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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同病相怜

作者:流连云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日后的午后,大课早早结束,一众学子兴致昂扬地涌向射圃。


    这地儿本为太学士子习射、休闲之所,也会定期举办射礼,以明长幼尊卑之序,彰显盛世之风。


    人流浩浩汤汤,晴朗明媚的日光洒落下来,一派生机。宋始昭和孟照夏一起跟着人流走向明伦阁后方。


    彼时,射圃内已聚集了不少人。人群中,宋始昭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蔡澜玉及其党羽。他身着一身利落胡服,身姿挺拔,若不是眉宇间那股倨傲之色太过根深蒂固,倒不也失为一个翩翩少年郎。


    “怎地不见二殿下?”孟照夏环顾四周,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宋始昭却见怪不怪,谁知他昨日是否又流连烟花地了呢?这几日里她断断续续听到不少关于他的传闻,大多便是流连烟花巷陌等等,与她脑海中的印象大差不差。她漫不经心道:“只盼不要再姗姗来迟就好。”


    孟照夏听出她语气中的疏离,俯身压低声音道:“宋兄,你与二殿下不对付?”


    宋始昭一愣,暗忖自己难道表现得太过明显,她当即否认:“并非如此。只是殿下身份尊贵,不是我等能高攀之人。”


    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她总有一种感觉,如果与顾锦幽扯上关系,恐怕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实际上这一段时间的遭遇正印证了这一点。


    孟照夏却笑了,如玉的面容在如水般的日光镀色下更显俊朗生动:“别瞒我啦,宋兄,在识人这块,我尚有几分心得。”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一些,语气虽有疑问,但眼神却是笃定,“还有,比起二殿下,你更看不惯那位蔡公子,是也不是?”


    宋始昭略感意外,转念一想便也释怀。余杭首富的公子如若没有这点眼力见,如何能继承家业?就算天资愚笨,家中耳濡目染之下也该熟稔人情世故,学会察言观色。更何况孟照夏虽然在某些事上单纯,实际拥有一颗玲珑心。她坦然笑了笑,也不作答,只是手指轻轻按住嘴唇,做了个“嘘”的动作。


    孟照夏见她白皙面庞上那双眼睛如星辰般璀璨,一时竟看得怔了,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移开目光是他感觉到耳尖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顾锦幽的声音:


    “宋兄与孟兄私交甚好,真令人妒忌……”


    宋始昭额头青筋微跳,转身正要反驳,却意外看到另一张陌生的、却与顾锦幽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太子殿下——!”


    不远处的蔡澜玉率先察觉来人身份,神色骤变,不自觉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在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下跪,对着这与顾锦幽身形相似的男人高呼“太子千岁”。顾锦澜瞧上去比顾锦幽沉稳一些,语气平和道:“说都起来吧,今日是本王唐突了。”


    言罢,他迈步走向蔡澜玉,亲自将人扶起,语气中带着调侃,也带着责怪:“又在胡闹,此番竟闹到了二弟身上,看你回头如何跟蔡老交代。”


    蔡澜玉却不见半分慌乱:“殿下,二殿下回洛京总是行迹匆匆,难得有机会同他亲自结识,澜玉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的。”


    顾锦澜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顾锦幽上前打了圆场,笑道:“皇兄,可莫再责怪澜玉啦~快请上座吧~”


    太子驾临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太学官员耳中,片刻后,宋始昭便见许久未露面的林自虞带着傅解忧匆匆赶来。


    两人一来便要跪拜,顾锦澜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林自虞,领他坐至观德亭主位。


    站在人群中的宋始昭观看着他们一个个粉墨登场,感受则颇为复杂。她敏锐地从这看似兄友弟恭的场面中捕捉到了一丝怪异。而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漫上心头。


    几声铿锵鼓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射礼正式开始了。按惯例,射礼分习射、正式比试、乐射三部分,乐射需配合《诗经》乐章进行行射,而此次射礼有些不同,只取前两项进行。


    鼓声停歇,顾锦幽及蔡澜玉各持长弓,缓步走入场内。这是宋始昭第一次见到脱去黑色袍服、身着轻便劲装的顾锦幽。他实在好看,长身玉立,似一只鹤。


    他站到平整的射区之上,左手举起长弓,右手拿执箭抵上银弦。随着右臂动作,那弓弦被越拉越满,宛如圆月。蓄力片刻他猛地放手,那箭矢便破开空气,直直射向那用皮革制成的靶心。


    宋始昭的心竟不自觉地随那箭矢悬了起来——不止是她,在场大半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银影而去。越来越近,众人的呼吸似乎屏住,最终,随着那箭矢稳稳嵌在靶上,他们才再度呼气。


    待箭身震颤缓缓停歇,众人皆看到,箭头稳稳地停在了离中心红点约莫三寸的地方。


    不好也不坏。


    “哎呀,偏了。”顾锦幽只当是练手,脸上虽有失落但也不多。他带着期待的神情转头看向一侧的蔡澜玉。


    那蔡澜玉原先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或许还有忐忑。要是这纨绔真有几分本领那该如何?看到结果后他觉得是自己多虑了。蔡澜玉眉宇间的倨傲更甚,他扬起下巴,举起自己手上的弓箭,反手便给顾锦幽来了下马威。


    ——九环!


