,恐怕会再晕倒。”顾予衡提醒道。
随后拿回她勾在手中的草药包,重新打开,将祝南枝方才拿起来闻的黑粒一个个挑选出来后,再将草药重新装好,用多出的手帕尖将黑粒包起来揉搓,往祝南枝脸上凑去。
祝南枝自觉和顾予衡还没熟悉到如此地步,本能地别开脸,露出警惕神色:
“侯爷这是要做什么?给我治病?”
顾予衡看了看手上捏着的绢帕,蓦地莞尔一笑,手往祝南枝面前伸:“你这回可看清楚了,本侯到底是意图害你还是给你治病?”
只见光滑的布帛上黏连着细小的泡沫,祝南枝这才回想过来,恍然大悟:
“这是无患子?”
“嗯,从前习惯备在身上的,清洗血污常用。”顾予衡一边解释着,一边斜歪着头,用包裹着无患子的一角往祝南枝颌下寻去。
“你带这个做什么?”祝南枝心觉一丝尴尬,岔开话题道。
“原是去南馆那日想给你的,一时忘了。”顾予衡云淡风轻地回道,“别动,你脸上沾了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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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何时沾上的?
祝南枝刚想伸手阻止,一阵清凉的触感便触上她的脖颈。貌似除了手腕,脖颈处的肌肤也格外识得冷暖。
艳阳高照,暖风熏得人醉。
祝南枝一言不发地瞧着顾予衡面向自己的半边脸,那双眸子不盯着自己仿佛更有灵气,目光落在脖颈间竟然令她感到了一丝灼热。
温凉的藻沫留在肌肤上被风一吹有些发痒,祝南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顾予衡见状立刻收回手,温声问道:
“痛吗?”
颈侧肌肤忽地拂过一阵温热气息,令她脊背僵直。
泡沫而已怎么会痛?
“痛,快别弄了。”祝南枝斩钉截铁道。
见她脖颈微动,顾予衡垂下眼睫,盯着细嫩肌肤上最后一丝墨,放慢了手上动作,勾起嘴角:
“那就再忍一下,很快就好。”
虽说二人已经订婚,可在这四面透风的庭院中,这样的动作太过亲昵,先前在南馆装装样子给别人看也就罢了,如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莫非这附近有其他人?
思及此,祝南枝不由得打了个颤,连忙推开顾予衡。顾予衡被祝南枝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往后退了几步远,再看她时,只见她挠着颈侧,不知朝四周张望什么。
顾予衡无奈将无患子收好,将那手帕包成的草药包重新塞回祝南枝手中。
谁知祝南枝不接,草药包落在了地上,顾予衡眸光忽闪,缓缓弯腰去捡,随后又上前几步,将草药包摁在祝南枝手心里:
“这些药性烈,你用度有限,若有多余……可转赠给尚书府陈夫人。”
好端端的,提什么陈夫人?
祝南枝撇撇嘴,心中暗自思量——
这陈夫人是她私下的密友,台面上鲜少有人知晓,二人平日里只借着南馆营生,由卖婆借送东西之机传递消息。
看来顾予衡这是话里藏针!
“据本侯所知,你与陈夫人倒是交情不浅。”
祝南枝嗅到一丝不对劲,面上摆出一副不悦的模样:“陈夫人乃祝家的大主顾,商贾视客如衣食父母,侯爷说这交情深不深?”
顾予衡一笑:“陈夫人出手的确阔绰,本侯前些日子查尚书府的账本,发现陈夫人每月的流水似乎比李尚书的月奉还多。昨日听你在南馆提及,月前便赠了她一只镯子。本侯事后细想,李尚书恰是那时奏请圣上肃清城中烟柳之地。陈夫人既这般‘心地善良’,莫非未曾知会你一声?”
陈夫人月前的确递了密信,彼时祝南枝还未感染时疫,早开始谋划全身而退之策。不料半个月前她骤然病倒,耽搁了此事,南馆群龙无首,只得循旧例行事,待到她大病初愈,时机延误了大半,已然来不及了。
“知会于我有何用?他们自知死到临头了,可谁真能想出周全之策?”祝南枝眸光微偏,尽量避开顾予衡的视线,“此事不劳侯爷挂心,我自有办法。”
顾予衡略微颔首:“本侯相信夫人聪慧过人,只是有一点——”
“下回利用我时不必相瞒,本侯说过,侯府上下悉听夫人尊便,自然……也包括我。”
14. 感皇恩
风轻轻一动,便将窗户纸磨得擦擦作响。
祝南枝不免背后生凉——
她日思夜想的事终归是发生了。
自陈夫人递来消息那日,祝南枝便知道南馆是留不住的。
南馆经营得再风生水起也是个酒家铺子,其背后东家虽深藏踪迹,却无权无势,仅仗金银也无法立足。
祝南枝原想,若实在没辙,便是用尽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也要将那些伶人一个个赎出来。
可没过多久她就意识到这念头太过天真。
新法初立,正是要立威的时候,官府此番怕是要杀鸡儆猴,又怎会轻易放人?纵使她愿出双倍赎金,估计也是无功而返。
既然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祝南枝原打算遣散了南馆,能歌善舞的可送往宫中,其余诸人凭着那出众的皮囊和三两吹拉弹唱的功夫,去往别处乐馆亦能成为一方翘楚。
纵使吃穿用度不及如今,却能免了牢狱之灾,也算一桩幸事。
可当她着手准备时,一向沉默乖顺的洛尘却掀了桌子,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那晚,洛尘眼角猩红,一袭白衣跪地,堵在门前不让她走。
“我们这群人的命都是东家救的,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识不得几个字,空有一身功夫无法为东家分忧,”洛尘抬眼,清冷如雪中松,跪直了攥住她的裙摆,“东家若是丢下我们,这世间便无人再看得起我等,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扯唇自嘲般地一笑,不甘道:
“倒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出了这门,也无人愿意接纳我们……”
祝南枝见洛尘如此执拗,耐着性子蹲下,戳他的脑门:“不识字又如何?你通晓音律,全平阳城找不到第二个能将那失传已久的《无忧曲》残谱补全之人。莫说平阳,便是放眼四海,你的禀赋也是万里挑一的,我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见了许多人,我说这话,你信不信?”
“信……”洛尘喉间一动,“洛尘…自然信东家。”
“既如此还愣着做什么?快起来!”祝南枝抚掌起身,稳稳托住洛尘手臂,与他四目相对,“洛尘,你听着,你的命的确是我救的,可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俯首卖命,而是为你寻了一个在这世间好好活下去机会,这本是你该得的,只是上苍也有不长眼的时候,让你平白遭了许多波折……”
“你是靠着自己的本事活到今天,往后也一样,懂吗?”
洛尘双眸清亮,缓缓摇头。
祝南枝轻叹一声,表面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淡然,眉眼间却流转着云淡风轻的自矜,双手环抱:“我这个人长处颇多,可最得意的,便是这双识珠的慧眼。当初你们流落街头,有人生来身姿如劲柳,有人天生一副云雀嗓子,每个人都有长处,所以我也未曾将所有人都拘在这南馆檐下是不是?”
洛尘轻轻点头。
当年祝南枝初遇众人时,他们还在御街两旁敲着石子、和着碎调,只为换一口饭吃。
平日里连果腹都难,却忽然有人上前,夸他们生得一副好皮囊——这荒唐话,听得人只想发笑。
皆是些灰头土脸、漂泊无依的流民,谁又会在意这副狼狈模样下的皮相?
众人只当是哪家贵女一时兴起,把施粥舍饭当作逗弄街边野猫野狗的消遣。
可后来祝南枝每每路过都会驻足,除了留下些边边碎碎的糕点,临走之际还要夸赞他们几句。
或是赞谁的眼睛浸若寒星,或是夸谁的骨相有如玉山将倾。
渐渐地,长巷檐下接雨水的荷叶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偷偷借着水缸倒影梳理鬓角,有人借着天光,就着半扇清水濯面,用多余的雨露将发丝梳得齐整。
再后来,这些人便成了南馆的名伶。
“这世间人各有归处,今后如何过活一切在你,身边来来往往皆是客,少年人最忌为了一时意气而踏错脚下的山河。”祝南枝故意端着长者姿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袖间带起了一阵很轻的风颤。
“好了洛尘,往后别再妄自菲薄,我们虽相识不久,可与大家的这段情分我会牢记在心,从此山高路远,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祝南枝潇洒离去,唯余洛尘一人的身影在这狭小的一方天地映着残烛,见了凄凉。
岂料世间万物,祸福相依。
自打顾予衡登门求亲那日起,南馆一事似乎迎来了转机。
祝南枝早先为了打开南馆的名声,用银子贿赂了卖婆,在各家夫人面前夸赞南馆,耳朵磨久了,一些达官显贵心中也逐渐将此处作为上佳的应酬之所。
导致在外人看来,出入南馆之人,人人乃朱紫之身、金玉之辈。这般气象不禁引人遐想——
平阳城中的风月之所近日多被肃清,唯独这南馆一枝独秀,屹立不倒,想来定有贵人暗中相助!
至于贵人是谁……就看祝南枝的本事了!
因此,祝南枝特意将顾予衡约至南馆,还精心安排了一出“折子戏”。
原想借“扰了清贵”的罪名,将闹事之徒与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南阳侯“束之高阁”,命安排好的人任凭南阳侯发落。
到时珠帘一放,阁内是私了恩怨还是暗藏玄机,一切自在不言中。
届时再雇几个人往市井茶肆中一坐,“南馆背后的东家竟是南阳侯!?”的消息便会水到渠成地传遍每一个大街小巷。
可谁当真敢去侯府门前叩问此事?如此一来,看那些看碟下菜的差役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更妙的是,侯府本就时常有伶人出入,这南阳侯名下的酒馆叫南馆,听上去……似乎也十分合理。
如此这般——
这七分假的流言听上去倒是有九分真!
偏生那日横斜出了一个李廷玉,差点出了意外,还好被祝南枝机智化解,不过也算歪打正着了。
祝南枝原还在为自己这天衣无缝的计划沾沾自喜,却未料到这顾予衡是个死心眼,非但没有半分风花雪月的圆融,踏入南馆时反倒像是来收监的,见缝插针的本事比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害得祝南枝接连几夜辗转反侧——
若是被顾予衡发现自己不仅利用他还败坏他的名声,又该如何是好……
烛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祝南枝在案前苦思冥想了许久,不过如今看来——
貌似是她多虑了。
祝南枝心中惊颤,却还要强装淡定,回敬道:“那…是自然,侯爷已与我约法三章,我祝南枝也绝非背信弃义之辈,还望侯爷亦是如此。”
“那好——”顾予衡噙着笑看她,“夫人今后便好好服药,日日梦魇缠身于你考官也是不利,万一梦见落榜或是在考官面前成了哑巴,到时真说不出话来便得不偿失了。”
祝南枝璨璨一笑:“……侯爷多虑了,我从未遇过那样的梦魇。”
“哦?那你夜里梦见了什么?”顾予衡不知为何来了兴致,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辛勤备考,夜里的梦魇却不是考官?莫非——是南馆?”
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简直是无稽之谈!她夜里梦见的人是顾予衡,难道要说她白日里心中挂念的人是他了?
啧,想想都骇人。
祝南枝身子一抖,露出假模假样式的微笑,实话道:“我夜里的梦魇是侯爷。”
顾予衡低头沉默片刻,手藏在袖中暗自捏紧了拳头,甩袖负手转过身:“也罢,梦而已,夫人切莫当真了。”
“侯爷就不好奇我梦见侯爷做了什么?”祝南枝探头想观察顾予衡的神情。
“一个梦而已,不好奇。”
顾予衡自知祝南枝先前对他没什么好印象,既是梦魇,看祝南枝如今的气色,也不像会发生什么好事的兆头,听了只会徒增误会,倒不如不听。
“好吧。”祝南枝看向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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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堂的方向,“那就请侯爷——”
“小姐!”春桃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什么事?”祝南枝问。
“老爷夫人喊您去大堂,魏公公挟着圣上旨意来了!”
祝南枝回头与顾予衡相视一眼。顾予衡上前扶了扶她的肩,示意她安心,回道:
“知道了,我们即刻便去。”
这圣旨……倒是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祝府正堂
魏公公神情庄重地端着黄绸圣旨,立在正堂前的石阶之上。
祝南枝与顾予衡不紧不慢地先后入院,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魏公公见人到齐,清了清嗓子开始宣旨:
“祝添山听旨——”
众人应声伏地,以额触手,跪听圣旨。
“维元亨五年,岁次戊辰,三月庚戌二十五朔日丁未,皇帝诏曰
盐铁商会总领祝添山,督办商事,疏通货路,裨益国计。特擢为青州市舶司监运使,即赴青州总领港务调度。待事竣整饬、商事通达,即还京述职。
其女祝南枝,才堪簿计,特免试擢为内宫司记,秩正六品,职掌宫闱文书、簿籍记录诸事。限七日后入宫赴任。
钦——此——”
“谢陛下,臣,领旨!”
“祝大人,恭喜,恭喜啊!”魏公公的笑纹登时爬了满脸,低声道贺。
“多谢公公,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交接圣旨间,一颗颗金瓜子落入魏公公袖中。
魏文仕见祝添山如此懂规矩,满意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站在后方的祝南枝,以及并肩而立的南阳侯,他面色陡变,连忙下了台阶,快步趋至顾予衡面前,躬身揖礼。
“老奴给侯爷问安,给祝司记问安。”魏文仕笑纹渐深,声音却比方才还压低了几分,看向顾予衡,“奴才不知侯爷今日在此,还请侯爷莫要怪罪。”
“无妨,本侯今日不过来看看未来夫人,不料撞见了公公前来宣旨。”
究竟是不小心撞见还是有意为之,魏文仕心中自有分明。他几不可察地哂笑一声,捏着嗓子提醒:
“看来侯爷与夫人的确情比金坚,不过侯爷这回来祝府切莫再让陛下知道了,免得陛下又该降罪侯爷。”
“只要公公不说,便不会有人知道。”顾予衡笑道。
此话一出,魏文仕便知落入了南阳侯的圈套。作为御前首领太监,皇帝身边经过什么人、奏过什么事,从来逃不过他的耳目。
即便一时奉旨出宫,宫内各处也自有他的眼线,就连宫中嫔妃想探问圣驾动向,也少不得要向他“请教”。
顾予衡言外之意——
这消息若是传到光启帝耳中,便是出自他魏文仕之口;若没传,那他也该知道是谁在背后递了话。
无论如何,凭他数十年的宫闱本事,都“理应”揪出那个人来。
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魏文仕侍奉光启帝半生,心中自有杆秤。他垂下眼睑,细纹里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侯爷说笑了。侯爷仰赖天恩,如今又得皇后娘娘器重,来日加官进爵定然指日可待。”
魏文仕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宫中谁人不知南阳侯受鞭刑迎娶商户之女引得圣上不悦之事?如今其未来夫人与老丈人都授了官职,唯独身经沙场的顾予衡迟迟未被授官,如今才有空四处游荡,成了个闲散王爷。
魏文仕这话,无异于拿一把刀往顾予衡心窝子里戳,祝南枝在一旁听了都觉得心寒。她将目光悄然转向身侧的顾予衡,只见顾予衡面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淡淡道:
“那届时——便有劳公公送旨了。”
一阵穿堂风呜咽着绕过廊柱。
从两人身间的空隙望去,正堂上那盏长明烛火蓦地一颤,熄了。
余烟袅袅散在黑暗里,辨不清彼此神色。
15. 花想容
圣旨宣完,魏公公一扬拂尘,领着随从转身离开。顾予衡也寻了个借口,独自一人走了。
祝南枝原还没注意,如今见顾予衡身边连个侍从都没带,更加印证了顾予衡此番是瞒着众人前来的猜测。
只是顾予衡毕竟背靠皇后一族,魏文仕再嚣张也不该如此口不择言。
看顾予衡离开时,身姿绷得那样紧,怕是气得不轻。
祝南枝望着众人离开的方向啧啧摇头。
世人总道有了锦衣玉食定能无忧。却不知穷人有穷人的苦,而富贵人家……亦有富贵人家的富贵。
得了,顾予衡再如何也轮不到她担心,最多是被气饱了,总归是饿不死的。
只是看样子确如媖娘所言,南阳侯府因着这门婚事生出了许多事端,连一个太监都敢对他当面冷嘲热讽,看来顾予衡私底下也不怎么受陛下待见。
且这情形,看样子还不是一两天。
自征西大军凯旋以来,圣上论功行赏时就听闻,南阳侯连个虚衔也未得。若是不提,百姓都快忘了征西大将中除了卫琢大将军,还有位副将。
可若说圣上不待见他,这会儿却忽然封了祝南枝为六品文官,就连老丈人祝添山也给封了个一官半职,而南阳侯府却依旧什么赏赐都没有。
这又是为何?
正思忖间,祝南枝忽然腹中一瘪,恰巧此时崔夫人过来揽过她的肩,柔声道:
“别看了,回屋用膳吧。”
循道折返同心堂的一路上,疏影横斜,春光斑驳,檐下却是回廊影碎,欢心难聚。
祝添山负手趋步在前,祝南枝挽着崔夫人的手臂在后,一路无言。可合府上下,除了主家几位,跟在身后的仆从们都如莺雀般三两成群,笑得开怀。
同心堂内珍馐盈案,还冒着热气,而今贵客走了,这桌美食却不能浪费了。崔夫人着人唤齐各房中人,将这席面生生吃成了府宴。
众人都在向自家老爷和小姐贺喜,一时喧嚣沸反,无人注意到桌角的李妈妈正独饮伤神。
“李妈妈这是何苦,老爷尚未启程,你怎就先落起泪来了?”
李妈妈以袖拭面,未敢直视崔夫人,只望向一旁的祝南枝。见她还穿着自己今晨唠叨的那袭水蓝裙裳,心下愈发酸楚,几颗泪珠没忍住又滚了下来。
“老奴年岁大了,眼窝浅,回想当年若不是老爷和夫人在城门口出手相助,我与我家那口子早不知饿死在哪个荒岭上了,这么多年来,老奴看着小姐长大,如今……如今竟都要别离了,实在是舍不得……”
崔夫人轻声叹息,目光转向祝添山。随后回头抚着李妈妈的手背,近前耳语了几句。
李妈妈顿时呆住,确认道:
“此话当真?”得到肯定的回应后,李妈妈又连忙后退了两步,拜谢道,“老奴谢夫人垂怜,老奴必尽心尽力,侍奉好老爷和夫人!”
这场面似曾相识,祝南枝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宽慰道:“李妈妈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纵有天大的事也莫负了这一桌佳肴,李叔的手艺这么好,菜凉了岂不可惜?”
李妈妈破涕为笑:“是是是…吃菜,吃菜!”
天家一抬手,祝南枝日夜的重担便如雪融春水,顷刻消散。
午饭过后,祝南枝回到书房,收拾完桌上的笔墨后,心情甚是舒畅,哼着小曲便久违地午后闲逛去了。
行至媖娘居处,见媖娘房门半掩,祝南枝驻足,探头瞧了会儿,屋里一片漆黑,隐约传来几声轻响,也没多想便溜了进去。
“媖娘!你在忙什么呢?”
媖娘闻声回头,淡淡瞥了祝南枝一眼,旋即转过身去,继续干着手中的活。
“恭喜啊祝司记,为师功成身退,就要走了。”兰媖手脚麻利地扎紧包袱,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才闲下来斟了盏茶,示意她入座。
祝南枝扶着脑袋,惋惜道:“那日后,若我想寻你,又该去何处寻?”
兰媖端着茶盏伫立,目光掠过门扉投向庭院。只见庭院春深,嫩绿枝叶间浮光跃金,将一室昏暗都照得通透。
她沉吟片刻,方道:“应当……费不着这功夫吧。”
“媖娘这是什么话?”祝南枝听了不大爽快,将同洛尘昔日所言的豪言壮语抛诸脑后,急道,“古人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媖娘与我师生情分虽尽,可念及多年相伴,媖娘虽不生我养我,可论情分我也该唤声阿姊,既是阿姊离开,我又怎么不会想念?”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媖娘笑吟吟地垂眸看她,“我不过是月末出城一回,从前分离倒没见你来给我送行,如今你这是急什么?”
“这不是怕媖娘不回来了嘛……”祝南枝顿时松了口气,继续问道,“不过媖娘往常不都是三十才出城吗?今儿才二十五,怎的忽然早了几日?”
兰媖屈指在祝南枝额上轻轻一敲:“你方才不是还唤我阿姊么?你见过谁家妹妹这般多嘴,非要刨根问底查阿姊行程的?”
“我不过随口一问……媖娘若不想说便罢了。”祝南枝嘟囔着,脑袋一歪又问,“那媖娘何时归来?”
兰媖轻叹一声,顺势落座:“我是不知何时归来,不过你来得倒巧,方才我收拾行囊时不见你人,我这收拾完你便出现了,所以贤妹,容我喝完这盏茶再问,可好?”
祝南枝见状,立马转忧为喜,笑嘻嘻地一把抱住兰媖的手臂。
兰媖喜静,选了祝府后院最角落的偏房就是为了不被打扰,就连祝南枝平常也鲜少来访。
媖娘每每走时,屋内的杂物几乎会被收拾一空,也不怪祝南枝会误以为兰媖不再归来。
“媖娘…”祝南枝不知又准备发什么牢骚。
兰媖放下茶盏,打断道:“行了,我如今提早出城,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我?”祝南枝惊道,“此话怎说?”
