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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盛京

作者:养颗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祝非衣磕巴:“…不,不太会。”


    也不知崔渡信了没有。


    这人不再言语,侧脸露在霞光下,鼻梁高挺,嘴唇轻薄,握弓的掌背绷着淡青色的筋络,倏忽之间二指一松,“咻”——


    箭已然射出。


    良久却没有熟悉的声音,祝非衣暗惊,她知道崔渡这一箭脱靶了。


    崔渡偏过头来,与祝非衣对视,道:“壶先生下午教授箭术,寻常人尚能射中五六。”


    话未竟,应还有一句,而故意射歪的你呢?


    什么意思?


    祝非衣不高兴。


    知道自己在说谎,知道如果自己再射箭,会故意脱靶,所以自己先做了。


    故意说壶先生已经教授过,又是意在提醒自己不要再装什么都不会吗?


    “怎么,”祝非衣气极反笑,“弟子愚笨不堪,真是愧对壶先生了。”


    崔渡蹙眉,他并非此意。


    祝非衣冷下脸,神色不驯。


    要我顺着你的意思走?


    做梦去吧。


    反正自己都又被罚抄写了,再差又能如何,大不了今夜不睡了!


    再者,崔渡肯定也不会和自己耗下去,说不定他不耐烦先走了呢?


    祝非衣思及此处,暗笑,继续盯回去。


    崔渡淡色的眼眸承住了祝非衣莫名的怒气。


    见那人白净的脸庞,一双眼瞪得滚圆,他瞥开,心道,罢了,与傻子争长短做什么?这人拎不清,他也拎不清吗?不如早点完成此事,也好过在这费口舌之争。


    深呼吸了三次,崔渡放下弓箭,向祝非衣那边走去。


    祝非衣一怔,奇道:“做什么?”


    崔渡隔着衣袖碰上祝非衣的肩,让她侧站着,语气镇定:“习射。”


    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祝非衣的小腿,示意她双脚分开。


    祝非衣懵懵地被崔渡掰成射弓的姿势。


    崔渡把弓箭塞到祝非衣手里,道:“搭箭。”


    祝非衣下意识照做,不受令而接着姿态娴熟地勾弦推弓。


    崔渡见祝非衣的动作,沉默,心中冷笑,所以到底还是学过的。


    为什么装不会?


    崔渡心中疑惑一闪而过,他也懒得猜,见祝非衣开满弓,便后退一步。


    应该是可以射中的。


    “咻—”


    祝非衣放箭,偏过头来朝人笑。


    崔渡面色凝重。


    箭射歪了。


    就你会射歪吗?


    祝非衣虎牙磨着软舌,在昏暗的天色,神情半藏半露着挑衅。


    “哎呀,崔兄,我好像射歪了呢。”


    崔渡:……


    谁也不是泥人脾性,崔渡亦是,只是他更沉肃。


    崔渡转身回去,祝非衣以为这人终于被自己气跑了,却见崔渡稳稳地拿起弓箭,与祝非衣一般的姿态,满弓射出,两发全中。


    而后不再动,祝非衣敛眸,随之而上,举动间衣袖垂落,贴实在手臂绷紧的精瘦肌肉上,勾弦的食指贴着凌厉下颌,眼睛轻眯。


    箭出——


    射中,射中,射中……


    她将十箭补齐,无一落下。


    祝非衣射完箭,将其归位,看了眼天色后,对崔渡作揖,恭敬如常:“多谢崔兄教导,非衣无以为报,只能将这靶场空出,供崔兄一人独享。”


    “告辞。”


    崔渡见祝非衣踩着晚霞潇洒而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人走远而陡然消散。


    既然这人会射箭,自己也就完成壶先生所教,日后不必再有何交集,如此甚好,甚好。


    他将剩下八箭补齐,掸净衣袖离去。


    人走远,霞晖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一丝余晖中,可见祝非衣曾射的靶子上,有十一支箭羽。


    此时食舍的人渐渐少了,陆符鸿在等祝非衣,见到木雀风走过来,疑惑他伤还没好怎么又出来了,于是正欲抬手打个招呼,但木雀风却好似没有看见陆符鸿,攥着袖子便匆匆离去。


    “奇怪。”


    “什么奇怪?”


