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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九月

作者:爱丽丝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颜,颜色的颜。”她坐她身边时,又笑着介绍了一遍自己,笑容灿烂如同盛夏阳光。


    只是夏燃在这盛大笑容里却看不见暖意,像是金黄色的布在阴天里被人紧紧拉扯,扮演日头上的光。


    夏燃拿着笔,侧过脸,对她回以同桌的微笑:“你好,我叫夏燃,燃烧的燃。”


    是同桌了。只是每隔两个月就会调一下位置,届时谁又是谁的同桌。


    “我能摸摸你的脸吗?”顾颜冷不丁地突然凑近脸,像个调皮贪玩的孩童,软溶溶地说,“你皮肤好好哦,看过去好好摸。”


    夏燃感受到四周人的目光。下课时分,不上洗手间的人匝在座位上,耳朵却不由自主向她们朝圣。


    新转校生总是最引人关注的,更何况像顾颜这样跟他们气味截然不同的人。


    从未有人对她提过这样的要求,又亲昵又怪异,她们才刚刚认识。夏燃本能反应是身体向后退去,但几秒后她给出了回音。


    “可以啊。”她回正身体,清澈坦荡地看着对方,笔还握在她的手心。


    都是女孩子,有什么所谓。


    顾颜双手向前,捧住夏燃的脸,拇指慢慢地左右滑动。


    如果说摸一下也就罢了,只是这公开场合来回的摩挲,就显得含义不明了。


    夏燃自然感到很不舒服。咫尺之间,两人呼吸声轻轻落在对方的鼻尖,像两只哺乳动物用嗅觉辨别同类。


    “你长得好像以前我一个朋友。”顾颜微眯着眼,动作不停。


    夏燃觉得差不多够了,她按住顾颜上下移动的手,笑容疏离:“哦,是吗?”


    顾颜叹了口气,放下手眼神漂移,好似在回忆过去:“是啊,真的好像。”


    话都讲到这了,照常应接下一句:“她是谁?”


    一来一去之间,开启一段故事。像言情小说的老套搭讪开头,只不过换作两个女生。


    夏燃没有问,转过头,开始进入上课状态。历经上一个老师拖课,课间十分钟只留放水的时间。


    顾颜也不再提。上课铃声响起时,她的眼神依然还停留在夏燃的侧脸上,也不遮,也不掩,旁若无人。


    她们的神情和动作落入旁观者的眼中,变成疾速缩放的瞳孔。拉拉?同学们眼神激动交错。传说中的拉拉!


    消息还未扩散成谣言,午餐时分,一起更令人震惊震撼的新闻原子弹似得轰炸了死气沉沉的高中校园。


    顾颜在学校食堂正门口,在鱼贯出入的人群中,光明正大地牵住了海子翔的手。


    这世界上,有许多人就是能过自己只在白日梦中想象的生活。


    有人出生时就住在宽敞明亮的别墅,有做事可靠的住家保姆,从幼儿园起就读学费高昂课程丰富的国际私立学校,夏天可以飞去伦敦度过一个无忧无虑的假期,冬天可以去冰灯雪霁的北海道滑雪泡温泉,想谈恋爱可以无畏学校的规章制度,一谈就是校草级别。顾颜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同学们睁圆双眼,小说里的富家千金跃出纸面,变成现实里活生生的人。她的长相像是偏见里对华裔女生的描述,健康,活力,细长眼,外加一双吊梢的眼尾。


    应该会嫉妒的吧。只是若距离过大,嫉妒成了镜花水月。


    最后更多的是好奇。


    “那你为什么要转来明诚?为了你的男朋友?”


    国际和公立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教育体系,只听说过公立转去国际的,从没听说过还有反过来的。从早到晚上课作业屁股坐到扁塌眼球鼓成青蛙的世界,有什么可来的?


    “因为,我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啊。”顾颜环顾四周,表情轻松地耸了耸肩,“索然无味平平无奇也是人生。”


    反正她又不需要参加高考。虽然她与他们坐在一个教室里,但是他们是不同的。遇见是漫长人生里的偶然分叉。


    所以拿国际学校的学费换成进入明诚的择校费,她觉得没所谓,就当作谈恋爱时的近水楼台。


    说前一句时,同学们嘴里发出了此起彼伏蛙声一片的羡慕声。待她说出索然无味时,羡慕声变成了心底忍不住的白眼。


    怎么会有人这么目中无人惹人厌的!