“圣旨让你七日后入宫,这几日你少不了往来酬酢,你平日里就不重视这些,我可不敢放你出去乱跑,自然要相陪。否则,万一你扰了谁家的清宴,或是认错了哪位贵人、说错了什么话,惹恼了哪位人物,致使官职不保,我又得陪你守夜折罪。所以啊,我得早些出城,将家中的事处理完了才能尽快回来。”
兰媖嘴上嫌弃,话里话外却都是关心,祝南枝也听得出来,因此没有继续追问。
“你放心,我去去就回,倒是你,这几日同李妈妈挑几件得体的衣裳,别天天穿你那身,跟破落户似的,免得惹人笑话。”兰媖似乎格外嫌弃祝南枝平日里的打扮,说着便抽出手臂,正色道,“你这回莫当我与你玩笑,这段时日你是得空了,那便下好这最后的功夫,回来我要检查的!”
“是!学生铭记在心!”
圣旨宣完还不过两个时辰,祝府双喜临门的消息便递遍了平阳城。
各府贺礼如流水般抬入祝府。
祝南枝从媖娘房中出来,在回房的路上便发现了府中的异样,拦下小厮询问,这才跑至祝府大门口,看着站在门口登记礼单的秋葵,急忙上前阻拦:“且慢且慢!这礼可不能收,收了礼是要替人办事的,我尚未入宫,还不想这么早拿人手软,这左相大人的礼就别收了吧……”
崔夫人拍下祝南枝的手:“你莫要添乱!以你的品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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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轮不到欠这些大人的人情,这些都是我和你爹逢年过节贺喜送出去的,如今人家依礼还来,与你没什么干系,别出来捣乱了。”
祝南枝被母亲这般一说,只好应声返回。
天色如常,该暗下时便乖顺地暗下了。
用完晚膳后,祝南枝又忍不住出门散步,游荡了一天,心中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如释重负,反而心如止水,就像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似的。
途经廊下时,见不远处烛光燃起,祝南枝脚步一转,便径直往祝添山书房寻去。
忙碌了一天,祝南枝终于寻到了全府上下第二个同她一般愁眉苦脸的。
“爹爹因何事叹气呐?”
“你来了,快坐。”祝添山见到女儿笑呵呵道。
祝南枝早有准备,从腰间的布囊中掏出一把瓜子,倚着软垫与祝添山唠嗑道:
“青州的确离平阳远了些,爹爹这是念家?还是忧心任务棘手?所以唉声叹气?”
青州地处中州东部,原属东吴地界,是最繁盛的临海港口,祝添山早年在青州定居过一段时间,据说和祝南枝母亲崔清和便是在那相识的。
“非也非也……”祝添山摇头叹气,看着女儿不忍道,“我与你娘商量过了,届时我们会一同前往青州,我担心的是你。”
祝南枝有些惊讶:“青州山高路远,娘为何也去?”
“你那时尚且年幼,自然不知晓……”祝添山脸上露出祝南枝从未见过的怅然,“说来这事怪我,你娘祖籍便是青州。只是当年发生了一些事,和家里闹得不愉快,一气之下便随我离开了。我们一路颠沛流离,吃了不少苦,之后又遇上饥荒和连年战乱,日子更是艰难,如今既逢差事去往青州,你娘便说……要同我回去看看。”
“青州……”祝南枝从祝添山话中捕捉字眼,低头推断,“可娘早不回晚不回,偏在爹得了官职时回去,既是娘的亲人,哪有这么久故意不见之理?爹口中的娘家……莫不是青州崔氏?”
青州崔氏乃东吴时期的士家大族,可谓名盛一时。当年西梁攻打东吴时,东吴宰相崔玉渊便是崔氏子。
只可惜成王败寇,东吴被灭后,清河崔氏一族的男眷大多被充军,女眷大多被流放,如今早已没落了。
唯独一人例外。
这人名为崔玉清,字澄甫。
崔氏一族世代簪缨,多以文墨传家,唯独崔玉清自幼痴迷医理。
传闻昔年他潜入深山采药,偶遇身着便服勘探地形的西梁王,也就是如今的光启帝,几剂汤药便医好了困扰圣上多年的隐疾,崔氏一族才未被赶尽杀绝。
如今崔玉清官拜太医令,位列五品。按理说,祝南枝该唤他一声舅舅。
不过这亲戚恐怕难攀,崔夫人身在京城多年二人却从未有过往来,足见二位至亲的情分淡薄如纸。
不过方才清点礼单时,祝南枝貌似瞥见了崔玉清的名字。
或许……她这位舅舅并非不知情,而是早已认出了娘亲,只是碍于当年娘离家的事儿,二人默契地互不打扰也说不定。
祝添山点头默认,又道:“确是如此。因此此番赴任,你娘和李妈妈都是要一同前往的,我与你娘同兰媖娘子商量过了,日后她会照拂你。”
祝南枝默然点头。
她常常同兰媖出门行走四方,素来不是恋家之人,不过与爹娘分开那么久也是头一回,难免心生失落。
回房后,祝南枝歪在榻上,辗转难眠,一夜之间,身边至亲尽皆离皆散,她竟也辨不清,此时心中翻涌的究竟是前路可期的欢欣,还是聚散无常的惘然。
16. 云雾敛
翌日晨光初透,各府请帖便如暴风雪般肆虐袭来,没过一会儿就堆叠满案。
祝南枝从晨起念书变成了录名回帖。
“若再这样下去,回到入宫那日都回不完,唉……”
她搁笔仰天长叹,脑袋一歪望向窗外微明的天色,不过执笔一个时辰,便开始念起兰媖素日里温雅的伴读声了。
此时,春桃端着早膳推门而入。
祝南枝放下手中名册,起身离开书桌,走至矮榻边敛裙坐下,随后捻起一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送入口中,对着春桃吩咐道:
“对了春桃,你来得正好,待会儿你拿药时顺便去库房看看,昨日太医令崔大人送了什么贺礼,拿过来给我瞧瞧。”
“崔大人……”春桃一边酿茶,一边将竹箸塞给祝南枝,“奴婢不记得秋葵昨夜里提起过,应当没送什么特别的,小姐等着,奴婢待会儿去拿。”
春桃退下,祝南枝没吃几口就停下了筷。
她轻手轻脚地踱至书柜前,抽出桌底的矮凳,踩上去探手沿着柜顶摸索。
待指尖触碰到一处凹槽,稍一用力,墙侧的暗板便弹跳开来。
祝南枝跳下矮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至墙侧——
只见内里藏着一个妆奁大小的木盒。
祝南枝将木盒小心取出,抱在怀中,回到桌案边将木盒放下,掀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束银针和几排矮瓷罐。
她熟练地从中取出一个瓷罐,打开盖子,再从一旁的捆绳中抽出一枚银针,拿至墙角边的烛台上烧。
滚完针后,祝南枝回到座位,轻轻吹了吹,随后毫不犹豫地往左手中指指腹一刺。
血珠迅速渗出,祝南枝压着泛红的指端,凑近瓷罐,令血滴精准落入罐中,渐渐积成了一个小血泊。
随后,她将刺破的指尖含入口中,把矮罐夹在双膝间固定,另一只手再取出一枚银针探入罐中。
须臾后再提起时,针尖已微微发黑。
祝南枝没做多余的动作,直接唤来门口的秋葵,将矮罐递给她,嘱咐道:
“告诉那‘神医’,我再宽限他七日,这毒他要是还炼不出来,那他的命也不保。”
“是。”
秋葵将矮罐藏入怀中,转身离去。
祝南枝将器具一一收好,放回暗槽中,回到榻上长舒一口气。
还剩七日……七日过后她便要入宫了。
昨日连顾予衡都看得出她体内余毒未消,午时媖娘替她诊脉后也说,她这身子再拖不得了。
早在半个月前,神医替祝南枝清出血淤后,她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定决心,要揪出这投毒的幕后黑手。
为此,她审了府中上至管家、下至柴房伙计所有人,又翻遍了近三个月来出入祝府的客人名册,均未发现异常。
如此一来,似乎便只剩下那忽如其来的神医了。
于是祝南枝派人连夜搜寻神医踪迹,连夜登门拜访,连哄带骗地试图得出些线索。
没想到那神医当真有猫腻。
此人名唤王澹,原是江浙一带一个耍杂的艺人,后来半路出家兼职算命,又学了几手针灸的功夫,通些活血化瘀、止痛疗伤的手段,不过只能应付一些头疼脑热的毛病。
有了这手艺后,他便在扬州城支了个铺子,每日坐堂行医,混口饭吃。
一次经由同乡引荐,王澹接了一趟送药的差事。
可他下了马车才知道,对方是个大户人家,他那三脚猫功夫哪里应付得了这么大的场面?
可钱已经收了,委托之人交代只需令伤患服下药丸,再如往日般施上几针,便可功成身退。
王澹只得硬着头皮照做,当天弄完就火急火燎地收拾行囊,连夜离开了平阳。
祝南枝查明他的底细后,二话不说将人绑回了平阳。依着他提供的线索,这才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南阳侯府。
可查到送药人也没用,这点证据不足以说明南阳侯便是给她下毒之人。
于是祝南枝为了弄清楚自己所中之毒为何以及从何而来,不惜以身为皿,强行存毒。
白日里,她便空腹入药,想方设法削减药性,延缓身子恢复的速度,夜里便取血送往南馆,命这王澹和馆内的郎中一同提炼血中之毒。
说来这毒也十分诡异,初发之际没有半点异常,府中上下只以为她患的是寻常流感,便是那行医数十载的老大夫亦未诊出端倪。
可病发后,毒素却如洪水猛兽般迅速蔓延全身,不过短短七日,她便缠绵病榻,形同枯槁,奄奄一息了。
祝老爷访遍京中名医,也无一人解得此毒。
既不是中原常见之毒,那便可能是外来的奇毒。
恰逢祝南枝查到南阳侯府,顾予衡久经边陲,想来寻几味稀世奇毒并非难事。
因此那日在南馆,祝南枝故意虚张声势,佯装抓到了对方安插在府中的眼线,不过是想借此试探。
不知是对方一眼看穿了她的把戏,还是下毒者真的另有他人,祝南枝软硬兼施,顾予衡竟也滴水未漏。
无奈之下,祝南枝只好继续寄希望于炼毒一事。
只是条件有限,血一旦离开人体便极易凝固,这炼毒之计也是迟迟未有进展。
祝南枝扶着桌案一筹莫展,拿起一片桂花糕塞入嘴中,望着窗外失神。
这药丸剩得也不多了,她昨夜里又发了梦魇,这回恐怕真的拖不得了。
咚咚咚——
春桃端着药进来,温声道:
“小姐,该喝药了。”
祝南枝心不在焉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随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问道:
“东西带了吗?”
春桃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本蓝皮包裹的医经。
医经折角落灰,侧面还有镶边黑的水痕,不似新的。
春桃掏出手绢,将书皮表面又细致地擦了擦,递给祝南枝。
祝南枝接过,目光落在封皮上“青囊玉鉴”四个大字,随后正反翻看了看,好奇道:
“这经书怎么刚送来就摧残成这样?崔大人莫不是将自己翻烂的书拿出来送礼了?”
“小姐若是要看,奴婢稍后拿去换张书皮吧,这经书是奴婢从库房旁的垃圾堆里挑出来的,夫人估计不喜欢太医令送的这礼,嫌弃得扔了。”
看来娘和她这舅舅果然不对付。
祝南枝啧啧摇头:“行,顺便将书名也改了,就改成‘名物须知’,换完书皮便放在我床头,这样娘就不会发现了!”
“是。”
“小姐,夫人来了!”
门外的侍女敲了敲门框,小声提醒道。
祝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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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忙将医经塞给春桃,示意她藏好。
不久,书房大门两侧被婢子推开,崔夫人一身松绿华服,低调又不失大气,见其面上从容,应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祝南枝隐隐松了一口气,笑吟吟地上前问安:“娘,你怎么来了?”
崔夫人一进门便闻到了什么腐锈味,虚掩着鼻,命下人将窗户全部推开,随后才看向祝南枝,牵过她的手缓缓走向矮榻。
落座后,崔夫人道:
“卫府明日要给卫老将军办寿宴,给你发了请帖,为娘便来知会你一声,顺便看看你的功课温习得如何。”
“哦……马马虎虎吧。”
不是来问罪就行!
祝南枝回答得有些心虚。崔夫人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嘱咐道:
“此次寿宴会有不少朝廷要员参加,算是你封官后与宫中同僚首次打交道,侯爷届时亦会出席。”崔夫人低下眼,抚摸着祝南枝的手背,“娘见你上回同侯爷交谈还算愉快,此次赴宴若有什么不懂的,便好生请教侯爷,免得在众人面前闹出什么笑话,日后入宫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来。”
祝南枝笑了笑,低眉点头。
崔夫人叮咛的这些她倒是不放在心上,不过她倒是在意,娘何时见得她与顾予衡相谈甚欢了?
祝南枝忆起上回在庭院时的对话,手不自觉地摸上颈侧,回以崔夫人浅笑。
看样子上回在庭院中,顾予衡那厮同她举止亲昵,果然是刻意为之!
祝南枝心中冷笑,面上仍旧如常,寻着话缝趁机问道:“媖娘不去么?她临行前同我说了,这种场合一定要随我去的!”
崔夫人一愣,压下眉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吩咐身后的侍女拿来请帖,交给祝南枝。
祝南枝打开一看——
请帖上只有她一人的名字。
崔夫人继续道:“媖娘……约莫是在哄你罢。再说了她昨日才出城,如今都还未归,就算要赴宴也得随你一道才能入府,这事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好吧。”祝南枝垂下头,有些失落。
说完,崔夫人便扬言有事,匆匆走了。
下午,祝南枝随李妈妈去布坊挑了两三个时辰的衣裳,眼都酸了。
夜里祝南枝带着一身疲惫回到房间,临睡前想翻看几页崔大人送的医经,内里每页倒都是崭新的,不过祝南枝白日里受了累,没看几页便两眼昏花,将书压在枕下,睡了过去。
所幸一夜清梦,睡得还算香甜。
晨雾渐稀,东窗被日头照得一片通红。
与平日相比,祝南枝起得不算早。等收拾完推开房门,便迎面撞见了正要敲门的李妈妈。
“小姐您起了。”李妈妈二话不说将祝南枝推回屋内,将手中的衣裳叠放在床边的方凳上,又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妆奁,催促道,“这是赴宴要穿的衣裳,小姐抓紧时间换上吧。”
祝南枝见状抬眉轻叹一口气,旋即环抱双手,看着李妈妈笑眯眯道:
“好——李妈妈我这就换上,还有别的事儿要交代吗?”
李妈妈笑得两颊红扑扑的,祝南枝一眼便知她因何事如此开怀。
“没什么事儿,小姐快换上罢!”李妈妈直接上手替祝南枝解开衣带,面上毫不掩饰地直乐——
“南阳侯正在大堂等您呢!”
17. 贺今朝
祝南枝提裙踏入正堂。
一袭暖杏百迭裙以赤陶红线勾边,广袖飘逸,其上的刺绣雅致又不张扬,衬着少女粉嫩面颊,反倒添了一丝明快。
祝南枝扶着头上缠绕的流珠坠饰,连正眼都没瞧屋内,漫不经心道:
“方才梳妆耽误了些功夫,如今时候不早了,侯爷既然来了,便随我一同动身前往卫府吧。”
说罢,祝南枝不动声色地望向屋内。
不料顾予衡趁她说话的间隙早已来到她身边,他轻扣住她的手腕,小心解开纷乱如麻的坠饰,垂头温和一笑:
“不晚。自古佳人美矣,久期难候,就算晚些又有何妨?”
还有心情来这一出油嘴滑舌的拙劣戏码,看来前两日的圣旨,倒是丝毫不影响顾予衡心中的计量。
祝南枝侧身瞥向身后的婢子,强勉着莞尔道:“那行,走吧。”
二人先后上了南阳侯府停在门口的轿辇,朱明放下锦帘后侧身上马,挥鞭调转方向前往位于城东的卫府。
马车内,二人相对而坐,静默无言。
祝南枝原想掀开窗帘透透气,可一听见外边市井言语如潮,想起先前自己一手策划的流言未散,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目光流转间,看向了面前之人,搭话道:
“侯爷与卫将军关系如何?”
顾予衡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眸深如讳,不咸不淡道:“还行。”
还行?
祝南枝脑袋一歪,环抱双手来了兴致,继续问道:“侯爷与卫将军一同驻守边境,风雨同舟了六载,交情竟然只是还行么?”
“本侯不善言辞,与卫兄不过是君子之交,同僚之情,不知夫人是想听到什么答案?”
“没什么。”祝南枝撇撇嘴,隔着纱帘看向马车外,“方才在府中不是还挺会夸人么?怎么这回又不善言辞了……”
祝南枝原是讥诮般的碎碎念了几句,不料落入了顾予衡耳中。
于是祝南枝话音刚落,顾予衡几乎同时出声,继续道:
“不过若说有何特殊的……今聿于我有救命之恩,不知这个答案夫人满意否?”
琢玉者求器之精,执笔者求文之正。文之正亦心之正,今聿乃卫琢的字。
“此话当真?”祝南枝惊讶道。
“自然。”顾予衡双手搭在膝上,回忆道——
三年前,他带着一骑精锐追剿叛军余孽,日影西斜之际,十几人马奋勇深入坪塘县外的苍茫群山之中。
顾予衡纵马疾驰在前,山谷内的马蹄声铿锵有力,回音经久不绝。
“当时天色已晚,那些人对山谷非常熟悉,钻入树林不久便没了踪影,于是我……无奈之下沿原道返回,途中了对面埋伏,不慎落入洞中被俘,后来是卫兄将我救回了军营。”
顾予衡谈及这些时语气平静如水,分明是惊险的生死一刻,可听他口中的描述,仿佛只道往事如过眼云烟随风散去,话语间弥漫一种不符气氛的淡然。
祝南枝忍不住发问:“之后呢?没了?”
“之后我便回到军营养伤,伤好了卫兄才允我继续带兵。”顾予衡看她,“没了。”
祝南枝缓缓点头。
祝南枝方才一出门,瞧见侯府的轿辇身后竟有八匹骏马相随,那堪比小户人家娶亲的排场,就令她发觉二位交情非比寻常。
既是过命的交情,送如此多寿礼倒也合理。
不过祝南枝素来敏锐——
依方才顾予衡话语间的淡漠,二人倒不似生死之交……
“那卫将军获封京卫指挥使时,为何没见你前往道贺?”
此事并非祝南枝道听途说,而是一早便在平阳城内传开了。
去岁大军歼灭边患,班师回朝,圣上龙颜大悦,行军将领面圣当日,光启帝便封了卫琢为京卫指挥使。
卫琢之父卫忠良好大喜功,如此荣光,自然少不得庆贺。
于是卫府大摆筵席,宴请了京城中诸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就连平日与卫府不搭边的祝府都收到了请帖,南阳侯府必然也在邀请之列。
卫氏一族不仅占据东部三郡,还能调度京城守卫,如今卫琢又担负起了护卫皇家之责。
卫氏一时风光无两,任谁都想登门巴结一番。
于是赴宴的众人变着法地献礼,心中盘算着就算不能巴结卫府,在宴席上露个脸,好歹也能结交一些权贵。
大家争先恐后地献宝,如此一来,将卫府请帖拒之门外的南阳侯府便显得格格不入了。
顾予衡垂下眼。
他知道祝南枝想问什么——
卫氏一族与祝南枝母亲崔氏一族一样,昔日同属东吴,后来西梁王广纳贤才,卫忠良临阵倒戈,助其成就千秋大业。
卫忠良因从龙有功获封东部三郡,享千户食邑,而祝添山此番前往的青州便属卫氏一族管辖。
因此祝南枝此番肯配合前来,定然是存了些私心的。
“我当时琐事缠身,不在平阳城中,错过罢了。”
“这么简单?”祝南枝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
顾予衡看向祝南枝,一言道破:“你是不是以为,侯府与卫府表面上和气,暗地里却是水火不容,害怕卫家给祝大人使绊子?”
心思被发现,祝南枝却并不以为意,而是从容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我总要确认一番才好安心。”
顾予衡闭眼凝神,沉下气道:“放心吧,就算流言是真,卫兄对本侯多有不满,可依他的性子,也断不会做出在背地里捅刀子的小人行径。”
“那便好……”祝南枝将信将疑地嘀咕道。
马车行至卫府门口。
祝南枝下了马车后却驻足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予衡紧跟其后下马,看向卫府方向,示意道:“不进去么?”
祝南枝抬手道:“先等一会儿。”
街衢之上,朱轮华盖络绎如织,从宽巷转角至卫府门首仿佛隔了一条护城河,车马盈门,挡住了其后往来的普通百姓。
祝南枝朝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四处张望,可什么也看不到。
此时,一辆珠络翠帷帐的软轿眼见就要与祝南枝擦身而过,顾予衡见状,一把攥住她的手臂拉回身侧,蹙眉望向那扬尘而去的车驾。
祝南枝踉跄着退回原地,余惊未消,掩着口鼻咳嗽几声,愤愤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居然敢在贵人云集的地方疾驰?”
