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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汉宫篇7

作者:浥尘尘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众人惶然转头,只见吕雉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神色莫辨地看着这边。


    她缓步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身后的宫人们早已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盈迅速收敛了怒容,垂首行礼:“母后。”


    被他护在身后的刘恒,也吓得跟着行礼,小脸苍白。


    吕雉一个眼神也没给灰头土脸、畏畏缩缩的刘恒。


    她的目光先在刘盈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一瞬,接着,牢牢钉在刘如意那张写满惊慌和不服气的脸上。


    刘如意被这目光盯着,感觉自己像被老鹰盯住的小鸡,害怕极了。


    他下意识地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见、见过母后……”他瘪着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撑着那点被惯坏的脾气,“是二哥先凶我的,父皇都舍不得——”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孩子在告状和委屈,但“父皇”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放肆!”


    吕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哥’?哪个‘二哥’?这宫里,你的‘二哥’,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当朝太子,国之储君!”


    她上前一步,玄色斗篷的边角拂过满是寒气的地面,带来的压迫感让刘如意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君臣之礼,尊卑有序,在宫中,在众人面前,太子便是太子,谁准你如此无礼,直呼‘二哥’?这便是戚姬教你的规矩?”


    吕雉疾言厉色:“还是你以为,仗着陛下几分疼爱,便可无视这宫里的礼法了?”


    刘如意被这连番的厉声质问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两腿战战。


    “母后,三弟还是个孩子……”刘盈上前想要为刘如意说情,却被吕雉瞪在了原地。


    她冷哼一声,嘴角挂上一抹讥诮:“戚姬狂妄愚蠢,不知如何教养皇子,本宫身为皇后,却不能坐视不理,只好代为管教了。”


    吕雉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刘如意,缓缓说道:“赵王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即日起,禁足于永寿殿中三月,好好反思己过,戚姬教导无方,罚俸半年,任何人不得求情!”


    刘如意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要母妃!我要父皇!”


    吕雉不再看他那副撒泼卖痴的模样,转头看向自己真正生气的人:“太子还想为他求情?”


    刘盈一顿,不敢再开口。


    吕雉深吸了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怒火,语气严厉而深沉:”太子都听见了?你平日便是这般纵容于他,才让他如今连最基本的尊卑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宫里,在天下人眼中,你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兄长,连称呼都如此混淆,毫无威仪,将来如何君临天下,让百官敬畏,让万民臣服?!”


    吕雉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场面太难堪:“如何能让你父皇放心地将大位交到你手中?!”


    刘盈吓得心头剧震,深深躬身:“儿臣……知错,是儿臣疏忽了。”


    说完,吕雉拂袖转身,很快离开了此处。


    刘盈踉跄着后退几步,先是命人去永寿殿告知戚夫人,又简单安抚了刘恒两句,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戚夫人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派人来接走了还在哭闹的刘如意。


    空荡荡的墙根下,只剩下了面色苍白的刘恒。


    他裹着刘盈长长的披风,蹲在原地发了许久呆,直到冷风吹疼了手上的伤口,才慢慢起身,小心提着披风的下摆朝广阳殿走去。


    经过一片池水时,刘恒将身上价值不菲的披风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找了块干净的草丛放下。


    他则拖着疲乏的脚步走到了池边。


    水面上飘着些未及打捞干净的枯黄荷叶梗,岸边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几丛芦苇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刘恒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池边,过了一会儿,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小布包,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阿母为他做的那一包饴糖,都被他送给了太子兄长。


    今晨早些时候,他故意在太子宫外停留了几刻,果然遇见了太子兄长,还与他说了几句话,见太子兄长似乎不大高兴,他便将自己最宝贝的饴糖都送给了他。


    刘恒垂下头,短短的手指在衣裳的破洞上穿过来,又穿过去,然后盯着池面上倒映出来的影子看了许久。


    他没动,平静的池面却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打碎了他小小的倒影。


    听到身后似乎有人靠近,刘恒赶忙擦了擦眼眶,回头看去,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用衣袖蒙住自己的脸。


    薄青窈蹲下身,拉了拉他的袖子。


    刘恒死死拽住不肯松手,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向下流。


    “恒儿不想看见阿母吗?”薄青窈想将刘恒抱进怀里,却被连忙躲开,见他两只手都捂在脸上,缩成一团。


    刘恒低着头,心里又愧又急,唇边却多了一点甜滋滋的味道。


    他一愣,一颗小小的饴糖被喂进了他嘴里。


    *


    幽长的宫道上,刘恒裹上了薄青窈新做好的袍子,安静地趴在她背上。


    嘴里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始终没有散去,整个人都好暖和,像在春天一样。


    他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为何会往太子宫方向跑的原因,都仔仔细细同薄青窈说了。


    说完,他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对不起阿母,恒儿今日是不是做错了?”