    只有夏燃一人,面色无波继续安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埋头刷着她的题。


    顾颜微挑着眉,似瞟似瞪,斜视她一眼。


    八月下旬的月亮掉进回字形的教学楼里,天亮时变成了九月下旬的太阳。时间是窗外的白鸟,眨眼之间,又是盘旋一圈。


    夏燃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陆照也了。高中生时间争分夺秒,大一新生大概也是如此。她猜,除了争分夺秒,还有丰富多彩。


    按照从小到大被灌输的理念,初高中是早恋,一上大学就跟美少女拿出魔法棒变身似的,可以名正言顺地谈恋爱了。


    每次想起陆照也,夏燃的思念就跟八十度的烧水,止不住地要刺破表面的平静。但她忍住了,两个城市,如南和北。小学初中毕业的同学都已变成陌生人,她与他又如何?


    “专注啊。”她反复告诉自己,“他是自由的,不是你的。”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学习生活,直到某个周六,起床时发现手机多出来一条信息。


    “腾讯新出了微信,你下了吗?”他的文字说。


    夏燃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下一秒觉得是自己小家子气了,嘴角荡漾出一个悠长的微笑,立刻下了一个。


    她通讯录里唯一的号码推送了她微信里的第一个好友。


    他发给她一张照片。一八六的大高个,天蓝色V领衬衫,深黑色西装长裤,银色的纽扣,锃亮的牛皮皮鞋,还打了一条同样深色的领带,身板挺直站在学校正门口,跟扮演上班族的军人似的。也不知是哪个直男给他拍的,把十八岁的男生硬生生拍成了二十八岁。


    “校服之一。”文字看不出他的表情,“怎么样?”


    夏燃不是制服控,她觉得还是穿休闲运动装的陆照也更自然更好看。


    “很帅。”她这么回。


    其实不能用帅来形容陆照也,他长得很有味道。室友曾摘抄过若干杂书的好词好句,里面有一句:骨像好的男人是一樽酒,越老越香。


    经过一个夏天的军训,他脸部轮廓更立体了,衬衫遮不住健硕的身躯,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像抹了一层红铜色的油,眼神凝视镜头,抿着嘴一丝斜笑,男性荷尔蒙快从屏幕里溢出来,不知真到了二十八岁会如何。


    夏燃趴在上铺。整个寝室她是唯一一个周末留宿的人,无需再拉帘子,也无需顾及其他人。寂寞的伴侣是自由。


    下一秒,手机响起一通语音通话。


    夏燃滞住几秒呼吸,缓了口气,接了。


    “打字太麻烦了,还是电话吧。”陆照也在手机里低低地笑,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的声音像电流似的,把夏燃的耳朵酥得一颤一颤。酥麻沿着神经脉络,跳进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捂住嘴,生怕泄漏声音里控制不住的快乐和笑意。


    他在电话里一本正经地向她介绍这两周自己在做什么。从军训到同学再到老师上课的内容,讲了足足半小时。夏燃听完一遍,仿佛跟他历经了一遍大一生活。


    “你呢?”他说,“过得怎么样?周末寝室里还有别人吗?”


    夏燃想跟她说,她认识了一个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女生,那个人是她的同桌,是她从未接触过的有钱人。上课时间很紧张,从早到晚排满了课。主科老师总是拖堂,还要抢副科老师的课。学校饭菜挺好吃的,就是油太多,她现在缺乏运动,总是坐着,觉得人都膨胀起来,肚子上和脸上挂满了肉。她还想说,夏许利没有来找过她。自从丢掉那张电话卡后,世界安静了,真好。


    但实际上说的依然无比简单:“挺好的,挺忙的,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寝室就直接要睡了。”


    她一对着陆照也就紧张,口齿都不太清楚了,跟平日里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


    对面安静了一会,声音里含着笑:“高中生加油。”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怅然若失。


    夏燃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的额头贴着手机屏幕,在陆照也的照片上轻轻擦了擦。


    待周日晚上统一上缴手机时,她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再过一阵子就是国庆节,学校节假日期间是不允许学生留校的。


    电话里他没提国庆假期的事,届时她该何去何从?


    “嘿,燃,周六来我家,我生日!”


    顾颜是在这周三放学时跟夏燃说的。她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走读生,每天五点半就可以回家。夏燃坐她身边,知道她每到下午度日如年,不是撑着头假装听课实则犯困,就是在书本上用英文写小说。夏燃有时真想说,何苦呢,我们努力是为了传说中考上大学就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这个目标,你又是为了什么呢?说要体验,你也并没有全身心投入。


    如果说是为了男朋友?海子翔读书比她认真,二人只能在课间时分碰下面。


    “生日快乐。”夏燃推辞道,“只是我周末住校,中间出去就不能进来了。”


    “这破学校规矩可真多。”顾颜不耐地踢了下课桌,夏燃又把课桌回正。


    顾颜忿忿地说:“你每天待学校不烦么,这么好的青春岁月,跟个乌龟一样天天缩井里,不烦啊?”