“看形制应当是宫中的。”顾予衡转头道,“走吧,先进去。”
顾予衡伸出手递至祝南枝面前,祝南枝看了他一眼,犹豫片刻后才将手搭了上去。
“方才是想等人?”顾予衡牵着祝南枝走向卫府,侧目问道。
祝南枝小声回道:“与侯爷无关。”
顾予衡没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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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行至卫府门前等待门童核对请帖之际,顾予衡从袖中掏出一片掌心大小的琉璃叶,其下坠着靛青色璎珞。
他捏着叶片末端示意门口的小厮,接着递给祝南枝:
“拿着吧,待会儿人到了便可着它入府。”
祝南枝接过,打量着手中的小物件,随后握在手心,垂头一笑:“谢过侯爷。”
随后将这入府信物递给了身后的秋葵。
门前的小厮确认二位身份后,面若春风地迎上前,侧身做出请的手势,笑道:“给侯爷与祝司记问安,家主已恭候二位多时,二位这边请。”
二人越过门槛,随着小厮穿过重重垂花门步入前庭。
进入卫府院落内,视线豁然开朗,院内景象颇为雅致,从镂空的花窗与半掩的月洞门望去,一窗一户皆为画景。
院落正中央,只见一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叟坐于轮椅上,被一群锦衣华服的青面小生躬身环侍着。
而其后扶着轮椅的公子青衫朗朗,身姿如松,眉目俊朗。
如此气魄,想必……定是卫琢了。
“老将军还在与诸位公子闲聊,二位请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一声。”小厮低眉垂眼道。
顾予衡伸手阻拦:“不必了,老将军享天伦之乐,本侯原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必特意打扰,你先下去吧。”
小厮朝卫忠良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道:“是,那二位请自便。”
小厮躬身退去后,祝南枝朝顾予衡随意摆了摆手,转身便欲离开。
谁知顾予衡忽地笑意一敛,趁她不备,抬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腕,倾身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道了句“随我来”。
说罢便不由分说牵着她,转向一侧的沿廊走去。
人潮穿梭间,庭院中央正与宾客寒暄的公子抬眼便注意到了熟悉的背影。
卫琢目光微滞,随后朝身后的侍女吩咐了几句,便悄然离开了。
回廊曲折,三两宾客倚着廊柱交谈甚欢。
卫老将军的寿宴可不是谁都会赏脸,此番能来的人非富即贵,因此一路上不少贵客认出了顾予衡,探出身子同其打招呼。
可顾予衡却只颔首致意,拉着祝南枝马不停蹄地往前走,不知要去往何处。
四周都是些陌生面孔,祝南枝原也不打算与人交际寒暄,于是任由顾予衡牵着去了。
顾予衡似乎对卫府的路径十分熟悉,穿过几处月门,几度折转,便来到了一处四壁荷花三面柳的院落。
“这是哪?”祝南枝一路上光顾着瞧人,不知顾予衡将自己带到了什么鬼地方,此刻回过神来,才打量着这陌生的庭院问道,“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半山园。”顾予衡指着旁边的粉墙,语中不带半分犹豫,“翻过那扇墙,一路向西能通往御街,你若不愿在此久留,便可从此处翻墙离去,无人会察觉。”
闻言,祝南枝不禁失笑:“好端端的,要我翻墙逃跑做什么?如今还有贺礼未呈,祝词未献,这才刚来就要赶我走,顾予衡,你又在发什么疯?”
“此事说来话长,你——”
话音未落,一道浑厚男声从身后传来。
“允成?”
顾予衡转身回头,掌心顺势下滑,握住祝南枝的手,指腹在她手背轻轻一揉,示意她别出声。
“卫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18. 宴清都
“我果真没看错!”卫琢稳步近前,笑声爽朗,拍着顾予衡的肩道:
“的确许久未见,我还道下次相见,只能等到你成婚之时了!”
祝南枝静立一旁,默然端详着二人举动。
卫琢年二十有八,朗目疏眉,气宇轩逸。
虽是在沙场征战的将领,可褪去甲胄,一身青白襕衫上身,素色蹀躞衬得窄腰如束,身姿若松。
如此俊秀,倒也难怪引得京中诸多女郎钦慕。
二人寒暄了一阵,随后卫琢转向一旁的祝南枝,揖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弟妹了,在下卫琢,幸会。”
祝南枝欠身还礼,浅笑道:“下官祝南枝,见过卫大人。”
卫琢含笑颔首,眼中掠过一抹殊色,随后将目光望向院落四周:
“刚回京城那段时日,我常邀允成来此处解闷。对了,方才听闻,他竟将我赠他的信物转赠于你,看来——我与他多年同僚之谊,终究不及弟妹的小意温柔。”
“大人说笑了,南枝怎敢与大人相提并论?”祝南枝眼波流转,含笑望向顾予衡,“听闻老将军喜欢热闹,妾身便厚颜相邀了一位挚友前来贺寿,只是她途中有事耽搁,来得晚了些,这会儿应当已经入府了罢,等她来了,我便将此珍物交还侯爷。”
“弟妹误会了。”卫琢抬手制止,看向一旁的顾予衡,“允成如何处置我所赠之物是他的事,只是家父寿宴鱼龙混杂,难保不会生出什么事端,在下习惯性多问了几句,还望弟妹别往心里去。”
祝南枝抿嘴一笑,温声道:“将军言重了,我那挚友常与我夸赞将军风采,将军若是肯赏脸,稍后宴席上,我同她敬您一杯。”
二人你来我往客套个没完,顾予衡在一旁瞧着祝南枝脸上温婉如水的笑意,终是忍不住开口打断:
“卫兄,我与夫人向来不喜喧闹,这才来此处躲个清净,方才见叔父与府中晚辈相谈甚欢便未上前叨扰。此时宴上想必正需卫兄主持大局……”顾予衡放缓语速,说着便侧首看向身侧的祝南枝,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卫兄若是有事便先去忙吧,不必顾念我们。”
客人胆敢在主家向主人下达逐客令,这顾予衡身上的毛病许是又犯了。
祝南枝在心中腹诽。
念起前两日崔夫人还怕祝南枝不识礼数,嘱咐她遇事可向侯爷请教。
如今看来,该是顾予衡请教她在做客时如何大气得体才对!
祝南枝心有纵有百般嫌弃却不好发作,幸好前些日子李妈妈替她新修的指甲还算锐利。
祝南枝指节微屈,忽然猛地发力,指尖一下陷入顾予衡的掌心。
顾予衡正与卫琢交谈,喉间忽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祝南枝趁机甩开他的手,伸手扶着他的胸口,软声假意关心道:“允成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
顾予衡转头迎上她那双仿佛天生清亮含笑的眉眼,勾起唇角轻咳一声,顺便将手搭上她的手臂。
“许是背上旧伤未愈,今早夫人替我上药时,不是没上全么?”
话音未落,顾予衡便故意借力将半个身子往祝南枝身上一倚,好让她离远不得。
卫琢见此情状不禁蹙眉。
方才还好端端的人忽然站都站不稳。
二人还未成婚,顾予衡便已一口一个夫人唤得熟稔,听话中之意,今晨竟还宽衣上药了?
顾予衡身为卫琢军中的副将,自然晓得他平日的性子如何。
昔日寡言少语不近女色的上将几日不见,居然显出一副勾栏缠绵的做派。
到底是非礼勿视。
卫琢没有多言,自觉侧过了身,暗暗咋舌。
不过他早听闻顾予衡为了求娶面前的女娘,不惜违逆家中安排。
看来这女娘倒是真有本事,能将顾予衡治得如此服帖。
“卫兄,附近可有厢房能暂歇片刻?”顾予衡抽出一只手搭上卫琢的肩。
卫琢这才别过脸,看着二人怔然,随后才回过神,答道:“有,我来替二位带路。”
“有劳卫兄。”
话落,顾予衡不知何时手臂已环上祝南枝的肩头,微微收紧,将其锢在怀中。
卫琢将二人送到一处客房。
随后顾予衡侧身在卫琢耳边低语了几句,四指掩住手心,跟没事人般与他相视一笑。
卫琢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朝祝南枝的方向望了一眼未再多言,只轻拍顾予衡肩头便合门离去了。
“你方才同卫琢说了什么?”祝南枝被二人此番举止弄得云里雾里。
顾予衡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掌中那半月形的红印,继而握住她的手腕,引她至桌旁坐下。
“我说你认生,方才羞了,悄悄央我请他先走。”
闻言,祝南枝二话不说便上前踹了顾予衡一脚,咬牙切齿地盯着顾予衡,恨不得方才再用力些,掐破他的皮才好。
“侯爷若再与外人说这些没影的话,我们便没有合作下去的必要了!”
“那日的约法三章里仿佛并没有这一条。”顾予衡道,话锋一转,“再说方才我若是不这么说,夫人便要至我于‘死地’了,不是么?”
“我只是在好心提醒侯爷,在别人家面前该晓得分寸,侯爷倒是说说,你方才对卫大人那般无礼,无故想遣走他又是何居心?”
“本侯貌似没有向夫人交代这些的道理。”顾予衡嘴硬道。
祝南枝差点要被气笑,点头道:“好啊,那我也没有迁就侯爷的道理,既然如此,还请侯爷在宴席上离我远些,我没空听疯子的胡言。”
说罢,祝南枝就要甩袖离开。
顾予衡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却被祝南枝身子一旋,躲开了。
“你还要纠缠我做什么?”
顾予衡并未就此善罢甘休。
他骤然欺身上前,将祝南枝一步一步逼退抵在门前,用那只留有她指痕的手攥住她的手腕,低头缓缓靠近,嗓音沉落在她耳畔:
“本侯不求夫人曲意成全,但你我既在人前扮作夫妻,这戏便要做得周全。”他的指腹在她腕间反复摩挲,力道渐渐收紧,“否则这些伤,本侯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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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一奉还。”
当真是个疯子。
祝南枝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如蒲草般韧如丝,不见丝毫胆怯。
她抬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侧边一拧,趁势抽身,下颌微扬,双眸如漱玉般清润透亮:
“那侯爷可寻错人了,我不是侯爷需要的菟丝花,这天下也不会有女子该无端对侯爷言听计从,侯爷若是要借成婚才能行事,便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顾予衡闻言目光一动,蹙眉道:“本侯并非此意。”
“可我没有心思揣度侯爷方才的疯癫是何用意。”祝南枝眉间凝着一股不肯屈折的倔色,“不过有一点侯爷倒是没说错,方才的确是我做戏不周。”
祝南枝忽地伸手拉过顾予衡的手,掰开四指,目光落向那道弯月状的红痕,随后用拇指指腹用力一按,然后甩开,踢开身后房门,环抱双手倚在门框边上,笑着看他:
“好了,这回我们两清了。”
顾予衡透过门框瞥见管事引着几个下人过桥前来。
他敛下神色,自祝南枝身旁从容踏出,顺手将微皱的衣襟理平,声音温朗如常:
“此番是我思虑欠妥,既然夫人执意要赴此宴,本侯自当奉陪。”
他侧身,朝她伸手:“夫人,请。”
*
卫琢将二人送至客房后便没再久留,径自转身离去。
回到前庭,他忽而想起什么,召来近旁的侍女,低头嘱咐了几句后便要转身走出檐廊。
四四方方的庭院被红柱青瓦环绕。
恰逢此时,一道纤影孤身入了这四方院落。
女子薄纱掩面,肤白胜雪,看衣饰不似哪家贵女,可她抬眼时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气质从容娴雅。
尽管面对锦衣华服的众人,女子衣着显得过于素雅,可她并未怯生生地愣在原地张望,那扶柳的身姿如剑如虹,反倒叫人一眼便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可卫琢的目光并未停留于女子的不俗风姿,而是落在了其腰间的琉璃叶上。
他脚步一转,在众人侧目下径直寻到女子身边。
兰媖察觉有人靠近,敛下眉目侧身欲走,却被人伸手拦住了去处。
“在下卫琢,敢问姑娘是何人?可是来参加家父寿宴的?”
听及对方的名讳,兰媖倏然抬眼看向眼前之人,顿了一会儿,随后欠身行礼:“卫将军安好,民女兰媖,乃应祝司记之邀前来,只是一时……有些寻不见人。”
“兰娘子切莫惊慌,方才在下还听祝司记提及姑娘。”卫琢道,“不过如今马上要开席了,方才我已遣人去唤他们二人,姑娘若是不介意,可愿随在下入席等候?”
萸紫面纱下,兰媖弯唇浅笑,却依旧让人看得醉眼,她摇头婉拒道:
“不必劳烦大人,民女在一旁等候便是。”
卫琢看向兰媖半垂的眼帘,不知为何,一眼看去总觉似曾相识。
他静默一瞬,终是没忍住问道:
“还请姑娘恕在下冒昧,姑娘与在下……是否曾在哪见过?”
19. 梅弄影
一袭风来,池边水纹叠成了崇山峻岭,只待一叶浮萍驶过,才山重水复般地覆平了池面。
兰媖低垂头颅,削如春葱的纤指取下耳侧的面纱钩,与卫琢相视而立。
“民女住在郊外的凤山寺下,大人可是认错人了?”
“许是我认错人了。”卫琢低眉一笑,“那姑娘自便。”
兰媖俯身离去。
望着女子离去的身影,卫琢的笑意渐渐收敛。
约莫是七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随军护送西梁大军迁入平阳。
西梁大军一路骁勇,灭了北齐与东吴后,只剩下地处南蛮的楚国还未收归。
不过当时的南楚已是强弩之末。
南楚国君心仁,可身为一国之君过于仁善算不得什么好事,尤其是在烽火连天的年代。
方时南楚麾下虽有几位忠国的猛将,却分开带兵围境,各自为营,就连诏令也不听。
僵持不过两年后,南楚归降,守在边境的将士难以接受亡国之痛,愤然揭杆起义,可军队兵力太过分散悬殊,没过多久,就在西梁的指挥下平了叛乱。
昔日的忠臣城门斩首示众,不过还有几员大将至今未被擒。
平阳城临近南楚,卫琢时乃皇城都护军的副都护,常常驻守在平阳郊外。
郊外确有一座凤山寺,卫琢常日复一日地护送宫嫔皇子上山祈福。
那日风过檐铃,又是一轮秋。
他听惯了那些藉秋风自伤、悯繁华不滋的颂文,心觉烦闷,不愿守在慈悲流眄的佛像前,于是借口巡视离开了。
行至名曰法华殿的后廊时,忽闻窗内传来女子低吟之声。
卫琢不由驻足,悄然自半掩的窗缝望去。
香炉中残烟袅袅,只见一女子跪坐佛前,怀中拢着几卷焦黄纸页,美目流转哀婉。
斜日携暖风从侧面闯入殿中,也因她如泣如诉的悲戚而失了光辉。
卫琢看得一怔,顿觉不合时宜,正欲离开。
此时,女子蓦地侧过脸,青丝黏连着泪珠胡乱挂在脸上。她如受惊的小鹿般转回头,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收拢怀着的纸页急匆匆离去了。
后来他从寺中住持的口中得知——
此女乃一年前孤身投寺的北地流民,至亲皆丧于兵祸,自来此处后,每月都要上山诵经祈福,为家人超度,鲜与人言。
“深秋便欲落发了,也是个心寂之人。”老僧捻珠轻叹。
可卫琢在门外听得清楚,女子口中颂的不是经,而是旧时的悼词,如今早已不用了。
卫琢听了心中唏嘘。
可他后来每每上山,总不经意绕经法华殿,似乎常能见到她青丝如瀑的背影。
有时见她临窗抄经,有时见她低唱旧词。
直到一年冬日,卫琢见她枯坐在殿前的柏树下。
陈年老柏树枝干粗壮,看样子比女子年岁还要长。
大雪纷纷扬扬,看不清她的面庞,可在佛堂圣地,对着素昧谋面之人,卫琢心中似乎也生出了一丝怜悯,遣人送了件披风便下山了。
来年冬雪消融,春耕大地,万物复苏。
时隔几月,卫琢最后一次护送宫眷上山,这次送完,他便要领命前往南方,押送南楚质子来朝了。
他再度绕经法华殿,没再驻足,径自推门而入。
女子闻步声,却不抬头,只将怀中纸卷收入袖中。
“公子。”她声音清凌,如山间寒溪,“此间无红尘事可叙,我见公子临窗窥望已久,若公子心存善念,还请莫要叨扰。”
许是寺中住持将他所问之事告知女子,让她误会了。
不过也罢,卫琢见她并无出尘之意,便也识趣地没再打扰。
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不料如今竟还能在自家府宴上相见,不知是佛祖慈悲为怀,还是女子心中红尘未消。
无论如何,人还活着就好。
卫府庭院中,下人陆陆续续动身搬来了紫檀交椅,那架势仿佛要在此处办一场春日宴。
宾客们纷纷入座,兰媖不见祝南枝,便要转身离开。
“媖娘——”
祝南枝此时正巧出现。
“你方才去哪了?让我好找。”兰媖嗔怪道。
祝南枝指着身后之人,忍不住白眼翻上天:“问他!”
兰媖看向祝南枝身后的顾予衡,垂首行礼道:“妾身见过侯爷。”
顾予衡方才被祝南枝说教一番后,仿佛真有所长进,朝着兰媖微微颔首致意,不似方才那般目中无人了。
不过顾予衡与兰媖本来也不是第一次见。
祝南枝病倒时,在二人结缘的那场冥婚上,兰媖便是“引渡人”,后来顾予衡满身血痕前往祝府送旨时,兰媖也在场。
崔夫人与祝老爷有时忙着打理商会,府中大大小小的杂事便会交给兰媖打理,就连祝南枝如今与南阳侯的婚事,也是崔夫人与兰媖在一同操持。
兰媖面对祝南枝的骄纵倒是见怪不怪,于是她转而看向顾予衡,问道:“听闻侯府正在筹备大婚,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顾予衡:“多谢兰媖娘子关心,家母正在选期,本定了四月十六,可圣旨昨日忽然谴南枝入宫,七日后又是清明时节,此番恐怕要重新择定了。”
顾予衡此番倒也彬彬有礼,问什么答什么。
兰媖默默点头:“七日后的日子的确不太合适……”
祝南枝听了不住点头认同:“是啊是啊!七日后我便入宫了,爹爹再过几日也要动身前往青州,这婚至少也要等到爹爹述职回京才可从长计议,媖娘说是吧?”
祝南枝本就不愿出嫁,这婚事嘛,自然是能拖一日是一日,兰媖此番论起此事,想必是祝府怕当面得罪南阳侯,因此才托了个熟悉祝南枝又信得过的人,前来探探南阳侯的口风。
念及此,祝南枝喜出望外道:“我就知道,媖娘定是站在我这边的……”
谁知她话音未落,便被兰媖打断:“既然如此,迎亲便定在三日后,侯爷若能在此之前备好聘礼,祝府便许嫁,侯爷以为如何?”
顾予衡闻言一怔,旋即应道:
“本侯,求之不得。”
说罢,他步履生风,转身往宴席走去,唯留祝南枝怔在原地,望着漫天残红纷扬,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晕倒在了落花满地的香尘道上。
待到顾予衡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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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消失在二人面前,祝南枝这才回过神来,大声问道:
“媖娘我为何——”
话还没说完,兰媖便眼疾手快地捂住祝南枝的嘴,将她拉到了一处客迹罕至的角落。
“媖娘!我究竟为何要嫁她!?”祝南枝气得小脸圆乎,毫不理解至亲挚友的抉择。
兰媖轻叹一声,安慰似的替她理了理额间的碎发:“这些话原不该我来告诉你,可如今你就要入宫了,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五年前,新朝初立,商贾贸易未成条例,祝添山托早年军营相识的老友,钻了新规的空子才得以囤积茶盐起家。
三年前,祝家生意刚起步不久,正是扩大货源的关头,可此时朝廷一声令下,要整顿商贸,肃清官商勾结之弊以正法纪。
“可这与我的婚事何关?难不成是南阳侯府替爹爹挡了这灾祸?”祝南枝不服气道。
兰媖摇头,轻声道:“你恰恰说反了,是祝大人替南阳侯府填了空缺。”
老南阳侯早年带兵平乱时,曾向西梁残部借过军粮。后来天下归一,按例这粮草当属朝廷征用,由国库偿还。
可户部的人说国库紧缺,便将此事不了了之。
借粮的债主自然便找南阳侯府讨说法。
老南阳侯年事已高,当时顾予衡远在边境剿匪,府中只有侯夫人独当一面。
那群追粮的人也是不要命了,居然扬言要将侯府搬空抵债。
祝添山见状,便率人运着几车茶盐来到侯府门口,承诺将这几车硬通货送至属地,才将那群人打发了。
后来老南阳侯夫人为表谢意,托亲姐姐贺兰皇后的关系,授意他成立商会,坐上总领之位,祝家才得以渡过危机,生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祝南枝听得心惊,“既然两家原是互利,为何非要我嫁过去?难不成是顾予衡感念我爹当年出手相救,非要以身相许啊?”
兰媖见祝南枝说话没个正形,轻拍了她一下,随后示意祝南枝凑近,掩嘴将声音放得更轻:“我托人打听到,皇后本意欲让陛下指婚他与元昭公主,可侯爷似乎对皇后替他安排的婚事颇有微词。”
随后兰媖放下手,挺直身子:“所以我猜……或许是他听说你危在旦夕,便擅作主张与你成了冥婚,如此一来,众人皆知南阳侯宁愿替你守一辈子活寡也不愿娶元昭公主……除非元昭公主愿意做他的续弦。”
可堂堂一国公主怎么可能做一个外戚侯爷的续弦?
祝南枝听了,不由得嘴角抽搐。
顾予衡此招不仅险,还有些损,不过胜算却大。
祝府到底掌握着商会命脉,原是承了皇后恩泽,听命于贺兰氏。可如今若是皇后下旨阻拦有如倩女离魂的二人,祝府难免会与贺兰氏撕破脸皮。
祝府在官场上虽不值一提,可眼下已与朝廷合作,这官商之间的牵系一旦摆在明面上,贺兰皇后再想不着痕迹地下手就难了。
更何况眼下还有顾予衡这么个拦路虎,难怪贺兰皇后如此气恼,赏了顾予衡那般惨烈的鞭刑。
“娶了你,侯府,不,准确来说是顾予衡本人,才能与祝家真正成为一条船上的人。”
20. 醉琼枝
“娶了我?”祝南枝冷哼一声,“可他若真只是为了守活寡不娶公主也不必废力气救我,说到底顾予衡定是别有用心。”
“可不管怎么说,侯爷至少愿出手相救,你与他如此针锋相对做什么?我教你的你都忘了么?”兰媖道,“日后你入宫,身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可靠。”
兰媖劝得倒是苦口婆心,只是不知祝南枝这油盐不进的脑袋又听进去了多少。
“我知道。”祝南枝拂开兰媖的手,“可为了交这个朋友我非得以身相许么?一旦成婚,夫妻二人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我更要亲自把控,瞧他配不配得上我!难不成他救了我的命,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打算了?这和我死了有何分别?”
