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垂千秋》
1. 楔子
楔子
“乌天泛青白,大雪会随阿森方索的谶语一同到来。”
季冬令后,金光刺透黑天,坞月州大雪方收,而视之人间上下,天地俱苍,车马行人如白纸墨点,行缓步慢。
旷野狂风吹乱舒瓶草原上成片的羊皮旗,数十只黑雕利爪钩刺毡帐外悬挂着的生肉,逆风飞向远处连绵山脉。
三日后等草原积雪稍融,坞月、栖麟两州接壤处的鹿芳官道上,人群车马如化了冰的水渐渐流动。
“阿伯,还有多久才能到栖麟啊?”
行驶的骈车内钻出来一个搓着手的圆脸少年,眉头紧锁地询问驾车老伯。
阿伯引辔驾马,闻言叹了口气:“这几日雪下得太大,路滑又远,今日要想回去恐怕来不及。”
“可是公子,”谈到这二字,小圆脸面上一苦,顿时压低了声音:“他大病初愈,又被赶来坞月州这么冷的地方,连个暖碳热水都难用,方才我听着公子似乎又咳了几声。”
阿伯听完也是心中一紧,目光瞥向身后车舆,暗声感叹:“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二人都不知所措时,身后传来低低的呼唤:“朱槿。”
朱槿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矮身钻回车舆内,一边拿着木板压好厚重的帘布,一边道:“公子你可好些了?”
车舆内气流滞涩,光色晦暗,只依稀可见上座人恭正端坐的身姿。
“让阿伯停车,我要出去走走。”
声色微哑,音低但清,带点孩子的腔调,辨得出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听见这话,朱槿塞帘子的动作一顿,不觉露出几分熟悉的苦笑。
但他不敢违抗,连句劝阻也不敢逆其令,只好应了句“是”,便又拿开方才塞紧的横木钻,撩起车帷走出去。
阿伯听完吩咐,转头看见朱槿小圆脸上的闷烦,不由安慰道:“公子向来行事谨慎,又有刹雪卫暗中相护,你小子放宽心吧。”
“我哪是担心这个。”
朱槿嘟囔道。
阿伯不再理会,小心地将马车绕过行人,停在道旁。
朱槿跳了下来,端起马凳稳稳地放在雪地里,而后低头恭候在车边。
车帷被轻轻撩起,旷野冷风吹动隐在帘后的绀蓝袖袍,雪地白光映照出一双寒玉眸。
冷风一阵阵袭来,吹得少年人衣袍猎猎作响,玄黑氅衣下身姿单薄清瘦,他迎风缓步踏入辽阔无垠的草原,步履走得定而缓。
朱槿随在身后,悄悄看着少年人身影,只觉得他像只要被狂风利刃割碎的蝶,一时之间心中竟聚了许多想劝人回去的话,咕嘟咕嘟冒在唇边,却被那人冷不丁侧眸看过来的一眼,哽在喉间。
——绒帽之下,少年面容清绝,眸似寒玉,如霜如雪。
朱槿停住脚步,呼吸一窒,匆忙垂下脑袋,一眼不敢多看。
难怪府中人皆说,缙安侯小世子裴章昶单论相貌这关,便可成为栖麟州百年一遇的神官。
世子和桑夫人长得真像啊。
裴章昶收回目光,神色肃静地看向宽广辽阔的草原,挂满霜雪的树林,平坦的地面顺势而起为雪坡,接到天际连绵起伏的山脉,百姓安居的毡帐星星点点铺坠在舒瓶草原上,帐前的羊皮旗图腾闪耀在日光下。
图腾模样已不再是父亲案头前的那张纸画的样子,看来这个草原前不久又换新主了。
舒瓶草原地处坞月州东南边,较于其他三原气候相对温和,一向是必争之地,但今年冬日却连下二十七天雪,导致行路着实艰难,以至于平日交易繁冗的鹿芳官道都骤减了许多商人走贩。
唯有一些常居此地的卖珑官搭了简易毡帐,个个穿着皮裘,腰挂木牌,拿着鞭子在草原上向天南海北往来富客吆喝着。
他们卖的既是货物,也是人。
这里是坞月州州官唯一明面上允许百姓买卖奴仆的地方,各色各样的奴仆,或长或幼,或柔弱或高大,或异族或同族,只要是“好货”,不愁卖不出去。由于货物大多价钱轻贱且面容可看,且卖主卖货时经常让货物唱曲来引客,其声泠然如玉石相撞,或苍茫如钟鼓沉鸣,久而久之,卖主被美称为“卖珑官”,后服于官府掌控下,每三月上报领行权木牌。
裴章昶随意扫了一眼帐前的“货物”,便轻飘飘移开目光。他轻轻提起御寒的氅衣抖动几下,将衣角染上的雪挥落下去后,侧身对朱槿说:“回去,启程吧。”
朱槿巴不得能早点回马车上,自然连声应道,小跑到马车上撩起车帷让裴章昶进去。
车内都铺着厚重暖和的锦裘,裴章昶解开氅衣,将自己隐入晦暗高座,却偏偏在帘子将落时,听见外面阿伯苍老的声音说道;“又下雪了。”
竟,又下雪了。
坞月州的雪,不同于栖麟的雪,厚重,渺远,一夜下来可以埋住一个人,一座山。
这是母亲告诉他的。
想到这,裴章昶神容微怔,鬼使神差地从尚暖的袖袍里伸出二指,夹住飘动的车帘,从露出的苍白一角窥探世间。
依旧是日光寒亮,万千飞舞的雪粒子洒落空中,纷纷扬扬铺洒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铺洒在……
一个追羊的稚子身上。
羊羔腿短跑得不快,只咩咩叫着,稚子亦腿短,踩着快到小腿的薄雪,呼着连串白气追,也咩咩叫着。
他们像两只倒腾的厉害的小羊,你追我赶地盘旋在狂风里。
阿伯驾着马车缓缓行驶,裴章昶目光随着稚子一同移动,他们离得不远,可以瞧见雪地里稚子和羊羔奔跑时杂乱的脚印,像一群白雾里的黑鸟盘旋到风里去。
彼时天地寒白,不一会,稚子与羊羔都累得抱到一起,姿态虔诚地匍匐在草原上。
稚子通红的手环抱着羊羔的脖颈,背着风将圆脑袋依偎在白软的羊毛中,风吹乱发辫,她微微阖上浓黑纯真的眼眸,似与额间翡翠同眠长天下。
裴章昶心神俱动,等回过神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转身只见身后跟着面色震惊的朱槿和阿伯二人。
朱槿小心翼翼地问:“公子,可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要突然停车?”
“……”
裴章昶四望一番,才知道自己做什么蠢事!他竟然带着人一起走到了一卖珑官的毡帐旁。
不远处卖珑官看见贵客立即喜形于色,裴章昶陡然心泛烦恶,到底岁数小,他做不出虚与委蛇的事,便拢紧衣袖道:“无事,我…”
边说,裴章昶带着朱槿往回走,但刚走两步,帐旁拐角处扑面而来的寒风猝不及防地刺进胸膛,将少年心中方才燃起的厌恶灭的一干二净。
裴章昶被冰的闭上眼睛,无言片刻。
心底的灰烬下,在冷风里挣扎出另一种熟悉且陌生的情绪,如同杂草般愈压迫愈疯长。
裴章昶转眸,望向稍远的地方。
——她又追着羊跑远了。
风很大,雪很深,雕鸢盘旋空中,野兔潜藏洞穴,只有羊羔撒开蹄子乱奔,只有那孩子绕着小羊转圈,不会说人话似的,与一只羊一起天真的咩咩叫。
会被风吹吗?会被雪埋吗?会被利爪钩伤吗?会跌伤吗?
还那么小。
想着这些,便也顺势想到别的事,裴章昶吐出一口浊气,望着风里的两只羊开口。
——“我要她。”
金尊玉贵的世子爷终于开口了,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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槿松了一口气,而后看向世子口中的人。
——一个扎着发辫,短胳膊短腿还追羊跑的傻小孩。
“……”
朱槿第一次对自家主子无言以对。
不知何时靠近的卖珑官也跟着看过去,谁知面色陡变,还未等他回话,便见贵人身边的奴仆走过来,指着那人,随意道:“那个,主子要了。”
卖珑官不用看都知道他指的是谁,面色大惊道:“不行,那也是位…”说到这他陡然顿住,似有难言之隐,只摆手道:“哎,贵客,这,这不卖的。”
朱槿一听,这还了得?
本来公子要那傻孩子自己是七分不情愿的,但别人要是不给、不卖,这含义就不一样了。
朱槿被燃起十分志气,给赶过来的阿伯一个眼神让他体会,他今儿势必要把人夺过来。
“要多少钱,你开口,一个小孩子而已,我们公子能把你这所有人都买下来。”
卖珑官闻言,沉默着摇摇头,还是推拒。
朱槿与阿伯轮番上阵时,裴章昶坐在毡帐里,等着本就属于他的结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个孩子?大概被寒风吹的头昏脑热了吧。
只是看那卖珑官的意思,似乎这个要求极为勉强。罢了,要是不卖,他也不强求。
坐了不过一刻钟,毡帐帘子被撩起,走进来一阵轻软的脚步声。
裴章昶抬眸看去。
慢慢走近的孩子穿着绿色长袍,腰系红色革带,蹬着一双湿哒哒的黑靴,垂在脚踝处的衣角染上星星泥点,整个人看起来脏兮兮的。
朱槿喜滋滋地随在她后面,比了个手势,求赏似的语气:“公子,七只羊,卖了。”
裴章下听他这么说着,却没有回应,只把目光下移,看见在朱槿身前,站着一个圆头圆脑的孩子。
脑袋很圆,又顶着蓬草般杂乱的头发,像是秋日晨起时,被母亲捏圆搓扁后炸毛的老猫。
对外人,小孩也不怯生,轻歪着脑袋,猫儿似的眸子淋着光,软乎乎地看向上座的人。
——帐内几盏明亮的烛火照在那人绀蓝色的衣袍上,反衬出他肤色如玉,乌眉淡唇。
那人从上座走下,站在她面前,随后探出一只干净温暖的掌心,孩子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神情懵然仰视着,犹豫片刻后轻轻俯身,将冰冷柔软的面颊贴到那掌心上。
很暖和。
如同她在雪落吹寒时,依赖在羊羔身上一般。
裴章昶被手掌上那冷冰冰软乎乎的触感愣住,他长长眼睫颤抖如蝶翅,遮住翻滚的心思。
除了父亲要的东西,他似乎,真的从这片草原中带走了什么。
属于他的一个货物,一只羊羔,一阵旷野之风。
朱槿被小孩的动作吓得愣住,回过神来,连忙拉着孩子到自己身旁,道:“这孩子太脏了,别弄脏公子衣裳。”
确实,裴章昶在心里想着,又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她脸上还沾了羊毛,不小心弄脏了自己的手。
少年人裹紧氅衣,不再看那小孩,侧身离开,留下一句:“你先看着,等过后寻个驿站,把她洗洗再带回去。”
“是。”
可这三人都是没照顾过孩子的,不知道冬日的一次洗澡差点要了小孩子的命。
她夜里发着高烧,唇色青紫,肢体强痉,呼吸微弱似无,仿若绝命之人。
后来裴章昶每每想起此事,都觉得心惊后怕。
她反而笑盈盈扶在绿藤窗边,身披着热烈的光,声色朗然道:“小裴大人。”
——原来自己从草原带回来的,不是货物,不是羔羊,不是风,而是破世的刀,救世的人。
2. 盛京
后穹山骤雨狂风方歇,乌云退却,天色微微亮。
清晨山中寂静,道路两旁成片的松竹青色上接到幽冥天际,其下林中滚来一阵阵薄雾,眨眼间弥漫到整个山林。
“驾!”
薄雾中依稀可见路尽头驶来一辆马车,许是雨后山路泥泞难行,马车走得极慢。
车上可见一个车夫披着蓑衣,腰间挂着酒葫芦,他姿态悠闲地弓身坐在车舆前,隔一会奋力喊一声“驾”,随后手上马鞭一扬,悄无声响地落在马儿身上,马儿被痒的甩了一下尾巴,漫步似的向前挪着蹄子。
突然,马车越过一个泥水坑,轱辘陡然卡在坑中,一下子寸步难行。车夫不耐烦地啧了两声,扬手几鞭子甩下去,骏马便不高兴地撂了蹄子,带着车舆偏向路道一歪。
一时间只听厢内几声“哎呦”的翻滚声,没等车夫跳下车查看情形,一瘦猴似的少年撩起帘子溜出来,骂道:“文伯,怎地老得驾不动马了?!”
“去你爷爷的。”
文伯头也不回地回骂了句,便趿着草鞋脚浸在泥水里,走到车旁皱眉看了眼轱辘。
少年蹲在车架上,抻着脑袋问:“能不能行啊文伯?”
文伯撮了把胡须,摇摇头:“山路向上,咱们一匹马拉不动,这车陷的不是时候,得下来推才行。”
闻言,少年指着自己讪讪道:“我也要推吗?”
文伯怒瞪:“难不成你要公子下来推?我看留行你像个轱辘!欠抽!”
“不敢不敢不敢!”
留行讪笑一声,气焰全消,老实踩着一脚泥水绕到车后去推车。
文伯在前面拽着缰绳,控制马儿,半天不见后面人吭声,不由急骂了一句:“留行你没吃奶?!劲呢!?”
留行涨红了脸,他半个身体紧贴在车舆上企图向前用力,脚趾头扣在泥浆里,全身上下绷得像根紧弦,听到文伯这么一骂气得差点吐血。
“我用劲了!!”
说罢留行便觉有半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脱力滑倒,喝一口山酿泥酒。
他这边郁闷着使力气,没听见路旁竹林传来窸窸窣窣的异常响动,一小片竹叶摇晃,惹得露珠滴落似下了一场小雨。
倒是文伯耳尖,他倏尔握紧缰绳,转头冷眼看着愈来愈近的晃动,脊背轻轻弓下去,空出的手慢慢向腰间伸去。
没等拔剑,竹林里突然停止晃动,薄雾中闪跳出来一个小少年。
他一脚精准踩在泥坑里,溅起一滩水霎时污了淡青色衣角。
“哎呀!”
少年挎着包袱,神色震惊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踩在什么地方,反应过来后,顿时慌乱地两手提着衣裳,踮脚横行移到旁边,立定后又苦着脸转头将自己衣角前后看了看。
虽然眼前跳出来的人看起来没什么危险,但文伯依旧斥问:“你是何人?!”
小少年连忙作揖,声音清亮:“小生姓祝,名非衣,是要去盛京读书的。”
“你竟也是去盛京读书的?”
不知何时过来的留行惊道。
祝非衣点头:“正是!”
他随后问:“难道兄台也要去盛京读书?”
“不不不,”留行摆手,道:“是我家公子,此番也是去盛京读书。”
“那真是太有缘分了!”
祝非衣声露惊喜。
他身量不高,身姿显出少年人的清瘦,但一眼瞧过去便觉这人神容俊美,乌眉红唇。偏偏还有一双极亮的眼睛,对视间只觉那眼睛会朝你叽叽喳喳说话似的。
祝非衣说完,左右看了看,才问:“你们这是?”
留行嘴快回道:“马车陷坑里了,推半天也不走。”
说罢唉了一口气。
祝非衣闻言,向车轱辘那里看一眼,心中了然,他快步走到车前把包袱卸下来,转身撸起袖子道:“我来帮你们!”
文伯仍旧心怀警惕,他可觉得这小鬼没那么好心。
“不用,我们二人就行。”
“不行不行,我们二人哪里够!”
留行一把拍在文伯肩上,转头对祝非衣道:“那便谢谢祝公子相助了!”
文伯:……
祝非衣便跟着留行到车厢后去推,文伯一人在前面控马。
一番努力下,
马车依旧丝毫未动,不仅如此,还似乎陷得更深了一点。
祝非衣有些尴尬,蛮力用尽后,他脸嫩红一片,问:“你家公子在车里吗?要不请他下来,额,观赏一下山川风光?”
留行沉默了一瞬:“…公子不方便下来。”
“为何不便?”
留行没有回答,转而有些惭愧道:“祝公子你要不别管了,还是先赶自己的路吧?”
“…那怎么行?!”
祝非衣义正言严地拒绝了留行,一身正气道:“我家人告诉我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岂有退缩之理?”
说完,祝非衣暗自深呼吸,蓄了一把力气,小臂肌肉绷紧,下盘猛扎在泥地里,咬牙运力推车。
留行着实被这人正气凛然惊呆,他愣在一边,硬是看到马车顺着山坡慢慢向上移动。
“车动了动了!”
留行又惊又喜,也连忙使了劲搭把手顺着推车上去。
不一会儿只觉前身一轻,马车向前驶去,留行从没觉得“啪嗒啪嗒”马蹄子踩地的声音那么悦耳。
“真是多谢祝公子了!”
留行摸了一把脑门的汗水儿,喜不自胜地看着祝非衣。
祝非衣也是累得微微喘息,闻言眉眼轻弯,道:“既是我助你们过了这关,不知可否答应小生一个请求?”
“祝公子请说。”
“你家公子和我都要去盛京,如此也算同路,而此地距盛京起码还有二百里,不知能不能劳烦兄台你去问一下你家公子,能否带着小生一同去盛京?”
“不行!”
文伯冷声拒绝。
他刚停好马车,回来便听见这么一句,想也不想,就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没安好心。
留行也是一脸为难:“这,祝公子不是我不答应你,只是我家公子不喜生人近身,要不我给你一些银两做报酬,如何?”
祝非衣“唔”了一声,他自然知道留行给的主意也不错,但哪有跟着这个大户人家走来得无忧且迅速。
眼珠子一转,心眼子冒出来几个。
“…那好吧。”
祝非衣耷拉着眉眼,面色无辜地答应了留行的话。
留行看见祝非衣的神色,这样好看的人露出被伤害的表情,自己也是于心不忍。
只是公子这关他铁定跨不过去,倒不如老实给了钱,还个人情更稳妥些。
眼看说服这二人是不行了,祝非衣只好先老老实实走到车舆前,将自己的包袱乖乖抱在怀里,抬脚离开时悄悄回头看了眼。
文伯已经背对着他牵起缰绳准备驾车离开,留行踩在车架上想要将鞋底的泥浆弄干净,祝非衣微微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转身三步并两步一个跃身上了车,在留行的惊呼中撩起车帘矮身溜进车厢内。
随后他瞪大了双眼!
这车内空空荡荡,哪有什么公子!?
不等他开口,命运的后领就被一只大手拎起,祝非衣被文伯拎在半空中“请”出了车内,他抱着包袱挣扎着扑腾两条腿,像条刚钓上来活蹦乱跳的鲜鱼。
“你们骗我!”
祝非衣先发制人,控诉道:“里面根本没人!也没有公子!!”
文伯听见这话,像听到个什么笑话似的,不由嗤笑一声。
他准备松开手将这个狗胆包天的人扔到路边上去,却听祝非衣大喊:“等等!”
这声喊得力贯长虹,六月飞雪。
文伯停下手,留行抱胸,二人静静看着他。
祝非衣气势不由弱了下去,左看看文伯,右望望留行,下瞧着自己湿哒哒的衣服,一时间竟觉得自己宛若丧家之犬般凄凉,他鼓着腮帮子,有些泄气道:“我不玩了!”
细听还有几分生气的意思在里面。
留行和文伯对视一眼,一个没忍住,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文伯将祝非衣放下来,顺道理平小孩的衣领褶皱,然后解下蓑衣坐下来,掏出酒壶喝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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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脑袋,对祝非衣道:“早就不让你玩这个了,什么扮路边俏小生拔刀相助求学搭车的戏码,亏你想得出来。”
他语气略有轻蔑,说得祝非衣像个小猪。
留行接过祝非衣怀里的包袱,也附和:“是啊,就没见到哪个小姑娘和你一样,跟个顽猴似的。”
“真不知道长公子怎么教你的。”
当然,这话他说得极小声,没让别人听见。
被二人说教一番,祝非衣倒不生气,她叉腰道:“要不是裴章熙没按我说的做,今天我应该可以顺利搭上马车的!”