    夏燃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么烦这里,为什么要转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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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颜被刺中心事,牙齿在唇边上咬了两下,好不容易把话夹生地吞下肚后,扫视一圈周边,脸又凑过去。


    很奇怪,她跟别人相处都若即若离漫不经心,唯独对着夏燃,好似没有正常社交距离这一概念,说话时总是离得很近。


    “燃,你这样做是对的。”她狡黠地压低声音,略带鄙夷地笑,“考上好大学,你就有好学历了,到时候你再学学化妆和打扮。凭着你楚楚动人的这张脸和身材,一定能吊到一个金龟婿,你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


    这话配上她的神情,显得不友善和不礼貌。


    夏燃直视顾颜。她突然有了一个强烈的第六感,那天自己跟秦老师在办公室里沟通时,顾颜并没有走,而是贴着墙,听完了所有的话。她知道自己无家可归。


    多年跟夏许利的斗争和一年旅社的服务业锻炼了夏燃,她已不会轻易生气。她扫过课桌上如山峦一般高叠的练习册和试卷,平静地笑了一下:“听过去很不错,看来我要更加努力了。我学习了。”


    她的脸又朝向了试卷。


    顾颜盯着夏燃,眼神微冷,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几秒后,她的声音陡然变成悲伤,像英剧里的旁白配音:“燃,我一年只有一次生日,每年生日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你是我在这个高中唯一的同桌,也是我最要好的女生朋友,我很珍惜跟你的友谊。请你参加我的生日派对好吗?周末就住在我家吧,作业可以在我家完成,我们周日一起回,好吗?”


    夏燃的笔停在了指尖。


    “我没法送你生日礼物。”她决定诚实一次,“我在学校里。”


    “我什么都有,你来就行了。”顾颜说,“我唯一的好朋友,请不要再拒绝我了,我会伤心的。”


    “你真要去?”林妙妙抓着牙刷,在寝室里愤怒地转圈,“我听见她叫你去过生日了,她家住大别墅呢,你去的话想过自己要送什么礼物吗?像她们这种富家千金,几十几百的礼物根本看不上!”


    女生之间的敌意是无波湖面下的波涛汹涌,夏燃在寝室里已经听林妙妙说了好几次顾颜的酸话了。


    其实即便没有顾颜,海子翔也不会喜欢她的。林妙妙知道这一点,所以她更加不快乐。顾颜容貌并不出众,顶多算的上是长相个性,这说明海子翔能够喜欢不漂亮的女生。


    这更说明,海子翔喜欢有钱的女生。


    当天上的白月光被歹毒的巫婆变成了走廊上的蚊子血,林妙妙为此在寝室关灯之后埋在枕头下咬着牙抽泣过一场。万籁俱寂中狭窄方圆之间谁都能听见她细小短促的吸鼻声。室友们噤若寒蝉,又想出声安慰,又怕恼了她的面子,最后集体装睡,在心里哀悼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暗恋。


    夏燃能体会林妙妙的心情,但她依然有些无可奈何:“她说她不需要礼物。”


    林妙妙冷哼一声,道:“她跟你客气呢,你买奢侈品包包看她要不要。换我说,你就别去了,去了就是给自己添堵。她就是秀,秀她家有钱,秀她的男朋友!”


    夏燃没有再应林妙妙的讽刺。当她知道顾颜有男友时,心里偷偷地松了口气。至少比喜欢自己强多了。而且顾颜除了有时候会因为娇惯显得不太友善外,其余时间仍算是一个可以相处的同桌。


    所以她最后心一软,还是答应了。顾颜说她父母都在国外出差,这次生日就是朋友之间的聚会,不需要拘束。


    顾颜在周五放学铃声响起时,一把挽住了夏燃的手臂。夏燃领好手机,背着书包,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顾颜拉到了校门口。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周五放学出校的感觉了,恍惚间感觉在做过家家的游戏。


    “我换洗衣服还在寝室。”她边走边说,“你等我一下。”


    “我衣服给你穿。”顾颜似一刻也不想等,“车子外面等着我们呢。”


    夏燃觉得好笑:“内衣裤也借我穿吗?”


    顾颜紧紧贴着她:“你什么码,我给你买新的。”


    夏燃完全能够体会到为什么海子翔会是她的男朋友了,谁能拒绝一个热情如火的女孩子。


    校正门口就是停车场,每周来接学生的家长或开车或电瓶车全涌在一起。女生们大多三三两两亲密地走着,男生要么孤影一人,要么勾肩搭背。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穿着统一的校服,毛茸茸的野生头发,厚厚的眼镜片,像池塘边上钻出绿网散养的群鸭。乌压压的人头攒动,各种喧嚣聒噪错杂一片。


    一辆奔驰越野在这闹哄哄的背景声中安静地等待。


    副驾驶座车窗摇下三分之一,露出上半张苍白又淡漠的脸。一根黑色碳纤维手杖静静倚在车窗边,男人的身体像是掉进没过膝盖的蓬篙中,幽幽的,隐在影影绰绰的灰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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