祝南枝许是知道自己话说得有些重了,又看向兰媖宽慰道:“媖娘放心,总之我自有打算。”
看祝南枝如此决绝,兰媖也拿她没辙,毕竟祝南枝这性子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兰媖看她,便宛若看年少时期的自己。
那般无畏倔强,不敛锋芒。
可无知者的无畏倔强无法照彻世间之理。
兰媖恍惚间失神了片刻,待回过神来又紧着道:“好,我就是个传话的。不过待会儿回府你也莫要与你爹娘拌嘴,他们看人的眼光总比你略高一筹,目前来看南阳侯的确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何况如今两家利益相关,他不敢拿你怎样,因此你也断不要委屈了自己。”
祝南枝深吸一口气,点头应是。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进去吧。”
“嗯!”
依规矩,只有请贴上有名的客人才有资格入堂会宴,其余客人只得隔栏围宴,赏院中之景,美其名曰赏花宴。
兰媖目送祝南枝入了宴席,一路走至南阳侯身旁入座,才放心地寻座去了。
文辉殿内
祝南枝由侍女引路落座。
顾予衡端坐其旁,眸光沉静,只扶着酒盏豪饮,仿佛并未注意到身侧动静。
方才于廊下定下婚期的二人此刻并肩而坐,却连侧眼的功夫都懒得废,气氛愈发微妙了起来。
不过祝南枝对此浑不在意,搓了搓手看着眼前的美食,心思尽用在了琢磨该从哪道菜用起。可念及宴会的主角卫老将军还未入席,此时急着动筷未免失了礼数,只得按捺下腹中的馋虫,将目光转向盘中瓜果。
卫府的吃食果然精细,连柑橘都是特意剥好的,果瓣上不见一丝橘络,瞧着晶莹剔透,尝来想必也是甜丝丝的。
祝南枝随手捻起一瓣送入口中,带着微酸气息的甜汁顿时在舌尖漫溢,她一边咀嚼,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四周。
卫府不愧门庭显赫,朝中几员以厌绝攀附权贵、鼓吹清高闻名的大臣此番也前来贺寿。
不过也能理解,卫老将军毕竟是开国功臣,就连圣上也得卖他几分薄面,特命了最宠爱的元昭公主前来贺寿。
元昭公主是圣上的嫡长女,自出生时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今芳龄二八,生得明艳娇俏,又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瞧公主流连在主座旁侧的眼神便知,公主此行恐怕并非祝寿这么简单。
祝南枝心中暗笑,想来这卫府的琢玉郎与金枝玉叶的公主倒也十分般配!
不过公主身旁的侍女也忒大意了,眼见公主神思不属,要将那整个的橘子囫囵当成果子啃了竟也不赶快阻止?
橘子皮可不似苹果皮薄,若真入口嚼了,只怕满嘴都要泛苦的!
见那丫鬟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替一脸苦闷的元昭公主剥了橘子,祝南枝心中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瞧着手中的柑橘,忽然愣住,又扫了眼四周,发现空无一人,只有个不断灌酒的高大郎君,隐约发觉有些不对……
自入席来,顾予衡似乎只顾着杯中物,没过多久案几上便堆积了不少空盏。
卫老将军戎马半生,镇守边关数十载,早已惯饮那烧刀子般的烈酒暖身,纵有医嘱再三劝诫,也向来是置若罔闻。
故而今日宴客,桌面上摆的自然也是些辛辣的烈酒。
顾予衡此刻两颊已染上酡红,周身更是酒气熏天,那股子浓郁的酒香直逼面门,祝南枝在一旁看着都觉有些难以招架。
她念及此行目的,借着宽袖遮掩,不着痕迹地往他身侧挪了挪,探身去扯他的衣袖,好心提醒道:“老将军还没来,你莫要还未献祝寿词,便先醉倒在此了。”
顾予衡微微垂首,扯唇一笑,目光不知盯着地面的何处迷离,嗓音沉缓:
“他不会来了……”
这话说得伤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女郎误了这多情公子,才在宴席上借酒消愁。
才多大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醉成了这样?
“罢了。”祝南枝蹙眉,笃定他醉了,于是拍了拍顾予衡的手臂,指着殿外道,“走吧,我扶你出去醒醒酒。”
顾予衡这回倒是听劝,由着祝南枝扶他起身。
殿外春景正好,落入琼杯之中,映出满座宾客推杯换盏的欢颜。
祝南枝搀着顾予衡,贴着回廊阴影处悄然离去,尽量避开喧嚣的人潮。
她也藏了点心思——
不是说酒后吐真言么?
祝南枝念及顾予衡先前想瞒她的隐秘,眼下就是个绝佳良机!
“顾予衡,我问你啊,”祝南枝歪头看着醉醺醺的男郎,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方才的橘子,是你替我剥的么?”
只见顾予衡抿了抿嘴,鼻息显然重了几分,脑袋一沉,发出一声“嗯”。
祝南枝看着有趣,觉着这醉酒后的模样倒乖觉懂事,很是像她平日里喜欢逗弄的郎君。
她又问:“那你为何要替我剥橘子?我吃了橘子便会起疹你知不知道?”
后半句自然是哄他的。
顾予衡闻言忽然顿住脚步,反过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脚下差点没站稳还踉跄了几步,醉晃晃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罢,便将头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祝南枝将头偏向一侧,轻笑一声,佯装慨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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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惜了,如今我可是把我的秘密告诉你了,作为交换,你需得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她放缓语速,引道,“譬如……你究竟为何要娶我?”
顾予衡滚烫的鼻息混着微醺酒气,尽数喷洒在她颈侧的肌肤上。他的身子晃了晃,沉重的头颅失了支撑,沉沉地倚靠下来,额角贴上她温热的肩颈。
“我……”他声音含混,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溢出,“我不知道……”
顾予衡双手忽然环上祝南枝的腰,将她拥进怀里,高大的身姿将青瓦下拢来的阳光全然罩住。
许是问得太直接,没想到这厮醉酒了还那么嘴硬。
见他不说话,祝南枝正欲再换个话头缓和一二,却觉腰间那双臂膀骤然收紧,耳边只闻他沉重且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压抑胸腔中翻涌的情绪。
就在她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时,顾予衡却忽然直起身,通红的眸子盈着水雾,紧紧锁着祝南枝,喉间喘息带出的言辞近乎肃穆,状态反常得如她梦中那副半醉半醒的样子。
“南枝,于你而言,这门婚事算什么?”
这人醉了还能反客为主,看来这本事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祝南枝隔着男子的肩头,望向那束从檐隙间漏下的天光,笃定道:“算坟墓。”
她没醉,因此说得话也句句不假。
顾予衡半垂着眼帘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嗓音都有些暗哑:“若你当真如此想……一切都可作罢,随你心意……”
最后几字轻若游丝,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尽,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颓然。
可人的喜怒哀乐并不相通。
祝南枝闻言,毫不犹豫地扒下他的手,反扣住他的手腕,那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此话当真?”
顾予衡低垂着头,许久才道:“当真。”
“好!一言为定!”
祝南枝兴冲冲地转过身,朝四处张望,急着找人做个见证,将这醉鬼的胡话钉死才好。
她看向四周,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竟在往半山园的方向走,家丁和侍女都在前院,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祝南枝无奈转回身,叹道:“唉罢了,我是晓得你醉了,等酒醒了定不会承认。”她斜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身后的青石板上,安慰似的自言自语,“不过没事,我不会嫁你,死了也不会。”
“可我若是没你,就要死了。”
祝南枝闻声惊疑,看向出声之人:“顾予衡,你醉糊涂了?是你救的我。”她低下头内心挣扎须臾,继续道,“这样吧,我答应你,就算你我未成良缘,看在你救我的份上,若你遇上了麻烦,我也不会弃你不顾,行吗?”
她也是疯了,跟个醉鬼商量什么?
不料顾予衡竟一把握住她的手,应道:“好。”
四周静谧无声,就连蝴蝶扑棱翅膀撞入这偌大的院中都显得多余。
顾予衡口中的那声“好”震彻了女郎心扉,可他将她的手攥得极紧,指节都用力到发白,不知那声应允在这蛮横的力道里又算得上什么。
21. 金戈舞
“行了行了!”祝南枝挥开他的手,“跟你这个醉鬼说话没意思。”
可顾予衡不依不饶地缠着她,平日里高大的郎君此刻如一株待采的野花般,肆意地向面前女郎展示自己的艳色。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未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声,杂沓的脚步声踏碎了怀中旖旎,没过多久,便听见有人扯着喉咙嘶喊——
“有刺客!快来人抓刺客——”
闻言,祝南枝周身一震,睁大了眼仰面看着面前站立不稳的男郎。
只须臾,她便当机立断,攥住顾予衡的衣袖,借着回廊阴影往后院仓皇退去。
指尖一路掠过木门摸索,终于寻着一处未落锁的厢房,祝南枝不由分说将他推了进去。
掩门之际,她隔着门缝嘱咐道:“你好生在这躲着,莫要出声,稍后我来寻你。”
说罢转身离去。
屋内归于死寂。
待祝南枝的身影没入牖下,顾予衡眼帘半掀,举起手。
昏白的光线切开尘絮,明暗交错间,他摊开手掌,自门缝漏入的微光穿透掌心,横亘在弯月形的伤痕间。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起身推开房门,挥手唤来匿在阴影处的朱明,眼中浮沉不明:
“这刺客不长眼,护好她,别让他们离她太近。”
“是!”朱明抱拳退下。
另一边
祝南枝沿着檐廊疾趋,正要摸入前院,忽闻头顶风声骤紧,传来瓦片的轻撞声。
她心道不妙,足尖一点,纵身跃上了屋檐,一眼便捕捉到了跃下檐端的黑影。
眼见刺客身影消失,祝南枝轻蹬屋脊,紧随着跟了上去,可翻身落地时却是眼前空荡,不见刺客踪迹。
此时,一声异响陡然袭来。
两枚银针如鱼贯般破空而出。
祝南枝一个飞身凌空,毒针擦身而过,落入了身后的草丛里。
待循声发现刺客藏身之处,祝南枝正欲追击,身后骤然爆出一阵金铁交鸣声。
祝南枝以为是那刺客在此设伏,一个回旋便避入了廊柱之后。
可惜一身绮罗繁复,还未等她收紧衣摆,来者便一眼察觉柱后有人。
“谁在那!出来!”为首的侍卫中气十足,嗓音浑厚,大声喝道。
祝南枝缓缓探身而出,此时,园中的矮竹林处倏然抖动,黑衣刺客露了踪迹。
侍卫扫了眼她那身官家小姐的打扮,没多犹豫便握住刀柄,奋身追去,只留祝南枝在此间混沌。
祝南枝蹙着眉头,眼睁睁地看着众人挟着刀光剑影离去,瞧了瞧四周无人,便快步走到那方寸竹林间翻草寻找。
此时,一道清朗破云的嗓音传来——
“东家!你没事吧?”
只见洛尘青竹般的身姿急步抢入院中。
祝南枝回头看向来者,手中一颤,方才从草丛中扒出的银针差点落地。
她急忙将银针用手帕包好藏入袖中,起身道:“洛尘?你怎么在这?”她看向众人离去的方向,手藏在袖下急忙扣去指缝的泥土,口不择言道,“这刺客是你派来的?”
洛尘看着祝南枝惑然:“怎么会?若是我安排的人,断不会允他们伤东家分毫。”
“嗯是我昏头了,不该疑你。”祝南枝以手覆着额,佯装懊恼,低声喃喃道,“不过这刺客来的着实蹊跷,方才仿佛是在故意泄出行踪……”
就像……是为了刻意引开那群侍卫的注意一样。
洛尘听不进其他,只扶着祝南枝的肩上下打量,关切道:“东家何处受伤了么?洛尘带您寻处僻静的地方上药。”
祝南枝想也没想,拒绝道:“我无碍,对了洛尘,你可知这刺客的目标是何人?前院可有人受了伤?”
洛尘望着祝南枝,摇头:“没有,前院有人来报时便乱成了一锅粥,刺客忽然现身,却没有伤任何人,我在席间未见到东家身影,这才趁乱赶来后院。”
“你……是随何人而来?”祝南枝打量着洛尘问道。
“教坊司。”洛尘解释道,“不过我不在司籍之中,只是此番恰逢卫府宴集,便奉命领了一应乐师舞伶过府献艺。”
祝南枝缓缓点头,此刻终于明白了洛尘信中的“后会有期”是为何意,看样子这男郎是铁了心要跟她。
不过倒也不错!
那场冥婚之前,她原也是这么打算的。
祝南枝接着问:“那宫中除了你,还有别人么?”
洛尘摇头:“没了。”
“行。”
虽不知顾予衡是用了什么办法将洛尘送入宫中,可依眼下情形还不是探问这个的时候。
“这卫老将军的寿宴人都在前院,后院除了家仆几乎空无一人,可那刺客看样子又是从后院冒出来的,”祝南枝摸着下巴分析道,“这刺客的目标……”
想起宴会上座无虚席,唯有一人的座上空空如也。
祝南枝心中暗道不妙,拉着洛尘的手臂道:“不好,是卫老将军!快随我前来!”
二人一道往西面的府院奔去。
依照礼数,寿宴正式开始前,寿星公一般会先回到内室整肃仪容,静候吉时。
待至亲或司礼恭请出堂,一路受众人拜贺,此乃符合尊者礼遇。
半山园位于卫府东面,依顾予衡所言,此处与御街只有一墙之隔。
而老将军的卧房位于卫府的西南角,宴席举办之处则位于府院的最北面,此三处相隔甚远。
这刺客倒有趣,行刺完了不直接从西面翻墙逃走,还敢在卫府中到处乱窜,看上去仿佛和她一样,可以仗着自己的喜好到处溜达!
祝南枝心中冷笑。
二人方才所处之地,距卫老将军卧房隔着大半个府邸。待祝南枝领着洛尘匆匆赶到时,那院落已然被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祝南枝随手拦住一名正欲撤出的侍女,扣住她手腕,沉声道:“我乃尚宫局司记祝南枝,里面情形如何?卫老将军怎样了?”
侍女被祝南枝这一抓吓得花容失色,身子更是止不住地颤抖,勉强屈膝行礼道:“……祝司记安好。老爷受惊不小,除被毒针……擦……擦破了些脖颈皮肉外,暂无大碍。”
祝南枝闻言,挥手示意侍女退下,随后眼眸缓缓眯起,意味深长地扫过那些端水进出的家仆。随后,她想起还关在半山园的顾予衡,于是转身对洛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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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宴无好宴,大约要散了,你且跟着教坊司的人先回去吧,剩下这堆烂摊子自有人收拾。”
洛尘看着祝南枝眉眼寂寂,犹豫问道:“东家是否察觉出了异常?”
“嗯?没有啊?”祝南枝挑眉道,“反正那贼人未行刺成功,抓刺客的活也揽不到你我身上,还在这待着做什么?走吧走吧!”
说罢,祝南枝拍了拍洛尘的肩,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洛尘站在原地,望着祝南枝离去的身影,心中唯余叹息。
祝南枝来到方才的院落,推遍了门都没寻到顾予衡,思来想去,估计是被清查的家仆发现抬走了。
于是她又回到前院,寻了一圈也没看见兰媖身影,不久前还在此处的洛尘也没了影,想必是听话乖乖回去了。
眼下卫府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老将军寿宴当日闹出这样的事情,府中人人自危,都等着被兴师问罪,没人有心思管到处乱窜的祝南枝。
祝南枝将卫府巡了个遍,前前后后扑了个空,于是拍拍屁股打算离开卫府。
谁知刚跨过大门,便看见了守在门前来回踱步的春桃和秋葵。
祝南枝探望四周竟无家丁阻止,赶忙下了台阶,朝二人走去。
春桃和秋葵盼来了祝南枝,立马围上前。
只见春桃一副要哭了的模样,拉着祝南枝的手可怜兮兮道:“小姐……”
“我没事,对了,你们有看见媖娘与侯爷么?”祝南枝一边问话,一边将袖中塞着的手帕悄悄塞给秋葵。
秋葵道:“侯爷约莫两刻钟前便被卫府的人抬了出来,扶上马车离开时,奴婢瞧着已经不省人事了。”
“哦这么快就走了啊……”祝南枝盯着地面沉思。
秋葵迟疑片刻,又轻声道:“不过……倒是没瞧见兰媖娘子的身影。”
祝南枝听到后半句愣了愣,蹙眉道:“什么?怎么不早说?这如何使得,不行,我得回去寻媖娘!”
“小姐且慢!”秋葵一把拽住祝南枝的衣袖,惊惶地看向内里嘈杂的府院,“那刺客看样子还没寻到,小姐贸然前往太危险了,要不先知会门口的侍卫一声,咱们就在此处候着便是。”
祝南枝心急如焚,正要拒绝。
此时,身后传出一声轻响。
卫府的侍女跨门而出,款步走至祝南枝面前,不急不躁地敛衽一礼,随后从袖中取出那坠着靛青色璎珞的琉璃叶,交予祝南枝,低眉道:
“祝司记安好,少爷特命奴婢来传话,适才院中生乱,兰媖姑娘被人冲撞,不幸扭伤了脚踝,眼下寸步难行。少爷吩咐了,人是在卫府受的伤,一概由卫府诊治,现下已遣人请了宫中的太医来治,还请祝司记切勿挂怀,事后少爷自会派人护送姑娘回府。”
祝南枝眉头紧蹙,追问道:
“事后是几时?”
侍女摇头:“这……奴婢就不知了。”
祝南枝侧身回望。
偌大的高门耸立,底下的人流只出不进,一眼望去庭院深深不知几许。
祝南枝有预感,现下若是再冲进去,恐怕真的会被那失落而归的侍卫抓起来。
于是祝南枝转回身,微微颔首致意道:“那便有劳了。”
22. 秦楼月
祝南枝回府后,一下马车,崔夫人便捂着胸口,焦急上前抱紧了祝南枝。祝老爷在一旁唉声叹气,命身后的家丁赶紧将马车牵回去。
今日之事一过,满城风雨飘摇,原先定好的所有府宴霎时全部取消。
更好的消息是,由于这场刺杀,两家原先商定的婚期不吉,只能后延,如此,大婚便只能等到祝添山归京后了。
念及此,祝南枝的心情舒坦了不少。
不过坏消息是,崔夫人责令祝南枝入宫前不许再出门,免得再遇节外生枝。
祝南枝耸耸肩表示无所谓。
灯火澄明的夜里,祝南枝披着外衣倚在床榻上,手中翻着那本名曰“名物须知”,实为“青囊玉鉴”的医经。
想不到她随口替这本医经编的名,倒是挺符合此书的调性。
寻常医经,多记录医案验方,以病例与疗法为重。
可她这舅舅崔玉清宛若神农在世,尝遍了世间百草。
无论是长在深谷幽涧的奇株,还是生于阡陌田埂的凡草,其性状、药性、相生相克之理,乃至极为罕见的效用,都被一一罗列了出来,林林总总竟达千余种之多。
祝南枝正津津有味地翻着,此时,秋葵端着药碗推门而入。
“小姐,该饮药了。”
祝南枝放下书下床,行至矮榻的桌边将药一饮而尽,看着碗底的药渣,又想起了白日里行刺之事,拉住秋葵的手臂问道:
“那毒针的事怎样了?”
“银针午时已送去南馆了,约莫明日才会有结果。”秋葵收好碗筷看她,“小姐,若那毒针上的毒……真与小姐体内之毒一致,是否就能撇清侯府的嫌疑了?”
祝南枝移开目光。
若今日行刺卫府之人所用之毒与祝南枝所中之毒当真一致,南阳侯府主谋下毒的可能性的确能减少几分。
卫府与侯府两家家主昔日同账为伍,虽说侯府如今式微,可除非两家有何深仇大恨,否则公然行刺声势显赫的当朝武将,一旦事发,便是灭顶之灾。
以卵击石,太不值当。
其次这刺客是冲着卫忠良去的。
寿宴之日守备森严,远胜平日。刺客既能潜入,本应追求一击必命,以求事后尽快脱身,可却用了毒药这种见效慢、变数多的招式,不仅不能确保取人性命,反倒极易成为瓮中之鳖。
何况这刺客行迹的确乖张,行刺之后非但不急着遁走,反倒在府院四处游荡,一副唯恐侍卫不知其行踪的样子……
既有深仇大恨欲取将军性命,又选择最易败露、最难脱身的下毒之策。
这显然不是深思熟虑的复仇,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而此番刺杀之局,恐怕不是为了直取将军性命。
“或许吧。”祝南枝将一粒冰糖扔入口中,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对了秋葵,明日你且托王婆她们打听打听,看能否从各家夫人闲谈中,探得些南阳侯府的旧事。”
她支着下巴思虑道:“譬如……当年顾予衡为何会主动请缨远赴边境,亦或是老南阳侯与卫将军早年在军账中的渊源之类的。”
王婆乃与南馆合作多年的卖婆,其女据闻在某位侍郎大人府上为妾,仗着母女这层裙带关系,她常能携着满箱珠翠,出入勋贵高门的深宅大院。
再者此妇口齿伶俐,十分会讨巧,常能得那些深宅妇人的欢心。
秋葵低声应是,服侍祝南枝梳完头后,祝南枝回到床榻,将衣服递给秋葵,随后便钻入被窝,翻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嘱咐道:
“秋葵,今夜你便早些回去歇着罢。我这两日服了药,夜里睡得倒也安稳,再未发过梦魇,留外头的家丁守夜便够了。”
闻言,秋葵眉梢微微一挑,捻起被角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垂眸轻应一声便退下了。
夜深露重,月光如水铺就一席银毡。
屋内烛火熄去不觉多久,祝南枝悄然起身,从床榻深处摸出一袭早已备好的深衣,身形如猫儿般没入窗棂阴影,足尖轻点翻身而出。
她环绕四周,猫着身子沿着廊下的草径一路疾行,直奔偏门而去。
“谁在那儿?”