“留行,你说裴章熙是不是很过分,昨天还答应好好的,今天他跑哪里去了?”
“二公子说这路上陪你玩了七次小生戏码了,他觉得想吐,便卸了一匹马自个儿先去前面等我们。”
祝非衣闻言,盘腿坐在一旁,哼哼一笑。
“这就受不了了?”
“当初不还说只要不是裴家姑娘,他谁都玩得起吗?”
留行将一包袱的吃食拿出来,塞了一块枣糕进那喋喋不休的嘴里。
祝非衣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嘴,只好先嚼嚼嚼,再叽里咕噜说几句别人听不懂的话,又嚼嚼嚼,顺手想牵过文伯放在一旁的酒壶,被文伯目不斜视地敲了一下,祝非衣讪讪收回手,摸了摸鼻子,才接过留行早泡好的茶水喝了下去。
一上午的戏份到此结束,祝非衣换了一双干净鞋袜,撩起帘子探出一个脑袋:“文伯伯,前面到哪里啊?”
“魏家庄。”
“噢。”
祝非衣放下帘子,对留行道:“文伯伯怎么还生我气啊?”
留行正收拾祝非衣糟蹋的脏衣裳,听到祝非衣这么一句,差点笑出来:“不然呢?裴府的眼珠子自个儿混出来了,文伯他肩上冷不丁一下担了两人,还不能生个气?”
“我不是混出来的,”祝非衣皱眉反驳,她从胸口衣裳掏出东西,显摆似的晃了晃:“我可是凭的真本事,盖过章的。”
留行转头瞧了一眼祝非衣张扬的神容,老气横秋道:“要不是你真靠自己本事,你以为能一个人走出裴府?”
这话说得不错,祝非衣嘴巴张了几下,半天也没吐出几个字。
她气馁地垂着眉眼,将半个身子瘫软在小桌上,脸颊肉被挤成一团。
方才的愉悦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底不断渗出莫名酸苦的气味。
之前,旁人都觉得她转性了,竟然能半年老老实实地读下一堆书。阿嬤甚至心事重重地去寺庙求了符咒,夜里压在她睡觉的软枕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啊,求别的神是没用的,她可是怀着一件大事去盛京的。
神做不来的事,就让自己去吧!
马车愈行愈快,布帘被凉风吹起,明亮日光泄进车内,外面山间晨雾不知何时退散得一干二净,只有漫山遍野的松竹树林依旧苍翠欲滴,宛若一条绿河起伏在山路旁。
留行收拾好东西,才发觉身边熟悉的叽叽喳喳小时了,静谧的行路中只能听到绵长的呼吸声。
——祝非衣皱巴着脸蛋睡着了。
给她盖好外衣,留行出了车厢。
文伯头也没回,心里明镜似的:“睡着了?”
“可不是,前一刻还拉着你叨叨呢,转眼的功夫就睡了。”
留行叹了口气,掰着指头问:“文伯啊,你说咱们姑娘怎么那么猛?骑马射箭,女扮男装,上学读书,面不改色地就把旁人不敢做的都做了。”
“以后要是嫁人了,姑娘还能再像眼下这样?”
文伯瞥了一眼身边十六七岁的少年,一针见血地指出:“裴家的人,轮不到我们这种身份来担心。”
“你主要照顾好二公子就行。”
“你以为我不想啊,但是别说我,文伯你就想二公子要是不管裴…祝姑娘,要是出个什么事,长公子会留情吗?”
那自然不会。
但文伯没有回答,他已经在栖麟裴府干了十余年,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那就是,长公子默许的可以说,别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3. 盛京
“姑娘,醒醒,咱们到魏家庄了。”
祝非衣被留行捏着鼻子气醒。
她一向不高兴被催着起床,之前别人管她不敢发脾气,眼下没人敢管教她,祝非衣被宠坏的劣根性渐渐显露。
她一把推开留行,抿着唇,真不高兴但也不说话,只独自闷闷地抱膝坐在软塌上。
留行随着祝非衣出门照顾了几天,就知道她这个性子,他保准这会儿姑娘根本没回神呢!
所以被推开后他机灵地等在一边。
果不其然,祝非衣缓了一会,开始神色懵懵地到处看。
“不是到魏家庄了吗?”
祝非衣声音微哑。
“但我怎么还在车里?”
她很困惑,半垂着茫然的眼眸看向留行。
留行看见祝非衣因为趴着睡,导致脸蛋上留下的痕迹,不由暗笑。
“咱们得下车才到啊,姑娘。”
下车?
魏家庄?
祝非衣闻言,低着脑袋把留行说的话琢磨了半晌。
然后一拍腿。
神色清明。
“咦,还没找裴章熙算账呢!”
说罢,祝非衣把肩头滑落的缕金银蝶披风丢给留行,急急向外面挪去,还说:“留行等我去给你和文伯伯带好吃的回来!”
留行目瞪口呆地顿在原地。
姑娘说,她要找谁算账?
文伯将马车停在客栈旁,祝非衣甫一下车,就被店小二热热亲亲地半拥到堂内。
“客官想吃点什么?”
吃这个字才跑出店小二的嘴,祝非衣顿时觉得鼻子灵敏许多,先前没闻到的堂间飘荡的油香味,现在一股脑儿涌进喉间。
脾胃也眨眼灼热得像火一样,似乎叫嚣着要饮水进食。
看到小二点了灯过来时,祝非衣才意识到她竟然!睡了一天!
“…我”
“给她来一碗防风粥,一碟炒鸡子。”
男声先祝非衣一步做了她晚饭吃什么的决定。
祝非衣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裴章熙!”
刚说完,脑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没大没小的说什么呢?”
“叫二哥。”
裴章熙撩袍坐在祝非衣身边,挽袖倒了杯热茶移到祝非衣身边,似笑非笑道:“今日台上戏份演得如何?”
祝非衣揉着脑门冷哼一声,听他后面一问,便忘了反驳裴章熙让她叫二哥的无理要求。
她豪饮了三杯茶后,说道:“自然是好极了,没了裴二公子的打扰,文伯伯和留行都非常好。”
秋夜灯火明亮,裴章熙细细端详祝非衣脸上的压痕,忍不住笑出来:“那就好,不过我看你这头小猪是才睡醒吧?”
祝非衣一愣,看向笑得跟个狐狸似的裴章熙,顺着这人的目光,伸手缓慢而迟疑地摸向嘴角。
片刻后少年恼羞成怒地威胁:“不许笑!”
“不许笑了,你大庭广众下笑成这样子羞不羞!”
裴章熙稍稍顾了点面子,打开烫金扇掩住半边面容,戏谑道:“我有什么好羞的,总比某些人梦里吃了顿饭要强些吧。”
祝非衣做了个磨刀霍霍的小动作,裴章熙知道要真惹恼这活祖宗,某人还真会提刀杀过来。
他见好就收,看见店小二端着饭过来后,起身放下一个小钱袋,说:“好好吃饭。”
“小猪。”
祝非衣自认为不像裴章熙这般不知礼数,她猫儿似的龇牙怒视,顺便把钱袋收进袖子里,然后等店小二到跟前又恢复如初。
甚至还说了声辛苦。
引得裴章熙多看了祝非衣一眼,施施然走了。
哼,看什么看,我可是很知道礼数的!
不过被裴章熙这么一打岔,祝非衣也不想找他麻烦了,今天自己出场稍显失败,等明天再说。
她将晚饭吃得干干净净,付了钱后便去车内找留行。
结果文伯和留行都不在,想必二人另寻他处吃饭去了。
祝非衣身边一下没了什么熟悉的人,她孤身一人站在热闹的街道旁,旁人从她眼前一次次走过,无人为她驻足。
自己陡然被这种陌生的感觉弄得不知所措,有点像是风从人来人往的街道刮进了心里。
好像少了点什么?
身上哪里都空落落的,轻的像没了束缚,又像没了归宿。
但祝非衣不讨厌这种缺少的感觉,反而更觉得自己迈向人群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近团月节,街道两旁挂满各式灯笼,昏黄灯色与沉落晚霞相衬,圆月早早悬在灰蓝色的空中,月光朦胧着高楼中的残笛声,碎在儿童追逐的欢声笑语里。
卖团饼的,卖枣糕的,还有卖桂花酒的,香味浓郁到祝非衣有点走不动路了。
她没喝过酒,更确切的说,是没喝过一壶酒,之前她闹着想喝酒尝个味,结果真只尝了味——用箸蘸酒尝了一舌头。
拿她当小孩似的。
祝非衣摸了摸袖中的钱袋子,分量还行,她决定今晚先喝一口,就喝一口,应该不会被发现叭。
胆子在越来越浓郁的桂花香里慢慢膨胀,祝非衣向那酒肆走去。
“砰”
还没走两步,祝非衣被别人冷不丁撞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前面一个小孩,这时不知何时出现一比她瘦弱许多的少年,动作局促地扶住祝非衣的前臂,担忧地问:“你没事吧?”
祝非衣摇摇头,道了谢,看一眼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瘦成皮包骨的少年,心想这一撞该有事的是你吧?
见祝非衣摇头,少年舒了口气,连忙转身离开,神色匆匆。
那人样子怎么跟撞了鬼似的?
祝非衣心中闪过一丝古怪,还没走到酒肆前,她目光一凛,探手向袖中摸去。
果不然,和今早的车内一样!
空荡荡!!
钱袋子没了,她遭贼了!
想到这,祝非衣心中莫名荡起一阵激动,哎呀呀,之前学的功夫终于派上用场了!
她立即转身跟随那少年离开的方向追去,逆着人流渐渐走到一个巷子口。
这里街道朝东西,只有一个巷子口拐角处。
自己反应又快,没半柱香的功夫,那人应该不会跑到大街道上溜个没影,还是这窄小的巷子更可能被作为藏身之处。
祝非衣阅览江湖话本无数,如上推理,觉得自己应该拐进巷子里“报仇雪恨”!
她前脚刚踏入巷子没多久,后脚一群衣着破烂的孩子推搡着一个人也跟着进来。
为首的男孩看着被围着打的人,冷冷道:“还想独吞?魏二你不知道这条街是我的吗?”
叫做魏二的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熟练地抱着脑袋弓起脊背,把自己脆弱的腹部保护起来。她知道,踢中肚子很疼,还会青肿,第二天跑不快。
暴力和闷哼声持续不到半刻钟,年轻的声音幽幽在这群人背后响起。
“喂,小孩,做什么打人?”
大家被突然的声音惊住,为首的向后退了半步,却什么也没看到,他强自镇定地问:“什,什么人!?”
“不是人,是”
声音停顿了一下,接着道:“是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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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竟笑了起来。
大家被悚得面面相觑,不知谁先跑了,结果只剩下为首的那人孤军奋战。
祝非衣嘴里叼了颗拐角处阿嬤送给她的枣子,从墙上跳下来,骤现在小头目眼前。
“鬼,鬼啊!!”
小头目被陡然出现的祝非衣吓个半死,连滚带爬地爬走了。
祝非衣惊住,嚼了嚼枣子咽下去,指着自己认真道:“别走啊,我是活的,真是活的!”
但那人爬行速度着实骇人,眨眼就溜出巷口了。
祝非衣看着人走了,才悠悠踱步到那个叫魏二的人面前。
两个人一立一躺,都没开口说话,一时间幽静的巷子渗出几分凉秋的寒意。
“你一直在。”
魏二笃定地说。
“对,”祝非衣点点头:“我看见他们打你了。”
魏二慢慢扶着墙站起来,看向祝非衣,问:“那,你也是来打我的吗?”
祝非衣摇摇头。
“他们已经打过你了。”
魏二听懂了祝非衣的言下之意。
这人是说她偷了钱袋应该被打,所以才没有及时出手相助。
魏二按住胳膊上青紫的痕迹,心想如果自己没偷东西,说不定会少挨很多打呢。
祝非衣从衣袖中探出干净的掌心,道:“我的钱袋,请还给我吧。”
魏二没有动作,良久后,她嗤笑一声:“方才你没听到吗,我没分给他们,你的钱已经被我用完了。”
“那便算你欠着我的。”
祝非衣从善如流道。
魏二被祝非衣理所应当的样子懵住,她低下头,回:“你的钱,我一辈子也还不清。”
祝非衣走过去,将剩下的最后一颗枣子塞进魏二干涸的嘴里,拍拍她瘦削的肩膀,天真道:“那便拿一辈子还吧。”
临走出巷子口时,祝非衣想起什么似的,忽然转头问:“你说你用完了我的钱,那你可知道钱袋里一共是多少钱吗?”
“……”
魏二咬着枣子,不知道该吐了还是该咽下去,她神色错愕地看着走远的背影。
魏二不知道那钱袋里有多少钱,因为她特地绕开丐帮,将钱一股脑地塞给了卖团饼的阿嬤。
这人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殊不知,祝非衣随口一问也没想得到什么回答。
她回去后从裴章熙那里要了点钱,买了物什刚回客栈,还没溜回裴章熙给她留的房间,便被留行精准逮住了。
廊道尽头,留行一眼瞧见祝非衣青色衣衫上一大团粘灰的斑驳痕迹。
顾忌在外面,留行咬牙切齿地改了称呼:“祝公子,你去哪里救美了?”
“没有!”
祝非衣神色纯良地否认。
她从袖中掏出三块团饼,顺带着五文钱一股脑塞给留行,巴巴说道:“我去找裴二公子要钱买点吃的,这是我不小心在墙上蹭的灰。”
留行也不知信没信,看着姑娘信誓旦旦的模样,只叹自己年纪轻轻就干上浣衣娘的事,真是托了这人的“福气”。
在祝非衣换好干净衣裳后,留行还盯着祝非衣看了好久。
祝非衣第一次知道被旁人看也能毛骨悚然的。
她神色讪讪,从角落里把自己扣出来,举手发誓:“我明天肯定不会弄脏衣服!”
“算了,”留行苍老地叹了口气:“要你不弄脏衣服,就好比过节按住要宰的猪。”
——“是不可能的。”
祝非衣:哎?
“喂,留行你再骂我,我明儿不给你买吃的了!”
4. 盛京
留行压根儿没把祝非衣的这句“威胁”听进耳朵里,他抱着祝非衣的脏衣服向店里的小二要了些水,顺手搓了晾到房间的窗台上。
事做的紧,倒不是怕被偷,就是怕明早走的急,一保准要忘了这小事。
要怪也是怪祝非衣这次来盛京要装寒门,也不知从哪里收罗的旧衣裳,拢共三套,可怜巴巴地缩在二公子装衣裳的木箱里,这要是少一件,来日某人便得光着膀子走。
祝非衣哪里懂留行的良苦用心,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在床上懒散地躺了一刻钟后,听见外面都消了声响,估摸着旁人都歇下来了。
然后祝非衣做贼心虚地推开房门,左右看了看,贴着墙角溜走到一房间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房内人想来未睡,以为是哪个下人,冷着腔调问:“什么人?”
“我。”
祝非衣不敢大声说话,脸贴着门,压低着声音回:“是我啊!”
里面人似乎没听到回答,等了一会,便自顾自地说:“没事就下去吧。”
祝非衣:……
要是她没听到那声音里藏不住的调笑,自己一定会当真的!
“裴章熙!”
“哗”
房门被人打开,裴章熙衣着整齐地站在门内,困惑地看向满脸怒气的少年:“我说祝非衣你大半夜的,这,当贼似的杵在我房外干什么?”
“你以为我很愿意吗?”
祝非衣对裴章熙的做作翻了个大白眼,泥鳅一样从这人身旁滑进屋内,然后熟门熟路地径直奔去一装书信的匣子里。
一封,两封,三封,……一直到最后,都没看到熟悉的名字。
“干什么呢祝非衣,偷看裴家机密?”
裴章熙冷不丁站在她身边调侃。
“你能有什么裴家机密,”祝非衣不死心地往回翻,回道:“再说有机密你能给我看到?”
她没发觉自己无心一句,暴露彼此的心知肚明,裴章熙眼神复杂地看了身旁人一眼,抬手一个脑瓜崩弹到祝非衣光洁的脑门上。
然后趁着祝非衣疼的捂脑壳的时候,裴章熙往回走:“别翻了,他没写信过来,更没写信给你。”
这话出来,一下把祝非衣积攒的怒气吹的一干二净,她不信,却也不得不信,一时间难免有些失落委屈:“一封,不,半封也没有?”
裴章熙坐在桌前,好笑地看着祝非衣,道:“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趁着他下巡之后,先斩后奏把自己扔到盛京去,现在装着心急火燎地盼某人的书信,你要谁信?”
“我没有!”
祝非衣心虚且焦急,她丢下翻乱的书信,两步窜到裴章熙身旁,冷脸问:“你和他说了!?”
“说什么?”
“…我的坏话!”
“奇了,祝非衣,你还指望你有什么好话让我说出来?”
“……”
“裴章熙我杀了你!”
祝非衣撸起袖子作势要在夜深人静掐死裴家二公子。
裴章熙一柄折扇轻飘飘挡过去,一句话反过来砸死了祝非衣心中的一丝侥幸:“行了,他在你出府第二天就知道这事了。”
出府,第二天,就知道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大锤,一下接一下把祝非衣砸得眼冒金花。
祝非衣踉跄一步,腿软似的扶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裴章熙看到她这怂样,嗤笑一声。
“瞧你那怂样,他知道了也没阻拦你不是,怕什么?”
祝非衣缓过一阵,却没被裴章熙的话宽慰到半分。
她不是怕,不,她也是怕,只是不是畏惧的害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要说女人心思难猜,那人心思不显于言词形容,要比女人心思更难猜,也更难哄一些。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盛京,保不准要打断自己一条腿。
不,不能说腿。
祝非衣长叹一气,摆摆手,拖着身体,做出一副疲惫模样出了裴章熙的房间。
裴章熙失笑地看着祝非衣离去的身影,随后转头看到自己刚理好的书信被翻的像狗啃一样散落在各处,嘴角的弧度顿时僵硬。
他就知道!
自己做什么要心疼那个臭小孩,真该把她从床上拎起来狠狠揍几顿才是。
祝非衣挪到自己房内,躺到床上长吁短叹没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三息后祝非衣成功抱着被子昏睡过去。
比平时晚睡的后果就是,次日被留行催着起身时,祝非衣左右脚相撞,大清早给土地公拜了早岁,脚脖子肿了一片。
她在裴章熙毫不留情的嘲笑中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车,看到食几上的吃食,每个都连忙咬了一口,势必要膈应死裴章熙这个坏人!
裴章熙撩了帘子进来,见状眉毛一挑,“祝非衣你真是小猪转世啊,吃得完吗?”
“亚你寡!”
要你管!
祝非衣腮帮子鼓成一团,眼睛明亮似火,挑衅地看着裴章熙。
“看我干什么?”
裴章熙很是无辜,他道:“我与文伯他们早吃过了,这些都是给你买的,本以为你吃不完呢。”
闻言,祝非衣动作一顿,神情呆滞地扫过眼前的一片食物,手里的饼啪嗒一下落到食几上。
裴章熙若有所思地问:“你不会以为我也会吃吧?”
祝非衣艰难地咽下口中的食物,连忙摇头:“…没,没有!”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那么蠢蛋呢。
裴章熙夸张地“哦”了一声,接着道:“那你可得全吃完,毕竟神官看着呢不是。”
拿这个来压她!
祝非衣眉压眼,少年气般的透着不耐烦,又转瞬即逝。
——更可气的是偏偏自己还真吃这一套。
因为脚伤,祝非衣将自己的计划推迟一半,快到盛京的三十多里地外,她说什么也不愿乘着马车再进城。
出门在外该小心不是?要是让别人看见自己乘着裴家马车进城,那可是摆脱不了一点干系了。
留行劝阻无效,转头看了眼二公子和文伯,两人都没说话。
得,知道面前人是个倔驴,所以撒手不管了。
留行只好把祝非衣的东西收拾出来,又塞了点余钱进去,可怜的一个小包袱,祝非衣倒是十分高兴地接过去。
少年拍了拍留行的肩膀,豪气道:“留行你放心吧,我今日保准能到学舍去。”
“走了。”
文伯催促道。
留行只好先上了马车,看着祝非衣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留行不放心地问:“就这么把姑娘落下了?她身边有什么人吗?”