    他只是想以太子兄长来应对那个烦人的刘如意,没想到皇后会来。


    虽然最后刘如意被罚了禁足,但他心里还是害怕,总感觉会发生什么。


    薄青窈将刘恒往上掂了掂,捏捏他的小腿:“恒儿这是在学着保护自己,这很好,所以恒儿不需要同谁道歉。”


    “真的吗?”刘恒伸长了脖子,想去看她的表情。


    薄青窈回头瞧他一眼:“当然了。”


    短短三个字,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惊惶的力量。


    刘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重新趴回薄青窈背上,小小声地说:“其实恒儿也没想到皇后会罚他禁足三月,恰好三月后父皇就回来了,真的好巧噢。”


    父皇在时的刘如意,和父皇不在时的刘如意简直是两个人,刘恒见得多了,也能摸出些规律。


    这一下子,刘如意至少能消停小半年。


    真好呀。


    薄青窈背着刘恒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听见他的小声叽咕,不由抿唇笑起来。


    自那晚后,薄青窈便一直留意着刘恒的一举一动,每日都会默默跟在他身后,陪他上下学,几日下来也弄清了是谁在欺负他,还发现了小家伙时常跑去太子宫附近,猜到了他是在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就像她教过他的那样。


    今日她去织室取了一台旧织机,让穗儿先带着回了广阳殿,自己则照常去了学宫,恰好见到刘恒与刘盈在说话。


    薄青窈当下便有一种莫名的预感,立刻抄近路去了永宁殿,拦住了正要去请安的管君,同她说了前些日子拜托她的事情。


    好在,管君并没有推辞,在吕雉面前提了那关键的一句,帮了她这个大忙。


    以吕雉的爱子之心,定然会在请安结束后去一趟太子宫,而从椒房殿去往太子宫,一定会经过学宫,无论事情发生在何处,吕雉都有很大可能目睹这一切。


    薄青窈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添一把火。


    这西汉时期的校园霸凌,找老师没用,只能以暴制暴。


    至于为何恰好是三个月?


    最清楚刘邦何时归来的当然是吕雉,她就算罚得再长,刘邦一回宫就能给戚夫人母子撑腰,她何必去找这个不痛快?


    而即使吕雉没有去,或者没有看见,薄青窈也与管君约好了在学宫见一面。


    她位在夫人,又是宠妃,处理两位皇子之间的争吵,也是分内之事,就算戚夫人在场,也不能袒护太过。


    薄青窈也想过,此举可能会引起吕雉对她们母子的注意,从而招来祸事,可她无法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忍耐下去。


    况且薄青窈觉得,不管刘如意欺负的是何人,吕雉的注意力都只会钉在他身上,更何况此事还把她最宝贝的刘盈牵扯了进来。


    于是,薄青窈便大胆赌了一把。


    不管之后如何,至少眼前这关是过了。


    深秋的风掠过枯枝,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恒将脸埋进薄青窈的肩窝,两只小脚在空中晃了晃:“阿母,恒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长成像太子兄长那样的大孩子?”


    成为大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嗯……”薄青窈故作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刘恒也睁大眼睛等着她的话。


    薄青窈背着他转过宫墙一角,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恒儿现在乖乖睡一觉,就能快快长大啦。”


    “是吗?”刘恒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立马趴下闭眼,“那恒儿要赶紧睡着,阿母乖乖的,不要吵哦。”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母子二人身上投下短暂而柔和的光晕。


    薄青窈轻“嗯”了一声,也默契地假装没有察觉到肩上的湿润,将背上的孩子托得更稳。


    没一会儿,环在她脖颈上的小手渐渐松了,均匀的呼吸声拂过她的耳尖。


    薄青窈停下来,回头亲了亲沉沉睡去的刘恒。


    “好好睡吧,什么都不用怕,阿母在这儿。”


    *


    另一边,吕雉并未再去太子宫,而是径直回了椒房殿,身后的宫人远远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盈快步追在后面,望着母亲冷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晓母后是为了他好,可不管怎么样,如意都是他的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身为人子,理当友爱兄姐,照拂弟妹。


    这些不都是长辈们、老师们一字一句教给他的?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难道天家人之间注定要如此生分,连血浓于水的手足都要分出高低上下吗?