一声轻喝传来,只见秋葵提着灯,绕过侧廊快步前来。
灯影在廊下乱撞,映着她纤瘦的影子如翠竹般疏落。
祝南枝心如擂鼓,暗道不妙,正欲借着夜色往旁侧的石子路摸索撤回,未料斜面的刺灌里忽地窜出一道黑影,如苍鹰博兔般从身后袭来,尚未等她呼出声,一张大手便已牢牢捂住她的唇瓣,紧接着腰身一紧,整个人被生生劫掠而去。
此刻顾不上躲开秋葵,祝南枝没有闻到迷药的异味,正欲屈肘蓄力,以便脱身。
敛气屏息间,她的鼻尖轻耸,唇瓣不慎触到了对方掌心的弯月形疤痕。
她动作骤停,转而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短刃滑入手中。
趁着那人带她旋入花园中的间隙,祝南枝反握着刀柄,用刀尖抵着身后之人的腿根处。
那人显然是个练家子,察觉到大腿间的锋刃后身形一僵,也未敢轻举妄动。
空气凝滞了半晌
随后,不远处的回廊下传来窗棂开启的动静。
秋葵一把推开了祝南枝方才逃出的那扇窗,探头查看,见屋内空无一人。
祝南枝的额抵着粗糙皲裂的树干,她看不见身后之人,只能觉察到其躯体绷紧,害得树干纹路硌入了她白嫩的肌肤。
借着树干阻挡,秋葵硬是从二人藏身之处不足三尺的阴影旁擦身而过,径直推开后门急急追了出去。
见秋葵远去,祝南枝微微垂眸,借着微弱的月光,瞥见锢住自己腰肢的那只手,衣袖纹样虽暗,她却恰巧认得。
耳畔传来男人粗重的呼气声,她试着微微偏头一仰,正巧与顾予衡深邃的眉目四目相望。
祝南枝这才将刀刃收了回来,眉头微蹙,示意他放手。
可那厮居然得寸进尺,见架在命根子上的利刃撤走,非但不松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几分,只把捂在唇上的手掌稍稍松了松。
“你——”祝南枝作势正要开骂。
此时,吱呀一声,院门再次被推开。
顾予衡往前一靠,那只原先捂着祝南枝嘴的手护着她的脑袋,使她的阳穴生生抵在了他的喉间。
秋葵不知跑了多远没寻见人,便折返了回来,满腹狐疑地盯着院落四周察看。
这个姿势待久了令祝南枝的脖子疼。
直到四周一片寂静,确信秋葵走远后,祝南枝才狠下心肠,用手肘撞向身后之人。
顾予衡捂着胸口吃痛地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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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祝南枝瞪他,警告他低声些,随后指着上面,示意他翻墙出去。
翻墙而出后,二人默契地一言不发。
顾予衡随着祝南枝,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小巷。
正所谓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夜半深巷,寒意贬骨。穿堂而过的阴风裹挟着夜里的腥潮,猛然灌入鼻端,直令人如坠寒潭。
小巷两侧院墙高耸,青苔遍布,将巷子夹成了一道深谷。
巷子越深,空气中的酸腐味便越重。
祝南枝平日出行只走正门,从未走过这条小道,此番身后高大的身影一直笼罩着她的步伐,更平添了一丝不安。
行至深巷的潮湿处,祝南枝脚步一顿,霍然转身将顾予衡抵在冷硬的砖墙上,手中寒刃抵在了他的颈间。
“你今夜来做什么?”
她那双晶亮的眸子盯着顾予衡,声音竭力绷紧,却泄出细碎的颤,不知是怒意灼伤了嗓子还是春夜深寒浸透了骨髓。
微颤的尾音在狭长的巷中幽幽荡开,比檐下水滴坠入石洼泛起的涟漪还绵长。
顾予衡背贴冷壁,神色却未变。月光切过他的半边脸庞,在刀刃上投下清寂的影。
“来寻你。”
顾予衡这回答宛若刀尖舔血,明知对方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可祝南枝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长睫,一字一顿地问:“寻我做什么?”
“道歉。”顾予衡缓声道,“白日里我醉酒失态,似乎轻薄了你,不知你……是否介意。”
“介意。”祝南枝压着男人的胸膛,从齿缝中挤出这两个字,“所以侯爷夤夜闯入我家府院,就为了说一句抱歉?”
屁!狗才会信!
眼见误会更深一重,顾予衡忽然抬手,温热的掌心揽过祝南枝的腰肢,将二人离得更近一步。
她一惊,手腕下移了几分,刀刃不长眼地擦过顾予衡锁骨处至薄的肌肤,很快留下了一道细密的血痕。
他似未觉痛楚,另一只手自袖中探出,只见指尖拈着一枚银针。
“还有这个。”他侧手将银针送至祝南枝眼前,“朱明白日里见你与贼人缠斗,险些被府兵认作凶徒,于是出手引开了他们。这针,是从草丛中发现的。”
祝南枝白日里的确只发现了一枚银针,后来返回庭院翻遍了草丛也未发现第二根银针的下落。
她瞥了眼顾予衡手中的银针,针尖呈现幽暗的乌色,与她寻到的那根别无二致。
祝南枝掩下眸中阴翳,又问:“你派人跟踪我?”
“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你逾矩了顾予衡。”祝南枝猛地抽回手,刀尖垂落,却比不上她的眼芒锋利,“约法三章时我说了,不得以‘保护’为名行‘欺瞒’之实。三次破约,你我之盟便如覆水。”
她后退一步,身后的影子被月光拉得与男子映在墙上的黑影一般孤长。
“这是第一次。”
深巷寂寞无声,空谷般的回音似代表着某种应允。
说罢,祝南枝就要转身离去。
“你去哪?”顾予衡急唤着伸手阻拦。
祝南枝头也不回地将银针用手帕包好收入袖中,随后回过头,勾起唇角,笑容狡黠:
“捉——淫——贼——”
23. 烬余痕
说完,祝南枝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脚尖一旋,趁着溶溶月色便挥手扬长而去。
可不管祝南枝凭借轻功赶路的速度多快,身后的脚步声还是不紧不慢地跟着。
转过这条巷子便是卫府门前。
祝南枝终于忍不住驻足,侧首蹙眉道:
“你跟来做什么?”
“本侯……”顾予衡在几步外停住,顿了须臾才道,“不能让那淫贼伤了夫人。”
祝南枝闻言,眼波斜睨,看向顾予衡轻哼一声,随后纤手一挥:“随你便!”
反正她此番并非要行鬼祟之事,有人跟着就当做个见证,何况借顾予衡身份之便,行事没准还能畅达几分。
二人悄无声息地隐入卫府外的暗处,眼看前方卫府门口灯火通明,巡卫执着戟列队往来,果然派了重兵把守。
听说今日陛下口谕,命了皇城司而非大理寺着手彻查,足见天颜震怒,对行刺一事极为重视。
至于增调护卫一事,皇上爱惜贤良,特许了禁中的亲兵卫前往,然因宫中正在筹措一个月后的太后寿宴,人手不足。
且枢密院奉旨拟令后,还需由三衙调动人手,公文层层过关,算来亲兵卫最快也只能明早抵达。
不过在祝南枝看来,这些不过是朝政所需的表面功夫。
老将军的亲儿子就是京卫指挥使,白日里不照样让那贼寇遁走了?禁中的亲兵身手再矫健也比不上征战多年的卫将军。
更何况皇家禁卫军那身行头和她参加寿宴穿的那身罗绮一般厚重,如何能捉住那轻功了得的贼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禁军还没来,今夜便是那亡命徒行未遂之谋的最佳良机!
依昨日推算,文辉殿与老将军卧房相隔甚远,除非那刺客有移形换影的本事,否则刺客定然不止一人,必有同伙接应。
至于为何需要同伙。
祝南枝白日遇见的刺客身手矫捷,能在卫府府兵手下逃走,显然才是真正行刺之人。
而以毒针刺杀老将军的人连一招毙命都未能做到,又显然不是行刺的老手。
再说老将军寿宴盘查那般严苛,毒针保险一点来看,应是一早备妥,藏在府中某处的。
如此,卫府内部必然出现了内鬼!
白日里祝南枝以司记名衔巡视卫府,假托攥写文书之名,盘问了打理卫府上下的侍女家丁几十余人。
据侍奉在老将军身侧的家丁说,是位从外头请来的,专门负责老将军行头的妆婢最先发现老将军晕厥在房中。
那名唤紫菀的妆婢踉跄而出时,声称并未见到刺客身影。
祝南枝细问了那婢女形貌,听上去,貌似正是她赶至将军府院时拦下的那位。
依祝南枝看,这婢女的嫌疑就很大!
她记得问话时,紫菀支支吾吾地说老将军只是被毒针擦破了脖颈,并无大碍。
可祝南枝后来回府细看了毒针——
那毒针为特殊材质所制,外观细若牛毛,本就极难辨识,若非如她这般亲临过行刺现场,一个寻常婢女岂能笃定刺客所用为何物?
可那紫菀却知晓。
祝南枝将这番推测低声说与顾予衡。顾予衡颔首认同,随后侧首看她,黑暗中目光微动:
“既如此,告诉府兵便是,何须劳烦你以身涉险?”
“谁说我是来捉刺客的?这些侍卫难道是来吃白饭的么?哪轮得到我操心?”祝南枝撇撇嘴,目光掠过府门前肃立的守卫,语气稍软了下来,“白日里媖娘被那贼人引起的骚乱扭伤了脚踝,若是那逆贼白日里垂涎媖娘容貌,夜里行刺不成,趁乱将她掳走该如何是好?她如今又有伤在身,我得来护着她。”
顾予衡闻言怔了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唇角微扬:“不想夫人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祝南枝朝他敷衍地笑了笑。
顾予衡生于王侯世家,见惯了人情淡漠,不解这市井人家的义气也是人之常情,祝南枝懒得与他计较。
“行了你回府吧,两人同行太容易被发现了。”
说罢,祝南枝就要起身,打算绕路往卫府后院的方向寻去。
不料此时顾予衡忽地伸手,掌腹托着她的手肘站起,随后竟不由分说地拽着她直直走出了巷口。
门口的府兵闻得异动,哗啦一声,举起手中兵刃,瞬间齐齐指向二人。
祝南枝瞳孔微缩,满眼错愕地瞪着他,急着去拍打他的手背,同时还不忘压低声道:“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能想到的,旁人未必不能想到,”顾予衡勾起唇角,笑吟吟地看她,“走,本侯带你去立功。”
话音刚落,他已引着祝南枝正大光明地踱至门前,随手亮出一枚令牌。
那侍卫头领借着灯火一瞧,见是南阳侯,立刻挥手命众人放下兵器,竟无半句盘查,当即躬身放行。
直至跨过门槛,祝南枝才恍然回神:“你今夜……原就是在卫府守株待兔的?”
顾予衡眉梢轻轻挑起,带着几分戏谑看向她:“夫人聪慧。”
见状,祝南枝没好气地拂开他的手,顺势活动了一番,方才蹲守时她的四肢已然有些僵硬了。
二人缓步走进府院。
行至文辉殿前,祝南枝忽地止住身形,横身拦住顾予衡的去路:“多谢侯爷神通广大带我入府,这功劳我便不与侯爷争了,我要先去寻媖娘,有缘再会!”
说罢,祝南枝转身欲走,却被顾予衡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慢着,”顾予衡道,“夫人可知兰媖娘子下榻在哪间客房?”
祝南枝迫不得已地顿住脚步,反问道:“莫非侯爷知晓?”
顾予衡摇头,顺势牵住她的手腕:“卫兄就在别院,我喊他命人带你去寻。”又添了一句,“这样快些。”
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贼人此刻没准就藏在府中,一人乱窜太过危险。
祝南枝反应过来,垂下眼帘嗯了一声,便由得顾予衡去了。
二人自白日里祝南枝带着顾予衡离开宴席的道一路疾行。
祝南枝记得白日里此处鸟语花香,碧草成茵,而今夜下行至此处,路边精心栽培的草径已尽是踏损之痕,不复半分精致颜色。
“且慢——”
祝南枝耸了耸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怪味,于是拦下顾予衡,随后独自往前走了几步。
“此处空气中为何会有如此重的桐油味?”
顾予衡也跟着嗅了嗅:“许是将军寿宴前,命人修葺了文辉殿罢。”
“修葺用的那点桐油可没这么重的味道。”
虽说白日里顾予衡满身酒气浓重,或许遮掩了几分,可凭她昔年修缮南馆的经验来看——炼得再精纯的桐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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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也不可能持续了一天还未散。
更何况高门大户本就讲究,断不会用些劣质桐油失了风度。
且白日里卫府的注意全集中在老将军被行刺一事身上,谁会有心思来管修葺门殿的事?
祝南枝仰头观察着四周,回头小跑了几段路至方才路过的侧门,她试图去推,却未能推开。
祝南枝蹲下,用手指刮了刮门槛的细缝,见无异样,于是目光沉落,摆摆手道:“算了,先走吧。”
此时“咻——”的一声,一支长箭划破天际。
二人抬眼,只见不远处卫府西南角的上空黑烟翻涌着升腾,紧接着,天边一角就泛起了若隐若现的火光。
檐梁间明焰攒动,噼啪爆响中,瓦片坠地的声音零零落落地传来,敲打着惶惶夜色。
“走水了!走水了!”
“不好!”
顾予衡先一步抬脚往后院冲去。
祝南枝愣在原地,犹豫地撇了一眼身侧紧闭的朱门,随后也拔腿而去。
待赶至老将军卧房时,眼前已是一片烈焰火海。
顾予衡捂着鼻,来到卫琢身旁,扶着他的肩低声道:“老将军呢?”
“多亏你深夜前来提醒,半个时辰前已经命人撤出去了。”卫琢盯着眼前的熊熊火光,收紧手掌负手而立,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可惜寻到那侍女时她已畏罪自尽,没能将她严刑逼供出幕后主使,真是可恨!”
“紫菀死了?”
祝南枝气喘吁吁地从二人身后窜了出来。
顾予衡赶忙解释:“卫兄不必谢我,此消息是夫人推断而出,本侯觉得有理,便连夜前来告知卫兄,不料夫人放不下心,方才跟来了。”
见顾予衡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祝南枝只在心底暗啐了一声,面色依旧如常。
可卫琢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巡晙,祝南枝与顾予衡相视一眼,随后唇边衔着无奈笑意,从容接话道:“正是,允成走得急,妾身为了赶上他,连衣裳都错拿了。”
祝南枝此刻一身玄色劲装,青丝高束,身上的中衣与袍衬较起女子身形,肩膀袖口处都宽了些许,不过被她以革带暗中收束,倒也贴合利落。
只是暮色下,女郎身姿如松如柳,柔韧中透出英气,与白日那娇婉模样迥然不同,也难怪卫琢发怔片刻,险些没认出来。
“对了卫兄,纵火之人抓到了么?”
卫琢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紫菀也是被人利用的,若想捉住幕后主使,还需找到那刺客。”祝南枝轻声劝慰,抬手拍了拍卫琢的手臂,“卫大人,这贼寇废了这么大功夫布局,如今图谋未遂,又并非身陷绝境,断不会轻易收手。”
祝南枝将目光移向往来运水的众人,缓缓道——
“紫菀不一定是畏罪自尽,也可能是被人杀人灭口。”
“弟妹的意思是……”卫琢倏然抬目,“这刺客仍在府中!?”
“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祝南枝沉声道,“但若换做是我,既已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必先确认人在房中,断不会只随手扔掷一把火便仓促离去。”
见卫琢静默不语,似在权衡。祝南枝正欲趁隙探问兰媖下落,却忽见不远处,一家丁跛着脚踉跄奔来,虚汗满头地扑通一声跪地,嘶喊道:
“少、少爷!不好了,老爷……老爷不见了!”
24. 烬中骨
“一群废物!连个人都看不好!”
卫琢大声怒喝,握紧拳头拂袖转身,率领众人疾步离去。
一行人穿过大半个府苑,直抵府邸东侧。门被人一脚踹开时,祝南枝跟在身后眸光轻动。
卫琢推开的,竟是她白日里藏匿顾予衡的那间厢房。
怎么偏偏是这一间?
祝南枝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于是踏入房门之际,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悄悄后仰出半个身子瞧了眼四周。
廊下夜色迷离,唯有此间烛火初燃,光晕轻颤。
祝南枝再往屋内看去,只见留在屋内看守的府兵左扑右倒地晕倒在地,显然是被贼人偷袭了。
卫琢额角青筋隐现,厉声道:“命府外护卫继续严守,府内的其余人给我搜!便是翻遍整座府,也要将父亲和那贼人寻到!”
“是!”身后府兵齐声领命,顷刻退下。
祝南枝扫了眼屋内的陈设,转头问道:“卫大人何故将老将军藏于此处?半山园幽深僻静,岂非更加隐蔽?”
卫琢整个人似在发颤,语气森然:“家父腿脚不便,往半山园一路碎石崎岖,且那院子离前院太远,若是贼寇群袭,难调重兵把守,家父心下不安,执意来此。”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再继续解释下去,可念及父亲执意来此的神情,一边打量着房内陈设,一边掀开垂地的锦帘查看踪迹:“此处邻近文辉殿,乃一云游道士算出的府中风水宝地所在。家父早年得遇高人,算出文辉殿与其气运相系,命他凡遇大难,只要贴近此地,便能留有一线生机,因此此处一直命人清理打扫,从未上锁。我想……正是这个缘故。”
“那道士之言是何时的事?”祝南枝追问。
“想来已有五六年了,彼时我并不在府中。”卫琢看向祝南枝,“怎么?此处有何不妥么?”
五六年前正是大梁朝初立之时。卫忠良受封为卫国公,在京城内置下这府宅不久,便以年岁过高为由退位让贤,准备好生颐养天年。
白日里,她带着顾予衡寻找厢房躲避贼人时,似乎也只有这一间的门是打开的。
既然如此,贼人的确可能提前探出这一消息,故意制造动静吸引卫琢离开,然后摸来此处。
可若是贼寇入侵,为何不直接一招毙命?还要将其带走?
卫老将军平日里腿脚不便,只能凭借轮椅移动,贼人若想活捉老将军离开还得背着他,行事如此招摇,未免太过狂妄自大了。
再说白日里还打算用毒针那般阴毒的手段,难道夜里便转了主意,要活捉老将军了?
祝南枝思索片刻,轻轻摇头:“许是巧合罢了。”
顾予衡察觉祝南枝心中思量,趁着卫琢转身下达命令的间隙,伸手揽过她的肩,附在她耳边低语:“老将军昔年反水易帜,得罪了不少前朝旧民,征战时便时常遇刺,故而退位放权后十分迷信鬼神之说。甚至有传言说文辉殿的牌匾后堆满了佛骨,只为……”
顾予衡将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这话入了身前之人的耳朵——
“除魔镇鬼,压下日夜里万民齐哀的哭诉声。”
祝南枝默然颔首。
卫琢简单检查了现场,一无所获,于是转身看向窃窃私语的二人,肃声道:“二位若是不嫌弃,便暂且在此待着,我会留人看护。”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祝南枝和顾予衡。
风急天高下,衣袂猎猎翻起,不知何时,卫琢的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他低吼道:
“今夜,我势必要手刃了那贼人!”
说罢便跨门而去。
可他前脚刚出门,祝南枝后脚便追了上去,趁着一行人没走远扬声急唤:“卫大人留步!敢问兰媖娘子身在何处?”
卫琢身形一顿,没作停留,而是挥手点了名身旁的家丁,随后杀气腾腾地大步离去。
那家丁如获大释,一路小跑至祝南枝面前,似对着救命恩人般深深鞠躬,惶恐道:
“诸位请随我来。”
在家丁的带领下,顾予衡和祝南枝穿过回廊,往卫府南面径直走去。
黑烟不知怎得愈加浓厚,飘至卫府东面的上空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家丁带着二人行至一处厢房,推开门后,房间内一片空寂,便是半个人影也无。
祝南枝心下一惊,一把揪住家丁衣领,大声质问:“媖娘人呢!?”
家丁吓得浑身哆嗦,身子如筛糠的竹篾:“小的…小的实在不知啊!少爷日间的确吩咐将兰媖姑娘安顿在此处,”说罢,他往里一瞥,似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抬手指着床榻前的纱布和药膏,“那那那……那个!那便是小的送来的伤药与纱布!”
祝南枝松开手,跑进去拿起装着药油的瓷罐闻了闻,随后目光转向身旁的床榻,一把掀开,并无发现异常。
她扫视一圈,地面也十分干净,不似有人在此打斗过的样子。
祝南枝紧蹙的眉这才稍稍舒展。
“兰娘子许是听见了外边的动静,寻个地方藏起来了。”顾予衡上前扶着她的肩道,“不必惊慌,待卫兄搜查后院,说不定她就会出来了。”
闻言,祝南枝稍稍平定下心绪,点头。
一出房门,不远处便传来喧闹声,祝南枝刚沉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二话不说足尖轻点,若飞燕般掠过园中石栏,踩着假山怪石,翩然翻上屋脊。
“小心!”
话音未落,夜幕中只听破空锐响,又一只利箭如流星奔月,裹挟着杀意呼啸而来。
祝南枝立在檐角,旋转腰肢,借横梁之势腾空横翻,紧接着挥袖一振,将飞箭踢入了院中花坛。
箭羽没入在距顾予衡身侧咫尺的花坛泥土中。
顾予衡脸色微变,纵身翻上屋檐,一把扣住祝南枝的手臂,将她强行带离高处,翻身落入回廊阴影之中。
“你疯了不成?府外早布下了弓弩手,箭矢无眼,哪里认得你是谁!”