“没有,”文伯摇头,“派给她的人都被斥退了。”
“什么?!”
留行大惊:“那现在姑娘身边?”
文伯很冷静:“长公子说姑娘要执意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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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不用再派人过去,等月余后刹雪卫回来,再送几人到盛京这边。”
眼下,祝非衣真正孤身一人。
还好她一向胆子很大,即便落脚在前后不着村店的路上,仍镇定自若地背着小包袱大步向前走去,甚至有闲心地哼着小曲蹦蹦跳跳。
深秋十月清晨,霞光从碧青天际晕染开来,路旁一树接一树的黄灿,照的潺潺流水也如铺了金子一般涌到天涯。
鸟啼夹着呦鸣声,叠和着惊散薄雾。
临近午时,祝非衣走的累了。她面色泛着气血上涌的红,细碎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旁,眼睛湿漉漉的,鼻尖满是密密的汗珠。先不顾后背汗湿的衣襟,祝非衣只觉得自己脚底板像擦了火一样灼热,急需坐下来缓缓。
她给自己水囊里灌了水,然后坐在树下,撩开衣摆脱下鞋子,毫无形象地大口吃着蒸饼。
就这么一口饼一口水把自己吃饱了,祝非衣才启程。
一上午估摸着能走有十几里路了,祝非衣从前多是骑马出行,纯徒步的时候不多,眼下也不知道到底离盛京还有多少里路,她不敢耽搁,毕竟今日是文弦阁十月份最后报到的日子。
许是离家前虔心拜神有奇效,祝非衣半路竟遇到一赶驴车的阿婆。
祝非衣跑过去,仗着自己一副好模样,加上嘴甜,一口一个阿婆,最后愣是和阿婆一起坐到驴车前聊起天来。
阿婆操着乡音问:“小祝,看你岁数也不大,怎么一个人出门在外?”
“阿婆我来盛京读书,”祝非衣摸着小毛驴的屁股笑眯眯道,“特别特别不容易考上来的哦。”
“后生就是厉害啊。”
阿婆看着祝非衣俊秀的模样,干净整洁的袖口,落落大方的姿态,知道这孩子虽然出身贫寒,但在家里也该是最受宠爱的幺子。
近申时,祝非衣跟着阿婆到盛京城外,她从袖口抓了五个铜板,说着“谢啦阿婆!你真好!”然后不等人反应过来,背着包袱一骨碌下了车,向城门守卫跑去。
审过传验,祝非衣呈上文弦阁盖章的司学帖,她才被放行。
每日来往盛京的人多如牛毛,十五岁的祝非衣却第一次进盛京,她混在人流中,惊奇地四处张望。
十五岁,年轻到可以将傲慢诠释为轻狂的岁数,在这京城里却是最不起眼的一点。
高耸威严的城门内,宽阔可并行三辆骈车的街道四通八达,商贩走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巷子里时不时飘来一阵醇酒的幽香。
太热闹了,祝非衣很喜欢,她随着人流走了一会,看到街旁的书社才猛然想起来自己应该去上河街去报到才是!
文弦阁在西北角上河街的第三棵槐树下,祝非衣小跑着穿过半座城,终于在申时三刻赶到文弦阁门外。
开门的老爷子看见祝非衣气喘吁吁的模样,嘱咐道:“后生你来的时候可紧,快进门,过了前院去找司规,再有一会他们该下值了。”
祝非衣道了谢,顺着指示找到了司规,是一位年过半百,续髭的中年人。
看见门口的年轻人,他不耐烦:“还愣着干嘛,赶紧过来登记入册,一个两个的都来这么慢。”
祝非衣只当司规在说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走过去,将所需证明上交,填写完学册,然后领了身份木牌,翻开一看,自己竟被分在了三斋。
心里冒出一丝微妙的失落。
三斋?
好像不是他曾待过的书斋。
5. 盛京
临近下值,司规颇为欣赏祝非衣麻利的手脚,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们都来的太晚,不好按照户籍安排住宿,只剩下一间二人的斋舍了,先凑合住吧。”
祝非衣自然不挑,她应了声,随在司规身后送人离开,态度恭谨:“多谢先生。”
从小到大,虽然书没读多少,但对教书先生的敬仰之情,祝非衣是从破蒙的年纪就开始的。
她按照司规的安排,步履轻快地走去斋舍。
入阁一年的新生斋舍都在东南角,当时中凤台划给文弦阁的地方不大,刨去藏书阁,书斋等,也不剩多少,故而为了节省用地,几位阁主假寐着商量出一个结果——缩减学生的斋舍用地。
而祝非衣来的太晚又太巧,便和另一个倒霉鬼一起住在了这个为数不多的二人间。
“笃笃”
祝非衣背着小包袱,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应。
她暗自思索了一番,估摸应该没人在,便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屋内空间宽敞,直对房门的是两张书案和其旁设立的书架,晚霞的光辉透过窗棂铺洒在地面上。
再向左右走各有一个内间,祝非衣随意挑了一个便向内走去,刚走没两步,里面人收拾的窸窣声传来。
祝非衣撩起布帘的动作一顿,她知道这里面该是有人住了。
里面的人似乎也知道有人进来了,不敢妄动,一时间房内悄寂无声。
直到——
“什么人站在外面?”
语气老派但音色满是少年气。
祝非衣索性一把撩开碍事的帘子,大方地走了进来:“对不住啊兄台,我以为这里面没人呢。”
这下她算是看清了里面是怎么回事。
房内,两个随从模样的下人拿着湿布上下擦拭灰尘。
床前几步外,修身立着一位神姿俊朗的青袍少年人。
他抬眸看向不知礼数的来客,见少年人傻眼似的愣在原地,面上也并未露出不耐烦。
“帘子外挂着我的木牌,这间我选了,你选另一间吧。”
闻言,祝非衣轻笑,目光灵动地看着对方,自我介绍:“我姓祝,名非衣,不知兄台叫什么?”
那人似乎没想到祝非衣这么快自报家门,两个仆从也是惊诧地看过来,他们想了想,盛京似乎并没有姓祝的大家。
这个后来者压根没必要放在眼里。
等不到回话,祝非衣也不急着走,她做客似的将这房内陈设看了一遍,身后人才回了一句:“崔渡。”
崔渡?
姓崔,这可是个大姓。
祝非衣心中滑过一丝涟漪,倒是好巧。
见这人还不走,崔渡不免轻蹙眉头,再次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赶客?
在大冰山身边生活十年,祝非衣压根不怕崔渡这种冷脸少年。她热情似火地溜过去,有些狗腿的询问:“崔兄,眼下我们都住一个斋舍了,祝某有一小事相求,不知可否得崔兄一臂之力?”
实话说,崔渡十五年来,和人距离近的只差一个拳头的次数,可谓是少之又少,而面前某个人顶着眉清目秀的面容,姿态却是与气质诡异相符的谄媚,这种人他更是见所未见。
无奈祝非衣模样生的太好,双颊皮肤透着淡淡的红润,衬得眼睛黑润有神,左眼角的两颗小黑痣更添三分清纯,做出求人的神情,竟也不显猥琐。
一时间,屋内擦拭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停了,家仆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崔渡在人靠过来时,下意识退后一步,主动错开彼此对视的目光,满脸防备:“…你,所求何事?”
话音刚落,他瞥见祝非衣眉眼弯弯,透着灵动的狡黠光芒,然后转头灿烂地看着崔家两个仆人笑。
家仆:??
半刻钟后,祝非衣享受了崔府带来的清洁服侍。
她翘着小腿,躺在床上晃着脚尖,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很是满意。
干完活的仆从揉着酸痛的颈背,回到崔渡的房间,道:“公子,我看那人就是个贪便宜的小人,请公子千万离这种人远点。”
崔渡没有回话,他虽也不喜祝非衣的行为处事,太过放荡,但也轮不到底下人说什么。
动作细致地收拾古卷,崔渡打发下人:“做完事便回府吧。”
到了晚膳时间,祝非衣还想请崔渡和她一起,但崔渡冷脸拒绝了。
“崔兄你真不和我一起?”
祝非衣搞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拒绝她?
“祝公子请便。”
崔渡不喜欢祝非衣的亲近,保不齐又是什么要求。
有求于崔家的人太多,这无可厚非,但求得太多便是贪得无厌,令人心生反感。
祝非衣只是想单纯吃个饭,哪里懂这人莲藕心的弯弯绕绕,她头次被这么坚定的拒绝,只好一个人去了。
但祝非衣谁啊,她个性张扬活泼,仅凭腰间挂着三斋的木牌,一顿饭的时间,便把三斋前几日报到的学生都认了个遍。其中有个叫陆符鸿的,与她同出身栖麟,二人可谓一见如故,相逢恨晚,饭后两人勾肩搭背出了书阁,溜到上河街瞎逛起来。
二人走在石桥上,祝非衣边走边拨着熟栗塞嘴里,一旁的陆符鸿叹了口气,颇为老成:“祝兄,我与你说,文弦阁周边我都摸熟了,着实没什么好玩的,无非多是些书社茶楼酒肆,待久了真是无趣的很。”
“酒肆?”
祝非衣捕捉到这两字,眼睛一亮。
“走走走,陆兄,带我去瞧瞧。”
在魏家庄没喝到的酒,如今总得喝到嘴吧。
不然心里总惦记,怪难受的。
陆符鸿没法,只好带祝非衣过去。他瞧着祝非衣也不像身上有闲钱的,便趁祝非衣没跟过来时,与卖酒翁商量向酒壶里打点酒再掺点水意思一下收些铜板子便可。余下的陆符鸿主动掏了钱塞到老翁手里,一切好说。
入夜,临近文弦阁禁行时刻,祝非衣和陆符鸿才狂奔回道斋舍,守门的老头子对陆符鸿这家伙晚归见怪不怪,让他们早点回去。
二人在斋舍路口分别,祝非衣拎着两壶酒,作了个四不像的揖:“陆兄,明儿见!”
陆符鸿摆摆手,浑不在意:“困了困了,回去歇着吧!”
祝非衣推开门,发觉屋内已然漆黑一片,崔渡该是早早歇下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两壶酒,心想要不直接放在崔渡书案上,给他个惊喜?
毕竟这个小古板一看就是比她还恪守规矩的人,想必长这么大连酒味都没闻过。
祝非衣这么想着,莫名品出一丝可怜来。
哎。
她蹑手蹑脚地将一壶酒大大方方竖在崔渡摆满书的案面,然后将自己一番洗刷,抱着枕头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翻个身半个人差点滚下床去,祝非衣迷迷糊糊抬起头,从黏住的眼皮缝里瞧见窗纸外泛青的颜色,她一下惊醒过来——文弦阁规定卯时就到书斋读书!
祝非衣手忙脚乱地把衣衫穿戴齐整,匆匆撩开帘子就要向外奔去,却被门前竖着的一道模糊人影吓得神魂俱震。
“啊!”
祝非衣心提到嗓子眼,再定睛一看:“崔渡你干嘛呢!”
也不等人回话,祝非衣摸着胸膛绕开这木头人,推开房门,不由看向身后人催着:“愣着干嘛,咱们快迟到了,赶紧走啊!”
说罢,祝非衣往回走还要拉崔渡的手,崔渡蹙眉,背手避开。
随后冷脸问:“书案上是酒?你放的?”
“?”
祝非衣没反应过来。
哦哦,是说昨晚的事啊。
祝非衣不好意思地挠头:“咳,是啊,不用谢我,昨天多谢你家随从替我…”
“阁内禁酒。”
崔渡四个字压死了祝非衣的“好意”。
祝非衣:咦?
崔渡寅时起身温书,冷不丁看见书案上的酒壶,他万年不变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困惑。
这位公子以为一进书院,就被哪个父亲的政敌惦记,派人要诬陷自己,好集齐七罪逐出文弦阁。
但,这么大大方方的,也不像那些人的肮脏手段,那么就有可能是……
崔渡思忖着,捧着书把目光移向另一旁的房间。
他一边温书,一边仔细回想昨日这个舍友是否露出了什么马脚。
对着崔渡怀疑的目光,祝非衣觉得自己闯了祸,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她连忙小跑过去,把那壶酒藏到自己杂乱的书案底下。
口吻欲盖弥彰:“哪里有酒,定是崔兄起的太早眼花了。”
崔渡:……
这下他有些确定,这个祝非衣就是个没规矩的人。
祝非衣哪能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她来盛京之前只看了文弦阁歇息安排,例如何日休假,休几天,其他的都懒得扫一眼,书一抛,光顾着和一群狐朋狗友跑马射箭去了。
祝非衣咳了一声:“啊呀,崔兄快走吧,真得迟了!”
“你先去吧。”
崔渡目光幽幽看那藏酒的书案,拒绝与此人同行。
祝非衣简直不能理解这神情淡到寡淡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收罗一堆书然后摆摆手自己跑了。
路上还遇到了陆符鸿,她追上去,有些羞恼地说:“陆兄昨儿你怎么没和我说阁内禁酒啊!”
“你不知道?”
陆符鸿惊诧:“但禁酒你就不喝了?”
哇塞,怎么这么有道理。
祝非衣哽住,挠头:“…好像不会?”
陆符鸿摊手:“那不就得了,藏好就是。”
从前十年,祝非衣被某人压着,身边人也都不敢太过放肆,今儿山高皇帝远,乍一见陆符鸿这种人,她有些叹为观止:这小子比我还不讲道理,怪好玩的。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5180|1960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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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叽叽喳喳地走到了三斋,里面已经传来读书声,教书的老先生坐在前面,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
祝非衣坐到陆符鸿身后,摊开书随意选了一段混进了念经似的朗读队伍,没读多久,教书先生突然“啪”地一下敲了敲戒尺,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祝非衣对这声熟啊,她瞌睡虫霎时飞走,整个人正襟危坐起来,就是不敢和那先生对视。
老先生随意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金口一开,叫了几个学生上去读书。
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被叫上去,祝非衣悬起的心才陡然落到肚子里去。
周边人窃窃私语:“这不才第一天吗?就叫我们读熟这么这么一大段?”
“对啊,”祝非衣脑袋凑过去附和:“那老先生看起来怪凶的。”
早来几天的人基本都成一个小团体,冷不丁凑过来一张陌生面孔,大家面面相觑,没应声。
祝非衣歪着脑袋,正要说话呢,突然肩膀被过路的人撞了一下,那人体格肥壮,像一面移动的南墙,把祝非衣撞的弹回座位。
“喂!”
祝非衣蹙眉,对那人喊到,但被旁边人牵住袖子。
“兄台,别找事,那可是罗家。”
什么罗家,卜家的,祝非衣揉着被撞疼的胳膊,真诚发问:“罗家怎么了?祖传眼瞎?”
众人:……
有胆!
看不出这袖口打补丁,光有一副雌雄莫辨俊容的小书生还有这狂傲口吻。
那人连忙向姓罗的看去,见人早走回座位,才舒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你不知道罗家?”
祝非衣摇摇头:“不知道。”
陆符鸿不知何时抻着脖子凑热闹,还一本正经拿着书挡住半张脸:“罗家,就是经纬司的那个罗家。你不会连经纬司也不知道吧?”
经纬司?
之前在栖麟,祝非衣依稀听人讲过,但不太了解,只知道在民间眼里,经纬司就是皇家专供杀手。
“知道一点。”
“方才那个同砚就是罗家的旁系,你最好不要惹他。”
其他人心有余悸地想到祝非衣方才的行为,附和着:“是啊,咱们出身不够的还是别惹事了。”
祝非衣环顾了周围同砚的面容,发现大家都或多或少带了点害怕,她眼珠子一转,将一番狂言妄语吞进肚子里,嘻嘻笑着缓和气氛:“多谢诸位提醒,真是救大命了。”
“我姓祝,名非衣。”
大家年岁相当,祝非衣又生得好看,彼此交换了姓名出身地,方才的僵硬的感觉如同乘了一架四驱马车远去。
“啪啪!”
老头子或许感受到某个角落变成小型交谈会,狠狠敲了几下戒尺。
“专心读书!别在下面鬼鬼祟祟的,你们都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清谈的!”
祝非衣和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把脸藏在书后偷笑。
这话真是老的能出土了。
不过之后大家还是老老实实读起书来,直到半个时辰后下学。
老先生拄着拐刚出三斋门口,祝非衣就瘫倒在书案上,她现在的肚子里就像装了三十只青蛙——真是要被饿死了。
同席是个身形刚到祝非衣肩膀的男孩,他拍了拍祝非衣:“走啊祝兄,去吃饭。”
而陆符鸿简直不客气,直接拎着祝非衣后领,牵狗似的把人带出去了。
大家路上抱怨方才先生留下的那段太难了,只有祝非衣饿的眼冒金花、步履飘浮。同砚看着她,又转过来笑,一清早就要看到饿死鬼了。
直到三个饼下肚,祝非衣才回神——其实是被噎住了。
连灌几口水才挣扎着活过来,祝非衣一转头看见崔渡踏入食斋,许是他来得太晚,已经不剩什么吃食了。
祝非衣想起自己没能送出去的酒,而自己面前早就被扫荡一光,唯独陆符鸿面前还剩干净的食物。
陆符鸿听别人说其他书斋的糗事听得高兴呢,突然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转头一看祝非衣眼巴巴瞧着他面前的吃食,一惊:“祝儿,你还没吃饱?”
这人猪来的吧?
祝非衣歪头问:“你还吃不?”
“…不,不吃了。”
就等这话呢。
祝非衣一把端起吃食,向崔渡小跑去。
她叫住崔渡,态度殷勤:“崔兄,我这还有两个饼,你吃吧!”
出于礼节,崔渡站住,侧身瞥了一眼祝非衣,瞧她嘴上还残留着一些遗迹,不免蹙起眉头,唇角顺带起一丝不着痕迹的抽动。
“不用,多谢!”
四个字,祝非衣再次被冷冷拒绝。
怪了!
真是怪了!
祝非衣满脸疑惑地往回走,她心想,难道崔渡他不饿还来食斋转悠?
应该是咸的吧。
祝非衣啃了两口饼。
6. 盛京
看见祝非衣垂眉耷眼地回来,目睹全程的陆符鸿打趣:“怎的一大早献殷勤,提前过冬了吧。”
“唔,陆兄何意?”
祝非衣适才抬起半问,两边腮帮子塞得满满,嚼了嚼,竟又是一块饼下肚!
见状,陆符鸿眉头一抽。
“…祝儿,老实说,你逃荒来的吧?”
他方才有一瞬怀疑,祝非衣压根是借着想送崔渡的由头来独吞他的饼!
祝非衣喝了口水,顺着陆符鸿的话问:“栖麟州底下哪有粮荒?”
她从来没听过栖麟哪里闹过粮荒,府中来往的高官也从未论说流民之事,底下几处匪乱倒是不少,尤其是与坞月州接壤的那地方,时常乱得让他深夜才能回家。
祝非衣抱着小被子坐在榻上等那熟悉的脚步,几天下来便熬黑了眼眶,实在苦不堪言。
听祝非衣这话,陆符鸿心中震动,他神色平静地看了祝非衣一眼,还未说什么,同伴们忽然哗啦啦起身向门外走去。
之前拦住祝非衣找姓罗的同席,名唤木雀风,个子矮小,举止小气,但人不错,见他们两个愣在原地,催促道:“祝兄,陆兄,快走,早膳时间将过,马上几位司规又该来巡查了!”
司规!又是司规!这些先生真是闲的厉害。
祝非衣今早才知道司规专管阁内弟子谈吐举止等事宜,若是因犯错被抓住,便要受那藏书阁的抄书大罚!
