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休假,盛京下了冬月的第一场雨。
文弦阁内人声悄无,四面空旷。檐下惊鸟铃被雨水敲响,声混着雨丝一同滚落到伞边。
伞下,祝非衣晃悠悠地从次门出,一眼瞧见槐树下翘首等待的留行。
“留行!”
祝非衣笑着跑过去,眉眼浸着水的清润。
留行也挂念这小孩,连忙走上去,掏出帕子擦了擦祝非衣的脸。
不用留行询问一二,路上祝非衣已憋不住将这几日阁内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
听见祝非衣夜里冷得睡不饱,留行心疼,道:“今儿就回裴府拿一套,你带去盖着。”
祝非衣一愣,问:“裴府?在盛京的本家?”
留行点头:“是,来之前二公子便写信告知这边了,眼下公子就住在本家。”
祝非衣问:“那我们住哪里?”
听祝非衣这么问,留行幽幽看来:“本来是想住柏水巷,那里屋子宽敞干净,但想着姑娘你是个小寒门,所以……”
祝非衣:“所以?”
“所以二公子就为姑娘选在了六弯巷。”
六弯巷,巷道交错极狭,仅容几丝光可过,内住除清贫低贱的良民外,还有职位低下,俸禄稀薄的官员。由而不难猜到这地方条件是极差的。
石板污水横流,巷道气味闷臭。
对于祝非衣来说,选六弯巷最好的地方就是它离文弦阁很近,走六个弯就到了。
留行说完,本以为祝非衣会适当小闹两句,却听见祝非衣笑了一声,不以为意:“他可不敢让我受委屈。”
“哎,是啊。”
留行一拍自己脑袋,他这是搞什么,谁能让身边这位小祖宗受委屈。
上面的话当然是说笑的,裴章熙最后还是为祝非衣选的柏水巷。
刚走进屋里,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袭来,祝非衣抽了抽鼻子,语气肯定且兴奋:“文伯煮了肉汤!”
“哪里来的狗鼻子?”
文伯端着冒热气的罐子出来,对着祝非衣问。
祝非衣嘿嘿一笑,被伺候着洗净手,拿起碗筷跟过去,坐在暖烘烘的屋里大块朵颐。
祝非衣吃着吃着,被热得流下两行宽泪,哽咽:“肉也太好吃了!你们不知道我在文弦阁过的什么日子!”
文伯喝了口烧酒配肉,道:“出息,上学还挑食呢,文弦阁亏着你了?”
“我不挑食,可也不能把我当牲口养啊,卯时不到就起,每天都是蒸饼麦粥一类的,很少吃到肉,谁能受的了!”
留行听见祝非衣这么说,惊道:“文弦阁吃得怎么这么差?还不如裴府的下人。”
祝非衣正要附和,身旁文伯一个眼神淡淡杀来,她顿时老实啃起鸡腿肉。
“前几年多地旱涝频发,黍麦收得不到以往五成,能不被饿死就是好事,还指望吃上什么好东西。”
祝非衣闻言愣住,手里的鸡腿顿时不香了。
“这事我怎么从未听到过?”
文伯慢条斯理地小酌,道:“栖麟受损最低,诸君王侯都不担心,你知道做什么。”
祝非衣理所当然地回:“我食黎民百姓所供的黍粱菽麦,理当知晓并献力。”
文伯轻嗤一声:“微薄之力何敢抗天地固法。”
祝非衣:“哼,蠢人逆天,不若螳臂当车,顺天而为,凭天依地,才能活得更久。”
“……”
“……”
留行和文伯不经意对视一眼。
留行惊:姑娘元神开了!
文伯:傻子一个,不,两个。
吃饱喝足后,祝非衣困了。
留行给她铺了干净柔软的床榻,祝非衣躺上去,嗅到一股温暖的阳光的味道,她知道留行应该是把铺盖都晒过了。
然后眼睛一闭,两腿一圈,人睡得像是昏过去了。
留行轻儿悄地关了门,对文伯道:“我去趟裴府给姑娘拿点东西。”
文伯沉默地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待人走后,文伯向屋内看了眼,耳朵不经意动了动,听了一会后确定人已经彻底睡熟了,他才回屋。
片刻后,巷道里出现一粗布裹身,行缠草鞋的高大男子,宽肩后负一漆黑沉默的重剑,他压低斗笠,走出巷口。
冬雨寒瑟,上河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一茶楼里的小二在街上乐呵招客。
突见一背着大家伙的人径直朝自己走来,小二心里犯怵,上前赔着笑问:“客官,喝茶?”
那人点头:“嗯。”
不待小二向里招呼,男人直接上了二楼,推开最里的一扇门。
小二阻拦不及,只追着喊:“哎!客官,里面有……”
“无碍,”里面的人从满桌荤肉里抬头,摆摆手,举止轻松:“友人相聚,小二,再来壶茶。”
吃太多肉腻了,他得喝点茶刮刮油。
小二愣住,他可记得这客官,从外包了一桌菜专门来茶楼吃,一股子油香味将茶水的清香都盖了去,这事被掌柜嘀咕了好一会。
他摸了摸脑袋,道:“哎,就来就来,客官稍等片刻。”
待门被关上,那人瞅了眼男人,“嘿,还站在门口干嘛,你这罗刹鬼也当起门神来了?也不嫌晦气!”
说完,他又嗦了口鸡骨头。
男人走了过来,“啪!”重剑被随意搁在案上。
对面人刚夹的肉被震掉了。
“文镡!”