卫府周遭早已森严布防,凡见有人轻功上房,便会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倾泻而来。
“不登高处如何窥得那盗贼踪迹?”祝南枝甩开顾予衡的手,冷静下来解释道,“我白日里见过那贼人,身轻如燕,十分会藏匿,这贼寇若敢伤了媖娘,纵是钻进地缝里我也要将他揪出来!”
“轰——”
没过多久,天边传来一声轰鸣,爆响穿云裂石般炸开,激荡起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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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尘。
“什么动静?”
祝南枝连忙跑出回廊辨声,随后转头看向顾予衡:“声音似乎是从文辉殿的方向传来的,不好,那殿果然有问题!”
话落,二人二话不说,径直往文辉殿的方向奔去。
抵达前院时,文辉殿已是火光冲天,不知何时烧起了滔天烈焰。
祝南枝这才反应过来——
想来老将军卧房离卫府东面甚远,方才所见的火势,浓烟不足以漫至东面上空,方才的黑烟定是从此处飘来的!
运水的仆役们拼尽全力才将老将军卧房的火势扑灭,未曾想喘息未定,这文辉殿竟又燃起了更为凶猛的火海。
二人赶到没多久,卫琢也带兵闻声前来。
“媖娘——”
祝南枝一眼便瞥见了卫琢身后那婢女搀扶的女娘,当即冲上前,扶过兰媖。
见她面色苍白,祝南枝声中带着几分难以自持的哭腔道:“我差点要吓死了!还好你平安无事……”
火光摇曳在侧,兰媖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沾染了几道灰黑的烟痕,素色衣裳的裙摆也吸附上了尘灰,如一朵蒙尘的枯兰般凄楚。
“你怎么来了?”
兰媖抬眸望向祝南枝,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之色,可她胸口的剧烈起伏使其话音断续,听上去虚弱不堪。
未等祝南枝应答,一小厮忽然闯入众人视线,仓促跪报:
“少爷,府中…府中的水缸被人用石子打破,积蓄的水已快用光了!”
卫琢喉间一紧,哑声吩咐道:“所有人听令!立刻停止搜查,府外护卫全部前往城外的护城河运水!一刻也不许耽搁!”
紧接着,他的目光越过熊熊大火筑起的屏障,死死盯着文辉殿深处。
透过火舌吞噬的门扇缺口,卫琢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眶瞬间赤红如血,僵立在原处久久未动。
由于文辉殿内不知何时泼满了油,大火蔓延得异常迅速,扑火的侍卫身披盔甲,可刚想冲进去,就被掉落下的木梁拦下了脚步。
猛火迎着风张牙舞爪地掀起冲天热浪,众人心中发寒:老将军若是当真在里面,恐怕就在劫难逃了……
长街之上,各家各户早被巨响惊醒,百姓听见动静倾巢而出,见是卫府走水,纷纷提桶端盆,涌入运水的长龙。
大火肆虐了整整一夜,直到梁坍柱塌,天光渐明,这吞人的火才被熄灭。
卫琢灰头土脸地踏入废墟。
高座之上,寿宴的主位中,赫然静坐着一具焦黑的尸.体。烈焰焚去了尸.身衣冠,露出嶙峋胸骨。
焦尸满头银发蜷曲成灰,覆在焦枯的面颅上,面目尽毁,难辨形状,让人不敢直视。
殿外的众人噤若寒蝉,只有随侍数载的老仆捂着嘴,发出低声呜咽。
府外百姓挤成一团,踮脚引颈,试图探看府中情况。
祝南枝搀扶着兰媖,颦眉望向殿内。
余烬刚消,缕缕白烟随风翻涌而出,祝南枝一脸忧虑地转头看向顾予衡。
顾予衡会意,扬起下巴示意身后的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看向祝南枝:“你先带着兰娘子回去吧,这里的事你不方便,我来处理。”
25. 唐多令
老将军遇刺而亡的消息传入宫中,听闻圣上大怒,卫府上下不少人被问罪抄斩。
不过禁中的亲卫军倒是很幸运,因公序来迟,侥幸逃过一劫。
崔夫人和祝老爷被李妈妈唤醒时,祝南枝已带着兰媖回屋歇下了。
二老推门而入时皆涕流满面。
祝老爷步履蹒跚地走到祝南枝身旁,颤着手抚摸她的额发。
崔夫人则坐在床沿,握着兰媖冻得发红的手,唇瓣微颤,似是有什么话哽在喉间难以言明。
“南枝啊,不如你随爹娘一同去青州吧,”祝老爷声音沙哑,目光移向静静躺在床上的兰媖,“这才刚开始接触官场,便遇上这样的事端,爹娘实在不放心你入宫了!”
崔夫人在一旁肩头微微颤动,有些泣不成声。
祝南枝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抬头看向二老:“爹,娘,是女儿不孝,女儿不该不听娘的话,半夜私自外出。”
话落,祝南枝双膝跪地:“可入仕为官是女儿的志向,女儿不想见祝家为人所迫,也不愿自己再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夫妇二老知道祝南枝所言,是此前被人下毒一事。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若是不与官场权势沾边,做点小生意也许还能逍遥自在些。
本以为依附贺兰氏发家,祝家也可在平阳城寻得安生立命之所,可谁知这才第三年,便有人将腌臜手段用在他们这种平头百姓的身上。
当时官府的人搜不到投毒的实证,便草草结案了。
二老眼见禀报官府无门,只好把精力都放在四处求医一事上,谁曾想竟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祝老爷长叹一声,一时没站稳,后退一步撑着桌,锤胸顿足道:“是爹没用……是爹护不住你……”
祝南枝埋在心中的酸楚顿时涌上心头,强忍着泪水道:“不,这不是爹娘的错,要怪,就怪这世道不公!分明是那些做官的草菅人命,罔顾国法!才会让坏人如此逍遥放肆!”
她拭去泪水,眼中目光坚定,“爹娘放心,女儿必不会让祝府落入从前那般困境,我定会揪出这幕后主使,让他们付出应得的代价!”
兰媖听见这番话,悄然掀开眼,淡笑了笑:“二位不必过忧,我与南枝皆安然无恙。此番事端都是冲着卫府而去,南枝也是为了护我,才会深夜前往卫府。念着这份情义,日后入宫,我必尽全力护她周全。”
闻言,祝南枝回过头:“媖娘也会入宫?”
“兰媖娘子此时与她说这些做什么?她年纪尚小,许多事都不懂。”崔夫人轻声啜泣。
兰媖坐起身,安慰似的反握住崔夫人的手:
“如今也该懂些了。”
崔夫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绢帕抹了把眼泪,随后侧过身,对着祝南枝缓缓解释道:
“兰媖娘子的恩师乃凤山寺住持,法号空筠。”
凤山寺乃大梁朝立国前的皇家祭祀之地。
开国之初,百礼待兴,时任凤山寺住持的女尼空筠,多年来为国祚福。
光启帝即位后嘉其德慧,念她助定郊庙祭祀仪制之功,特赐太常寺卿虚衔,专司内廷祭祀祈福之事。
空筠卿师潜心修禅,本是出世之人,不欲与世俗有所牵扯。
奈何皇命难违,空筠被硬生生“请”入宫中,每月底于太清宫住持祭祀事宜。
祝南枝恍然大悟:“所以媖娘前几日出城,是因着宫中为了避免冲撞太后寿宴,将祭祀礼提前了几日?”
兰媖点头。
近年来,天下安定,四海晏然。
少了离乱之苦,凤山寺香火渐微,出家者十无一二,甚至有僧人见尘世繁华,舍弃淄衣,复入俗世。
兰媖作为凤山寺的老熟人,多年来,一直负责在空筠卿师月底离寺时替她管理寺中事宜。
月前回去与空筠提及入宫一事后,空筠卿师没多犹豫便应下了。
“阿弥陀佛,你善乐舞,为师便赐你雅号净瑄,以教习之名入内廷执事,兼辅祭祀事宜。”
兰媖合十行礼:“多谢师父。”
看着兰媖下山远去的背影,空筠垂目低叹:“原就是尘缘未断之人,佛祖保佑,总算回到正轨了。”
以教习身份入宫无需剃发,这样一来,空筠卿师亦可远离皇权纷扰,可谓一举两得。
*
卫府出事后,圣上为表抚恤,当日便召卫琢入宫,欲封其为淮安王,并准其携带卫忠良的骨灰回到淇阳故里,守孝三年。
此乃本朝开国以来,除了原南楚国君宣平王外,封的首例异姓王。
大梁朝野震惊。
果不其然,翌日早朝,文武群臣又开始激辩不休。
孟元老两手持笏,高举过额:“陛下三思!臣蒙受圣恩,深知陛下封王意在抚恤卫氏。然臣稽考史册,秦亡之后,汉高帝封彭、韩诸王,初欲慰功臣、安四方,终因爵高权重,诸将生骄,疑隙渐生,终致淮阴之祸啊!”
“左相大人此言差矣!”素来沉默寡言的枢密使王长风应声出列,朗声反驳,“卫氏一族忠烈,丹心可鉴,怎可与彭韩之辈相提并论?陛下,卫琢戍边八载,未有一失,且其回京刚满一年,未及尽孝,老将军便遭刺殉国。若仅令其承袭国公之位,不加封赏,只怕边关将士心寒,天下百姓亦会议论朝廷薄待忠良!”
清晨百姓相继出街灭火便是凭证。卫氏如此得民心,光启帝这才不好随意处置此事。
当年,吴梁两国势力旗鼓相当,打得正胶着。若非身为吴军先锋营都头的卫忠良提供军情,梁国的大军也不会如此快攻破吴地。
大梁初建,满朝皆知光启帝欲许卫忠良东部三郡,册其为淮安王。
然卫忠良深谙君臣之道,说自己乃一介武夫,不懂得如何治理百姓,三言两语便推辞了。
如今满朝臣子鸦雀无声,就是因为知晓这段往事,才对加封一事并无异议。
御史中丞韩忠伺机侧身,捏着手中的笏,语带讥诮:“左相平日满口仁孝大义、百姓民生,今日何以置卫将军而不顾?”
孟元老举起笏就要往韩中丞头上扔。
可举到一半,又定在了空中。
自开国以来,百官手中的笏起初只是为了方便记事。
可后来武官在朝堂上一张嘴辩不过,私下里便开始用拳头说话。孟元老身为文臣,自知空拳赤手不敌武将,又刚巧发现手中就有一把趁手的兵器。
由是心生一计——
某日上朝,只见孟元老两手持笏,帽翅一震,将笏抡圆了扔出去,“啪”的一声正中对方眉心。
不看不知道,这孟元老打起人来还真是文武双全。
一把看着就快要散架的老骨头,又是当朝有名的谏臣,惹得对方想还手都不敢。
没想到这倚老卖老的计谋这么管用。
后来,笏越来越厚,据说是为了孟元老这般的谏臣在朝堂上一边弹劾,一边殴打人时能有一件称手的兵器。
“够了!”光启帝一声喝止,目光扫过阶下。
孟元老瞪着王长风等人哼了一声,随后收回手,抖了下袖。
光启帝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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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深知卫琢功苦功高,淮安王之爵封也封得,然孟卿所言不无道理。故朕意已决——”
“淇阳卫氏子卫琢,堪授王爵,然须留京协查凶手以告慰其父亡魂,待此案尘埃落定乃可领爵赴任。众爱卿以为如何?”
孟元老之流之所以反对封卫琢为淮安王,不过是怕朝中势力失衡,武将权力兴盛,孟元老年事已高,孤身难以招架。
可若需查明凶手才可赴任,这其中能发生的变故便多了。
殿下静默片刻,继而齐声俯首:
“陛下圣明。”
*
为彻查老将军刺杀一案,今日晨间,京兆府尹傅行简立马率人查封了卫府。
“小姐!侯府来人了,说是要请小姐过去一趟。”春桃着急忙慌地前来禀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祝南枝转身向爹娘俯身,“爹娘宽心,我大约晓得是何事,这几日…媖娘便劳烦爹娘照顾了。”
卫忠良遇刺,卫母又早逝,如今这平阳城中,怕是没有亲人可以照拂卫琢。
卫氏昔日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其族中亲眷大多安居在淇阳,而淇阳与青州同在东部,一时也难以帮衬。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
卫琢如今无处可去,估摸着昔日同僚的南阳侯定然不会视而不见。
祝南枝步入前殿,在此等候的朱明立马上前行礼道:“祝小姐,侯爷想请您去往侯府小住几日。待过几日,圣上赐予卫大人的府院修缮妥当,再送您回来……敢问小姐意下如何?”
祝南枝波澜不惊地颔首应道:“知道了。回去禀告你家侯爷,我身子有些乏了,午后会遣人悄悄些随身之物过去。待侯府将卫大人安置妥当,我夜间再过去也不迟。”
“侯爷还吩咐,小姐若是同意前往,什么也不需准备,侯府自会安排妥当。”朱明低眉拱手道,“那就……烦请夫人晚膳前入府,以免卫大人晚膳不见您而生疑。”
“嗯。”
朱明退下后,春桃从门外探身进来,目送朱明走远才近前,小声问道:“小姐,您要去南阳侯府作甚?”
祝南枝累了一天,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闭眼仰面长叹。
说来此事还要“归功”于顾予衡。
昨日在卫府,为避免卫琢怀疑二人行迹,于是在他面前故作郎情妾意,如今想来,好几次都是顾予衡这厮起的头。
若是寻常,卫琢见不到他二人也就罢了。
可如今卫琢要入住南阳侯府,若他在府中多日,发现二人平常连面都不见,一见面就故作亲密,心中定会起疑。
祝南枝掀起下唇,将额前碎发簌簌吹开,好让自己神思变得清明些。
唉也罢,毕竟谁也没料到,卫府会在昨日突然发生如此大的变故。
“不对……”祝南枝忽然眯起双眼,眸光一凝。
“什么不对?”春桃歪头,一边替她揉着头穴,一边眨巴着眼看向祝南枝。
“没事。”祝南枝翻然起身,挥手道,“我心中正好有些疑问,去侯府小住几日也可探探虚实,”
说罢,她起身将手搭上春桃的肩:“春桃,你去知会爹娘一声,就说我过几日回来,让他们不必担心。然后再去我房间帮我收拾几样东西,我们俩午后便动身前往南阳侯府。”
祝南枝行事一向雷厉风行,春桃一时还有些没缓过神来,怔然道:“小姐不带秋葵同去么?”
“秋葵……我留她在府中还有事,况且此行不会耽搁太久,你也顺带知会她一声便是。”
“是,小姐。”
26. 唇间絮
去南阳侯府小住,同时也意味着,祝南枝不可避免地会与老南阳侯和贺兰夫人打交道。
祝南枝一觉睡到午后才起,醒来后便吩咐春桃,学着媖娘平日里的装扮挑了几件衣裙。
春桃依言送来一套裙装,替祝南枝换上。
上衣是用苏杭上好的花罗裁成的暗花直领褙子,再配上素绫百迭裙,腰封上绣着三两细梅,无珠玉坠饰,却端庄大气。
随后,祝南枝将那本“名物须知”从枕下抽了出来,再简单清点好几样必需品,又拜别了一番父母。
待到出门时,已是夕阳垂暮了。
马车行驶在御街上。
来接二人的是冬青,祝南枝从他口中打听到,白日里,顾予衡随卫琢入了宫,约莫要等到宫门快落钥了才会回来。
祝南枝算了算时间,于是改了主意,吩咐冬青沿着御街直走,不必拐弯了。
“吁——”
一辆马车自黑漆漆的桥洞下隐出,朱明发现桥上的人影,勒令车夫停下,随后侧身回头,掀开车帘一角:“侯爷,夫人在前面。”
马车内,顾予衡正闭目养神。
闻言,他掀开眼,眸光向帘外偏了几分,绷直的背脊缓缓一沉,掀开车帘下马。
马车是从侧面的门洞驶出的,恰巧停在城楼外的金水桥前。
夜幕下,只见祝南枝立在桥头,背对着暗红的城墙,一手扶着云龙纹的望柱,与身旁的侍女不知在说笑着什么。
她今日打扮得清丽,皎皎身姿可与渐升的新月争辉。
顾予衡正望着出神,此时祝南枝侧过头,恰巧与他四目相对。
祝南枝索性朝他挥了挥手,没注意收住脸上的笑。
温润的月光漫过宫墙,淌入桥下的河水,碎银般的波光在河面层层漾开,随轻风悠悠晃荡。
祝南枝领着侍女走到他面前,见顾予衡好似没反应,于是她瞥向身后的马车,晃了晃手:“发什么愣呢?没见过仙女下凡?”
顾予衡这才恍然回过神,有些迟钝地点头:“好看。”
昨夜卫府遇刺,顾予衡深夜赶赴却未能阻止,一番好心辗转却坏了事,如今算是惹祸上身了。
于是贺兰皇后传谕召他入宫,罚他跪于坤宁宫听训了整整一日。
有皇后亲自教诲侄儿,皇上也未再多言,顾予衡因而未另受惩处。
此刻他已身心俱疲,这时耳边终于传来一句可堪入耳的话,深深浅浅的吐息间,人也渐渐松懈了下来。
“那还用得着你说!”
原就是祝南枝的无心之言,她自然没将顾予衡的反常放在心上,而是探过身子,将注意力放在了打量身后的轿辇上。
“这宫中的轿辇果然精致,说来我还没乘过呢,”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走吧,我与你一同回府。”
说罢就要上轿。
“下次吧,等你将来成了侯夫人有的是机会。”顾予衡忽然伸手拉住她,低声道,“卫兄也在马车上,让他一个人静一静,我们坐那辆。”
顾予衡抬了抬下巴,示意冬青将马车驶过来。
祝南枝抿起嘴,看向顾予衡深吸一口气。
什么叫以后成了侯夫人有的是机会?说得好像没有他,她便坐不了宫中的车驾似的!
再者,她就是知道卫琢在轿辇上,才改了主意来此,特地与他们二人同行。
这难道不也是顾予衡此番邀她小住侯府的目的吗?
不过顾予衡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拉着祝南枝便往桥头走去。
想到卫琢就在身后的马车里,祝南枝没有与他计较,而是甩开顾予衡的手,自己提裙上了马车。
马车继续前行。
上了马车后,二人相对而坐,原是谁也没与谁搭话。
可祝南枝斜眼瞧见顾予衡半勾着身子,单手抚着额,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忍不住发问:“你怎么了?”
闻声,顾予衡抬头看她,怎料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他的身子不受控地前倾,倒了下来。
还好祝南枝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顾予衡的脑袋,才免了他的皮肉之苦。
她半跪着,扶住他的肩,冷静地对着车外的冬青叫唤:“开快些,你家侯爷晕倒了。”
冬青一听也有些慌了,连忙应了声是,随后命车夫扬鞭加速。
马车内,祝南枝两指捏着顾予衡的腕诊脉,紧接着又撩开他眼皮,就着车壁悬灯的微光细瞧。
还好瞳孔还有反应。
祝南枝判断完其暂且没有性命之忧后,才放下他的脑袋。
柔和的光线下,她歪头打量着他。
这才看清顾予衡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泛白,像是一日未进食的苦相。
念及昨夜里的事,祝南枝将顾予衡扶起,令他斜倚着车壁,又以软垫垫住后脑,再推开车窗透风。
布置间,她瞥见窗外凹凸不平的路面,于是对着车外喊道:“前边右拐,看好路,尽量走平直些的道回府,还是开慢些罢。”
“是。”车外的人低声应道。
她一边吩咐着,一边扒开顾予衡的领口,伸手环住男子的腰,欲替他取下紧束的腰封。
不料摸索之际,顾予衡悠悠转醒,握住祝南枝在他腰间乱探的纤指,眼中忽然闪现出一丝警觉:
“你在做什么?”
祝南枝见他醒了,立刻松开手坐回原位,不紧不慢地指着他的腰腹,解释道:“既然醒了就自己解吧,你方才晕倒了。”
顾予衡垂头看着敞开的领口,愣怔了好一会儿,才整理好衣襟。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不动声色地盯着祝南枝,张开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话语沉落在地,可第一句话竟是问——
“你方才……没对我做什么吧?”
一般饿死鬼开口不应该先要吃的么?
这人居然更在意自己的清白之身,难不成是身上藏了什么?
祝南枝忽然想起此前,她打探到顾予衡每隔段时间便会召官伎入府的传闻……
这回既是顾予衡邀她入府,估计她也见不到那群官伎们了。
难不成……是身上留下了什么痕迹害怕被祝南枝抓住把柄?
想到这,祝南枝唇角扯出一声极轻的哼笑,递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重重地咬着每一个字回道:“没有!放心吧良家少男,我只是怕堂堂一个侯爷死在我跟前了,到时候与老夫人第一次见面就送了这么个大礼,我不好交代。”
顾予衡原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可听见“良家少男”四个字,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好心提醒道:“若是依我母亲的性子,恐怕我晕倒了你更好交代一些。”
“为何?”祝南枝转过头,“莫非你与你母亲……关系不好?”
顾予衡缓缓摇头:“倒不是因为这个。我晕倒了,你就可以借口照拂我,今夜免了与他们二老的见面,否则依我母亲的性子,定要拉着你问个没完的。”
“拉着我?”祝南枝微微挑眉,将身子朝向顾予衡坐正,“问我什么?我有什么好问的?”