闻言,祝非衣连忙拉着陆符鸿向书斋走去。
饭后便又该去诵读经书,眼下主管三斋的是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子,脸颊瘦削,着一身蓝衫,气质随和。
他倒不像其他教书先生老神在在地坐在书案前,而是时不时下来绕一圈,若是发现谁不小心苦读过头梦周公去了,便面露微笑地请这位学子随在他身后一起边走边读。
祝非衣捧着比脸大的书,摇头晃脑地读:“陟彼崔嵬,我马/虺/??,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时不时地,她还和随在先生身后的陆符鸿对视一眼,不知怎的,看到好友出糗,祝非衣竟忍不住想笑。
为了保住岌岌可危的情谊,待先生路过后,祝非衣才躲在书后耸动着肩膀憋笑。
一个时辰的苦读终于过去,陆符鸿走的晕头转向,神色蔫巴地回到座位上,一回头看见正与同席聊得欢乐的祝非衣,心里陡然冒出一股子怨气。
他两步跨走过去,抓着祝非衣痩薄的肩膀蛮晃了几下,问:“方才谁呲着大牙躲在书后笑呢!?”
问完,祝非衣回过神来,奈何她皮糙肉厚,根本不怕陆符鸿的小打小闹,伸手钳住陆符鸿的手腕把他从身上扯下来。
随后她收起冷冰冰的牙齿,轻咳一声,摆出严肃的表情环顾四周:“谁乐了?谁乐了?”
大家都摇摇头:“读着呢,读着呢。”
少年神容俊美,五官凌厉,冷下脸来还真有几分威慑之象,一旁的木雀风不免有些被唬住,害怕两人吵起来,他借着尿急要先出去,看看要不要喊司规过来制止一下。
不等他走出书斋后门,便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大笑。
原来是陆符鸿作恼地起笔点了墨在祝非衣的颌下,祝非衣下意识一抹,整个人陡然变成一只大花猫,同砚面面相觑,笑得直不起腰。
被别人这般笑着,祝非衣倒不恼,反而左右歪歪头,笑问:“还气我?”
晨光穿透窗棂,张扬地盖着祝非衣身体,藏蓝的衣衫衬出少年人肤色白皙,那一道墨痕犹如一道浅色疤痕止在眉梢处,添三分书外匪气。
真是坏了一张好皮囊,又给了一番新风姿。
陆符鸿错开那盈盈秋水般的眸,手从祝非衣掌中滑过,头也不回地坐回原位,轻嗤了一声:“不与你计较什么。”
见陆符鸿走了,木雀风回到祝非衣身旁的位上,抠着袖口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没打架吧?”
祝非衣没说话,轻拍了拍木雀风的肩膀,然后抬眸看向走进书斋的老先生。
木雀风一看先生进来了,下意识缩起脑袋,不敢再说什么。
斋内的学生们纷纷安静下来,待先生入座。
在文弦阁授以诗书的夫子,莫不是天下闻名的能人贤士,再不济也是中凤台的文官,从斗阳,文弦,再到凌萱,三阁自建初年,六十七年风雨间,为镛朝朝野举起数不清的明珠,曾照黑夜如昼,也为在座学子习字读书不断添砖加瓦。
祝非衣虽然钦佩文人墨客之灼灼才华,但更恨眼前横流书案的诗词歌赋,也不知这些神仙到底要如何挥尽笔墨,教她读得头昏脑胀,保不齐哪天夜里撑不住了,一头栽在回裴府的路上,让人笑掉大牙。
好在这番诵读又释义后,便是练字半个时辰,再之后就可去食斋午膳。
午间食饭后,祝非衣和几个玩得不错的同砚寻了一块僻静地方晒太阳,鉴于阁中司规像鬼一样到处巡查君子仪表,为避处罚,几人老实地坐在树下,也不敢有什么闲姿逸态。
兴谈到课业,陆符鸿道:“待日昳便不用诵读了,听说坞月州那边朝贡了百十匹战马给朝堂,约莫能空下一些马匹供我们习御。”
骑马?
祝非衣起了兴致,她问:“好马给不给我们骑?”
有人接话:“凌萱阁还没轮到呢,能给文弦阁?”
也是,凌萱阁不似文弦阁,建于宫城脚下,进去读书的非高官徒孙,即天下英才,自然有什么好处,得先紧着凌萱阁,至于其他的,都得靠边站站。
陆符鸿突然问:“各位先前可骑过什么马吗?”
诸位摇摇头。
祝非衣顿了下,也跟着摇头。
此番进文弦阁,大多为寒门贵子,皆是经各州高官举荐而来,身上最值钱的玩意也就是鎏金式的荐才疏,多数人别说骑过马,怕是连马都没摸过。
陆符鸿瞅了眼祝非衣,“哦”了一声,笑道:“无碍无碍,我舅舅在盛京当官,告诉我盛京外不远有个马场,届时我请大家去马场跑跑。”
大家自然纷纷应下,有人问:“舅舅?这么多日也未曾听陆兄你提起过啊?”
陆符鸿笑:“三月前,家慈就让我便启程到盛京,我便借住在舅舅家里,三月来自觉多有叨扰舅舅,哪里好意思再往外说。”
“原来如此。难怪陆兄对盛京如此熟悉,不过有亲人在最好,也有个照应。”
“是啊是啊。”
一番下来,陆符鸿明显感觉有些人对他的奉承话多了起来。
唯独身旁的某个人像被毒成了哑巴,一句话也没接上,陆符鸿觉得有些不得劲,他趁着诸位闲谈时,向后瞥了一眼。
只见祝非衣半靠着树干,半靠着木雀风,两人头将抵着头,安详地阖上眼眸,在透过树缝落下的细碎暖光中昏昏欲睡。
这人怎么,又能吃,又能睡。
陆符鸿挪过去,撑着脑袋静看了一会,然后伸手一推,靠着的两人一下如坍塌的积木,东倒西歪地跌了下去。
“哎!?”
祝非衣惊叫一声,歪倒下去的一刹那看见陆符鸿哈哈大笑的模样。
几位同砚看见她与木雀风双眼迷离地爬起来,姿态狼狈,也不免跟着笑起来。
木雀风羞红了脸,他看着罪魁祸首,蠕动着唇却一字未吐。
祝非衣爬起来拍拍衣衫,看见陆符鸿已然要起身溜走,她大步一跨,抬脚踹之。
陆符鸿被踢了小腿,也不疼,但喊着“哎哟哎哟”两声向前小跑,祝非衣见人要跑,连忙回头对木雀风道:“木兄快来,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说罢,也不等木雀风反应过来,自己先追着陆符鸿跑了上去。
“他们二人真是天生的对头啊,昨儿还一见如故,今日便开始拳脚相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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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算一种缘分吧。”
“木兄怎的不跟上去,祝兄都替你报仇去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木雀风心里一个激灵,他起身抚平衣摆,闻言扯着笑:“哪里谈得上报仇,陆兄非成心之举,祝兄也就说着乐罢了。”
大家都知道祝非衣是玩笑之话,但听到木雀风的一本正经,多少还有点觉得这人不识风趣。
面上还和善着回:“是啊是啊,还是木兄看得通透。”
“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温书了。”
“走吧走吧。”
木雀风跟在他们几人身后,走时四处张望了一会,祝非衣早和陆符鸿跑得没影了。
“祝非衣你别追了。”陆符鸿跑得喘气,他靠在长廊拐角的柱子上,坐下,懒散地作揖:“我认输。”
祝非衣管他认输认赢的,上前一个胳膊勾住陆符鸿的脖颈,手掌扣着他的下颌向上抬,逼迫这人仰头看着自己。
她哼哼:“有仇不报非君子所为。”
陆符鸿做作:“哎哟,祝大侠,饶小子一命啊。”
他被人扣住,脸颊肉被挤得稍变形,以迫不得已姿态仰视着,半点眼睛转不开。
面前的少年半垂着眉眼俯视看来,半散的头发俯落他耳边,像是芦苇轻挠着自己的耳朵,偏这人面上没什么神情,阳光侧敷在眼尾两颗小痣,唇显得清冷。
祝非衣随意垂下一点目光给陆符鸿,又轻飘飘移开,心想这下该威胁到位了,谅陆符鸿从此以后再不敢打扰她睡觉!
正准备松手,身后陡然传来一严厉的声音。
“那边二位小子做什么呢!”
这声音!
陆符鸿身躯一震,这声音他可不陌生。
他慌忙挣脱祝非衣的桎梏,行礼:“弟子见过赵司规。”
祝非衣也反应过来,竟然碰到司规,她连忙照着陆符鸿的模样行礼:“弟子见过赵司规。”
赵司规也没想自己适才与高足阔论,心情大好,眼下便捉到俩不守规矩的弟子,见到熟面孔更是眉头一抽。
“陆符鸿,前几日晚归受罚还不够?你舅舅昨日上朝还与我打听你阁内如何行为。”
“你这样子,要我如何与你舅舅交代?”
陆符鸿倒没想到舅舅还能和赵司规相识,他面上窘迫,一时间竟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司规,方才陆符鸿并无行为不妥之处,都是弟子所为。”
祝非衣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弟子初来乍到,然自知行事越矩,愿意受罚。”
赵司规没想到还有人主动领罚,他略显诧异地看向陆符鸿身边的人。
身着阁内弟子服饰,藏蓝整洁的衣衫衬出少年人单薄挺拔的脊背,气质倒是一等一的好。
赵司规思忖片刻,问:“你何姓何名?”
“弟子姓祝,名非衣二字。”
祝非衣。
赵司规尚不认识这人,作势抽出腰间随带的入阁一年的新弟子名册,翻到祝非衣的那页,看了前两行,动作一顿。
往后看了看,内容也简少得可怜。
赵司规合上名册,看着祝非衣道:“念今日是你入阁第一日,便罚你将今日所学课业抄写三遍,明日卯时前送到藏书楼。”
“谢司规。”
祝非衣行完礼,含笑抬眸。
见之,赵司规神色一怔。
这副好样貌,他夫人爱看的戏本里的唇红齿白小生,怕也莫过于此。
“回去吧!”
赵司规挥手让两个不省心快回书斋温书,看着人走远了,莫名想起先帝颁令让各州举荐贤才,其中有一要求便是,入阁弟子皆须品貌端正,若风貌清逸,仪态容雅,则进一等,而此后更是有几位公主曾下嫁阁内文士。
赵司规叹口气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个千百年都不改为美人掷果盈车的寰宇啊。
7. 盛京
“方才做何一人出尽风头?”
祝非衣捡到陆符鸿丢来的纸团时,正午困得不行,眼皮子犹如坠上千斤,突然被飞来的纸团一砸,精神一震,倒将瞌睡一扫而去。
出风头?
祝非衣简直要看不懂这三个字了。
她大包大揽下司规定下的罪罚,变成陆某人口中的出风头去了。
“这福气给你!”
祝非衣画了个大王八回敬。
然后听到前面陆符鸿在轻笑。
陆符鸿趁夫子没过来,悄咪咪转身,祝非衣见他浓眉大眼欠揍的模样就来气,干脆向身旁木雀风这边挪动。
“哎,”陆符鸿拽住祝非衣拂在书案上的衣袖,道:“书我帮你抄。”
祝非衣回以鄙夷。
做什么?这错本来就有你的一半,现在说这个要我感激涕零?
做梦!
“这是你应做的。”
说罢,祝非衣还经验丰富地加上一句:“还要按照我的字迹来。”
陆符鸿无不可。
不就是抄今天的课业吗,有什么难的。
直到休憩时,他看到祝非衣扔来的大字。
嚯。
纸上爬满的字迹看得出来个个都下笔有神,时而疏影横斜,时而大鹏展翅,聚是一丘之貉,散是狼奔豕突,实在令人眼前一新。
陆符鸿攥皱了纸,存疑地问出一句:“祝非衣你说实话,方才那纸上的三个王八其实是什么字对不对?”
祝非衣看傻蛋一般看着这人,否决了他:“当然不是,那就是王八啊,难道我画的不像?”
“像!”
陆符鸿称赞,并把烫手山芋丢给木雀风:“太像了!简直栩栩如生,来来来,木兄,你且欣赏一番。”
木雀风好奇地接过去,都说字如其人,想必依祝非衣品貌,所写的字也定是潇洒俊逸。
他将揉皱的纸展开,入眼的一霎那,木雀风只觉身心受创。
“哈哈哈哈哈哈”
见到木雀风都如此,陆符鸿伏案大笑。
“木兄,难看就别为难自己眼睛了。”
不是吧?
祝非衣一窘,面色微红,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写字一般,可也没有到如此地步吧?
到底还是他教的,不就一段时间惰于学习吗,能丑到哪里去?
她偏过头问木雀风,一脸真挚地问:“木兄,我写的真的很难看吗?”
“…也,也不是很难看。”木雀风苍白地安慰:“或许是祝兄你独树一帜。”
“……”
此言甚毒!
祝非衣有点被伤到,她拿过那张悉心写的大字,眉头蹙着一团愁苦。
别人都不能忍的丑,这下可好,回去要怎么和他交代,但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谎。
陆符鸿一瞥祝非衣愁容满面,收了笑,说:“哎,好了好了,不就字丑点吗,好歹脸是好看的。”
木雀风也赶忙转移话题:“哦,下面该去阁主那里参入阁礼。”
闻言,祝非衣好奇:“入阁礼?”
她困了一个时辰,压根没听先生说了什么。
“让你不好好听课,”陆符鸿叹了口气:“咱们阁主今日才入城,所以本该早就办好的入阁礼挪到了今日午后。”
木雀风点头:“时候快到了,走吧。”
祝非衣羞耻地将自己写的大字团一团,塞进衣袖,与两人来到泮池旁。
这是入阁的第一条路,半月形的泮池,一道石桥横跨池水,将来去之路贯通。锦绣花簇绕着池旁烈烈盛放,映出一水的斑斓涟漪。
授书的先生大多鬓发雪白,他们端坐在书堂上坐,底下是站齐的青衣学子。
首座的是个花甲老先生,白眉长须,形容儒雅。
他眯着眼看了看底下的弟子,叹了口气。
两位副阁相视,其中一精瘦的问:“阁主,这是?”
“无事,无事。”
阁主轻摆摆手,转头示意司规开始入阁礼。
祝非衣站在下面,依着流程来了一遍拜师礼。
点名,正衣,净手,开智,敬茶,烧香,授书,礼成。
烧香敬先贤时,是两人一进。
难得,祝非衣瞧见身边是个熟人。
崔渡清隽的眉眼半隐在寥寥薄烟后,少年人脊背平直,虔诚又漠然地行礼。
俩蒲团挨得极近,崔渡在一叩首时察觉到身旁人略带诧异的目光。
直到三叩首后,他仍觉得那人在偷偷瞥自己。
出了门,崔渡冷眼看去,果然,祝非衣还在看。
少年歪了下头,目光纯澈如池水,他抿了下唇,道:“敬礼不可无心。”
祝非衣这下听出来了,她反驳:“我哪有不用心。”
她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眼珠子一转,嘿,祝非衣半步落在崔渡身后,她向前去:“是你不用心吧?”
“……”
血口喷人。
崔渡不愿与这人争是非,最是无趣。
他去司籍那里领了书要回去,祝非衣也搬着一摞书跟过来。
崔渡听着身后轻快的脚步,嘈杂的哼调,他觉得烦,站定,口吻警告:“别跟着我。”
“谁跟着你,”祝非衣悠哉的脚步未停,笑眯眯,“我去斋舍,也不行?”
“……”
他们同住一个斋舍。
崔渡被这人气的无言,见人远去,他忽然懊悔,脸透着薄红。
早知是与这等吊儿郎当的人同舍,昨儿即使要事在身,也该早早出发,挥烂了鞭子跑死了马,也不要住这二人斋。
崔渡站在门口,扯平了唇角,才抱着书进去,屋内没有看到祝非衣的人影,他舒了口气。
自己故意慢下来,好避开二人相见时间。想必祝非衣也该懂自己的意思,互不打扰对彼此都好。
外间的书架只摆了一个,两个人共用,崔渡先来,他选了上层,精细地摆放起来。
祝非衣觉得每天都要放书,倒是不必摆的怎样齐整,反正她都会弄乱的,于是把书随便分分,一股脑地塞到了下面几层。
入阁礼结束时天色已晚,众人放了书回来,听完阁主的聆训,随后才能去食斋。
所为聆训,不过是将阁中规矩一一复述,多少条来着,祝非衣听得昏昏欲睡,记不清了。
散后,祝非衣幽怨地看了眼陆符鸿:“所以谁说日昳后可以御马的?”
“咳,”陆符鸿有些心虚,“这定数看天意嘛,我也是第一次入文弦阁,哪能做到事事通。”
祝非衣继续幽怨:“那今日的课业罚写……”
“好好好,我写一半,一半还不行吗?”
陆符鸿告饶:“你那神仙字,我临摹得费些功夫,可就能写一半,多的不行了。”
作何意思提这茬?!
祝非衣面色一红,有些愠怒,明明是陆符鸿自己能力不行,字都写不明白,那些举荐陆符鸿的人也是眼神不好使。
因为被罚写,两人也不敢太耽搁,吃完饭便分道扬镳,各回各屋,艰苦奋战去了。
陆符鸿坐在书案前,看着某人大作,面露苦色,手腕如抽筋一般将原本熟悉的笔路歪向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他在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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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确定,绝不能将自己给祝非衣抄丑字的消息走露出去。此事只能天知地知,他与祝非衣知。
夜深更漏将残,缺月挂疏桐。
陆符鸿打着哈欠将祝非衣的姓名落笔在最后,烛影随着字迹摇晃,停摆在最后一撇。
烛火下,他盯着看了许久。
新奇。
头次写着别人的名字。
祝非衣,他在栖麟未曾听说有姓祝的大户人家,可两日相处,陆符鸿隐约觉得这个祝非衣又不像木雀风那般人物。
谨慎到近乎胆小,谦卑至几近懦弱,固执被套上坚韧,整个人透着一番苦意才是穷书生该有的模样。
而祝非衣?
陆符鸿记得昨日初见,傍晚屋内烛火不明,食斋内同砚一半寂静一半言语,从门外走进的人笑盈盈地将铜板抛给司肴,捡了些吃的,撩起衣袍坐在自己身旁。
斑斓晚霞分明还在窗外远天,他却在瞥见来人面容时,只觉得一朵云飘飘落在了尘席。
昨日已是惊诧,今日为他担罚之事则更稍令陆符鸿动容。
他看着灯辉下的名字,心想,以后自己还是收敛些,别把这人带偏了去,出身寒门来到盛京读书太不容易。
祝非衣生的好,为人又机敏可爱,来日未必不能留京为官,自己借此结交一朋友,也能利于仕途。
他起身,以银匙拨动莲花铜台上的烛火,火舌窜起,跃动在窗扉上。
透白的窗纸映出两道剪影。
“一定要倒?”
窗外,祝非衣抿着唇,闷声问面前的人。
崔渡不为所动,薄唇轻启:“司规…”
好嘛好嘛!
祝非衣忿忿,只恨自己怎么又被一个古板套牢了。
她被崔渡盯着,将昨日买来的酒都倒了出去。
从壶中倒出的酒水浸湿了石板,有些蓄积在小坑洼中,漾着半边明月。
“哗啦啦”——
一刻钟前,祝非衣抄书抄的太累,从书案下掏出今早乱放的酒,自顾倒了一杯。
冰凉的液体滑过温热的喉咙,祝非衣凉的醒神,她暗自咂巴两下,只嚼出一点酒味。
不对,酒怎么是这种淡淡的水味,定是自己喝得太少了。
祝非衣连喝了四五杯,还未有什么感觉,低头一看,只觉纸上蠕动着乌泱泱的小黑虫。
“哒哒”——
几步外的崔渡又被人敲桌的声音扰到,他蹙眉侧身看去,只见祝非衣懵着脸,半俯在案上,双手试图从平铺的纸张上抓什么。
崔渡不耐烦地看了一会,仍未见祝非衣停下,他有些恼,抓的是什么?
烦人。
自打祝非衣进门,一个时辰内朝他身边跑了三次。
一次是问:崔渡,今天先生都教了哪些啊?