文镡摘下湿透的斗笠,露出黝黑凌厉的面庞,镇定:“朱叔。”
“……”
老头子一双油手在袖子上抹抹,灌了口茶下肚,才认真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自芳水十境分别,我们也有,”朱叔说到这顿住,想了想,接着道,“也有十五年没见了吧?”
“是,十五年。”
雨天天色阴暗,屋内的烛火摇摇晃晃举起一豆灯光,文镡盘坐于窗前,肩倚着墙,整个人垮垂着躯体,像一块沉入水里的冰块,自然却冰冷地消解自己的一切。
文镡说完这句时,不经意抖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似是要装笑一下。
朱叔静静看着对面的人,良久,问出一句“文镡,你将自己卖给栖麟的十几年过得还好吗?”
“……朱叔,过去不必再提。我今日来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不等朱叔再说规矩,文镡将重剑外细致缠绕的布条解开叠好塞进袖口,然后将剑推到对面。
“这是报酬。”
幽暗的茶室内,被推移过去的,黝黑古朴的重剑宛若将死之巨蛇,鳞片闪过微弱的光芒,在主人的手彻底离开它后,踉跄地发出了呵鸣。
朱叔将抽出的剑身慢慢放回,看着文镡,叹了口气:“蛇吟?真舍得!”
“我倒是好奇,什么消息竟有如此价值,能让你这剑客把半条命卖给我”
文镡正要开口,朱叔却伸出一掌猛拍过去,对面的剑客竟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
“我朱涛行走江湖多年,自认心胸坦荡,但最恨背信弃义者,不论是对人还是对物,文镡你如今弃剑之举,还有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都太令老夫作呕了!看在旧情分上,今日老夫放你一马,快滚!”
说罢,蛇吟被猛掷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哀的铮鸣。
朱老夫显然气得不清,揉着太阳穴,方才一掌已耗尽他半身力气,稀疏的白发从小簪中滑落,掩住老头子疲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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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
沉默的对峙中,文镡认输,他忍着痛起来,捡起蛇吟行礼,“朱叔今日多有冒犯,我走了,望你保重。”
然后果断离去。
朱叔:……
片刻后,他嘟嘟囔囔道:“……臭小子也不知道帮我把茶钱付了!”
“当年没追到人也是活该!”
那一掌功力深厚,文镡脑袋发昏地回到柏水巷,刚推开门,便听见小孩儿惊喜又带点抱怨的声音:“文伯你去哪儿了,我快饿死啦!”
文镡似乎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向自己奔来,恰如当年芳水十境桃花庵相遇。
想到这,文镡唇角轻勾,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跑来的祝非衣被这变故吓坏了,她连忙接住小山似的男人,费劲地将文镡拖到堂内。
“扑通”
文镡被随意放倒在地上。
祝非衣气喘吁吁,她卸了文镡的剑放在一边,又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紧张地嘀咕道:“怎么真昏过去了?!”
她想去请医师,但又怕文伯无人照看,刚出了院子,便与背着大包小包的留行撞在了一起。
“哎呦!”
留行一个王八叉,直直倒了下去,祝非衣吓一跳,连忙扯住。
留行爬起来,问:“姑娘,怎么走得这样急!”
祝非衣指着里面,急:“文伯他昏过去了!”
“什么?!”
留行也顾不得疼了,祝非衣小跑着向内喊:“我先去找医师,留行你就在这里看着文伯!”
祝非衣一边问路一边淋雨快跑着,等到了医堂,整个人已被细雨淋得雾蒙蒙的。
“那便随你去看看。”
医师背着药箱,打了伞随祝非衣出门,祝非衣催得急,二人迎面直撞上来客。
祝非衣拉着医师继续向外走,道:“对不住了兄台!”
“祝非衣?!”
陆符鸿惊诧地扯住祝非衣的袖子。
祝非衣懵懵回头,陆符鸿看着那湿漉柔软的面庞,不经眉头紧锁:“你怎么在这?”
祝非衣惦记着文伯,哪有心思说闲话,扯着袖子欲往外走去,语气显得很敷衍:“我还有事,你先松手。”
陆符鸿摸到袖口布料上的湿意。
他道:“我送你。”
路上陆符鸿知道不是祝非衣自己生病,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叔伯要是想请医师,我舅舅认识一杏林大医,届时你有需要便与我说一句。”
祝非衣闻言闷闷点头,她被留行赶出来陪着客人陆符鸿,人不太高兴。
与平日兴致高昂的模样相比,不高兴的祝非衣显得尤为沉默。
只是这种沉默不在沉静自处的眉眼,而更像屏障,柔和而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
陆符鸿隐约有些感受到,祝非衣是在思考,很深很有条理地思考。
有些新奇。
良久,门被推开,祝非衣回神,双目炯炯地看向出来的医师和留行。
她没有追上去问,很克制有礼地候在一边,直到留行恭恭敬敬送走了医师。
见人回来了,祝非衣问:“文伯情况如何?”
“已经醒了,没什么大事。”留行很轻松道,“天色不早了,陆公子留下吃个饭吗?”
陆符鸿婉拒:“不了不了,我出门是为小表弟拿药,眼下也该走了。”
祝非衣送陆符鸿走后,留行又回到屋内,看了眼文镡苍白的面色。
“文伯你糊涂!长公子让你做事可不是做到姑娘面前的!瞧瞧你这副惨样,她回来你瞒的过去?!”
文镡不在乎:“你帮我瞒过去。”
留行喉间一哽。
你大爷的文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