“我母亲早年本是名门闺秀,素爱研读经史子集,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嫁与我父亲后,在田间躬耕过数载,将早年学的琴棋书画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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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一干二净。她自从知道你在女官初选时名列前茅,就对你很感兴趣,”顾予衡指着祝南枝身旁那本倒扣着的蓝皮书,“你信不信,若今夜我不拦着,就那本书,她能捧着问你一宿。”
老南阳侯早年是屠夫出身。
西梁王刚准备起兵反攻北齐时,军营中急缺人才,后来想起自己尚在民间时,见过一位名叫顾尚珏的屠夫,此人有着一身精肉,是个习武的好料子。
于是便将如今贺兰皇后的妹妹贺兰渠赐婚于他,果然不久后,顾尚珏就在大败北齐的关键战役上,立下了汗马功劳,这才被封为了南阳侯。
“想不到老夫人这般好学……”祝南枝璨璨笑了笑,又问,“那你父亲母亲知道我今夜要住进侯府的事么?他们二老难道对我们俩的关系没有其他疑问?”
“知道。”顾予衡看上去丝毫不慌,“你放心,我从小在外,很少需要他们操心,许多事都是先由自己先决定好了再告知他们,他们二老也习惯了。”他顿了顿,眸光忽然暗了几分,“何况他们本就盼我尽快成家,也不在乎对象是谁……”
皇天贵胄之家似乎总会有几分难言之隐。
祝南枝蹙眉盯着顾予衡的神色,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
马车停在南阳侯府门前时,门外空无一人,原先载着卫琢的那辆马车也是空的,只有朱明守在马车前等候。
方才一路上与祝南枝说了好些话,顾予衡的思绪也逐渐回拢。
于是一下马车,他便向冬青吩咐道:
“我在路上晕倒的事,不许告诉老夫人。”
冬青眼中满是疑问,但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身旁的朱明,随后点了点头。
祝南枝也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顾予衡牵过手腕,踏过门槛,径直入了侯府。
“不是说要一同用晚膳么?侯爷带我来这做什么?”
祝南枝打量着四周。
她一进门便闻到了熟悉的笔墨味,见屋内摆满了书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到了何处。
“有些习惯,夫人得先改了在饭桌上才不会露馅。”顾予衡关上门,随后转身带着祝南枝坐下。
“比如?”
顾予衡站着垂头看她:“就比如方才夫人对我的称呼,从今往后不必再一口一个侯爷喊我,显得生分,不似订了婚的情分。”
闻言,祝南枝轻轻挑眉,将手肘搭在桌上,撑着下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那侯爷想让我唤什么?”
“允成?衡郎?还是卿?”
祝南枝站起身,轻拍着顾予衡的肩,笑了笑:“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侯爷忘了我家可是做生意的。”
顾予衡的脸色倏然沉了几分:“夫人平日里做生意时,便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那倒不会。”
祝南枝平日在南馆又不露面,私下里也只有洛尘向她汇报营收时会出面见见。
祝南枝缓缓踱步思忖道:“见到年纪轻的一般喊小娘子小郎君,若是人到中年一般唤娘子官人,辨不出年纪的才喊客官。”
她转过头,不料顾予衡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鼻尖险些撞上男人的胸膛。
祝南枝察觉到气氛有一丝不对劲,赶忙用力推开顾予衡,语气也有些急躁:“我倒是不必侯爷操心,不过侯爷自见我便一口唤一个夫人,貌似才有些不合礼数吧?”
顾予衡停住脚步,垂眸掩下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夫人不必操心,此乃我家的规矩,当年父亲与母亲订婚后也是这么唤她的,旁人不会多言。”
27. 台前月
祝南枝眉头轻舒:“原来是这样么?”
“否则你以为如何?”顾予衡垂眼看她,眉宇间凝着几分惯常的无奈。
随后,他箭步上前,扣住祝南枝的手腕,将其手掌摊开,摁在自己心口——
“祝南枝,从今往后莫要再从旁人嘴里揣度误会本侯,本侯要你亲自接触我、了解我,再决定要不要信任我——这,亦是夫妻该有的模样。”
这话听了令祝南枝浑身一颤。
念及二人相处的时光,这仿佛还是顾予衡第一次不那么矫揉造作地唤她。
从前听见他口中那些故作亲昵的称呼,不论二人相谈的内容为何,祝南枝只觉得他在逢场作戏,字字句句皆是虚辞。
如今他归了常态,她反倒有些揣摩不透,这番言语又是何用意了。
掌心下,祝南枝甚至能感受到眼前人心口的颤动。
她睫羽轻颤,怔然抬眼望向他,竟一时有些语塞。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顾予衡在她眼中就像一团迷雾,危险得近乎空洞,她只想站在外面看着,却不愿踏入其中。
因此,即便此刻的疑心被他一言点破,她心中渐生的那点隐约悔意,也不足以令她动容。
“话虽如此,可那不是你我该守的规矩。”祝南枝抽出手,手指继而攀上他的衣衿,用力一扯,“顾予衡,我劝你还是将心思放在正事上!”
顾予衡轻笑一声,从容道:“无碍,日子还长……”
不知怎的,他忽然停顿,目光移向别处,没再继续说下去。
此时,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低语声。
祝南枝立刻意识到什么,将食指贴在唇上,示意他闭嘴,随后转过身,拉开房门。
只见春桃和冬青两人,正面带谄媚地朝着一位华贵妇人低头哈腰。
见门被打开,二人脸上立马露出如获大释的笑,赶忙退至一旁。
“您怎么来了。”
见到来人,顾予衡从祝南枝身旁掠过,先一步跨出门。
一听是“您”,祝南枝下意识地欠身行礼,嘴巴险些没跟上身体的反应:“……夫人…安好。”
她话音未落,身前的顾予衡似是脚下不稳,往后退了一小步,鞋跟蓦地撞入她的视野中央,然后又溜了出去。
祝南枝垂着头,看不见二人的动作神状,只斜眼瞥见春桃与冬青好似咽了口唾沫。
她轻咬着下唇,心中顿时一紧——
方才瞥见妇人衣着华贵,想来在这深夜的侯府中,只有贺兰夫人能使顾予衡如此敬畏。
可贺兰夫人是何时到的书房门口?
方才她与顾予衡二人的对话,夫人又听去了多少?
于是伏身须臾,祝南枝眼珠一转,索性想了几句狡辩能用的话术,正欲开口请罪。
此时,一只手自她行礼的覆掌下穿过,轻握住纤藕般的手臂,扶她起身。
“你便是祝南枝吧?”
这声线原比祝南枝想象得更温婉。
她缓缓道了声是,随后抬起头,待看清眼前人的容貌,竟险些忘了呼吸。
眼前之人仪态端庄,神情矜贵自持,无疑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可她那扇桃花面如出水芙蓉,再加上那副天生的韶颜,脸上又不见一丝操劳疲态,甚至让祝南枝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唤错了人?
可据探子呈上的侯府情报,祝南枝不记得顾予衡还有其他姊妹。
扶祝南枝起身的间隙,贺兰夫人余光瞥向春桃与冬青,随后侧过身,恨铁不成钢似的瞪了顾予衡一眼,似是带着气来的:“孝武皇帝好歹是金屋藏娇,你比不上秦皇汉武,索性就将她藏在你这个破屋里,不来见我?”
顾予衡低眉垂首,可祝南枝清楚听见,他轻声唤的的确是“母亲”二字。
“行了行了!”贺兰夫人挥了挥手,“你放心吧,为娘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祝南枝有些错愕:即便夫人这么说,可这语气也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夫人,此事怪不得允成。”祝南枝鬼使神差般地出声。
随后她往右侧一靠,纤指绕过顾予衡的手臂,转移话题道:“对了,方才妾身正与侯爷商量,待会儿见了卫兄,该如何提起丧礼仪制一事,夫人……可有打算?”
卫老将军新丧,追查刺客固然重要,可丧礼的仪制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如今有京兆府负责协助追查刺客,顾予衡这做兄弟的,帮忙操心操心丧礼仪制也无可厚非。
再怎么说这也是“正事”一件,至于再前的那句话,祝南枝就先赌贺兰夫人没听见了!
闻言,贺兰夫人果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祝南枝。
她指着顾予衡,疑惑道:“你方才……不是因为他召官伎入府一事,才同他拌嘴?”
祝南枝倏然挑眉,疑惑地看向身侧的顾予衡。
贺兰夫人竟同她此前想到了一块去,可祝南枝适才在书房中并未明说,贺兰夫人何以见得他们二人的争端是因此事而起?
祝南枝在脑海中迅速梳理了一遍二人对话,随即猜测贺兰夫人大抵只听见了二人后半段的对话,因此误会了。
不过也算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于是祝南枝灵机一动,假装是第一次听见此消息,立马配合着夫人的言语做出反应——
她难以置信地推开顾予衡,不知从何处抽出一块手帕按在心口,另一只手轻掩着唇瓣,只露出一双蒙上水雾的眼眸,颤着声控诉:
“好啊衡郎,你好狠的心!我合眼之际,你分明许诺了此生唯我一人,如今我好不容易闯过了鬼门关,你竟转眼就移情别恋了!?”
贺兰夫人被祝南枝大开大合的演技吓得怔在原地。可从夫人沉浸在惊讶中的情状来看,祝南枝愈发确定——她压根没听见此前二人商量称呼的对话。
一步步排除完风险,祝南枝便放心了。
她立马扑进贺兰夫人怀中,挤眉弄眼地掉出几滴泪。泪珠滚落在贺兰夫人青碧色的衣肩上,将那片绿浸得深了几分。
贺兰夫人被迫演了一出祸从口出的戏。
她原无意间挑起二人争执,自觉说错了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一边轻抚着祝南枝的背,一边眼神示意顾予衡上前劝慰。
顾予衡上前劝阻,刚将祝南枝从贺兰夫人怀中拉开,不料祝南枝抬眼与他一对视,又转而埋进贺兰夫人的怀中,哭个没停。
那可怜模样,让顾予衡真以为自己成了千夫所指的负心汉。
祝南枝不愧是名动京城的南馆东家,这天生的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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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该有令看客一秒入戏的本事。
“夫人可要为南枝做主啊!当初妾身性命垂危,正是听见侯爷在耳畔立誓,这才求了阎王留我一命。”说着说着,这天生的戏子挤不出泪了,于是用食指指着那负心汉以表怨怼,“允成将来若是纳妾,妾身日后挽君心不得,便唯有效仿卓文君白头吟诗……如此夫妻反目成仇实非妾身所愿,倒不如抗旨不从,现在就来个了结!”
见没人接话,祝南枝也有些唱不下去这出独角戏,于是松开贺兰夫人,背过身双手掩面,低声啜泣。
顾予衡看着祝南枝微微耸动的肩颈,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若非今日亲眼见识,他还不知道这女郎有如此张弛有度的哭技。
看来卫老将军的丧礼上,都可以少请几位哭丧的挽郎了。
贺兰夫人没有女儿,又成婚得早,不曾有过此般少女心事。何况她也听说了坊间传闻,如今看来,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竟真有女郎如此多情。
贺兰夫人心中唏嘘,见一旁的顾予衡光站着不动,又埋怨似的推了他一把。
“好孩子,我府上不是皇宫,而他——”贺兰夫人斜睨了顾予衡一眼,“自从边塞归来也没什么出息!哪来的胆子敢打别家女郎的主意?姑娘放心,我贺兰氏的儿媳断没有受这种委屈的道理。”
祝南枝这才乌龟挪屋似的转过身,收了泪水,重新看向母子二人。
仔细想来——
放眼京中其他世家高门,妻妾成群、儿女绕膝似乎是常态。
可独独在南阳侯府中,贺兰夫人和老南阳侯膝下唯有顾予衡一子,多年再无所出,而老南阳侯也从未有过纳妾之意,后院清净得如同寻常清流门户。
照这情形,祝南枝倒真不必操心妻妾一事。
适时,顾予衡咳了一声,轻拍了拍祝南枝的肩背,暗示她道:“行了,夫人先随母亲去用晚膳,本侯回来与你解释。”
话说到这份上,祝南枝也折腾累了,于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不料入了饭席间,一个眼睛红肿如桃,一个额面嘴唇发白,还有一个刚失去至亲,好好一顿饭吃成了丧席一般,只有两位年近半百的家主时不时出声一两句,嘱咐三人多夹点菜。
这饭席是祝南枝此生吃过最沉默寡言的一次,她为了配合自己方才苦心经营的人设,甚至连菜都没好意思多吃几口,就随顾予衡退了出去。
这晚膳吃得压抑,于是一出门,祝南枝便拉住顾予衡,小声问:“你们府上还有其他吃的么?”
顾予衡抬手,吩咐朱明将前几日带回的青团和梅花香饼送去房中。
祝南枝对糕点的名字格外敏感,好奇问道:“这些糕点品类,南馆似乎也出过,侯爷是从那买的么?”
“夫人都吩咐我当南馆的掌柜了,这些吃食我自然要在家中备点,否则东窗事发,如何替夫人背锅?”
祝南枝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摆手道:“行了,我就不叨扰侯爷了,朱明,直接将糕点送去我房中就行。”
“不许。”顾予衡出声阻止道,“送去我房中。”
说罢转身甩手离去。
“小气鬼……”
祝南枝小声嘟囔着,此时身后传来推门的动静,于是收敛起神色,连忙随着顾予衡一同离去了。
28. 雁不栖
顾予衡自归来便承了父爵,而老侯爷尚健在,因此如今是住在侯府主院的东跨院中。
东跨院有三间正房,庭院虽不如主院开阔,但胜在精致。
祝南枝一路跟着入了庭院,心中却还惦记着方才在书房前的那场闹剧。于是一入屋,屁股还没坐热,便开始找机会问话。
“侯爷当真养了官伎?平日里都什么时候见她们?”
见顾予衡默不作声,祝南枝铺垫完一通,索性窜到他跟前,扳过他的肩,直截了当地言明意图:“侯爷莫要如此小气,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只是想问……能不能让我挑几个好苗子带回南馆?”
顾予衡冷脸看她:“你的南馆不是向来只收男伶么?怎么现在又打起了官伎的主意?”
“谁说我只收男伶的?”祝南枝挺直了身子,解释道,“这么说吧,洛尘的确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一颗沧海明珠,乃吾之心腹也!不过当年同我提及建立南馆这个想法的,可正是一名江州乐营出身的官伎!”
当年,祝南枝闻那官伎所言,觉得新奇,本想邀她携手做生意。
不料她一提出这个想法,就被对方婉拒。
理由也简单,那位官伎说,自家尚有几个兄弟姊妹需她供养,冒不得做生意的风险。
于是祝南枝为了证明这个主意可行,自己开了这家秦楼。
经营不过数年,南馆声名渐起,获利颇丰。祝南枝还惦念她,想出资替她赎身,请她来当南馆的人前掌柜。
可得到的,却是她嫁人的消息。
听闻她为了脱离贱籍,早在一年前,便嫁与了一位地方豪绅为妾,从此深宅隐闭,如今也不知过得怎样了。
“我起初觉得她可傻,若是当年随我做了生意,如今早就赚得盆满钵满。”她轻叹一声,释然道,“可后来想明白了——世间缘法如是,初时共语明月,他日各赴烟尘。每人的际遇不同,面临的困难也各异,旁人无法共情,也没有资格对此评头论足。”
话虽如此,可顾予衡还是听出了女郎话中的惋惜之意。
“所以侯爷若是真要养官伎也无妨,”祝南枝倚在桌畔,懒懒地掩着桌面纹理画圈,作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只是能不能让我也见见?官伎们颇通乐理,又对士大夫的喜好、宴饮礼仪十分熟络,如此……说不定能助我打通京城雅宴的关节,顺便还能让她们赚些金银贴补,岂不是一举两得?”
顾予衡端起桌上的热茶,垂眼抿了几小口,缓缓道:“见见可以,可她们每月也只会来府上一日,你如何让她们同你做这笔生意?”
见有希望,祝南枝沉思片刻,没过多久便想到了万全之策:“那侯爷要不纳她们为妾吧!”
此话一出,顾予衡差点被刚喝下去的热茶呛得驾鹤西去。
祝南枝连忙起身,隔着张矮桌替他顺背,嘴上还一边殷勤地吹着耳边风:“哎呀不是那个意思,我知侯爷消受不来如此多妾室,就当替我挑几个侯爷看着顺眼的就行!如此,一方面能替她们赎身脱籍,另一方面我每日回来还能教她们些经营本事,也省得到时候我这个做主母的在外为官,偌大的侯府没个人管着不是?”
实则祝南枝在心中盘算着,官伎能歌善舞,又惯会温言软语,到时她再教会她们经营之术,将顾予衡治得服服帖帖。到时若他当真与哪位官伎两情相悦,还能成就一番良缘,如此,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退位让贤”。
凭这一出借花献佛,二人不得手牵着手来给她磕头,感谢她的大恩大德?
祝南枝一边体贴地拿出帕子替他净脸,一边试探地问:“既是合作,这赎身的银子便由我来出,侯爷意下如何?”
要银子还是要自由,祝南枝还是拎得清。
于是几个时辰前,还在书房门口因为纳妾一事哭得昏天黑地的女郎,此刻却一脸狡黠地劝他收容官伎充房。
敢问还有谁家夫人如此心胸宽广,能容得下此等是非?
顾予衡差点被气昏:“祝南枝!天底下有谁会像你这般,干出劝自家夫君纳妾的荒唐事?”
“可是——”
“叩叩叩——”
没等她说完,敲门声响起。
祝南枝立马噤声,指尖捏着帕角,借着丝帛的遮掩,恨不得连皮带肉地将他嘴角的茶渍拭去。
朱明依吩咐将糕点送来。
待人一走,顾予衡二话不说,挑了一块最大的糕点塞进她的嘴里,冷脸道:“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今夜若是不想饿死,就少说些话。”
说完,顾予衡起身打开房门,同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又回到原位坐下。
祝南枝嘁了一声,捏起盘中圆溜溜的青团,食不知味地将盘中美味扫荡一空。
片刻后,春桃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手上还抱着祝南枝的随身行囊。
“春桃?”祝南枝一怔,“你抱着我的东西做什么?哎——”
春桃为难地看着祝南枝,手藏在包裹下,悄悄指了指她身旁。
一切小动作尽被顾予衡收于眼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外,眼芒如刃,吓得春桃放下包裹便退了出去。
临走之际,连门都忘了关紧。
祝南枝手中的梅花香饼顿时不香了,起身疾步走到包裹前,解开一看,里头装着绢袋和一本蓝皮书。
绢袋的内层涂了蜡,是特意用来防止草药受潮的。
还有那本在马车上便见过的蓝皮书,如今正面的四个大字也被顾予衡尽收眼底。
他用恭维的语气道:“这种孩童爱看的书,祝司记也爱看?”
“侯爷这是何意?”祝南枝咬牙切齿地瞪他。
“今夜你便宿在此处,”顾予衡移开目光,不慌不忙解释道,“省得你跑出去,寻到了官伎的藏身之处。”
祝南枝不服:“这是什么破理由?敢情侯爷今夜早就想好了要怎么诓我来此处吧!”
顾予衡也没有狡辩,爽快地承认了。
“卫兄就住在隔院,明日他若早起出门,势必会从我院前经过,明明昨夜里霜寒露重,夫人还贴心地追去卫府替我添衣,今夜若是看见你的婢女和我身边的人分立两侧,岂不奇怪?”
祝南枝这才收回目光:“最好是这样。”
随后别过脸,懒得再理他。
“夫人不信?”他执盏的手朝门外拱了拱,“出门左转,一看便知。”
祝南枝向来是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当即推门而出,沿着左侧长廊一路寻去,一刻钟过去了还没归来。
顾予衡疑心这女郎该不会是趁机潜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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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准备起身去寻,便看见她的身影自回廊的另一头转来,面上还隐隐带着薄怒。
回来时,只见顾予衡捧着手中书卷,眼也未抬,指着桌上新送来的糕点问:“还吃么?不吃我命人撤了。”
此时,春桃端着药推门而入。见屋内情形,小声提醒了一句便退下了。
祝南枝闷闷坐回原处,目光扫过眼前那碗气味格外浓重的药汤,又瞥向一旁神色自若的郎君。
她蹙起眉,指尖在碗沿敲了敲:“这药闻着不对。”随后将药碗推了出去。
顾予衡看了她一眼,接过药碗,喝了一小口,只淡淡说了一句“只是煎得浓了些,苦口而已”,就推了回来。
祝南枝这才端起碗,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
这药果真是祝南枝喝过最苦的一碗。
苦意漫上舌根,她连忙从腰间的布囊中倒出一块冰糖含入口中,甜意丝丝化开,也逐渐纾解了些许心中郁结。
褐色的药渣沉在碗底,祝南枝无意间瞥见腰间布囊旁,兜着银针的封袋,联想起昨日卫府之事,怎么想都觉得蹊跷。
“顾予衡,问你件事。”
“说。”他目不离卷地应道。
祝南枝望着他清冷的侧脸:“昨日在卫府,你为何一入宴便带我去半山园?”
顾予衡执卷的手一顿,偏头对上祝南枝澄亮的眼眸,静了半晌,才移开目光:“你猜。”
“我猜……”祝南枝支着下巴,轻缓道,“侯爷一早便知,府宴上会出现刺客,是不是?”
顾予衡轻笑,不紧不慢地将手中书卷折了一角,随后合拢。
他眼睫半垂,在脸上投下浅淡的影:“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将军已去,如今再提,又有何益?”
话中似有未竟之意,祝南枝仍不解:“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提前告知禁卫军?哪怕随便寻个由头,让卫琢增派些人手护着老将军也好啊!”
