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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顾桐

作者:爱丽丝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是一个普通的放学的黄昏,青春如鎏金长河流淌于车窗玻璃镜上。


    夏日晚风燥热潮湿,汽车尾气贯穿枝梢。顾颜的手臂光溜溜地缠绕夏燃的臂弯,一个肆意,一个安静,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肤黑,一个肤白,似连体婴,似双生花,一起穿过潮水般的人流与车辆。女孩子皮肤柔软,摩擦摇晃间,浮出一层轻薄的透明汗水,像牵牛花夜里的滚滚露珠。


    男人的瞳孔在光的照耀下,变成萃在冰块中的黑色玻璃弹珠,无声无息,隔空凝视。


    夏燃在漫天晚霞间,眯了眯眼,突然抬眸向某个方向无意识地望去。


    在别克大众长安吉利起亚比亚迪等一堆工薪阶层燃油车中,奔驰越野方正硬朗的线条似城市钢筋水泥舞台中央安静潜伏的黑色猎影。


    车窗缓缓合上。


    有些事情,在临近之时,会起预言般的身体反应。譬如指甲划开泡沫箱,譬如高空俯瞰悬索桥,又譬如,走向一辆未知的车。


    夏燃的心脏,突然莫名地跳动飞快,琢磨不透的第六感沿着神经末梢电流般划过脑海。


    “回学校吧。”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不该去的。”


    “天太热了,出这么多汗。”一个中年司机在奔驰车边替她们打开了后座车门,凉爽的冷气像刺身拼盘下的干冰雾气。


    顾颜拍了拍夏燃的书包,示意她先上车。


    承诺也好,惯性也罢,夏燃上了车。


    顾颜也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世界顷刻之间噤了声。


    “哥——”她突然迸发出一声惊喜又亲昵的叫喊,“你不是说在美国参加展会回不来吗,怎么回来了?”


    夏燃端端正正坐下,往前方斜对角看去一眼。


    一个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夏燃看见他挺括的白色衬衫肩线,利落的短发鬓角和搭在汽车中控台卷起衣袖的裸露手臂。他的手臂修长瘦削,因为肤白,臂上青筋明显。


    “你不是总说要惊喜吗?你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错过呢?”男人并没有回头,声音沉稳中夹杂一丝笑意,“你同学?”


    声音醇厚,可能是二十五,也可能是三十五,夏燃分辨不出。对于十几岁的少女而言,每三年就是一个单位的辈分。


    “是呀,我同桌,来参加我生日聚会的。明天我叫了一堆人,你别嫌吵哦。”夏燃听见顾颜的声音夹杂着激动又紧张的颤音。


    顾颜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介绍下,她叫夏燃,夏天的夏,燃烧的燃。燃,这是我哥。”


    她没有介绍男人的姓名,就像介绍父母时,只道这是某某人妈妈,某某人爸爸。


    夏燃心里又想,哥妹俩年纪差得有些多。


    正准备主动向顾颜哥哥打招呼问好时,抬眸对上男人看向后视镜里的目光。


    男人的眼眸似混着三分高加索血统,浓眉高鼻深目,眼窝略凹,跟顾颜完全不一样。


    二人目光在镜中交错,她感受到了他的观察,如医院红外光线将自己透视。


    夏末秋初之际,夏燃打了个深冬的寒颤,一时之间没能挪开目光。倒是男人先点了点头,淡淡说:“夏燃小朋友你好。”


    她稳住心神,颔首变回礼貌的学生:“顾颜哥哥好。”


    奔驰绕出拥堵的校门口,往北开了十分钟,上了南环西路高架。正值周五高峰期,高架拥堵,车辆移动缓慢。男人身子靠住座椅,目视前方,神情之间似有疲倦。


    顾颜仍是兴奋,她喋喋不休地问了哥哥许多问题。譬如会展好玩么,有哪些国家的人参加,去纽约吃了什么餐厅,有给她带来什么礼物吗?