别冷脸啊,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
崔渡不堪其扰,拿过她的课本点出了几处。
一次是问:崔渡,你会骑马吗?陆符鸿说他知道郊外的马场,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骑马怎么样?
崔渡不堪其扰,但冰冷拒绝。
祝非衣几番邀请,黯然退场。
一次是问:崔渡,这段什么意思,给我释义一下呗?
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是没听课,只是刚好忘了而已。
崔渡不堪其扰,偏偏祝非衣不懂看色,他恼地故意将祝非衣递过来的书折了几下,随意解了两段才重重放在祝非衣手中。
祝非衣恭敬地双手接过,望来的眼睛在烛火跃动里泛着蜜样的笑意:“多谢崔兄!”
崔渡冷脸别开脸,只道:“别再来扰我。”
8. 盛京
我哪里是扰人?
同砚之间互帮互助,学有所成岂不美哉,至于帮和助都是同一人这事,祝非衣暂且不提。
她敢怒不敢言,带着问题过来,端着“残”书回去。
之后半个时辰果然没再去打扰,崔渡落得清静,才要将今日赵司规给他的孤本拿出来品赏一番,便听见身后又出声。
他暗自忍了一会儿,夜愈深静,便愈嘈杂。
于是片刻后,祝非衣被崔渡拎着出去。
十月末,盛京城内冷风萧瑟,衣襟内进了寒意,祝非衣一个激灵,彻底醒了酒。
迷离的眼神渐渐回光,脑子也清明起来。
好像又闯祸了。
倒完酒,祝非衣乖乖站定,微低着头,抿唇,眼睛向上瞧去。
檐下灯笼轻悬半空,灯辉细密地敷在崔渡冷瓷般的面容上,明暗间似落了雪。
“我,我再不敢了,崔兄,你能不能别告诉司规呀?”
“阁内禁酒,”崔渡接住仰视而来的求饶目光,冷脸,“下不为例。”
好嘛好嘛,下次再被你发现我就是猪!
祝非衣面上不显,殷勤地打开房门请崔渡进屋,转身蓄力一脚踢飞酒壶,“咣”,酒壶飞入庭院密丛中。
把柄被抓住,祝非衣再不敢闹腾,缩着劲老实抄书。
不知过了多久,崔渡翻完一页,灯花爆响一声,身旁已经没了声响。
例如磨砚,顿笔,叹气。
是该睡了。
他起身,撩起帘子时,无意向身后一瞥,余光只看到一个圆脑袋背对着他,趴在案上,静谧的夜里可闻及一丝呼吸声。烛火照得那发丝毛绒绒的,像蜷缩成团的猫儿。
如此姿态入睡,明早腰背腿脚定然是麻痹的,换成寻常人崔渡或许会提醒一二,这个人,就不必了。
依他今日在书斋见某人闹腾的模样,想必即使瘸了,也没什么影响。
崔渡垂眸放下长帘。
帘子遮住愈加黯淡的灯色,月影透过窗牖,迷蒙穿堂而过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山水屏后,放着一铺满细软绸布的木塌,一只手探出锦被,黛色衣袍半披在臂弯,硬枕上散着长黑青丝,垂落于地。
轻缓的脚步声停在榻前,宽大的藏蓝色衣袖上的薄雪被屋内暖气所化,蕰湿了布料。
“唔”
半睡的人被熟悉的寒意弄醒,她朦胧着双眼要起身,来人却给她捏好被角,“睡吧。”
几日的奔波,急着回来安抚她,来人衣襟上全是风林的白霜,暗花纹袖袍上的雪还未化尽,吐出的声音却又轻又暖。
暖榻上的小孩太困了,也太舍不得他走了。
于是手摸索着伸过去,攥紧来人放在被角处冰寒的指尖,不让走,不让躲,唇凑过去下意识呼出暖气,那从雪地里飞来的蝴蝶便停了挣扎,老实眠在掌心。
暖意渡过去,临了被子里传来很闷很委屈的声音:“陪陪我。”
屋内很静,只听轻轻的烧炭声,下人们都在外间不言语地候着。
良久,才听到冷静而温柔的声音。
那天夜里,他回了什么来着?
……
——乖孩子。
嘿嘿。
应知此夜如梦蝶般短暂,然而,然而。
“吱呀”
听见门扉被推开的声音,眼前有银针般的白光闪过,祝非衣下意识握紧了手,猝然抬头。
“别…”
抬眸,只身撞进深色沉静的湖泊。
“走”字咽进干涸的喉咙。
祝非衣咳了几声,滚烫到仓皇的思绪被湖水冷了下去。
屋外天色半明半昧,模糊两人对视的神情。
门前的少年音色轻脆而静:“怎么了?”
是崔渡。
不是梦里的人。
祝非衣垂下眼睫,摇摇头,心底的失望还没有消散,面色陡然一僵。
再抬头,满脸痛苦:“落,落枕了。”
崔渡:……
他没想到这人的睡眠如此之好,竟然真的能在书案上趴着睡一整个晚上,都不会半途有什么不舒服而醒过来。
祝非衣不仅落枕了,还顺带着手也麻,腿也麻,整个人站起来抖如筛糠。
崔渡看着她这副样子,微妙地有了一丝不好意思。
“要不要……”
声音不大,但祝非衣连忙点头,递过昨晚抄的书过去,接道:“要要要,麻烦崔兄你把这沓交给陆符鸿,让他送到藏书阁去。”
既然陆符鸿与赵司规相识,由他代劳未尝不可,她因刻苦学习而“有病在身”,想必司规也不会苛责。
崔渡无言,看着祝非衣抖动的手,他静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罢了,早该知道这人不会客气。
见崔渡走了,祝非衣颤抖着双腿又躺回席上,手脚还是麻疼的,指尖的皮肤放佛被冻住了,没什么知觉,脖颈也如一根筋扯着,转动困难。
真是,不想上学啊。
要不是为了,为了……
不行,可不能再惹事了,祝非衣一咕噜爬起来,狠搓了把脸。
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她疾速洗漱完,抱着书向书斋走去。
到时三斋内已经坐了大半人,陆符鸿倒不在,该是去藏书阁了。
祝非衣落座后,无意向前一看,惊住,她不利索地偏头扯了扯木雀风的袖子。
“壶先生怎么在这?”
壶先生,就是昨日逮了陆符鸿跟在他身后诵读的夫子,眼下正老神在在站于前门处。
木雀风瞅了眼,声音很轻地回:“壶先生说今日随意抓几个迟来的弟子。”
这么狠!
祝非衣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还未透亮。
庆幸还好没瘸着腿去藏书阁,同时为陆符鸿默默祈祷。
符鸿啊,今日要是又被抓了,明儿我该不该翻墙出去给你求个平安符,去去晦气,别不小心过给我了。
一刻钟后陆符鸿才回来,额角绷着青筋。
祝非衣躲在书后闷笑,这样子肯定是被赵司规苦口婆心教训了一顿。
值早膳时,陆符鸿果然大倒苦水。
“我前脚才踏出书斋,后脚一转头便见壶先生到了门口,那时我还不急,心想不就去交抄书吗,来回脚程也没一刻钟。”
“谁曾想赵司规见我来了,硬是拉着我将藏书阁第一层看了遍,偏我还不能拒绝,真是,真是急死我了。”
“哈哈哈哈哈”
祝非衣咽下饼,无情地笑。
陆符鸿低声怒谴:“祝非衣你还笑,你知道一大早看到崔渡站在我座位旁是件多么可怕的事吗?!”
“哪里可怕了?”祝非衣好奇,“崔渡他又不是鬼。”
祝非衣这么说,倒不是真认为崔渡好相处,只是昨晚到底是自己有错,心虚得很,背后说人坏话难保不被当事者闻之,她还是决定稍稍谨慎一下。
陆符鸿无语:“是,崔渡不可怕,你那亲笔大字才最可怕。”
“哼,你这话已经伤不到我了,”祝非衣挑眉,语气得意:“木兄说他会帮我习字。”
木雀风是绥州人士,虽离簌宁州千里远,此地人士却在簌宁盛京出过三位书法大家,拜官于中凤台者有二。
最后一位晚年扶棺回乡,恰是木雀风破蒙之时,也算是严师出高徒,木雀风写得一手好字,颇得当地大夫赏识,一路举荐至州王府,于今岁来盛京文弦阁读书。
对于三斋多数人的身份,陆符鸿自然多少知道一二,他闻言,眼神微沉。
“怎么,我的字入不得你的眼?”
“我是疯了才要你教我,保不准你要明嘲暗讽我多少次。”
“难你就忍心让木兄日日看着你的大作?”
“你管得太远,而且木兄他愿意!”
回到书斋,祝非衣走到木雀风身旁,问:“木兄你是愿意教我习字的吧?”
木雀风眼神有些躲闪,道:“…自,自然愿意。”
“陆符鸿你瞧瞧,这叫大气。”
陆符鸿跟在祝非衣身后,看了眼木雀风,不言语。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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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坚持下去,不可半途而废。”
也不知道跟谁说这话。
“当然。”
祝非衣夸下海口。
这海口说完还没有半个时辰,壶先生便进来,老狐狸温和地宣告要重新调整弟子的座位。
一开始入阁,弟子们多是与同乡或者临近斋舍的人坐的近些,壶先生也知道这帮小孩的性子。
刚开始还算得上彬彬有礼,一熟络起来,保不齐有带头的狗崽子要领着狗腿子造反。
毕竟阁中也是有前车之鉴。
所以让这些弟子熟悉两天后,壶先生,又名壶沥,“诡计一动”,临近午时让弟子们按照他的安排互换了位置。
祝非衣裹着一堆书换到了前面,路过壶先生身边时,见这老狐狸眯着眼对她笑,后背顿时发毛。
自己,或许?应该?没有犯错吧?
难不成崔渡真去找壶沥说事了?
不,崔渡这个小冰碴子应该不会做这事。
祝非衣在新位置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理书,却怎么也不敢回味壶先生似笑非笑的眼神。
她一向有些怕教书先生。
乱想着,一道清瘦冷峻的身影映入眼帘。
少年骨节分明的指节扣着书脊,目不斜视地走到祝非衣前面,姿态端庄地撩起衣袍坐下。
嗯,祝非衣先是环顾四周,只认识崔渡和木雀风。
陆符鸿偏离她两个位置之远。
壶先生的微笑似乎存在了每一处角落,叫祝非衣冷凄凄地感受到了先生的良苦用心。
原来前两日并非是没注意到某个上蹿下跳的小刺头,而是专门在这等着呢。
祝非衣后知后觉地冒出一丝丝窘意,眼尾蕴出一团红,低头时乌发垂落额旁,遮住羞怒的眼睛。
又怀疑,总该不会是崔渡吧?
等崔渡察觉到熟悉的眼神,是午后射箭时。
他们书斋被排到最后一列去选弓箭,然后回到队列聆训。
好巧不巧,教射术的也是壶先生。
他老人家在上面说话:“习射术,须静心凝神,体态端正,眼稳,手稳……”
“握弓不仅在握,也在于推……”
“崔渡的握弓姿势就很好……”
祝非衣若有所思地将目光逡巡在壶先生和崔渡两人身上。
崔渡面色不改,容颜若雪,淡色的眼眸凝着不远处,连半点注意也没分给别人。
对靶时,崔渡和祝非衣并肩而立,身旁一圈围了些观摩的弟子。
但大家都在看崔渡。
初学者的弓还算轻巧,祝非衣手拂过箭尾,羽片,箭头,确认完好无损。
“咔哒”将箭尾搭入箭槽中,眼神盯住十步外的箭靶,喧嚣退去,静心凝神。
祝非衣八岁从刹雪卫处偷拿弓,凭蛮力射出两箭,一箭射中小人得志的贪官,一箭射中阿嬤鬓边的海棠花。
前者让她只受了责备,后者让她屁股开出海棠花。
到底没受阻拦,因于某人暗处的沉默,此后祝非衣零散地学了许多东西,兴趣之下被半哄半威胁地碰瓷了琴棋书画和女红,然后在骑马乱红尘中一去不复返。
射箭,不难的。
“咻”
“咻”
两箭相继放出去。
众人目光追随而去,看清结果的顿时哗然——
两箭齐齐钉在同一靶子的中心!
“祝非衣,”壶先生起手让私语的弟子安静,自己走过来,“凝神,射自己的箭靶!”
崔渡目光停在射中靶心的两只箭羽上,良久,看过来。
祝非衣这会儿不看崔渡了,她面带歉意地向壶先生解释,因为今日清晨伤了手,才不小心射中崔渡的箭靶的。
壶先生是知道二人同住的,他唤:“崔渡,你过来说,可有此事?”
趴着睡压麻自己的手脚,这事怎么好意思堂皇的被当作受伤的借口。
“没有,”崔渡直言,“如果手麻也算伤的话,那就是。”
祝非衣一愣,旋即带些不可思议地瞪着崔渡。
9. 盛京
此言何意?
所以今早像个木头杵在门口,是为了见自己笑话?
祝非衣腹诽,什么下不为例?唬人的叭。
小冰碴子!
壶沥一双火眼金睛,两日下来早看出祝非衣还有那陆符鸿都不是个省油的灯,趁这时挫挫一个锐气也是好的。
他严声道:“祝非衣,回去将我方才所说的射箭注意之处抄好,明日卯时放我案头!”
又罚我抄写!
祝非衣蔫巴:“是。”
壶沥侧头又看了眼崔渡,少年人半束发,穿着藏蓝色衣衫,衣袖清洁齐整,尤衬眼黑唇淡,神容静然。
想起他父亲所托,壶沥暗叹一气。
他道:“你们二人今日考核奇差,都留下!”
“崔渡,你顺便教导一下祝非衣,今日等你们二人都射中了十靶方可离去。”
崔渡:……
自己明明射中了靶子,怎可因为祝非衣一人之举而否定,崔渡抿唇,有些不满,要去诉告先生。
他脚尖微动,陆符鸿却在这时过来,火急火燎的样子,“壶先生,木雀风方才拉弓不慎伤着,眼下已经送去药房找医师了。”
木雀风为人老实,虽然是陆符鸿这小子说的,也该有三分可信,壶沥挥袖,随陆符鸿走了。
祝非衣闻言也有些担心,闻言要跟着壶沥身后过去看看。
刚走两步,她突然转身,看了眼仍然静立在原地的崔渡。
少年人没有看她,自然也没有凑过来的意思。
“……”
自己一个人跟上去,先生见到保不准要说什么,以防万一,还是带个保命符比较妥帖。
但怎么把这个讨人厌的保命符拖走呢?
祝非衣脑瓜一转,合计不如直接拉着人过去,反正这人总归不会随自己的愿的。
她打定主意后,小跑回去一把拉住崔渡的衣袖,害怕这人又要说些什么“冻死”自己,祝非衣直接使了牛劲儿带人小跑了起来。
原本待在原地的崔渡余光见走掉的人又回头,以为她是要回来练弓箭,不设防,哪知道是攒着劲儿冲自己来的。
猝不及防,他被扯的一个踉跄,介于惯力,将跌倒前又被动地跑了起来。
跑?
跑!
胡闹!胡闹!简直胡闹!
崔渡何曾有此经历,世家礼仪,君子风采,怎可允自己狂跑如狼矢!
回过神来,他呼着气,空出手下意识探向被拽住的袖口,碰到温热的皮肤,又陡然缩回去,语气羞恼:“…祝,祝非衣!”
祝非衣没有回,只把手中衣袖攥得更紧了些。
药房在风吟荷韵,莲花桥横跨枯荷残立的池塘,祝非衣怕拉着崔渡过桥,这人跟不上她会跌倒,于是停步在桥前。
刚停下,身后顿时响起一阵“…咳咳…”的声音。
路上崔渡口中不慎灌了风,呛进气管,是故一停下来就忍不住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嗓子如刀割般得厉害。
崔渡很久很久没有如此疾奔,还是受人迫使,一时体力没跟上,又是深吸又是咳嗽,挺直的脊背难得弯了下去。
狼狈不堪,崔渡心中闪过这个词,冷白的脸透着绯红。
祝非衣被吓得一跳,崔渡个子约莫和她一般高,不就跑了一段路,怎的比自己女儿身还经不起折腾?
她连忙想松开手,欲给崔渡拍拍背顺气,不曾想松开一刹,身旁的人反倒握住自己的手腕,握得极紧,嫩红的指甲渗着雪白,像是怕人跑了一样。
祝非衣疑惑地“嗯”了一声,少年平复了一会,抬头看来,目光带着隐忍的怒意。
要是薄红的眼眶没蓄着泪,祝非衣可能怕的就跪地求饶了。
“…你……”
崔渡声音像被火燎似的,哑的不行。
开口的刹那,他自己也似乎意识到自己声音很哑,还很难听,陡然沉默了,竟忘记后面要说的话。
好像小鸭子。
祝非衣心里又是一惊,目光咻地从少年红透的眼尾移开,仓促间又瞥见崔渡被自己拽歪的衣领。
啊哈哈,祝非衣心越发虚了,这下真的有点完蛋啦。
昨夜回去时,她可是看见名门贵公子自己将衣服叠的很齐整地抱进屋子里的。
“你。”崔渡再度开口。
缓了一小会,少年音色恢复了些。
“崔兄,我真的错了!”
为了避免崔渡说出什么“冰天雪地”,祝非衣滑跪,作揖赔礼,她觉得自己这不是拉来一个保命符,而是催命剑,嗯,崔命剑。
早知道应该背着崔渡过来,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崔渡说:“非要事,阁内禁疾行。”
祝非衣:咦?
你这家伙,顶着一脸被蹂躏过的模样在说些什么啊?!
祝非衣抬起头,看了眼崔渡,无语凝噎。
“…木兄受伤,作为朋友,我心急切要去看他,这不是要事吗?”
祝非衣不想和崔渡在这里文绉绉地扯些什么文弦阁这规矩那规矩的,反正破了就是破了,眼下就是再把崔渡拉过去瞧瞧木雀风。
谁知崔渡也没再说什么,也没再看祝非衣一眼,只是简单捋平袖口,转身离去。
“哎?”
祝非衣上前跟着,道:“做什么要走?”
崔渡言简意赅:“他是你的朋友。”
他这下分了点目光给祝非衣,却见这人轻皱着鼻看过来,神情呆惑。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自己不是说过了吗?木雀风是我的朋友啊,怎么了?
祝非衣跟着崔渡慢慢走了两步,纯真地说:“你也是我的朋友啊,我拉着你去看木兄,总没什么妨碍吧?”
崔渡顿住脚,淡定的神情总算带了些其他的意味。
比如惊诧,困惑,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明白。
崔渡随祝非衣过了莲花桥。
桥上两人。
水中两人。
残荷旁的水鸟拍翅荡起的涟漪一圈圈拨来,模糊了彼此的界线。
推开药房的柴门,沉厚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祝非衣早就闻惯了这味,她知道别人可能闻不惯,于是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递给崔渡。
“给,”祝非衣塞到崔渡手里,“屋内药味可能要更浓些,你刚咳嗽了,注意些。”
崔渡:……
他有帕子的。
正要还回去,却听前门打开,陆符鸿喊了一句“祝非衣,这儿!”
祝非衣一溜烟儿的,从眼前消失,跑到陆符鸿面前问:“木兄伤怎么样了呀?还疼不疼?”
“我那有活络油,好不好给他拿点?”
陆符鸿口鼻捂着帕子,迎着祝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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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进屋,还嫌她聒噪,“行了行了,至于吗?他就伤了个肩膀,不是废了个肩膀,朱医师已经上完药了。”
随后看了眼祝非衣,“怎的不带个帕子,朱医师说屋内药味太重,常人闻多了可要头昏。”
陆符鸿自个探了袖口,却没多带一方手帕,摸了个空。
祝非衣见状鄙夷,“行了行了,至于吗?我就是闻个药味会头昏,又不是会头掉。”
“嘿!”