    祝非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符鸿吓一个激灵。


    他转身让个位置,问:“…没什么,怎么这么晚才来?”


    祝非衣饿得不想说话,抓起饼端起碗,只把嘴巴塞的满满,再喝一大口麦粥全都顺下肚。


    她吃的快且凶,赶在食舍关门前把面前的食物消灭的一干二净。


    很干净,盘子和面相都是。


    一旁的陆符鸿看得目瞪口呆,除了流民,他从未见过有人是这么吃东西的,而且还是个小书生。


    祝非衣把怒气和饭一同在嘴里撕碎吞下去,直到饥饿感消散,肚子撑得小圆,冷静才渐渐占据上风。


    陆符鸿也怕她吃撑,二人走在长廊下,他苦口婆心:“怎的吃饭跟个流氓似的,要是让司规看见了,又得以礼仪之名训你一番。难不成你还想被罚抄?”


    不说还好,一说罚抄,祝非衣又憋屈得厉害:“怕什么,债多不愁,反正我今日又得抄书。”


    陆符鸿一怔,追上来问:“何时的事,你今日不是挺老实的?”


    上课时,他在后面偶尔看前面那身影两眼,祝非衣行坐有仪,未曾有出格之处。


    祝非衣心道,正是很憋屈的由头之一便是,自己还不能和别人说,尤其是陆符鸿。


    今日她见陆符鸿询问马术下,旁人都摇了摇头,她一瞬间明白,无论是马,还是骑马,都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接触的。陆符鸿开了这话头是何意味,祝非衣不愿深想。


    如果骑马尚如此,那么,与骑并驾齐驱的射术大致也是。


    所以在壶先生几番教导下,她今日还是故意射歪,偏向崔渡的箭靶上,一是为了过手瘾,二是不显太愚笨,还有就是有几分报复崔渡的意味。


    旁人都以为祝非衣射术不行,偏崔渡生了双火眼金睛,把她看的一干二净,可本人就是不承认,又能拿她如何?


    祝非衣边走,边冷哼,不过是摆谱的世家公子一个,她在栖麟见得多了,这种人她只要以后主动离远点,便会顾着自己脸面,是断断不会再纠缠上来的。


    见人没应,陆符鸿催问,祝非衣既不愿如实相告,也不愿撒谎欺骗朋友,只得含混过去。


    看祝非衣不愿多言的样子,陆符鸿也不好再问。


    离别前,他宽慰:“好了好了,壶先生今日讲得少,便是抄一遍也只当温习射术了。”


    祝非衣点头告别,回了屋,见崔渡还在书案前翻书。


    进屋的脚步一顿,祝非衣又若无其事地走到自己位上坐下,大笔一挥,十分专注,七零八落地抄好了课业,便丢开笔进内间。


    月近冬岁,天转寒。


    文弦阁发下来的寝被只有一指节厚,盛京冬日阴寒,尤在夜里能刺进骨头里,实不能以肉/体单抗,多数人还得再自备一床。


    祝非衣走得匆忙,没带什么东西。


    留行文伯如今也在裴章熙身边,不能为她打点一二,而自己身上银两有限,加之文弦阁十日一休,她无处可去,这几日转冷,纯靠一身正气睡过来。


    窗外时有风敲,一丝月色也无,屋内只有一盏微火,祝非衣坐在床边,尤觉寒意逼人。


    她大大地打了个喷嚏,转头看见自己的破包袱,灵机一动,跳下床赤脚跑过去,将衣服都倒腾出来,胡乱地铺盖在被子上,脚底下也留了一件。


    做完,祝非衣看见乱糟糟的床,倏尔一笑。


    “哈”


    这个保暖的法子,是十二岁那年春寒料峭,他们隐居于野山流川时,一起折腾出来的。


    “你小时候,经常生病,尤在于冬岁,那时你病的喝不下水,母亲与我都怕养不活你,府上常住了十几位医师,日夜围着你转。后来实无可求人,又将回乡的阿嬤请来,她一摸你的手,就说冻着了,解开衣服把你抱在怀里,如此一直抱了两日,你病才好些。”


