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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盛京

作者:养颗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临近下值,司规颇为欣赏祝非衣麻利的手脚,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你们都来的太晚,不好按照户籍安排住宿,只剩下一间二人的斋舍了,先凑合住吧。”


    祝非衣自然不挑,她应了声,随在司规身后送人离开,态度恭谨:“多谢先生。”


    从小到大,虽然书没读多少,但对教书先生的敬仰之情,祝非衣是从破蒙的年纪就开始的。


    她按照司规的安排,步履轻快地走去斋舍。


    入阁一年的新生斋舍都在东南角,当时中凤台划给文弦阁的地方不大,刨去藏书阁,书斋等,也不剩多少,故而为了节省用地,几位阁主假寐着商量出一个结果——缩减学生的斋舍用地。


    而祝非衣来的太晚又太巧,便和另一个倒霉鬼一起住在了这个为数不多的二人间。


    “笃笃”


    祝非衣背着小包袱,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却没有回应。


    她暗自思索了一番,估摸应该没人在,便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屋内空间宽敞,直对房门的是两张书案和其旁设立的书架,晚霞的光辉透过窗棂铺洒在地面上。


    再向左右走各有一个内间,祝非衣随意挑了一个便向内走去,刚走没两步,里面人收拾的窸窣声传来。


    祝非衣撩起布帘的动作一顿,她知道这里面该是有人住了。


    里面的人似乎也知道有人进来了,不敢妄动,一时间房内悄寂无声。


    直到——


    “什么人站在外面?”


    语气老派但音色满是少年气。


    祝非衣索性一把撩开碍事的帘子,大方地走了进来:“对不住啊兄台,我以为这里面没人呢。”


    这下她算是看清了里面是怎么回事。


    房内,两个随从模样的下人拿着湿布上下擦拭灰尘。


    床前几步外,修身立着一位神姿俊朗的青袍少年人。


    他抬眸看向不知礼数的来客,见少年人傻眼似的愣在原地,面上也并未露出不耐烦。


    “帘子外挂着我的木牌,这间我选了,你选另一间吧。”


    闻言,祝非衣轻笑,目光灵动地看着对方,自我介绍:“我姓祝,名非衣,不知兄台叫什么?”


    那人似乎没想到祝非衣这么快自报家门,两个仆从也是惊诧地看过来,他们想了想,盛京似乎并没有姓祝的大家。


    这个后来者压根没必要放在眼里。


    等不到回话,祝非衣也不急着走,她做客似的将这房内陈设看了一遍,身后人才回了一句:“崔渡。”


    崔渡?


    姓崔,这可是个大姓。


    祝非衣心中滑过一丝涟漪,倒是好巧。


    见这人还不走,崔渡不免轻蹙眉头,再次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赶客?


    在大冰山身边生活十年,祝非衣压根不怕崔渡这种冷脸少年。她热情似火地溜过去,有些狗腿的询问:“崔兄,眼下我们都住一个斋舍了,祝某有一小事相求,不知可否得崔兄一臂之力?”


    实话说,崔渡十五年来,和人距离近的只差一个拳头的次数,可谓是少之又少,而面前某个人顶着眉清目秀的面容,姿态却是与气质诡异相符的谄媚,这种人他更是见所未见。


    无奈祝非衣模样生的太好,双颊皮肤透着淡淡的红润,衬得眼睛黑润有神,左眼角的两颗小黑痣更添三分清纯,做出求人的神情,竟也不显猥琐。


    一时间,屋内擦拭的声音都不知不觉停了,家仆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崔渡在人靠过来时,下意识退后一步,主动错开彼此对视的目光,满脸防备:“…你,所求何事?”


    话音刚落,他瞥见祝非衣眉眼弯弯,透着灵动的狡黠光芒,然后转头灿烂地看着崔家两个仆人笑。


    家仆:??


    半刻钟后,祝非衣享受了崔府带来的清洁服侍。


    她翘着小腿,躺在床上晃着脚尖,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很是满意。


    干完活的仆从揉着酸痛的颈背,回到崔渡的房间,道:“公子,我看那人就是个贪便宜的小人,请公子千万离这种人远点。”


    崔渡没有回话,他虽也不喜祝非衣的行为处事,太过放荡,但也轮不到底下人说什么。


    动作细致地收拾古卷,崔渡打发下人:“做完事便回府吧。”


    到了晚膳时间,祝非衣还想请崔渡和她一起,但崔渡冷脸拒绝了。


    “崔兄你真不和我一起?”


    祝非衣搞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拒绝她?


    “祝公子请便。”


    崔渡不喜欢祝非衣的亲近,保不齐又是什么要求。


    有求于崔家的人太多,这无可厚非,但求得太多便是贪得无厌,令人心生反感。


    祝非衣只是想单纯吃个饭,哪里懂这人莲藕心的弯弯绕绕,她头次被这么坚定的拒绝,只好一个人去了。


    但祝非衣谁啊,她个性张扬活泼,仅凭腰间挂着三斋的木牌,一顿饭的时间,便把三斋前几日报到的学生都认了个遍。其中有个叫陆符鸿的,与她同出身栖麟,二人可谓一见如故,相逢恨晚,饭后两人勾肩搭背出了书阁,溜到上河街瞎逛起来。


    二人走在石桥上,祝非衣边走边拨着熟栗塞嘴里,一旁的陆符鸿叹了口气,颇为老成:“祝兄,我与你说,文弦阁周边我都摸熟了,着实没什么好玩的,无非多是些书社茶楼酒肆,待久了真是无趣的很。”


    “酒肆?”