两人小吵小闹地进前屋,陆符鸿正要引祝非衣进内堂,不曾想祝非衣又折返回去。
祝非衣没见崔渡过来,以为这人这么点路都没摸着,连忙向闲步而来的崔渡招手。
“崔兄,看什么呢,快过来啊。”
崔渡一愣,
等快走到门口,祝非衣等得有些不耐烦,伸手扯住崔渡的袖子和他一起进来。
陆符鸿还好奇祝非衣叽里咕噜喊什么呢,等人进来一看,捂嘴的帕子都惊的握不住,“啪”的掉在了地上。
好巧不巧,祝非衣刚好走过去踩了一脚,顺着陆符鸿的目光向身后看了看。
也没有什么啊。
“看什么呢,走呀。”
崔渡早扯出自己的袖子,随在祝非衣身后,见到陆符鸿,只是淡然颔首。
陆符鸿僵硬地回礼。
三人到了内堂,只见木雀风坐在小榻上,脱掉半边的衣裳,一位白胡子,粗布衣衫的老头正为他起针。
想必这就是朱医师了。
老头子妥帖地放好自己的银针,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老腰,“好了,起了针再擦些药,明日再来一次,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壶沥应了声,看见祝非衣和陆符鸿没说什么,但崔渡竟然也在,他不免稍稍惊讶地挑眉。
“还愣在那里做什么,木雀风穿衣不便,还不来搭把手?”
“先生所言极是!”祝非衣“狗腿”地跟上。
她一走,陆符鸿和崔渡自然也是随着,但祝非衣中途脚步转向白须老头,只剩崔渡和陆符鸿去帮木雀风穿衣。
祝非衣问:“医师,我那里有瓶活络油,木兄能不能用得上呀?”
朱老头喝了口茶,回:“自然能用,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等她问完,木雀风的衣裳也穿的七七八八,祝非衣看了眼,舒了口气。
不是她不愿意帮这小忙,只是因为一事从此被某人耳提面命,还被打了手板,自此男女授受不亲是记住了。
壶沥带着弟子向朱医师告辞,过了莲花桥,他道:“好了,天色渐晚,陆符鸿你先送木雀风回斋舍歇息,崔渡你与祝非衣今日课业尚未完成,趁天色尚可见,快去,快去。”
祝非衣也没想能逃得过老狐狸的魔掌,见木雀风确实无大碍后,便老实跟在崔渡身后走了。
靶场已经没什么弟子在了,崔渡拿了把弓递给祝非衣。
简单利落:“射。”
祝非衣:?
“不,不教吗?”
她很心虚地问。
后知后觉地,祝非衣发现自己今天似乎装过头了,没怎么摸箭的人一箭射中靶子应该也不是不行吧?
崔渡背对着昏橙色的晚霞,披着温柔的霞光,神情暗在祝非衣的眼眸。
祝非衣见他搭箭起式,语气很平静地回问自己:“你不会?”
言语间,目光把她看透。
10. 盛京
祝非衣磕巴:“…不,不太会。”
也不知崔渡信了没有。
这人不再言语,侧脸露在霞光下,鼻梁高挺,嘴唇轻薄,握弓的掌背绷着淡青色的筋络,倏忽之间二指一松,“咻”——
箭已然射出。
良久却没有熟悉的声音,祝非衣暗惊,她知道崔渡这一箭脱靶了。
崔渡偏过头来,与祝非衣对视,道:“壶先生下午教授箭术,寻常人尚能射中五六。”
话未竟,应还有一句,而故意射歪的你呢?
什么意思?
祝非衣不高兴。
知道自己在说谎,知道如果自己再射箭,会故意脱靶,所以自己先做了。
故意说壶先生已经教授过,又是意在提醒自己不要再装什么都不会吗?
“怎么,”祝非衣气极反笑,“弟子愚笨不堪,真是愧对壶先生了。”
崔渡蹙眉,他并非此意。
祝非衣冷下脸,神色不驯。
要我顺着你的意思走?
做梦去吧。
反正自己都又被罚抄写了,再差又能如何,大不了今夜不睡了!
再者,崔渡肯定也不会和自己耗下去,说不定他不耐烦先走了呢?
祝非衣思及此处,暗笑,继续盯回去。
崔渡淡色的眼眸承住了祝非衣莫名的怒气。
见那人白净的脸庞,一双眼瞪得滚圆,他瞥开,心道,罢了,与傻子争长短做什么?这人拎不清,他也拎不清吗?不如早点完成此事,也好过在这费口舌之争。
深呼吸了三次,崔渡放下弓箭,向祝非衣那边走去。
祝非衣一怔,奇道:“做什么?”
崔渡隔着衣袖碰上祝非衣的肩,让她侧站着,语气镇定:“习射。”
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祝非衣的小腿,示意她双脚分开。
祝非衣懵懵地被崔渡掰成射弓的姿势。
崔渡把弓箭塞到祝非衣手里,道:“搭箭。”
祝非衣下意识照做,不受令而接着姿态娴熟地勾弦推弓。
崔渡见祝非衣的动作,沉默,心中冷笑,所以到底还是学过的。
为什么装不会?
崔渡心中疑惑一闪而过,他也懒得猜,见祝非衣开满弓,便后退一步。
应该是可以射中的。
“咻—”
祝非衣放箭,偏过头来朝人笑。
崔渡面色凝重。
箭射歪了。
就你会射歪吗?
祝非衣虎牙磨着软舌,在昏暗的天色,神情半藏半露着挑衅。
“哎呀,崔兄,我好像射歪了呢。”
崔渡:……
谁也不是泥人脾性,崔渡亦是,只是他更沉肃。
崔渡转身回去,祝非衣以为这人终于被自己气跑了,却见崔渡稳稳地拿起弓箭,与祝非衣一般的姿态,满弓射出,两发全中。
而后不再动,祝非衣敛眸,随之而上,举动间衣袖垂落,贴实在手臂绷紧的精瘦肌肉上,勾弦的食指贴着凌厉下颌,眼睛轻眯。
箭出——
射中,射中,射中……
她将十箭补齐,无一落下。
祝非衣射完箭,将其归位,看了眼天色后,对崔渡作揖,恭敬如常:“多谢崔兄教导,非衣无以为报,只能将这靶场空出,供崔兄一人独享。”
“告辞。”
崔渡见祝非衣踩着晚霞潇洒而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人走远而陡然消散。
既然这人会射箭,自己也就完成壶先生所教,日后不必再有何交集,如此甚好,甚好。
他将剩下八箭补齐,掸净衣袖离去。
人走远,霞晖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一丝余晖中,可见祝非衣曾射的靶子上,有十一支箭羽。
此时食舍的人渐渐少了,陆符鸿在等祝非衣,见到木雀风走过来,疑惑他伤还没好怎么又出来了,于是正欲抬手打个招呼,但木雀风却好似没有看见陆符鸿,攥着袖子便匆匆离去。
“奇怪。”
“什么奇怪?”
祝非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符鸿吓一个激灵。
他转身让个位置,问:“…没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来?”
祝非衣饿得不想说话,抓起饼端起碗,只把嘴巴塞的满满,再喝一大口麦粥全都顺下肚。
她吃的快且凶,赶在食舍关门前把面前的食物消灭的一干二净。
很干净,盘子和面相都是。
一旁的陆符鸿看得目瞪口呆,除了流民,他从未见过有人是这么吃东西的,而且还是个小书生。
祝非衣把怒气和饭一同在嘴里撕碎吞下去,直到饥饿感消散,肚子撑得小圆,冷静才渐渐占据上风。
陆符鸿也怕她吃撑,二人走在长廊下,他苦口婆心:“怎的吃饭跟个流氓似的,要是让司规看见了,又得以礼仪之名训你一番。难不成你还想被罚抄?”
不说还好,一说罚抄,祝非衣又憋屈得厉害:“怕什么,债多不愁,反正我今日又得抄书。”
陆符鸿一怔,追上来问:“何时的事,你今日不是挺老实的?”
上课时,他在后面偶尔看前面那身影两眼,祝非衣行坐有仪,未曾有出格之处。
祝非衣心道,正是很憋屈的由头之一便是,自己还不能和别人说,尤其是陆符鸿。
今日她见陆符鸿询问马术下,旁人都摇了摇头,她一瞬间明白,无论是马,还是骑马,都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接触的。陆符鸿开了这话头是何意味,祝非衣不愿深想。
如果骑马尚如此,那么,与骑并驾齐驱的射术大致也是。
所以在壶先生几番教导下,她今日还是故意射歪,偏向崔渡的箭靶上,一是为了过手瘾,二是不显太愚笨,还有就是有几分报复崔渡的意味。
旁人都以为祝非衣射术不行,偏崔渡生了双火眼金睛,把她看的一干二净,可本人就是不承认,又能拿她如何?
祝非衣边走,边冷哼,不过是摆谱的世家公子一个,她在栖麟见得多了,这种人她只要以后主动离远点,便会顾着自己脸面,是断断不会再纠缠上来的。
见人没应,陆符鸿催问,祝非衣既不愿如实相告,也不愿撒谎欺骗朋友,只得含混过去。
看祝非衣不愿多言的样子,陆符鸿也不好再问。
离别前,他宽慰:“好了好了,壶先生今日讲得少,便是抄一遍也只当温习射术了。”
祝非衣点头告别,回了屋,见崔渡还在书案前翻书。
进屋的脚步一顿,祝非衣又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位上坐下,大笔一挥,十分专注,七零八落地抄好了课业,便丢开笔进内间。
月近冬岁,天转寒。
文弦阁发下来的寝被只有一指节厚,盛京冬日阴寒,尤在夜里能刺进骨头里,实不能以肉/体单抗,多数人还得再自备一床。
祝非衣走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
留行文伯如今也在裴章熙身边,不能为她打点一二,而自己身上银两有限,加之文弦阁十日一休,她无处可去,这几日转冷,纯靠一身正气睡过来。
窗外时有风敲,一丝月色也无,屋内只有一盏微火,祝非衣坐在床边,尤觉寒意逼人。
她大大地打了个喷嚏,转头看见自己的破包袱,灵机一动,跳下床赤脚跑过去,将衣服都倒腾出来,胡乱地铺盖在被子上,脚底下也留了一件。
做完,祝非衣看见乱糟糟的床,倏尔一笑。
“哈”
这个保暖的法子,是十二岁那年春寒料峭,他们隐居于野山流川时,一起折腾出来的。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尤在于冬岁,那时你病的喝不下水,母亲与我都怕养不活你,府上常住了十几位医师,日夜围着你转。后来实无可求人,又将回乡的阿嬤请来,她一摸你的手,就说冻着了,解开衣服把你抱在怀里,如此一直抱了两日,你病才好些。”
“我知道,阿嬤说我小时候很难养。”
“…不难养的,你生病了也很乖,就是黏人得厉害,趴在人怀里悄悄流眼泪,母亲看见了,很是心疼,说像你这么乖的孩子实在少见,”说到这,那人轻笑一声,低声了些,“母亲难得看走眼,夸你乖是一件。”
“哪有,我在桑夫人面前就是很乖呀。”
“是,单就在我面前做混账事。”
“怎么会,宝久最最最最喜欢阿兄!整个栖麟,啊不,是天底下,宝久都是最喜欢阿兄的!这样,我还不乖吗?”
“……是,”声音极无奈,妥协,带了点含混清软的笑意,“宝久是乖孩子。”
“睡吧。”
他坐在床边,压紧了被子。
好眠中,祝非衣依稀可闻檐下悬铃叮当作响,将濛濛春雨声都盖了去。
才离家一月不到,祝非衣就思家思到瘦了二两肉。
陆符鸿伸手掐一摊软绵绵的脸颊肉,将祝非衣左右看了看,得出确切的结论:“学堂的饭很难吃。”
转眼又想到一直以来祝非衣的食量,补了一句:“但你是猪,应该也吃不出什么味来。”
祝非衣拍开陆符鸿掐她脸颊肉的手,捧着脸揉了揉,道:“你才是猪!阿嬤说了,出门在外第一要紧的就是吃饱饭,不然别说读书了,出恭都费劲。”
陆符鸿:……
他不知道那位阿嬤是何方村妇,但祝非衣顶着一张这样的脸,自然地说出恭二字,想必私底下也没好到哪里去,陆符鸿不能深思,他实有些难以接受。
“祝非衣,慎言,如此粗鄙之话以后少说。”
祝非衣想起她还在学斋,言谈举止当以君子之风为要,被陆符鸿教育一番,不由悻悻地摸着鼻子。
“这不明日就休假了,心里激得厉害吗?”
陆符鸿嗤笑一声:“出息。”
“你在盛京除了文弦阁,可还有他处可去?”
祝非衣点头:“文弦阁临近旁湖,听说旁湖有巨如石盘的鱼,还有入冬才可见的柳枝挂霜的美景,不是个好去处吗?”
“你倒是会挑,可惜,”陆符鸿语气抑扬,“可惜旁湖在镇平公主府中,非常人可去。”
“哎……”祝非衣愣住,“公主府竟有如此之大?”
“你个呆子,镇平公主乃是仁昭皇后所出。仁昭皇后崩,独留镇平公主,陛下爱甚,望诸皇子皇女,未有可及一二者。这公主府也不过所赏赐的一角。”
祝非衣问:“那旁湖既是公主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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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听闻的又从何处来?”
“自然是镇平公主府来。镇平公主长居宫内,她见公主府空旷尤感孤寂,下令逢四令各取一月,盛京学子可游玩公主府中旁湖一带,并办诗宴,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这便是名扬一时的旁湖诗宴。”
旁湖诗宴?
祝非衣听到此处,眼眉轻挑,她想到了在裴府中听到的趣事。
“据说旁湖岸边,堆满了题满诗句的山石。”
“是,十年来,估计又添了不少诗句。”
“那镇平公主今年还会办诗宴吗?”
陆符鸿点头,但又有些犹豫:“以往诗宴就在冬月初便办了,今年倒说不准。”
祝非衣问:“为何?”
“……诗宴要开,凌萱阁,文弦阁,斗阳阁都会提前一旬接到中凤台告知诗宴规矩,上效下行,不至于丢脸面。可眼见冬月已来,阁内先生都未让我们准备,加之……”
陆符鸿顿住,喝了口茶,抬眼看着神色认真的祝非衣。
“唔,”祝非衣试探道,“加上今年不仅是诗宴,甚至文弦阁从未更变的入阁礼日子都推迟了?说不准,凌萱,斗阳也是如此。”
陆符鸿慨然一笑,道:“不算愚笨。”
“哼,”祝非衣洋洋自得,“陆兄,你是不是想说宫内出……”
“啪”
陆符鸿半扑过去,一把捂住祝非衣的嘴,警惕地看了眼周围。
他们借着带木雀风来找朱先生复诊的由头,躲到药房后的小草亭偷懒,但隔墙有耳,祸从口出,陆符鸿不能不小心。
“真是嘴上没有个把门的,”陆符鸿眼如针刀般刺向祝非衣,“皇家事你也敢说!”
自打陆符鸿决定收敛些,带着祝非衣奔向大好仕途,便愈发严于律己起来,谁曾想他这边努力着,祝非衣还是如一开始见面那样,吊儿郎当的,在假寐诱敌守规的边缘,探出小猪脚癫狂试探。
陆符鸿自诩不是什么端方正直的小古板,但如今再瞧祝非衣,竟对从前的自己也有一分怒其不争,这份感情放到祝非衣身上,陆符鸿便更浓烈了三分。
祝非衣被捂得不舒服,伸手扯开陆符鸿,喘了两口气。
见陆符鸿还瞪着自己,祝非衣只好作保证:“行了行了,我再不敢了!日后一定守口如瓶!”
“陆兄,祝兄,还不走吗?”
木雀风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
“来了!”
祝非衣跳起来,奔向木雀风,陆符鸿眉头跟着祝非衣一跳,他摇摇头,起身跟上。
走近了,听祝非衣在问:“朱医师如何说你的伤?”
木雀风轻咳一声,道:“医师说没什么大碍,让我不要再向这边跑。”
额,祝非衣挠头,尬住。
是她和陆符鸿为了躲懒,趁壶先生不在,向另一位教书先生告小假带木雀风来的,没想到朱医师一眼看出来了。
“哈哈,”祝非衣欲盖弥彰,“说明木兄你身体不错,我给你的活络油可好用?”
木雀风愣住,随后点点头:“好用的,多谢祝兄。”
“没事啦,下次射箭要先将身体舒展一下哦,不然容易旧伤复发呐。”
“好。”
……
阁内弟子各有要负责清扫的地方,木雀风这一月是在藏书阁,所以三人由此告别。
祝非衣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耳旁,她被陆符鸿拉着走了。
木雀风眼里极淡的笑意随着人走远而渐渐消失,他拎着水桶到藏书阁内,还没进门,便被门后伸出的一脚绊倒,整个人跌倒在地,桶里的水哗啦流出,将衣服全部浸湿。
“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随之响起。
“果然是个短视的呆子!”
“还是个废物,听说学射箭把自己弄伤了。”
几人听完,哄笑一堂。
木雀风磕得膝盖生疼,他屈辱地想要站起来,却在双手撑地时,又被一脚压住。
尖锐如刺的声音在背后怒起:“跪着,谁让你起来了?!”
他人附和:“就是,罗公子让你起了吗!”
罗茂易,曾凭借虎膀猪腰把祝非衣撞一个踉跄的小胖子,正耀武扬威地踩在木雀风竹竿瘦的脊背上。
罗茂易见人如死肉般趴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觉得很无趣:“这一个月藏书阁都交给你了,别想着告诉先生我们不在,要不然只要你在文弦阁一日,我就让你吃一天的好果子!听见没!”
木雀风尚未痊愈的肩膀被踩住,一股撕裂的痛袭上口舌,喉间一哽,连半句话也讲不出来。
罗茂易等得不耐烦,一脚踢过去,满脸横肉涌动着躁意:“你死人啊!问你话呢!”
木雀风喘了口气,声音低低地回:“听见了。”
得了回复,罗茂易头一扬,带着狗腿子走了。
等人走了,木雀风想起来的心思却没了。
他倒在湿凉的地上,眼神空了一瞬。
藏书阁在休假前总是空得很,淡淡的冷霉味席卷心头,寂静的房宇内缓慢响起沉闷而难以抑制的啜泣。
良久,少年抹了脸,起身将自己衣袖拧干,又去重新打了一桶水,将藏书阁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11. 盛京
次日休假,盛京下了冬月的第一场雨。
文弦阁内人声悄无,四面空旷。檐下惊鸟铃被雨水敲响,声混着雨丝一同滚落到伞边。
伞下,祝非衣晃悠悠地从次门出,一眼瞧见槐树下翘首等待的留行。
“留行!”
祝非衣笑着跑过去,眉眼浸着水的清润。
留行也挂念这小孩,连忙走上去,掏出帕子擦了擦祝非衣的脸。
不用留行询问一二,路上祝非衣已憋不住将这几日阁内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了。
听见祝非衣夜里冷得睡不饱,留行心疼,道:“今儿就回裴府拿一套,你带去盖着。”
祝非衣一愣,问:“裴府?在盛京的本家?”
留行点头:“是,来之前二公子便写信告知这边了,眼下公子就住在本家。”
祝非衣问:“那我们住哪里?”
听祝非衣这么问,留行幽幽看来:“本来是想住柏水巷,那里屋子宽敞干净,但想着姑娘你是个小寒门,所以……”
祝非衣:“所以?”
“所以二公子就为姑娘选在了六弯巷。”
六弯巷,巷道交错极狭,仅容几丝光可过,内住除清贫低贱的良民外,还有职位低下,俸禄稀薄的官员。由而不难猜到这地方条件是极差的。
石板污水横流,巷道气味闷臭。
对于祝非衣来说,选六弯巷最好的地方就是它离文弦阁很近,走六个弯就到了。
留行说完,本以为祝非衣会适当小闹两句,却听见祝非衣笑了一声,不以为意:“他可不敢让我受委屈。”
“哎,是啊。”
留行一拍自己脑袋,他这是搞什么,谁能让身边这位小祖宗受委屈。
上面的话当然是说笑的,裴章熙最后还是为祝非衣选的柏水巷。
刚走进屋里,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袭来,祝非衣抽了抽鼻子,语气肯定且兴奋:“文伯煮了肉汤!”