    箭矢精准命中九环,白色尾羽仍在小幅度的震颤。观赏区一阵欢呼响起。


    这是毫无疑问的绝对胜利,看来他也并不是个仅会大放厥词的草包。宋始昭这般想着,又把目光投向观德亭。


    坐在上首的两人的表情一览无余,明哲保身的大儒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而顾锦澜则端着杯盏浅啜一口,神情较初来时放松不少。


    正式比试很快开始。


    可惜的是,习射呈现出的劣势并没有得到扭转,直至整场射礼结束,顾锦幽的表现都算不得亮眼,非要说的话,只能说很是中庸。


    四次比赛中,唯一亮眼的一次表现还是在第三轮,许是被蔡澜玉连中三次九环的势头逼得紧了,他使尽浑身解数,才叫箭矢离靶心近了两寸,勉强同蔡澜玉打成平手。但终究难挽颓势,遗憾败于蔡澜玉。


    跟在一位师帅身侧到底有几分身手,但也不多,再联想到他平时在外的名声,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顾锦幽唉声叹气地走过来,同顾锦澜对上眼眸的时候脸上表情颇为有趣。他先是故作振作,为自己找补:“许久未曾练习,手似乎生了。”后来又是恼怒又是自嘲,朝蔡澜玉发泄,“澜玉竟这般不给我面子,故意折辱我……”


    蔡澜玉在这时倒是识趣,虽然无半分愧疚,却也欠身赔罪:“二殿下,是澜玉不是,还望二殿下恕罪。”


    最后还是顾锦澜当了和事佬,一番劝解:“澜玉也不是故意。”他顿顿,又道,“二弟,你疏于练射之事赵将军在奏疏里也时常提及,怎得也不引以为戒,到如今仍是这般模样?莫要让父皇失望才好。”


    顾锦幽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但又实在理亏,最后也只能颔首应道:“是臣弟不是,劳皇兄费心了。”


    ——


    射礼结束后,宋始昭转身离去,准备归府。她婉拒了孟照夏去樊楼小聚的邀约,脑海中默默回忆着刚才射圃中的场景。


    她终于想通了之前感觉到的那阵微妙源自何方。那顾锦澜同顾锦幽之间分明便是故作友爱,实则暗潮汹涌。难怪蔡澜玉之前在斋舍内那般刻意刁难,分明便是敲打。而顾锦幽大概也早有察觉,所以才一直幽居于朔北,避其锋芒。


    但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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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无意掺和进他们的争斗,自古权势便是扭曲人的怪物,贸然涉身其中,只怕会身不由己,甚至得不偿失。


    她默默祈祷顾锦幽赶紧离开洛京,脚下也加快步伐。


    行至明伦堂拐角处时,几道声音猝不及防钻入耳中。倒不是她爱听墙角,只是那几人似乎也不曾避讳。


    “今日公子赢了那孽种,真是大快人心!下等宫人生出来的东西,竟也配站在太子殿下面前!”


    “原以为他在谢玄石身边总会改头换面,今日一见,还是以前那扶不上墙的烂泥。”是蔡澜玉的声音,里面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果然是没娘教养的东西!”


    “嘘——有人来了。”


    其中一人十分眼尖,看到宋始昭后立刻叫旁人噤声。宋始昭看着他们看过来的轻蔑眼神,心里想着,真是贼喊捉贼,但她面上却十分平静,像是根本没听到他们的污言秽语,行礼道:“蔡兄。”


    蔡澜玉脸色未变,语气自然地问道:“怎得不见二殿下?”


    宋始昭颇为佩服他的脸皮,眉头一挑摇头道:“二殿下并未与我同行。”


    蔡澜玉嘲讽道:“比试一结束,我便见他匆匆走了,没想到竟落下了宋兄。”


    “殿下自有安排。”宋始昭淡淡回应。


    “安排?”那蔡澜玉脸上的厌弃更甚,嗤笑道,“他还有何安排?回京大半月,怕也就只认得去勾栏的路了。”


    党羽们纷纷发出轻笑,听来分外刺耳。


    蔡澜玉倒也还有几分脑子,不欲再说下去遗留把柄,他话锋一转,又道:“宋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蔡兄明示。”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宋兄自然该明白谁才担负着大兴未来国势之人。”蔡澜玉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如若宋兄想通了,前几日的冒犯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宋始昭一怔,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蔡澜玉只当她被自己说动,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肩膀:“宋兄应当是个聪明人。”


    宋始昭嘴角慢慢勾起笑容,抬起头来,直直望向蔡澜玉眼眸深处:“谢蔡兄忠告。”


    蔡澜玉闻言露出满意表情,只是这表情很快僵在脸上——他又听宋始昭说:


    “只是,我想要结交谁,是我的自由,还轮不到他人置喙。”


    “你——”蔡澜玉脸色猛地涨红,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颤。


    宋始昭懒得再与他纠缠:“若无其他事,宋某便告退了。”


    言罢,转身径直离去,留下蔡澜玉在原地气急败坏。


    回府途中,宋始昭想起方才与蔡澜玉的争执,不禁苦笑。这样一来,怕是彻底坐实了她是顾锦幽一派地猜测,但她知道,如果再一次发生同样的情况,她恐怕还是会做出如此选择。


    方才那句“没娘教养的东西”,像一把生锈的旧刃,猝不及防地划开她刻意遗忘的过往。她本以为人生中一些无奈与遗憾可以用更成功的以后来掩埋,事实上她也做到了,但现在才发现,很多事她似乎并没有释怀。


    母亲患病离世后,她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辗转寄居于亲戚家中。而类似于这般的谩骂,便成了她生活中最平常的事。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便是寄住舅舅家。表妹因妒忌她的成绩与样貌,编造出一桩桩谎言,只为让舅舅舅母深信她是个妄图鸠占鹊巢的野心家。


    后来有一天,舅舅带着满脸疲惫与难掩的愧疚走进她小小的房间中。男人声音低哑说着“昭昭,要不你先去福利院住一段时间”,那时表妹端着一张得意的胜利面孔站在门口,无声地用嘴唇对她说:


    “再见,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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