    祝非衣捕捉到这两字,眼睛一亮。


    “走走走,陆兄,带我去瞧瞧。”


    在魏家庄没喝到的酒,如今总得喝到嘴吧。


    不然心里总惦记,怪难受的。


    陆符鸿没法,只好带祝非衣过去。他瞧着祝非衣也不像身上有闲钱的,便趁祝非衣没跟过来时,与卖酒翁商量向酒壶里打点酒再掺点水意思一下收些铜板子便可。余下的陆符鸿主动掏了钱塞到老翁手里,一切好说。


    入夜,临近文弦阁禁行时刻,祝非衣和陆符鸿才狂奔回道斋舍,守门的老头子对陆符鸿这家伙晚归见怪不怪,让他们早点回去。


    二人在斋舍路口分别,祝非衣拎着两壶酒,作了个四不像的揖:“陆兄,明儿见!”


    陆符鸿摆摆手,浑不在意:“困了困了,回去歇着吧!”


    祝非衣推开门,发觉屋内已然漆黑一片,崔渡该是早早歇下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两壶酒,心想要不直接放在崔渡书案上,给他个惊喜?


    毕竟这个小古板一看就是比她还恪守规矩的人,想必长这么大连酒味都没闻过。


    祝非衣这么想着,莫名品出一丝可怜来。


    哎。


    她蹑手蹑脚地将一壶酒大大方方竖在崔渡摆满书的案面,然后将自己一番洗刷,抱着枕头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翻个身半个人差点滚下床去,祝非衣迷迷糊糊抬起头,从黏住的眼皮缝里瞧见窗纸外泛青的颜色,她一下惊醒过来——文弦阁规定卯时就到书斋读书!


    祝非衣手忙脚乱地把衣衫穿戴齐整,匆匆撩开帘子就要向外奔去,却被门前竖着的一道模糊人影吓得神魂俱震。


    “啊!”


    祝非衣心提到嗓子眼,再定睛一看:“崔渡你干嘛呢!”


    也不等人回话,祝非衣摸着胸膛绕开这木头人,推开房门,不由看向身后人催着:“愣着干嘛,咱们快迟到了,赶紧走啊!”


    说罢,祝非衣往回走还要拉崔渡的手,崔渡蹙眉,背手避开。


    随后冷脸问:“书案上是酒?你放的?”


    “?”


    祝非衣没反应过来。


    哦哦,是说昨晚的事啊。


    祝非衣不好意思地挠头:“咳,是啊,不用谢我,昨天多谢你家随从替我…”


    “阁内禁酒。”


    崔渡四个字压死了祝非衣的“好意”。


    祝非衣:咦?


    崔渡寅时起身温书,冷不丁看见书案上的酒壶,他万年不变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困惑。


    这位公子以为一进书院,就被哪个父亲的政敌惦记,派人要诬陷自己,好集齐七罪逐出文弦阁。


    但,这么大大方方的,也不像那些人的肮脏手段,那么就有可能是……


    崔渡思忖着,捧着书把目光移向另一旁的房间。


    他一边温书,一边仔细回想昨日这个舍友是否露出了什么马脚。


    对着崔渡怀疑的目光,祝非衣觉得自己闯了祸,头皮一阵阵的发麻。她连忙小跑过去,把那壶酒藏到自己杂乱的书案底下。


    口吻欲盖弥彰:“哪里有酒,定是崔兄起的太早眼花了。”


    崔渡:……


    这下他有些确定,这个祝非衣就是个没规矩的人。


    祝非衣哪能想到自己好心办坏事,她来盛京之前只看了文弦阁歇息安排,例如何日休假,休几天,其他的都懒得扫一眼,书一抛,光顾着和一群狐朋狗友跑马射箭去了。


    祝非衣咳了一声:“啊呀,崔兄快走吧,真得迟了!”


    “你先去吧。”


    崔渡目光幽幽看那藏酒的书案,拒绝与此人同行。


    祝非衣简直不能理解这神情淡到寡淡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收罗一堆书然后摆摆手自己跑了。


    路上还遇到了陆符鸿,她追上去,有些羞恼地说:“陆兄昨儿你怎么没和我说阁内禁酒啊!”


    “你不知道?”


    陆符鸿惊诧:“但禁酒你就不喝了?”


    哇塞,怎么这么有道理。


    祝非衣哽住,挠头:“…好像不会?”