“若事情如此简单就好了。”他语气平稳,似乎面对当时的境况已然束手无策了。
祝南枝垂头思忖。
若明日,王澹验出银针上的毒药与自己所中之毒一致,便可暂且推断,昨日刺杀老将军与下毒害自己的是同一批人。
而顾予衡此前曾表明他知晓对方身份,若他所言不虚,能大胆行刺卫府,还让一个侯爷也束手无策的,要么是与之利益相悖的当朝鼎臣,要么是江湖中嗜血如命的暗杀组织。
若真是如此,顾予衡那日在南馆说的的确没错,以祝南枝如今的势力,不论何者,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思及此,祝南枝扶额长叹,转移话题道:“顾予衡,你往后还是别唤我夫人了,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顾予衡以为她又要寻借口推脱二人干系,正要拒绝,却看见祝南枝垂下眼帘,一副伤神模样。
她垂头沉吟:“夫人……听着像是夫家的人,不再是祝南枝,侯爷既想在人前装作感情和睦,就唤我南栖吧。”
“南栖?”顾予衡轻声唤道。
垂手思索片刻,祝南枝抬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寒枝独唤春,故雁不栖南。从现在起,南栖,就是我的小字。”
她伸出右手递到顾予衡面前:
“夫君,合作愉快。”
29. 药引子
“你方才……唤我什么?”
顾予衡喉间一动,目光沉落在那双指端泛红的纤手上,迟迟未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屋中只有他们二人,祝南枝忽然意识到,既然要坦诚相待,顾予衡私下也不必再似从前那般,对她费尽心思,装得如此热情。
她移开目光,讪讪收回手。
经过卫府一事,祝南枝几乎可以确定顾予衡与行刺卫忠良之人并非一伙。
而当初救她,对顾予衡来说,也许就是救下了一味药引子。
那群人知道她没死,日后说不定还会找上门来。不过好在如今凭借女官和外命妇的身份,她也算比从前多了一重保障。
只是不知,顾予衡与这些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这背后之人害她的意图又为何?
祝南枝扪心自问,平日行商做事问心无愧,不知何时得罪了此般权势滔天之辈。
正在她盘查怀疑对象之际,顾予衡忽然起身,走到祝南枝面前,半蹲着握起她的手,似捧着珍物般小心捂着。
“怎么喝了药,夜里手还是这么凉?”
这关心的话从顾予衡口中说出,却令祝南枝听了身子发颤。
她蹙着眉看他,将手缓缓挣开。眼前郎君的手顺势落在她的腿上,隔着层层衣裳都能察觉到掌心的温热。
“侯爷当初救我,是不是为了拿我当药引子?想顺藤摸瓜,伺机抓住这背后之人的把柄?”
祝南枝仔细想过了,顾予衡带她去半山园时,曾执意让她翻墙逃走。
倘若那日行刺之人不是冲着老将军,而是冲着她去的,似乎就能解释顾予衡为何不提前告知卫琢府宴上会出现刺客的消息。
只是没想到,老将军也会是那群人的目标……
“是。”顾予衡低下头。
本以为承认了,祝南枝会恼,可她只是轻叹一声,然后伸手托起他的下颌,如荷茎般亭立的腰肢离开软枕,微微俯身靠近:“那我当时若是走了,侯爷打算怎么捉刺客?我记得侯爷后来在府宴上可是喝醉了。”
知晓刺客会现身的人,会在宴席上喝醉吗?
祝南枝的指尖饶有意味地逗弄他的下颌。
“这个……本侯自有办法,可你若是出事了,”顾予衡趁机握住她胡乱挑拨的手,眼中不知何时盈上水光,咬牙道,“本侯便没有下一次机会。”
祝南枝忽然垂头笑了笑,抽回自己的手。
“顾予衡,我发现你这人说话其实挺有意思的,以后就这样好好回答问题,你我像这样坦诚相待就好,”她站起身,眼尾低垂,似一朵晨露浸润过的铃兰,随后又添了一句,“不要再做出让人误会的事了。”
深寂的浓暮让这话平添了一丝庄重。
顾予衡点了点头,转身留下一句天色已晚早些睡,便推开房门,唤下人送了一床薄被来。
交谈完一番后,郎君似乎又变得沉默了许多。祝南枝倚在矮榻的软枕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可顾予衡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
待下人退出后,顾予衡又将衾枕搬至离床尾三尺远的一张美人榻上。
那金丝楠木的美人榻与屋内的陈设格格不入,看样子是近日新搬进来的。
夜里,顾予衡发扬君子风度,将卧床让给了祝南枝,自己则环抱双手,裹实了倚在那张蜿蜒起伏的榻上。
祝南枝躺在床沿,待蜡烛熄了后,才慢悠悠地换下衣裳,躺上床。
衾枕上附着一股皂角香,沉润绵长,带着草木本味,与她平日爱的鲜花汁子香调比起来,显得质朴。
月光盈盈如波,透过美人榻云纹透雕的围栏,连带着榻上之人的身姿,一同映入祝南枝的眸里。
男人呼吸轻匀,睡相十分安稳,月光浸润下,还能隐约看见薄被下屈着长腿的线条。
这八尺男儿的体格在榻上难以舒展,将这美人榻都衬得小巧了许多。
祝南枝收回目光,翻了个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顾予衡半蹲时,被她托起下巴的模样。
凭她在南馆逗哭过不少伶人的经验来看,眉头微皱,鼻尖轻耸,眸中含光……分明是一副下一秒就要落泪的神态。
虽然知道顾予衡不至于此,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若是换成那未经世故的郎君,白日在宫中受了委屈,春夜里风柔,又总容易催人动情,再加上一向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夜里忽然朝自己递出橄榄枝,长久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或许……就会那般失态吧?
遐想纷飞间,郎君惹人乞怜的模样又在脑中隐现,整夜挥之不去,导致祝南枝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第二日还起晚了几个时辰。
祝南枝起床时,看见身上多压了一床薄被,就知道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人了。
愣神一会儿,想起这是在南阳侯府,她虽是未过门的媳妇,但为表尊重,祝南枝觉得自己还是理应去向贺兰夫人问安。
于是赶忙唤来春桃,换上一身浅杏色的窄袖衫裙,简单梳洗后正要推门而出,却恰巧撞见了归来的顾予衡。
他提着一篮竹编的食盒,深蓝长衫因沾上晨间的寒露而显得有些贴体发沉。
看这样子,顾予衡是清晨出过府了。
“起了?”他跨门而入,站在桌边熟稔地唤她,仿佛昨夜里那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是他,“我今晨送卫兄出城,回来时,见路边开了不少新店,顺便给你带了些早膳,来吃吧。”
“我正打算去向夫人请安,要不将这些带去同老侯爷和夫人一同用吧。”祝南枝道。
顾予衡打开食盒,头也没抬,似乎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不必了,我母亲这个时辰应当在随张祭酒练字,一般不喜人打扰。”
大清早的,贺兰夫人竟如此好学,真乃吾辈楷模。祝南枝心想。
“何况……他们不爱吃这些。”顾予衡补充道。
祝南枝轻轻哦了一声,摸了摸冻得微微发凉的鼻尖,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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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内。
春桃的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位身上来回打转,她将竹篮中的温香清鲜都拿出来,动作麻利地摆好后,便识趣地退下了。
祝南枝扫视着一桌美味,果然都是些合时令的民间小食。
那荠菜春卷的蘸料似乎是掌柜出的新品,里面还添上了青椒碎。白绿相间的榆钱糕堆叠成块,暄软香甜,口感清新爽口,不管是加茯苓粉,还是蘸玫瑰蜜,都是上佳吃法!
祝南枝刚起身,不想吃太油腻的,于是拿起一张桐叶糍粑,剥开两边叶片,边嚼边问道:“卫琢出城做什么?他不应该留在城中,配合京兆府查案么?”
“老将军今日在凤山下葬,他去送最后一程。”顾予衡简要解释道,随手将一块香椿酥饼塞进祝南枝手里,“陛下允他在陵墓边搭了间草庐守孝,这几日约莫不会回了,稍后我便派人送你回府。”
祝南枝听了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算算日子,祝添山后日就要动身前往青州了,她原打算最多在侯府待两日,两日之后怎么也要寻个借口回去给父母践行。
如今好了,不必费这个功夫了。
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口酥脆的香饼,一时没注意,薄碎的饼渣溅出,掉了一桌。
顾予衡拿来一旁的温布巾收拾,顺带用手将祝南枝嘴角的残渣也一同清了个干净。
他看着面如花猫一般的女郎,唇角不禁微微扬起,沉声嘱咐道:“你此行回去,最好多与祝大人和崔夫人说说话,往后便没有这么多时间了。陛下今日下旨,追赠老将军为太保,赐谥忠勇。这再过两日就到清明,此番陛下大约会前往凤山寺亲笔替老将军题碑,届时有的你们尚宫局忙了。”
太保是极高的荣衔,又配以忠勇谥,更彰显老将军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之重。
祝南枝原定是在两日后入宫,恰巧撞上了圣驾出宫祭祀。
依宫规,无值守任务的女官,寒食节可在宫内休假三日,而有当值或派差的女官则无假,需全天候履职。
此番圣上出宫,司记必然要随驾记录礼序的。
祝南枝拿湿帕擦了擦手:“为何是我?宫中司记依制有两名,我才入宫,未经礼官循礼,对司记事务还不大熟悉。这般要紧的祭祀,会差遣我这个新人前往么?”
“我派人打听过了,宫中另外一位司记名为贺秋良,触了逝者名讳,为避免冲撞,尚宫应当不会择她随行。”顾予衡垂手道,“况且今日早朝上,听闻陛下有意命百官哭奠。你既是南阳侯府的未婚妻,就算不以司记身份随驾,大约也是要同我一同出面的。”
祝南枝点了点头。
这时,冬青叩门而入,看了一眼祝南枝,躬身禀道:“侯爷,曹尚宫来府上了,说是来寻祝司记。”
简直说曹操,曹尚宫就到。
“知道了。”顾予衡看向祝南枝,“去吧,大约是来与你说祭祀一事的。”
祝南枝微微颔首,起身随冬青离开。
30. 山渐青
一路上,祝南枝一直在想,曹尚宫为何会知道她在侯府?
尚宫轶正五品,乃后宫女官之首。
这位曹尚宫名唤有仪,自四国兼并战争打响之前就侍奉在帝侧,如今也算宫中的老人了。
祝南枝此前做过不少关于她的功课。
听闻曹尚宫昔日乃光启帝乳母,年高习事,人品贵重,还曾教导过皇帝读书。
大梁朝建立后,光启帝更是赐了其郡夫人的封号,因此即便是朝中大臣的母妻,见了曹尚宫,亦需行平礼,可见其地位之尊。
曹尚宫长久待在宫中,对禁中事莫不须知,如今看来,倒是对禁外事也颇为上心了。
冬青领着祝南枝来到侯府内院的一处正堂,推开门,一抹显眼的朱色身影登时映入眼帘。
只见一妇人两手交叠着正襟危坐在侧,大袖规矩地分垂于膝处,露出一截刻着官阶的牙牌,身后还恭谨立着两位随行宫人。
听见有人进来,妇人垂闭的眼掀开一线,僵直的背脊挤出一道沟壑,除此之外,再未有别的动作了。
冬青小心地将门合上,祝南枝这才全然看清了曹尚宫的容貌。
曹有仪面容清瘦,颧骨微显,眸光沉敛却利落有神,连带着眼角的岁月痕迹都清矍不少。
她此番出宫未着那显眼的软幞头,而是以釉面花细钗装点高高绾起的发髻,这齐整的发式并未藏住白发,而是令其更添了几分持重。
还好祝南枝提前学了些宫中常礼,她垂首道:“下官祝南枝,见过尚宫。”
曹有仪这才缓缓起身,淡淡开口:“免礼。”
随后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呈上几册宫簿,她的指尖轻叩着册沿,言简意赅道:“此乃礼部为两日后谒陵拟定的随驾名册,要注记的仪程、人员、规制皆在其中,届时我还会派几位典记和女史随你协办。圣驾回鸾后三日内,你务必将注记档册核校归档,呈我亲阅,还有什么疑问么?”
祝南枝双手接过宫簿,笑道:“是,劳烦尚宫亲自跑一趟。”
换作寻常女官,这等事宜本是无需尚宫亲自传达的。
可因着南阳侯府这一层关系,曹有仪对这位尚未入宫,便已成了这一届新人中品级最高的司记,不免多留了几分心。
因此,她还特意命人调出了祝南枝初试时的卷宗细览。
那卷面字迹端整,文词清雅合度,所论典制仪规句句贴合宫规,言及宫中庶务时还颇有几分见地。
其思虑之周密老成,竟仿佛久历宫事一般,通篇看下来,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虽然这份答卷因着几句针砭时弊的大实话未能拔得头筹,可凭曹有仪在宫中的资历来看,此人绝没有那么简单。
曹有仪看向祝南枝的眼神中充满了疑虑……
另一边,祝南枝指尖抚过边框,迅速翻阅着宫簿,视线停在了末页的一处墨迹上,她指着问道:“禀尚宫,下官粗略翻阅,于这祝文最后一句的措辞和礼器规制两处存疑。”
曹有仪轻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祝南枝有条不紊地续道:“其一,祝文依常理该由翰林院拟定,再提前誊抄于黄麻纸,钤玉玺。可今岁谒陵不同往日,圣上若是要亲笔题碑,这祝文中的‘钦拟’二字或与圣上亲题之意相悖,是否不妥?其二,下官方才略数礼器件数,似与往年规制一致。然圣上前些时日已下旨,拟封老将军之子为淮安王,此番随驾谒陵,王爵礼器需较常制加增笾豆二、酒樽一,方能合于品级,不知是否需补备?”
曹有仪瞟了她一眼,蹙着眉接过宫簿,依次扫过相关页次,指尖在那两字上轻点了点,旋即合上,交还与她:“此乃礼部初拟的草本,的确疏忽了你说的情况,若是如此,‘钦拟’二字确实不妥,届时你灵活删改便是,最终档册以你核校后的版册为准。”
“至于这礼器……”曹有仪眸色微动,语气依旧沉敛,“你不必挂心,礼部那帮人若连此事都敢弄错,恐怕是活腻了。”
“往年原是为南楚质子随行所增设的礼器。如今他染了疟疾,皇后娘娘恐秽气扰陵,已传旨令其留京静养,此番不得随驾前往。按现有随驾人员品级,礼器件数无误,你照原册登记便可。”
听说南楚受降时,送来的那位质子季青临先天体弱多病,每月送入宫中的珍稀药材都进了他的肚子。
民间甚至传言,是不是宣平王当年耍心眼,故意赔了个药罐子入宫,想耗光大梁的国库好重新起兵造反呢!
这谣言不加粉饰时,就像田地里的猹,跑得又快又野,很快就落入了宣平王的耳中。
吓得宣平王连夜命王府中的长史,送了楚地特有的花蛇入药,这才养好了季青临自幼落下的顽疾。
“是。”祝南枝垂首应道。
曹有仪对祝南枝的回答还算满意,见其态度谦卑,便没再端着架子训诫,简单交代了几句细节便离开了侯府。
祝南枝回到东跨院时,桌上的珍馐美味已经不知被哪个馋虫吃了个片甲不留,再看向屋内,床铺也已叠放整齐,空无一人。
祝南枝唤来春桃,吩咐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府,却发现自己的行李早被人整理好了。
春桃一脸疑惑地看向祝南枝。
祝南枝表示许是趁她不在,有位田螺姑娘来过了,随便搪塞了几句便催着春桃赶忙回府。
马车上
祝南枝百无聊赖地掏出那本《青囊玉鉴》,发现其中一页被人折了角,她眯着眼回忆片刻,一想便知道是谁的手笔,于是细细研读了起来。
到了祝府,祝南枝一下马车就奔着内院而去。
秋葵正在依例清扫后院,见祝南枝回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的活,随她入了屋内。
祝南枝将屋内的门窗都关上,拉着秋葵来到床边,低声问:
“我让你查的事都有消息了么?”
秋葵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小罐牛皮袋包裹的陶瓶:“小姐猜的没错,您所中之毒与银针上的毒的确一致。”
祝南枝的手渐渐收紧,蹙眉又问:“可能查到用的是什么毒?”
秋葵摇了摇头。
祝南枝轻叹一声。
也罢,连老中医都摸不出的脉象,又岂会让一个门外汉轻易查出?
“给他几两银子当封口费,让他回扬州吧。”
王澹一家妻儿老小都在扬州,将他留在平阳也不是长久之计。
“小姐,南阳侯的事奴婢也托王婆打听了……”秋葵犹犹豫豫道,“可王婆说,每每言及侯府家事,夫人们都说不知道,随后便转移话题,瞧着不愿多言。”
祝南枝对此倒有些意外,一边将陶瓶收好,一边低声道:“怎会如此?我见贺兰夫人性子娴雅,平日里也不见她与别家夫人来往,莫非……她们是怕得罪贺兰夫人?”
王婆素日里卖的多是金银巧制成的小饰品,往来主顾不是各大府上得宠的爱妾,便是家中营商的主母,需借王婆的门路与显贵之家搭上桥的。
上回见贺兰夫人,祝南枝记得她浑身上下没堆砌什么金银首饰,腕间的手镯和头上的发钗,都以晶莹润亮的玉石为主。
这般权势人家的贵妇,既不缺钱也不需笼络什么关系,自然不在王婆的主顾之列。
这么看来,南阳侯府一家似乎都习惯了深居简出,王婆的这些老主顾都是以京城中的新贵为主,知晓的侯府往事约莫也是些风言风语。
可祝南枝还是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秘辛,能让最爱八卦的贵妇们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这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奴婢留了个心眼,那日假借南馆名义向陈夫人递了消息。”
陈夫人便是先前顾予衡试探时,曾故意提及的那位。
在与南馆来往的主顾中,陈元渠无疑是最有话语权的一位贵人。
不过并非因其夫君乃新晋礼部尚书李康年,而是因着这陈元渠,乃为数不多知晓祝南枝便是南馆背后东家之人。
二人相识之缘说来也巧。
陈元渠与李康年早年间是青梅竹马的结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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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李康年宦海浮沉,这些年多凭陈元渠娘家在地方暗中打点,累积政绩,步步高升。
可官至尚书后,李康年渐将朝中应对政敌的倨傲姿态带回内宅,常为琐事与陈元渠争执。
二人育有一子一女,碍于孩子和夫妻情面,许多委屈她觉得忍忍日子也就过去了。何况如今一双儿女渐长,少了相夫教子的重担,她闲不住时,便时常同各府夫人往来叙话。
一日,陈元渠偶然从王婆口中听闻了南馆的生意,刚巧乘坐马车回府时,挑开车帘时瞧见了这栋秦楼,陈元渠心生好奇,遂下了马车,悄然前往一观。
恰逢那日,祝南枝自府中偷闲而来,覆着轻纱坐于席间,佯作寻常客人察看馆中情状。
二人邻座,祝南枝为探察客人喜好,便含笑与她攀谈几句。
小娘子太过热情,陈元渠招架不住,便装作商妇,同她讲了几句家中琐碎。
祝南枝见陈元渠周身饰物虽素了些,但都是稀货,价值不菲。
彼时平阳城中商户初兴,少有这般手笔,她心知对方身份绝非寻常,却不点破,只顺势道:“你说你家朗婿待你淡漠,何不和离了另寻良缘?”
陈夫人做了这么久的官家良妇,一听这话,连连摆手道:“娘子此言差矣,妾身与夫君结缡十余载,岂能因家常细故便轻易和离?再说,若真离弃,我往后生计又何以为继?”
听见最后一句话,祝南枝心下了然,佯装坦然,轻轻拍桌道:“懂了,原来娘子是忧心和离后,没有资财谋生。这却简单,家父乃漠北行商,我自幼随父亲做生意,积累了不少门道,娘子若有意,不妨信我一回,我可替你安排!”
陈元渠见这小女娘年纪轻轻,口气却不小,一副财神在握的自信模样。
不过也正是因为少女年纪尚轻,却能出入南馆这般奢糜华贵之所,陈元渠心中也隐约觉出眼前之人有些不寻常。
“小娘子连风月一事都尚未参透,倒自称深谙生财之道?”
“夫人不信?”祝南枝似乎早有所料,眼波流转,落向她腕间的玉镯,“夫人这玉镯是上月初得来的吧?”
陈元渠连忙拉下衣袖,盖住玉镯,警惕地盯着她:“关你何事?”
“夫人不必惊慌,全京城的蓝田玉都是我从漠北运回的,夫人说我自诩深谙生财之道,自然会记得每一件卖出的货物。”说着,祝南枝抬手比了个手势,“我若是没记错,夫人当时买下时应当不少于这个数。”
这晴玉般的手镯的确取自罕料,陈元渠当时见这块料子低调又不失雅致,这才买了下来。
因为价值不菲,到场的人非富即贵,那些人陈元渠皆略有印象,眼前少女瞧着着实眼生,可她所报之数的确大差不差……的确是识货之人。
“也罢,夫人不信也是人之常情,就当我随口一提,”她晶亮的眼眸忽闪,指着前方道,“郎君登台了,看戏吧!”
“且慢——”
陈元渠鲜少遇见祝南枝这般机灵聪敏的女郎,若真有发财的机会,说不心痒是假的,可她害怕受骗,更怕被自家夫君晓得了谴责自己。
“娘子只当与我闲聊两句,我不与不知根知底的人做生意。”
祝南枝嫣然一笑,引她入了楼上雅阁,不料二人相谈甚欢,十分投契,很快便敲定了首次合作。
虽然只是个小生意,可二人之间的信任却是千金难买。财神爷似乎格外眷顾这两位忘年交的女郎,后来二人的合作一路顺风顺水,几乎没赔过什么银子。
祝南枝替陈元渠在城外经营铺面谋利,而陈元渠则为祝南枝递些朝野内外的风声消息。
彼此各取所需,渐成默契。
祝南枝见秋葵神色有异,抓着她的手腕问道:“陈夫人说了什么?”
“陈夫人说……”秋葵掩着嘴,凑近祝南枝耳边小声道,“早年间,贺兰夫人在老侯爷在外征战时生过一场大病,落下了隐疾,从此以后便无法生育。”
“南阳侯……不是贺兰夫人的亲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