    她坐在男人身后,变成嬉闹的幼童,没看见男人的疲倦。


    男人倒像耐心沉稳的父亲,一一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夏燃目光始终落于抱在膝盖之上的书包,安安静静地听着。


    两侧车流与高楼匀速倒退。车内车外像两个世界。四个人也像四个世界。


    夏燃几乎少有后悔的时刻,但此时她的的确确有了些许悔意,为什么要答应去顾颜家里过夜呢?


    即便顾颜是她一个月的同桌,即便夏燃小时候有多次在邻居女孩家中留宿的经历,即便她上个月刚在陆照也的家中安然住过多日,但这并不代表她对在他人家中过夜感到舒服与自洽。


    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她不会想去任何人家借宿。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待明天中午生日聚会结束,就找理由提前离开,去学校附近找个小旅馆凑合一晚,等周日再回校。她太清楚,小旅馆不似大酒店,查身份证可紧可松。即便她未成年,小旅馆为了赚钱,不会拒绝一个长得纯善还单身一人的高二女生。


    “夏燃?”


    男人突然叫他。


    夏燃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的眼睛在后视镜中淡淡凝望:“平时最喜欢吃什么?我叫人加菜。”


    顾颜也侧头看她。


    夏燃仔仔细细想了几秒,认认真真回答道:“鸡蛋羹。”


    这个回答让车里人都有些意外,顾颜嗤了一声,司机弯了嘴角,男人的眼神也难得起了一丝波动:“哦,只是鸡蛋羹吗?”


    夏燃点点头,又补充道:“最好能淋一勺酱油,再撒半把葱花,可以吗?”


    她的认真配上她的神情,像在描述世界上最令人向往的美食。


    小时候她总不喜欢吃白煮蛋,为了让她增加营养,徐阿秀就把鸡蛋隔水蒸成鸡蛋羹。


    他们的视线又在后视镜里交错几秒。男人的眼睛安静了几秒,笑了。


    “当然可以。”


    两侧高架路灯与远处霓虹灯光一寸寸亮起来。


    白天沉入了夜晚。


    奔驰驶入一片地中海风格的纯别墅区,入口拱门前留有两百平空地,六匹石马依次排开飞扬健硕,中庭处立有一白色天鹅喷泉。保安向来车敬标准礼,门禁抬起,车沿着缓坡驶入大门。两侧香樟树和法国梧桐交错成拱,托斯卡纳式联排合院或独栋别墅在绿意深处半隐半现。莹莹月光筛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车窗玻璃上洒下晃动的水波似的碎银。


    随着门牌号等距离地变大,奔驰缓缓驶入一栋红瓦白墙独栋别墅的车库里。


    他们下车,她也下车。


    下车前,顾颜又朝夏燃脸上特意扫过一眼,她想看见对方脸上惊讶羡慕嫉妒的神色。


    夏燃没有这般神色,经历这个动荡的夏天,已经很少有事物能让她表情波澜起伏了。


    顾颜没有等到,心里失望,嘴角瘪了瘪。


    夏燃站在别墅院子里,心突然地安静了。


    她看见男人下车时,右手的黑色拐杖。


    他很高,虽不及陆照也,但也是她需要仰头的水平。因为瘦,显得身材更是修长。当他安静等待时,白色衬衫西装裤在他身上穿出清冷的禁欲感。


    但若仔细观察,当他走起路来,双腿却有略微的不协调,一高一低,不太明显。黑色手杖熟练地补平了他脚下的颠簸。


    他其实可以不用手杖的,但他宁可用,也不想走成颠簸。


    夏燃看到他拄拐的样子,肩膀莫名地放松了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微妙的变化。


    可能她也脚下颠簸,用一根看不见的拐杖粉饰太平。


    顾颜已经忘了刚才一瞬间的不快,蹦跶地从车库右边打开了别墅的侧门,屋里灯火通明。她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自顾自地走进屋去,嘴里喊着:“我要吃饭了,饿死我啦。”


    男人回过头看夏燃。月光在他们的脸上安谧地流淌。


    “小朋友,你的鸡蛋羹已经做好了,来吃吧。”