    陆符鸿摊手:“那不就得了,藏好就是。”


    从前十年,祝非衣被某人压着,身边人也都不敢太过放肆,今儿山高皇帝远,乍一见陆符鸿这种人,她有些叹为观止:这小子比我还不讲道理,怪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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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叽叽喳喳地走到了三斋,里面已经传来读书声,教书的老先生坐在前面,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


    祝非衣坐到陆符鸿身后,摊开书随意选了一段混进了念经似的朗读队伍,没读多久,教书先生突然“啪”地一下敲了敲戒尺,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祝非衣对这声熟啊,她瞌睡虫霎时飞走,整个人正襟危坐起来,就是不敢和那先生对视。


    老先生随意扫了一眼底下的学生,金口一开,叫了几个学生上去读书。


    直到最后一个学生被叫上去,祝非衣悬起的心才陡然落到肚子里去。


    周边人窃窃私语:“这不才第一天吗?就叫我们读熟这么这么一大段?”


    “对啊,”祝非衣脑袋凑过去附和:“那老先生看起来怪凶的。”


    早来几天的人基本都成一个小团体,冷不丁凑过来一张陌生面孔,大家面面相觑,没应声。


    祝非衣歪着脑袋,正要说话呢,突然肩膀被过路的人撞了一下,那人体格肥壮,像一面移动的南墙,把祝非衣撞的弹回座位。


    “喂!”


    祝非衣蹙眉,对那人喊到,但被旁边人牵住袖子。


    “兄台,别找事,那可是罗家。”


    什么罗家,卜家的,祝非衣揉着被撞疼的胳膊,真诚发问:“罗家怎么了?祖传眼瞎?”


    众人:……


    有胆!


    看不出这袖口打补丁,光有一副雌雄莫辨俊容的小书生还有这狂傲口吻。


    那人连忙向姓罗的看去,见人早走回座位,才舒了一口气:“…倒也不是,你不知道罗家?”


    祝非衣摇摇头:“不知道。”


    陆符鸿不知何时抻着脖子凑热闹,还一本正经拿着书挡住半张脸:“罗家,就是经纬司的那个罗家。你不会连经纬司也不知道吧?”


    经纬司?


    之前在栖麟,祝非衣依稀听人讲过,但不太了解,只知道在民间眼里,经纬司就是皇家专供杀手。


    “知道一点。”


    “方才那个同砚就是罗家的旁系,你最好不要惹他。”


    其他人心有余悸地想到祝非衣方才的行为,附和着:“是啊,咱们出身不够的还是别惹事了。”


    祝非衣环顾了周围同砚的面容,发现大家都或多或少带了点害怕,她眼珠子一转,将一番狂言妄语吞进肚子里,嘻嘻笑着缓和气氛:“多谢诸位提醒,真是救大命了。”


    “我姓祝,名非衣。”


    大家年岁相当,祝非衣又生得好看,彼此交换了姓名出身地,方才的僵硬的感觉如同乘了一架四驱马车远去。


    “啪啪!”


    老头子或许感受到某个角落变成小型交谈会,狠狠敲了几下戒尺。


    “专心读书!别在下面鬼鬼祟祟的,你们都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清谈的!”


    祝非衣和周围人交换了个眼神,把脸藏在书后偷笑。


    这话真是老的能出土了。


    不过之后大家还是老老实实读起书来,直到半个时辰后下学。


    老先生拄着拐刚出三斋门口,祝非衣就瘫倒在书案上,她现在的肚子里就像装了三十只青蛙——真是要被饿死了。


    同席是个身形刚到祝非衣肩膀的男孩,他拍了拍祝非衣:“走啊祝兄,去吃饭。”


    而陆符鸿简直不客气,直接拎着祝非衣后领,牵狗似的把人带出去了。


    大家路上抱怨方才先生留下的那段太难了,只有祝非衣饿的眼冒金花、步履飘浮。同砚看着她,又转过来笑,一清早就要看到饿死鬼了。


    直到三个饼下肚,祝非衣才回神——其实是被噎住了。


    连灌几口水才挣扎着活过来,祝非衣一转头看见崔渡踏入食斋,许是他来得太晚,已经不剩什么吃食了。


    祝非衣想起自己没能送出去的酒,而自己面前早就被扫荡一光,唯独陆符鸿面前还剩干净的食物。


    陆符鸿听别人说其他书斋的糗事听得高兴呢,突然觉得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转头一看祝非衣眼巴巴瞧着他面前的吃食,一惊:“祝儿,你还没吃饱?”


    这人猪来的吧?


    祝非衣歪头问:“你还吃不?”


    “…不,不吃了。”


    就等这话呢。


    祝非衣一把端起吃食,向崔渡小跑去。


    她叫住崔渡,态度殷勤:“崔兄,我这还有两个饼,你吃吧!”


    出于礼节,崔渡站住,侧身瞥了一眼祝非衣,瞧她嘴上还残留着一些遗迹,不免蹙起眉头,唇角顺带起一丝不着痕迹的抽动。


    “不用,多谢!”


    四个字,祝非衣再次被冷冷拒绝。


    怪了!


    真是怪了!


    祝非衣满脸疑惑地往回走,她心想,难道崔渡他不饿还来食斋转悠?


    应该是咸的吧。


    祝非衣啃了两口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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