    早知如此,他情愿一直待在沛县,与父母兄姐过着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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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必到如今这个,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的地步。


    宫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太子殿下,连忙退到一边。


    刘盈和吕雉母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在一条回廊的拐角处,刘盈提高声音唤道:“母后!”


    吕雉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刘盈垂眸遮住眼中的哀伤,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直到吕雉身侧。


    他伸手,轻轻扯住了吕雉斗篷的一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母……”


    吕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脊依旧挺直,在寂静的宫道间显得格外寂寥。


    刘盈又低低唤了一声阿母,像她们还在沛县时那样。


    不远处,椒房殿的廊下早早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吕雉依旧坚毅冷硬的侧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光影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更远的距离。


    刘盈松开扯着斗篷的手,转到吕雉面前,深深一揖:“阿母,儿臣知错了。”


    尽管心中复杂难言,但他自小熟读六经,仁孝二字已深深刻进他心中。


    这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如何能让她伤心。


    吕雉这才抬眼看他。


    刘盈的脸庞尚有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与她肖似的轮廓蕴着勃勃生气,但眉眼间的自责与愧疚却清晰可见。


    吕雉的心就是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来。


    “错在何处?”她开了口,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刘盈又是一揖,语气诚恳:“儿臣……错在平日对如意太过宽纵,只念兄弟之情,却未尽到储君管教、约束兄弟之责,以致他今日骄狂至此,损及储君威仪,更让母后动怒伤神。”


    “是儿臣失职,未能体察母后维护皇家纲常,教导儿臣的一片苦心,请母后责罚。”


    吕雉看着儿子恭顺认错的样子,久久没有出声。


    这几年来,她们母子为了保住现在的地位,不知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尤其是盈儿每回在他父皇跟前的如履薄冰,她都看在眼里,怎会不知?


    她的盈儿是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孩子,只是一个仁厚有余,威严不足的储君,如何能在这瞬息万变的乱流之中屹立?


    她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吕雉闭了闭眼,方才的怒火已消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倦和心疼。


    “盈儿,”她唤了儿子的小名,语气和缓了许多,“母后并不是要你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兄友弟恭自然是很好,但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待人接物时,必须有分寸。”


    “你对那些人的纵容,在平日里是爱护,可在如今便是害他,更是害你自己,害这大汉朝的国本!”


    吕雉伸手抚了抚刘盈有些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更何况,戚夫人母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更该提起十分的警惕,不可再亲近他们!”


    “若有下次,母后绝不轻饶!听见了吗?”


    刘盈没有说话,心中却更加沉重几分,这些话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抬眼看见母后眼中不容错辨的忧心与维护时,辩驳的话已咽回了肚中。


    他喉头微哽,强撑着回道:“是,儿臣明白了。”


    吕雉点点头,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意,牵住刘盈的手:“明白就好,椒房殿里做了你爱吃的膳食,和母后一同用饭吧。”


    刘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顺从地跟在她身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旧布包,在掌中展开。


    吕雉瞧见了,问:“这是何物?”


    刘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与母亲分享起自己收到的礼物:“这是饴糖,十分好吃,母后要试试吗?”


    储君每日的膳食皆有定数,不可多食偏食,也不可擅用他食,以免身体有所损伤。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些粗糙得有些不堪的糖块上:“这是盈儿从哪儿得的?”


    刘盈迟疑了片刻,吕雉轻笑一声:“又是你身边的宫人,从宫外买来哄你开心的?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般胡闹?”


    刘盈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正要沮丧地收起,吕雉却捻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刘盈紧张地看着母后脸上的表情,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终于,吕雉浅浅点头:“是还不错。”


    刘盈高悬的心这才落下,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下,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填满心口。


    吕雉颇有些惊奇地看向他:“盈儿这般爱吃此物?母后倒不好叫你割爱了。”


    “怎会?”刘盈连连摆手,将整包饴糖都交到吕雉手中,神态亲昵,“母后若是喜欢,这些都是母后的了。”


    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上头的绣花也精巧,可这东西实在与这巍巍深宫格格不入,不该出现在此处。


    吕雉同刘盈说笑着踏进椒房殿,趁他不注意,将东西交给了身边的宫人。


    宫人得了示意,揣着那包饴糖出了殿门,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草丛,随手扔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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