“哪里来的狗鼻子?”
文伯端着冒热气的罐子出来,对着祝非衣问。
祝非衣嘿嘿一笑,被伺候着洗净手,拿起碗筷跟过去,坐在暖烘烘的屋里大块朵颐。
祝非衣吃着吃着,被热得流下两行宽泪,哽咽:“肉也太好吃了!你们不知道我在文弦阁过的什么日子!”
文伯喝了口烧酒配肉,道:“出息,上学还挑食呢,文弦阁亏着你了?”
“我不挑食,可也不能把我当牲口养啊,卯时不到就起,每天都是蒸饼麦粥一类的,很少吃到肉,谁能受的了!”
留行听见祝非衣这么说,惊道:“文弦阁吃得怎么这么差?还不如裴府的下人。”
祝非衣正要附和,身旁文伯一个眼神淡淡杀来,她顿时老实啃起鸡腿肉。
“前几年多地旱涝频发,黍麦收得不到以往五成,能不被饿死就是好事,还指望吃上什么好东西。”
祝非衣闻言愣住,手里的鸡腿顿时不香了。
“这事我怎么从未听到过?”
文伯慢条斯理地小酌,道:“栖麟受损最低,诸君王侯都不担心,你知道做什么。”
祝非衣理所当然地回:“我食黎民百姓所供的黍粱菽麦,理当知晓并献力。”
文伯轻嗤一声:“微薄之力何敢抗天地固法。”
祝非衣:“哼,蠢人逆天,不若螳臂当车,顺天而为,凭天依地,才能活得更久。”
“……”
“……”
留行和文伯不经意对视一眼。
留行惊:姑娘元神开了!
文伯:傻子一个,不,两个。
吃饱喝足后,祝非衣困了。
留行给她铺了干净柔软的床榻,祝非衣躺上去,嗅到一股温暖的阳光的味道,她知道留行应该是把铺盖都晒过了。
然后眼睛一闭,两腿一圈,人睡得像是昏过去了。
留行轻儿悄地关了门,对文伯道:“我去趟裴府给姑娘拿点东西。”
文伯沉默地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待人走后,文伯向屋内看了眼,耳朵不经意动了动,听了一会后确定人已经彻底睡熟了,他才回屋。
片刻后,巷道里出现一粗布裹身,行缠草鞋的高大男子,宽肩后负一漆黑沉默的重剑,他压低斗笠,走出巷口。
冬雨寒瑟,上河街上行人稀少,只有一茶楼里的小二在街上乐呵招客。
突见一背着大家伙的人径直朝自己走来,小二心里犯怵,上前赔着笑问:“客官,喝茶?”
那人点头:“嗯。”
不待小二向里招呼,男人直接上了二楼,推开最里的一扇门。
小二阻拦不及,只追着喊:“哎!客官,里面有……”
“无碍,”里面的人从满桌荤肉里抬头,摆摆手,举止轻松:“友人相聚,小二,再来壶茶。”
吃太多肉腻了,他得喝点茶刮刮油。
小二愣住,他可记得这客官,从外包了一桌菜专门来茶楼吃,一股子油香味将茶水的清香都盖了去,这事被掌柜嘀咕了好一会。
他摸了摸脑袋,道:“哎,就来就来,客官稍等片刻。”
待门被关上,那人瞅了眼男人,“嘿,还站在门口干嘛,你这罗刹鬼也当起门神来了?也不嫌晦气!”
说完,他又嗦了口鸡骨头。
男人走了过来,“啪!”重剑被随意搁在案上。
对面人刚夹的肉被震掉了。
“文镡!”
文镡摘下湿透的斗笠,露出黝黑凌厉的面庞,镇定:“朱叔。”
“……”
老头子一双油手在袖子上抹抹,灌了口茶下肚,才认真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自芳水十境分别,我们也有,”朱叔说到这顿住,想了想,接着道,“也有十五年没见了吧?”
“是,十五年。”
雨天天色阴暗,屋内的烛火摇摇晃晃举起一豆灯光,文镡盘坐于窗前,肩倚着墙,整个人垮垂着躯体,像一块沉入水里的冰块,自然却冰冷地消解自己的一切。
文镡说完这句时,不经意抖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似是要装笑一下。
朱叔静静看着对面的人,良久,问出一句“文镡,你将自己卖给栖麟的十几年过得还好吗?”
“……朱叔,过去不必再提。我今日来只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不等朱叔再说规矩,文镡将重剑外细致缠绕的布条解开叠好塞进袖口,然后将剑推到对面。
“这是报酬。”
幽暗的茶室内,被推移过去的,黝黑古朴的重剑宛若将死之巨蛇,鳞片闪过微弱的光芒,在主人的手彻底离开它后,踉跄地发出了呵鸣。
朱叔将抽出的剑身慢慢放回,看着文镡,叹了口气:“蛇吟?真舍得!”
“我倒是好奇,什么消息竟有如此价值,能让你这剑客把半条命卖给我”
文镡正要开口,朱叔却伸出一掌猛拍过去,对面的剑客竟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
“我朱涛行走江湖多年,自认心胸坦荡,但最恨背信弃义者,不论是对人还是对物,文镡你如今弃剑之举,还有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都太令老夫作呕了!看在旧情分上,今日老夫放你一马,快滚!”
说罢,蛇吟被猛掷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哀的铮鸣。
朱老夫显然气得不清,揉着太阳穴,方才一掌已耗尽他半身力气,稀疏的白发从小簪中滑落,掩住老头子疲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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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
沉默的对峙中,文镡认输,他忍着痛起来,捡起蛇吟行礼,“朱叔今日多有冒犯,我走了,望你保重。”
然后果断离去。
朱叔:……
片刻后,他嘟嘟囔囔道:“……臭小子也不知道帮我把茶钱付了!”
“当年没追到人也是活该!”
那一掌功力深厚,文镡脑袋发昏地回到柏水巷,刚推开门,便听见小孩儿惊喜又带点抱怨的声音:“文伯你去哪儿了,我快饿死啦!”
文镡似乎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向自己奔来,恰如当年芳水十境桃花庵相遇。
想到这,文镡唇角轻勾,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跑来的祝非衣被这变故吓坏了,她连忙接住小山似的男人,费劲地将文镡拖到堂内。
“扑通”
文镡被随意放倒在地上。
祝非衣气喘吁吁,她卸了文镡的剑放在一边,又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脸,紧张地嘀咕道:“怎么真昏过去了?!”
她想去请医师,但又怕文伯无人照看,刚出了院子,便与背着大包小包的留行撞在了一起。
“哎呦!”
留行一个王八叉,直直倒了下去,祝非衣吓一跳,连忙扯住。
留行爬起来,问:“姑娘,怎么走得这样急!”
祝非衣指着里面,急:“文伯他昏过去了!”
“什么?!”
留行也顾不得疼了,祝非衣小跑着向内喊:“我先去找医师,留行你就在这里看着文伯!”
祝非衣一边问路一边淋雨快跑着,等到了医堂,整个人已被细雨淋得雾蒙蒙的。
“那便随你去看看。”
医师背着药箱,打了伞随祝非衣出门,祝非衣催得急,二人迎面直撞上来客。
祝非衣拉着医师继续向外走,道:“对不住了兄台!”
“祝非衣?!”
陆符鸿惊诧地扯住祝非衣的袖子。
祝非衣懵懵回头,陆符鸿看着那湿漉柔软的面庞,不经眉头紧锁:“你怎么在这?”
祝非衣惦记着文伯,哪有心思说闲话,扯着袖子欲往外走去,语气显得很敷衍:“我还有事,你先松手。”
陆符鸿摸到袖口布料上的湿意。
他道:“我送你。”
路上陆符鸿知道不是祝非衣自己生病,才暗暗松了口气。
“你叔伯要是想请医师,我舅舅认识一杏林大医,届时你有需要便与我说一句。”
祝非衣闻言闷闷点头,她被留行赶出来陪着客人陆符鸿,人不太高兴。
与平日兴致高昂的模样相比,不高兴的祝非衣显得尤为沉默。
只是这种沉默不在沉静自处的眉眼,而更像屏障,柔和而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
陆符鸿隐约有些感受到,祝非衣是在思考,很深很有条理地思考。
有些新奇。
良久,门被推开,祝非衣回神,双目炯炯地看向出来的医师和留行。
她没有追上去问,很克制有礼地候在一边,直到留行恭恭敬敬送走了医师。
见人回来了,祝非衣问:“文伯情况如何?”
“已经醒了,没什么大事。”留行很轻松道,“天色不早了,陆公子留下吃个饭吗?”
陆符鸿婉拒:“不了不了,我出门是为小表弟拿药,眼下也该走了。”
祝非衣送陆符鸿走后,留行又回到屋内,看了眼文镡苍白的面色。
“文伯你糊涂!长公子让你做事可不是做到姑娘面前的!瞧瞧你这副惨样,她回来你瞒的过去?!”
文镡不在乎:“你帮我瞒过去。”
留行喉间一哽。
你大爷的文镡!!!
12. 盛京
祝非衣送路符鸿出去,问:“你表弟的药可遣人送回去了?”
陆符鸿颔首道:“府中的仆人已送过去了。”
祝非衣放下心来,与他拜别。
回去了便见留行关了门出来。
“文伯怎么不出来吃饭?”
留行回:“医师说他感了风寒,保不齐要过给姑娘,所以这两天就别见了。”
不等祝非衣再问,他又接着絮絮叨叨:“这次姑娘去可要把那些物什带着,往后天愈发冷起来,姑娘可别再恶风了!”
祝非衣被唠叨的头大,吃了饭就抱着留行从裴府收刮来的物什回了文弦阁。
一进门,眉头一抽,她这是眼花了吗,怎么看见崔某人带着两家仆从她房内出来了。
许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崔渡微微惊大了瞳孔。
还没说话,祝非衣就像个炮仗冲进了自己屋子。
左视右顾,陈设依旧,转念一想自己哪有东西入得崔渡的眼。
外面,崔渡幽幽地看了眼走错屋子的新仆,自己站在原地,静候祝非衣出来。
不一会,祝非衣出来了,怀疑地看着崔渡问:“做什么进我屋子?”
崔渡很淡定:“新来的家仆不懂事,进错了,我领他们出来。”
“你屋内的东西并未被动过,如有不适,我替你罚他们二人。”
祝非衣屋子里穷得只剩床榻,扫一眼便知什么东西多了少了,她闻言很是不屑:“稀罕!”
“下次……”
话未毕,崔渡道:“绝无下次。”
祝非衣无所谓地点点头,正要拽着大包小包进屋,身后的少年将仆人打发走后,又似犹豫了很久,轻声道:“你若是有什么不便,可与我说。”
方才崔渡不小心看见祝非衣单薄又杂乱的床铺,心情复杂起来。他倏尔想到教过自己的老先生门下也有如此寒门子弟,衣服都是一洗再洗,与祝非衣有同病相怜之处。他或许不该对这外来的寒门子弟如此苛刻。
可昨天才不欢而散,今日祝非衣还一肚子气呢,乍听崔渡此言,越觉得他在挑衅自己。
祝非衣甩下帘子,道:“不用!”
她坐在床榻上,拆开果脯塞了两腮帮子一边嚼嚼嚼,一边心想,还和你说我的不便之处,直接说你一直怀疑我想调查我不就行了,说这番客套话真虚伪!
崔渡看到她方才举措只当这人有些少年意气的羞耻,或许自己说得太冒犯了,他人家境如何能明面说出来。
这边崔渡觉得祝非衣家境贫寒着实可怜,那边陆符鸿却有些疑心祝非衣。
住在柏水巷的人不会是贫苦之人,陆符鸿瞧着那个叫留行的男子行为举止,虽然对祝非衣并没有太多敬畏,却有下人姿态,看来祝非衣并不是自己心想的那样,有趣,祝非衣今日的表现也是有趣。
祝非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连忙掏出留行给她带的厚衣裹上,她哈气暖手,懵懂的眉眼看向窗外,木棱上已然覆盖了一层薄透的雪。
盛京下了第一场大雪,冰冷的寒意丝丝渗透到城中各个角落。文弦阁不为弟子供给暖炭,大家不去书斋温书时只能三三两两在藏书阁或者斋舍。
祝非衣躲懒,不想去温书,躲在厚实温暖的锦被下,猫儿似的蜷起来呼呼大睡到傍晚。
醒来时雪已经堆满了庭院,司规安排各个斋舍的弟子扫雪,祝非衣提着扫帚耍剑似的和陆符鸿在雪地里打闹。二人边扫边折腾,只有木雀风老老实实地干活,时不时帮他们望风。
见木雀风一个人在路上扫雪,祝非衣跑过来,她玩得起了薄汗,脸蛋泛着薄红,眼睛犹如明月般透着盈盈笑意看木雀风,道:“干脆不要堆雪人了,堆个木兄你吧,还能帮我们盯着司规,岂不乐哉!”
知道这人是在开玩笑,木雀风还是后仰着远离那靠近的面容,结巴地拒绝:“不,不用,司规也不常来,我去那边扫扫。”
说完就拿着扫帚疾步离开。
祝非衣哈哈笑了起来,陆符鸿问逗人好玩吗,祝非衣点头,怎么不好玩。
从小祝非衣就能隐约地感知到很多人对皮囊有一番追求,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在同样实力的基础上,相貌好的往往更受青睐,自古以来,都是如此。所以当外界不断将貌美之词加在她取得的成就之前,祝非衣大致知道,她真有一副好皮囊。
她有的,甚至是轻而易举就有的,为什么不拿来做点趣事?
将雪都扫净后,祝非衣二人正要去找木雀风,却没找到人,祝非衣干脆和陆符鸿分两路,她去藏书阁。
还没进藏书阁的前院,便听见窸窣的碰撞声。
祝非衣神色一凛,“砰”地撞开了院门,嘴里边喊“木兄你在哪里?”,边将手中扫帚猛扔到院中站立的几人身上,只听“哎呦哎呦”几声痛呼。
“哪个不长眼的!?”
祝非衣神色陡变惊讶,小步地走入院里,看着为首的小胖子,她觉得面熟。
她作揖赔礼致歉,显得十分恳切的样子:“各位同砚真是对不住,我是来找木雀风的。”
有人捂着脑门道:“罗公子,就是他用扫帚砸的我们!”
罗茂易将脚放下来,彻底转过身,正面对着祝非衣,而祝非衣这才从众人在雪风中晃动的衣摆中,看到一截青紫斑斑的手腕。
脑中“叮”地一响,祝非衣碾着雪,唇角微微勾笑地走近罗茂易,那身形那恶貌,她算是彻底认出来了,就是陆符鸿曾说的经纬司罗家的人。
她攥着拳头想狠狠一拳把这家伙打得鼻血横流,最好能打得这玩意儿满地找牙,但祝非衣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起码明面上不可以这样,暂且不论规矩严格的文弦阁会怎样对待同砚之间大操干戈,她还要稳稳留在盛京一段时日,不能就这么走了,再者,恐怕木雀风也是如此想的。
方才她在外几番呼唤木雀风,难道这人真的一点都没听见,一点都不想有人来救他吗?
深吸一口冷气后,祝非衣渐渐冷静,她停在几步之外,道:“方才我是门开得太快手滑了,因为赵司规一直催我和木兄去打扫道路的雪,司规马上就来了,木兄却怎么也找不着人,这我怎么和司规交代啊,你说是吧。”
“……”
罗茂易盯着祝非衣看了一会儿,然后道:“他不在这,你出去找。”
“行。”
祝非衣没犹豫,捡起扫帚就走了,临走时好像才想起来似的补了一句:“各位同砚,我看藏书阁的雪还挺厚的,你们得快点打扫啊,司规就要查到这里了。”
院门被轻轻关上,众人松了口气。
“罗公子,司规都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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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那这小子……”
大家都不想被发现这种欺负别人的丑事,有损清誉。
罗茂易趾高气昂地对雪地上的人说:“……算你走运,走吧。”
“顺便你们去查查方才那人是谁。”
有人笑:“怎么,罗公子要换人了?”
罗茂易舒了口气,惋惜似的:“鞋底的蝼蚁踩久了,总要换换。”
人都走了,天地只有枝头落雪的簌簌声。快死去的蝼蚁抽动着半坐起来,衣服上都是脏污的雪痕,他撑着手正要站起来,却听院门被推开,有人踩雪奔来。
木雀风心中一惊,以为那伙人又来了,不经涌出巨大的恐惧与哀伤,他正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蝼蚁,可以被如此耍弄。木雀风几乎要认命地闭上眼睛,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抽。
“没事吧木兄!”
祝非衣半跪下来,歪头扒拉木雀风散落的头发,却被木雀风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格挡住,他的手腕轻轻颤抖着,像是飘摇的雪。
祝非衣又伸手想要拉木雀风起来,却再度被拒绝。
“我,我自己来就好。”
木雀风很慌乱地将自己衣衫整理妥善,又把散落的头发用粗布裹好,起身拿过扫帚,就是不去看祝非衣,低声道:“走吧。”
祝非衣没有立即跟上去,她看着木雀风颤抖的手,有些不理解,自己不是在这帮木雀风吗,为什么这人竟像是在防备自己,她看见木雀风几次躲避的动作,还有言辞的谨慎客套,都像在逃避。
陷入困惑的祝非衣不明白有些人怎么会一点都不敢依赖别人,或者换句话说,她难以想象世上有些人竟然连一处安稳停留的地方都没有,从来没有。
这样的人像是长久在水里沉浮漂泊的浮萍,回到平整稳当的陆地上会眩晕,摇摇摆摆地在平地里荡出旧日的涟漪,以求获得畸形的安全感。
所以当木雀风看到是祝非衣进来时,他心中的恐惧并没有消退,也没有感到一丝定心,而是转化成羞恼与担忧。
祝非衣虽然和他同出寒门,两个人本来应该同病相怜,可是祝非衣却在相貌性格远超自己,没有同砚不喜欢祝非衣,这几日让木雀风越发觉得祝非衣根本和他不一样,他们明明应该一样的啊。但自己为什么就像阴沟里的臭老鼠,要跟在祝非衣身边才能被大家看见?
可木雀风听见祝非衣被罗茂易盯上,他又担忧起来,毕竟祝非衣人很好,不应该像自己一样被欺负。
他和祝非衣两人并排出了门,一向叽喳喳的祝非衣不言语,木雀风更是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向祝非衣说罗茂易的事情。
直到陆符鸿找到两个愣站在雪地里的人。
陆符鸿奇怪:“杵在这干什么?”
无人回应。
“……做什么,你们俩在和我玩今天谁话多谁月试就不过的戏码?”
说罢,他作势拧了一把祝非衣的脸,指间溢出的脸颊肉温热又软弹。
祝非衣蹙眉,一巴掌拍开这人,懵懂的脸露出很严肃的神情:“别吵吵,我在思考……”
不对,方才好像从陆符鸿的嘴里听到一个不得了的词。
“月试?!”
这一个词从祝非衣脑中闪过,她霎时觉得整个人都清透起来了,什么木雀风罗茂易都统统落在身后。
13. 盛京
因为某人在读书上的狼性教育,祝非衣听到每月一考的规则简直两眼发黑,宛若过节前待宰的小猪,发愁地看着同她食量一样,日渐增加的课业。
“没出息,”陆符鸿如此评价,“这个月先生才教了多少,每日背个十来首便能过了。”
“……”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陆符鸿补刀:“但看你估计也坚持不下来。”
祝非衣睨他一眼:“…怎么说?”
“你看看,上次还让木雀风教你写字,这都几天了,没见你动起来。”
说到这个,祝非衣简直头大,那日她回去后觉得木雀风可能是被人打了没反应过来,等过两天就好了,结果这人之后见到她简直像老鼠见猫,低头溜着缝走。
祝非衣也去问过几句,可木雀风却像不会说话似的,搞得祝非衣有些火大。她素来就不喜欢追别人跑,况且自己也没有很需要木雀风,于是一切作罢,祝非衣决定及时止损,撂挑子不干了!