    “我知道,阿嬤说我小时候很难养。”


    “…不难养的,你生病了也很乖,就是黏人得厉害,趴在人怀里悄悄流眼泪,母亲看见了,很是心疼,说像你这么乖的孩子实在少见,”说到这,那人轻笑一声,低声了些,“母亲难得看走眼,夸你乖是一件。”


    “哪有,我在桑夫人面前就是很乖呀。”


    “是,单就在我面前做混账事。”


    “怎么会,宝久最最最最喜欢阿兄!整个栖麟,啊不,是天底下,宝久都是最喜欢阿兄的!这样,我还不乖吗?”


    “……是,”声音极无奈,妥协,带了点含混清软的笑意,“宝久是乖孩子。”


    “睡吧。”


    他坐在床边,压紧了被子。


    好眠中,祝非衣依稀可闻檐下悬铃叮当作响,将濛濛春雨声都盖了去。


    才离家一月不到,祝非衣就思家思到瘦了二两肉。


    陆符鸿伸手掐一摊软绵绵的脸颊肉,将祝非衣左右看了看,得出确切的结论:“学堂的饭很难吃。”


    转眼又想到一直以来祝非衣的食量,补了一句:“但你是猪,应该也吃不出什么味来。”


    祝非衣拍开陆符鸿掐她脸颊肉的手,捧着脸揉了揉,道:“你才是猪!阿嬤说了,出门在外第一要紧的就是吃饱饭,不然别说读书了,出恭都费劲。”


    陆符鸿:……


    他不知道那位阿嬤是何方村妇,但祝非衣顶着一张这样的脸,自然地说出恭二字,想必私底下也没好到哪里去,陆符鸿不能深思,他实有些难以接受。


    “祝非衣,慎言,如此粗鄙之话以后少说。”


    祝非衣想起她还在学斋,言谈举止当以君子之风为要,被陆符鸿教育一番,不由悻悻地摸着鼻子。


    “这不明日就休假了,心里激得厉害吗?”


    陆符鸿嗤笑一声:“出息。”


    “你在盛京除了文弦阁,可还有他处可去?”


    祝非衣点头:“文弦阁临近旁湖,听说旁湖有巨如石盘的鱼,还有入冬才可见的柳枝挂霜的美景,不是个好去处吗?”


    “你倒是会挑,可惜,”陆符鸿语气抑扬,“可惜旁湖在镇平公主府中,非常人可去。”


    “哎……”祝非衣愣住,“公主府竟有如此之大?”


    “你个呆子,镇平公主乃是仁昭皇后所出。仁昭皇后崩,独留镇平公主,陛下爱甚,望诸皇子皇女,未有可及一二者。这公主府也不过所赏赐的一角。”


    祝非衣问:“那旁湖既是公主府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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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所听闻的又从何处来?”


    “自然是镇平公主府来。镇平公主长居宫内,她见公主府空旷尤感孤寂,下令逢四令各取一月,盛京学子可游玩公主府中旁湖一带,并办诗宴,拔得头筹者重重有赏,这便是名扬一时的旁湖诗宴。”


    旁湖诗宴?


    祝非衣听到此处,眼眉轻挑,她想到了在裴府中听到的趣事。


    “据说旁湖岸边,堆满了题满诗句的山石。”


    “是,十年来,估计又添了不少诗句。”


    “那镇平公主今年还会办诗宴吗?”


    陆符鸿点头,但又有些犹豫:“以往诗宴就在冬月初便办了,今年倒说不准。”


    祝非衣问:“为何?”


    “……诗宴要开,凌萱阁,文弦阁,斗阳阁都会提前一旬接到中凤台告知诗宴规矩,上效下行,不至于丢脸面。可眼见冬月已来,阁内先生都未让我们准备,加之……”


    陆符鸿顿住,喝了口茶,抬眼看着神色认真的祝非衣。


    “唔,”祝非衣试探道,“加上今年不仅是诗宴,甚至文弦阁从未更变的入阁礼日子都推迟了?说不准,凌萱,斗阳也是如此。”


    陆符鸿慨然一笑,道:“不算愚笨。”


    “哼,”祝非衣洋洋自得,“陆兄,你是不是想说宫内出……”


    “啪”


    陆符鸿半扑过去,一把捂住祝非衣的嘴,警惕地看了眼周围。


    他们借着带木雀风来找朱先生复诊的由头,躲到药房后的小草亭偷懒,但隔墙有耳,祸从口出,陆符鸿不能不小心。


    “真是嘴上没有个把门的,”陆符鸿眼如针刀般刺向祝非衣,“皇家事你也敢说!”