    夏燃朝男人弯了眉眼:“谢谢顾颜哥哥。”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夏燃跟他们哥妹俩吃了第一顿饭。加起来有六七百平的双层别墅中,除了一位住家保姆,只有他们三个人。房门基本都关上了,厨房和餐厅空荡荡,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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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话都有回音。夏燃第一次发现住小房子的好处,安全,踏实,一眼望去一目了然。顾颜从出生时就习惯房子就是该大的,她可以在有自己回音的餐厅里一边吃饭一边扯着各类话题。男人吃饭时很安静,一勺一筷都优雅得要命,但他并不会指着妹妹说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话,每每在她笑得开心时,给予及时的回应。夏燃也及时调整了自己,适应了环境,逐渐参与到话题中。


    “夏燃?”顾颜见她吃完了面前的鸡蛋羹,突然问道,“你学校里也总吃鸡蛋羹,吃不腻啊?”


    原本她在跟海子翔的日日午餐中,也注意到了自己吃什么。


    夏燃看看鸡蛋羹,又看看顾颜,道:“嗯,吃不腻。”


    “我不信,难道一辈子只吃这一道菜不会腻吗?”


    这话就有些极端了,吃一道菜吃不腻跟一辈子只吃一道菜,是两个概念。男人也不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


    但夏燃还是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若这道菜真是我喜欢吃的,那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哥妹俩同时看向她,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顾颜朝哥哥看去一眼,转动餐盘,夹了块笋干放进嘴里,待咽下后,缓缓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一个菜吃两三次就腻了,轮换着才行。”


    说完,又补充道:“你跟我哥有点像。他也是总吃一道菜,不过是烧法不一样的菜。”


    夏燃觉得这说法有点意思,她问:“什么菜?”


    顾颜又朝男人看去一眼,见男人没出声阻止,道:“他喜欢吃小白菜,红烧的,白灼的,蒜蓉的,清蒸的。纯烧,或配些辅菜。总之核心得是小白菜。”


    说完,抿着嘴压着声音笑。


    夏燃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一时也分辨不出什么意思。倒是男人,吃完了饭,轻轻将筷子放下,看向妹妹:“吃完饭去做作业吧,不要让老师再来找我了。”


    “知道啦。”顾颜不开心地撅了撅嘴,“我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作业这么多的学校,太剥削太压榨一个人的青春了。”


    男人看了一眼夏燃,起了身:“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待他走后,顾颜拉着夏燃进到二楼的客卧,说这是她这两天的房间。


    “燃,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夏燃觉得今晚顾颜的话一句比一句奇怪,很少人会问同学,你觉得我爸爸或者妈妈怎么样。


    她只能说,看过去是个成功的商业精英,又说,比你大不少吧。


    顾颜坐在床边休闲沙发上转圈。她说,她的哥哥二十七,比夏燃大十一岁而已,脚跛是因为年少时出了车祸受的伤。又说,他哥哥虽然腿脚不便,但依旧很受女生欢迎,追求他的女孩子可以从上海排到伦敦。


    夏燃对她夸张的说话方式已经免疫。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坐着说了会话,顾颜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手机壳白皙的如同窗外的月光。


    “你先休息吧。”顾颜微微变了脸色,朝她抿嘴一笑,“明天见。”


    门轻轻扣上,夏燃望着门锁的间隙,起身,关灯,目光在幽暗的房间里一点点清晰。


    不大的四方卧室,自带一个露天的小阳台。美式胡桃木的床,宽宽大大占去大半间屋子。床单是杏子黄的底色,上点缀着紫色碎花和褐色藤蔓。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铺在被褥上,画出一线线明暗交错的条纹。水漾银光沿着白色牛皮床头向上蔓,拢住了墙上的少女画像。


    少女十七八岁,穿着一条白色无袖过膝裙,松松地挽着低马尾,四肢纤细,趴在窗边,脸朝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朦胧的灰绿色,似是清晨的雾,又像暮晚的烟。


    夏燃的目光在少女背影上逗留许久,半晌后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格格掠过整间卧室,待没有发现任何红点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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