“谁说我没练字!?”
祝非衣啪的掏出她这两天写的纸卷,丢给陆符鸿。
哟,陆符鸿看她气势汹汹的模样,做好心理建设后接过来展开。
“咦,”陆符鸿眉头一挑,“字写得果真不错。”
落笔犀利,笔力矫健,结构疏朗,虽转接不足但独有一番铁画银钩的神韵,不难看出是经年练过的痕迹。
“是吧,”祝非衣洋洋自得,“我可是练了许久。”
还好自己机警聪明,临走前从书房把他的书信偷了几封出来,夜夜临摹,才找到旧日被人管教下的手感。
陆符鸿点点头,道:“写得是比你之前的猪头字好多了。”
他从书卷中抬眸看向神色自得的祝非衣,心里的好奇越发重了。
这人,真是太奇怪了。
所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难道祝非衣平时是故意装疯卖傻,只为让别人放松警惕后自己一鸣惊人,惊诧先生矣!
正当陆符鸿陷入沉思,祝非衣已被雪后的阳光晒得昏昏欲睡。
他们躺在藏书阁的角落,祝非衣捡了一本书盖在脸上,许是累极了,还打了几个俏皮的呼噜。
陆符鸿听见后:……
方才自己是被夺舍了吧,竟然这么想这头能吃能睡的猪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非常想拜访祝非衣的父亲母亲,询问他们如何放心如何把一头小猪送到盛京来读书的,也不怕被人宰了吃到肚子里!
陆符鸿叹了口气,坐起来把祝非衣给他的练字大作折好随意夹在一本书里,然后又起身把透风的窗户关好,以防藏书阁出现一头冻死的小猪,白瞎了这些孤品名书。
等午课快开始时,陆符鸿合上书叫醒了祝非衣。
“你睡了快半个时辰了!”
祝非衣揉着水汪汪的眼睛坐起来,懵懵地被陆符鸿拉起来出门。
迎面寒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
陆符鸿催道:“麻溜的,我们午课是去桃花山学御术。”
祝非衣又乐又气:“这么冷的天要去骑马?!”
陆符鸿压低了声音回:“先帝在时四处征战,马匹粮食都吃紧,还好坞月州这几年献上不少战马,今岁冬日才能空出来一些给我们练练。”
“原来如此,”祝非衣点头,“那很难得了,我们快走!”
桃花山是一座小山,在文弦阁西南方,脚程快些两刻钟便能到。
祝非衣路过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时,定睛一看,惊道:“这桃花山岂不是就在镇平公主府附近?”
陆符鸿点头:“是,传闻桃花山的桃花是先帝为太后所种,后镇平公主按规矩出宫居住,太后亲自下令将公主府建在桃花山下。”
祝非衣看到桃花山上还光秃秃的桃树,说道:“春日之时,公主能看到灼灼桃花,心情应该会很好。”
陆符鸿看着祝非衣沉静的眉眼,顿了一下,问:“你喜欢桃花?”
祝非衣摇摇头。
她只是喜欢一切沾染情感的东西,方才陆符鸿的话让她想起了裴府桑夫人的小院。
自从桑夫人离世,生前居住的院门就被彻底锁起来,祝非衣不愿意翻墙冒犯夫人,她不知道桑夫人悉心照顾的花还好吗?
“到了!”
祝非衣回神,垂落的眼睫掠起薄雾,又缓缓散去。
直到先生让他们几人分开共组时,祝非衣才发现有一件麻烦事。
崔渡暂且不提,她懒得看,就是这个罗茂易和木雀风又是怎么回事?
木雀风依旧躲着她,罗茂易眼神很恶心,祝非衣悲催觉悟,只有崔渡还算正常人,她也别扭,勒住缰绳,向崔渡这边近了近。
远离一切自己觉得麻烦和让自己麻烦的人事,是阿嬷教她的道理。
崔渡发觉到祝非衣向自己靠近的举措,他勒马的动作一顿。
这几日崔渡自然能明显感受到祝非衣的疏离冷落,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每日的见面却几近于无,想来是自己那日冒犯了这人,惹他不高兴了。
只是祝非衣明明和木雀风看起来更为亲近,崔渡都做好与罗茂易并程上山道的准备,但祝非衣似乎选了自己。
既然祝非衣有意求和,那他今日就向祝非衣再致歉行礼吧。
祝非衣见三人都没动,奇怪:“走不走?”
说完她夹紧马肚子,率先跑了。
崔渡看向身后两人,道:“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跑上马道,罗茂易轻蔑地看了眼木雀风,故意高扬起鞭子,余光瞥见木雀风瑟缩了一下,罗茂易哈哈大笑地甩在马屁股上,追了上去。
桃花山的马道是先帝征十万人拓出来的,为的就是方便自己闲来无聊时能有点乐趣。后来渐渐闲置,太后便把这跑马道拨给了三阁。
祝非衣跑马跑得飞快,崔渡紧追其后,他看见前面的人蓝色的衣袍荡在薄雪未化的山野里,露出的一只手腕高举着,有风从这人指缝中穿过,透在了自己的胸膛。
他似乎不是在追逐一个人,而是追一头猛撞的鹿。
崔渡追了上去,在风里喊道:“祝非衣,慢一点!”
到底是上山路,祝非衣跑得太洒脱不羁,他怕出什么事。
“什么!?”
祝非衣偏头看来,发带束不住的乌发散落在笑意盈盈的俊俏面容上。
这人恶劣地回问:“快一点?”
崔渡听出这人的故意,抿唇瞪了一眼,道:“慢一点,木雀风他们没有追上来!”
嗯?
祝非衣听懂了,她转头回望确实没有这两人的身影,想到罗茂易那狗东西,祝非衣神色复杂,慢慢停了下来。
“他们俩一直没追上来?”
崔渡摇摇头,他道:“方才过了山弯便不见人影了。”
祝非衣沉吟片刻,果断道:“回头。”
现在回头,他们就都赶不上前几个到山头的考核目标,也就都要再在冷天里继续考核。
但祝非衣和崔渡都立即掉头回去了。
无数次,祝非衣都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选择。她和崔渡走回路时,看见罗茂易正夹着马肚子,哈哈笑着挥舞手中的马鞭,时不时跑上前去甩在木雀风骑的马屁股上,马儿受惊,总是四处惊跑,有好几次马蹄子都要落在坡道外,要不是木雀风细胳膊紧紧拽着缰绳,怕是要连人带马一同从山腰滚落到山脚下。
欺人太甚!!
祝非衣简直不可置信,竟真有人拿命当蝼蚁!
她今日非得让这头死猪吃尽苦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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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
祝非衣冲了出去,与罗茂易擦肩而过时她一把握住这人高举马鞭的手腕,绷紧肌肉借助下山的惯力把这头猪从惊慌乱叫的马背上猛扯下来,只听“砰”的一声,重物落地。
随后紧接一阵拖拉撕裂的声音,崔渡来不及阻止,只见祝非衣侧身弯下马背,手掌鼓起青筋拽着罗茂易的手腕,将人如同死肉一样拖在马后,尘土飞扬中依稀可见祝非衣冷峻的侧颜。
他随意安抚了一下面露惊恐的木雀风,让人在原地等着,然后策马追了上去。
“祝非衣!!”
祝非衣听不见,只听到罗茂易痛哭流涕地喊“救命啊!!!”,鬼哭狼嚎地喊了半路。
再后来发现无人救他,罗茂易转而向祝非衣求饶,“饶命啊!!!”
直到一道血痕蜿蜒地洒在地上,祝非衣才停手。
她把快昏过去的罗茂易抡到路边,不等这人跪地求饶,祝非衣将鞭柄一下捅在罗茂易合不拢的嘴里,踩着这人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笑问:“爽吗?”
什么?
罗茂易都被吓傻了,他痛的要死,恨不得把面前这笑得像阎王爷的祝非衣扒皮抽筋,嘴里却被冰冷的鞭柄搅弄着,涎液抑制不住混着血流出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祝非衣作势要一脚踹过去,却被急忙赶来的崔渡拦住。
看见罗茂易快死了的样子,崔渡难抑怒气,他也莫名有一种后怕,若祝非衣再不注意点要了罗茂易的命,文弦阁也就不能要祝非衣!这人寒窗苦读多年,难道就这么算了!
崔渡一把握住祝非衣的手腕,把她带到远点的地方,看着祝非衣毫无悔意的眉眼,一时心凉,他不由冷下脸,叱问:“祝非衣,你这是要闹出人命吗!?”
“……你竟然说我?”
祝非衣不敢相信崔渡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趁机揍一拳罗茂易,而是吼自己!?
他知不知道罗茂易做了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也来说我?!”祝非衣气的口不择言,“哦对,你们都是生在盛京的贵人,沆瀣一气也确有必要!那狗东西你要救自己救去,我嫌恶心!”
说罢,祝非衣甩开崔渡的桎梏,自己骑马走了。
待在这里真晦气!
崔渡被祝非衣莫名的怒气弄的有些不知所措,罗茂易残害同砚不假,可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怎么也不会比祝非衣几乎以杀人意识下做出的事更差。
而自己本意并不是“沆瀣一气”,他只是觉得这人做事不应该太冲动。若是罗茂易将一身伤痕告到先生那边去,祝非衣今日之举就是害了自己的前途。
寒门子弟被举荐上来有多不容易,崔渡不是没见过。他怜惜这人有才,但祝非衣听不进去,崔渡看向人离开的方向,慢慢垂下目光。
算了,人各有命。
崔渡这边收拾残局,祝非衣在中途遇到木雀风,两人都没说话。
木雀风是被祝非衣拖人下马的举动惊着了,他想说谢谢,却又莫名有些怕祝非衣。
见祝非衣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边路过,木雀风慌忙喊住她,嗫嚅道:“…祝兄,多谢你为我……”
“不是为你,”祝非衣打断他的话,被冻得苍白的面容透露着肃然,一双乌眸藏着惊人神魄的坚定决绝,“是为无数寒门子弟。”
而冠冕堂皇的缘由之外,祝非衣也有私心——她是为了自己信奉的神官。
常说人间信徒的善行会为神官带来福德,祝非衣炽热地希望一切病苦怨恨远离他,就做不到对这等事袖手旁观。
“手流血了,自己包扎一下吧。”
说完,祝非衣离去。
木雀风低头看了眼因为拽缰绳勒马而受伤的手,彻底怔住。
极度恐惧下,他自己都不曾注意到这些伤口。
14. 盛京
等祝非衣慢悠悠地骑马到了半山腰,三斋的大部分人都已过了考核。几个玩得近的同砚见到祝非衣姗姗来迟,便调笑地问:“祝兄怎的又是最后?”
“别提了,”祝非衣躁地蹙眉,翻身下马,“半路被死猪拉后腿了。”
诸位以为祝非衣在说笑,哈哈哈大笑起来,也没放在心上,倒是早早到了的陆符鸿眼尖地发现祝非衣衣裳满是灰尘,人跟花猫似的被人围着,他上前将这人拉到一旁,低声问:“你这衣裳怎么回事?别告诉你和野猪赤身肉搏去了。”
衣裳怎么了?
祝非衣疑惑地低头一看,这才注意自己衣角沾满黄土灰尘,只是自己一路上山来,被冷风吹的头昏脑涨,哪里还顾及衣裳如何,只想阁里那张销魂床把自己勾走才好!
说到床,祝非衣思念之情滔滔不绝,她耷拉着眉眼,愁愁地开口:“陆兄我想做一件很舒服的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说罢,祝非衣昂起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微仰视着陆符鸿,将阁里那硕大肥圆的橘猫讨食的媚态学得入木三分。
陆符鸿:?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陆符鸿脊背一震,汗毛直立,不受控地到退两步,心虚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发现无人在意他们时才松了口气。
“你!”陆符鸿羞怒交加地呵斥,却低头一见祝非衣可怜巴巴的模样。
不知是否是因为今日阴云密布,山中暗色横流,衬得祝非衣平日红润神扬的小脸如今白得像是从山野里飘来的披着猫皮的小鬼,素白皮面上一双乌黑的眼眸幽幽泛蓝,视之若毛茸茸的蓝色火焰于夜色里炸开。
彼时陆符鸿尚未能识别此人炉火纯青的演技,不由一时心软,低声问:“你什么意思?这般淫词秽语也敢说出来?”
祝非衣:?
“我哪里说什么淫词秽语了?”
“你,你说做什么让你很舒服的事!这还不是?!”
说完,两人对视着,都从彼此的眼光中读出一点鄙夷的意味。
祝非衣大为不解:“……我觉得把眼睛闭起来会很舒服,这也算淫词秽语?”
陆符鸿:……
迫于某人的“淫威”,陆符鸿只好向先生扯了个借口,带着祝非衣成功下山,两人牵着马慢悠悠地走着下坡路。
路上,陆符鸿后知后觉感到不对,自己似乎忘了一件要事。
他看着哼着小调的祝非衣问:“你今天真的无事发生?”
祝非衣口吻轻松地回:“嗯,无事,我能有什么事。”
陆符鸿:。
真是欠揍又臭屁的神情。
还知道用完人就踢,也不知哪里来的昧良心的东西,什么都不说的坏胚!
陆符鸿不由腹诽,我看你小子憋着不说,恐怕事大着呢!再者,你不说,我这朋友怎么帮你?
糊涂东西!
祝非衣确实觉得没什么大事,大不了就回栖麟罢了。
但栖麟对祝非衣来说从来不是退路,而是归途。
她只是感到心烦,走在回去的路上,吹了一脑门的寒风,人也清醒了几分,才想起若是罗茂易哭天喊地将这事告上文弦阁,自己保准晚上就得卷铺盖儿走人。
被文弦阁赶出来这名头,听起来也太丢人了!简直是给他蒙羞!!
然后又发现,崔渡似乎也没错……
哼,不想,崔渡竟然第一时间责备她,就是错了!不可原谅!!
唉,虽然祝非衣一点都不后悔胖揍罗茂易一顿,但是被罗茂易这死东西反过来摆一道,她心里是极不能接受的。
这和路过劝狗不要吃大溲,结果被恶臭的狗嘴咬一口还被推进粪坑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祝非衣憎恶地打了个寒颤,早知道那一脚就不该看在崔渡的面上没补上!亏了!
两人插科打诨着快行至山口时,迎面来了六辆装饰华美的马车。
一位银甲护卫骑马顶头开路,后有五位护卫配剑错落随行,骏马后接两名太监手执旒旗,再有八位宫女簇在中间的马车旁,最后紧跟着数十名铁甲箭箙的仪卫。
这出门仪仗如此之大,后拥前驱,让寻常人等远远地便能知道自己该俯首让路了。
祝非衣和陆符鸿对视一眼,连忙将马牵到路旁,跪下俯首叩拜,久久不敢起身。
骏马的踢达声,风中旗帜猎猎作响声,宫女沉默的行步声,夹着仪卫兵甲轻擦的铮声,一齐混到祝非衣的耳朵里,代她第一次看见皇家出行是何等风光。
祝非衣俯首只见黄土埋面,车辆路过时,鼻尖隐约能闻到一股幽香,沁入心脾。
挺好闻的,祝非衣漫不经心地想,要是能给神官大人搞一个就好了。
忽而,天地俱静。
祝非衣余光瞥见一双绣鞋踩在她的侧前方,精神一震。
宫女问:“镇平公主仪仗在此,尔等何人?”
镇平公主?!
祝非衣俯首再叩,恭声回:“草民是文弦阁弟子,祝非衣。”
陆符鸿亦答。
“文弦阁?”
轻柔的女声从马车内传来。
片刻后,镇平公主的声音从凤驾里响起,宽和温缓:“既是文弦阁子弟,不必在本宫面前拘谨,抬起头来说话罢。”
“谢殿下。”
祝非衣微抬头,目不上视,只瞧见宫女半撩起帘子,露出绯色重叠的绣金宫裙,再往上便不能看了。
公主见祝非衣的好容色,目露一丝赏味,她问:“你们两位弟子怎么在桃花山?”
陆符鸿接过话,细细地讲了今日课业。
镇平公主似乎听得入神,直到陆符鸿停口,也没有说什么。
两人在路边跪得膝盖都快冻断了,才听见镇平公主道:“瞧着都是好模样的孩子,不日后旁湖诗宴将开,本宫望见尔等诗才逸发,旁湖石诗也盼尔等再添几处。”
祝非衣与陆符鸿哪敢夸下海口承此重任,纷纷俯首叩谢,不胜恩宠,恭送镇平公主尊驾离去。
等仪仗队走远了,两人才起身,拍拍一身的灰尘,再摸摸手中的几颗小金豆,面面相觑,目露精光——
赚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到文弦阁后,祝非衣直奔销魂床嘎巴一下睡了个昏天黑地,任它罗茂什么东西都抛在被子外。
她这迷迷茫茫似感风寒的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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态一直到月试考完了才好。
藏书阁楼后的香樟树下,陆符鸿看着爬上树的祝非衣,摇摇头感叹:“古人云,书可醒神开智,如今看来真是大错特错,月试一过,祝非衣你看看你,直接现原形了不是。”
祝非衣翘着腿,悠哉地靠在粗大的树干上,啃着从司肴那里顺来的果子,道:“那是你不知道我为了月试有多辛苦!每天关在笼子里闷死我了!”
要不是自己脑子聪颖至极,那么些书早把自己压死了。
说罢,祝非衣嘿嘿一笑,探出脑袋问:“陆符鸿你不会是爬不上树,艳羡我吧?是不是?是不是?”
这人怎么自爱成这副狗样子!
陆符鸿无语地抬头,只见这人在碧绿叶丛中晃着白净的笑脸,自己也憋不住笑,骂道:“这般嘚瑟,真摔不死你!”
有着七年爬山爬树爬房揭瓦经验的祝非衣哪里怕这等诅咒,她站在粗壮的枝干上耍宝似的练起功法来,随后正准备以一个金鸡独立的优雅姿态结束自己的高深莫测,藏书阁内却陡然噼里啪啦传来一阵巨响,吓得祝非衣如同受惊的猫儿,一个没站稳,抓着树干半滚半滑了下来。
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灼出了血痕,祝非衣却顾不得查看,大步奔到楼内。
陆符鸿在树下摆着慌张的接人姿态,却愣见这人没事似的跑了。
祝非衣奔上二楼,推门正要喊:“木……”
不曾想,眼睛比嘴巴更快地看到里面的情景,后面两字陡然卡在了喉咙。
高大的书架前,孤本典籍散落满地堆成一座小丘,书底下静静埋着一个人。
祝非衣慢慢走近,犹疑地询问:“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别,别过来!”
微弱的声音从书堆里冒出来,语气仓促,听得竟有些熟悉,祝非衣顿在原地。
说话间,书堆下露出的一小节白净的手指缓缓缩回衣袖中。
陆符鸿跟过来,看见这场景,问:“怎么了这是?”
“没事,”祝非衣眼珠子一转,推着陆符鸿的肩膀向外走去,“走吧走吧,书倒了而已。”
走到外面,她还好心地把门阖上。
等外面清净了,书堆里才慢慢冒出来一脑袋,先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似是确定没有活物后才缓缓起身,谁知腰杆子还没挺直,却听见窗外传来一句调笑的声音——
“崔兄,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去而复返的祝非衣看到崔渡拍灰的手僵在空中,心中大乐。
这么多天没见到崔渡,今儿一见就看到这人出糗的场面,大慰人心啊!
崔渡背对着祝非衣,听见她的话,回眸冷脸看去,只见原本还笑颜开的人瞪大了眼睛,正张口对自己说什么。
是什么?
崔渡觉得耳朵里有一万只蝉在高鸣,他下意识跟随着祝非衣的动作摸了摸额角,触手一片温热黏腻,崔渡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掌。
满手的鲜红。
噢,方才祝非衣应该是在说,崔渡,你流血了。
血。红的。是血。红的……
崔渡眼前一黑,抱着怀里的孤本啪叽一声。
玉山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