    自打陆符鸿决定收敛些,带着祝非衣奔向大好仕途,便愈发严于律己起来,谁曾想他这边努力着,祝非衣还是如一开始见面那样,吊儿郎当的,在假寐诱敌守规的边缘,探出小猪脚癫狂试探。


    陆符鸿自诩不是什么端方正直的小古板,但如今再瞧祝非衣,竟对从前的自己也有一分怒其不争,这份感情放到祝非衣身上,陆符鸿便更浓烈了三分。


    祝非衣被捂得不舒服,伸手扯开陆符鸿,喘了两口气。


    见陆符鸿还瞪着自己,祝非衣只好作保证:“行了行了,我再不敢了!日后一定守口如瓶!”


    “陆兄,祝兄,还不走吗?”


    木雀风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


    “来了!”


    祝非衣跳起来,奔向木雀风,陆符鸿眉头跟着祝非衣一跳,他摇摇头,起身跟上。


    走近了,听祝非衣在问:“朱医师如何说你的伤?”


    木雀风轻咳一声,道:“医师说没什么大碍,让我不要再向这边跑。”


    额,祝非衣挠头,尬住。


    是她和陆符鸿为了躲懒,趁壶先生不在,向另一位教书先生告小假带木雀风来的,没想到朱医师一眼看出来了。


    “哈哈,”祝非衣欲盖弥彰,“说明木兄你身体不错,我给你的活络油可好用?”


    木雀风愣住,随后点点头:“好用的,多谢祝兄。”


    “没事啦,下次射箭要先将身体舒展一下哦,不然容易旧伤复发呐。”


    “好。”


    ……


    阁内弟子各有要负责清扫的地方,木雀风这一月是在藏书阁,所以三人由此告别。


    祝非衣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耳旁,她被陆符鸿拉着走了。


    木雀风眼里极淡的笑意随着人走远而渐渐消失,他拎着水桶到藏书阁内,还没进门,便被门后伸出的一脚绊倒,整个人跌倒在地,桶里的水哗啦流出,将衣服全部浸湿。


    “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随之响起。


    “果然是个短视的呆子!”


    “还是个废物,听说学射箭把自己弄伤了。”


    几人听完,哄笑一堂。


    木雀风磕得膝盖生疼,他屈辱地想要站起来,却在双手撑地时,又被一脚压住。


    尖锐如刺的声音在背后怒起:“跪着,谁让你起来了?!”


    他人附和:“就是,罗公子让你起了吗!”


    罗茂易,曾凭借虎膀猪腰把祝非衣撞一个踉跄的小胖子,正耀武扬威地踩在木雀风竹竿瘦的脊背上。


    罗茂易见人如死肉般趴在湿漉漉的木板上,觉得很无趣:“这一个月藏书阁都交给你了,别想着告诉先生我们不在,要不然只要你在文弦阁一日,我就让你吃一天的好果子!听见没!”


    木雀风尚未痊愈的肩膀被踩住,一股撕裂的痛袭上口舌,喉间一哽,连半句话也讲不出来。


    罗茂易等得不耐烦,一脚踢过去,满脸横肉涌动着躁意:“你死人啊!问你话呢!”


    木雀风喘了口气,声音低低地回:“听见了。”


    得了回复,罗茂易头一扬,带着狗腿子走了。


    等人走了,木雀风想起来的心思却没了。


    他倒在湿凉的地上,眼神空了一瞬。


    藏书阁在休假前总是空得很,淡淡的冷霉味席卷心头,寂静的房宇内缓慢响起沉闷而难以抑制的啜泣。


    良久,少年抹了脸,起身将自己衣袖拧干,又去重新打了一桶水,将藏书阁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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