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汉文帝亲妈后》
1. 汉宫篇1
汉十年,秋。
在秦朝章台宫的废墟旧址上,由萧相主持监造的未央宫已落成一年有余,恢弘而威严地矗立在都城长安的西北方向,与皇后所居的长乐宫遥遥相望。
正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映照着长乐宫连绵的殿宇飞檐,却独独绕开了北面一处偏僻的角落。
一个穿着粗麻孝服的小宫女在殿里打扫,她望着萧瑟的庭院,发出一声与她那稚嫩面容不符的叹息。
自月前太上皇崩逝后,皇上下令宫中一切用度随减,为太上皇茹素守孝。
美人身为皇上的姬妾,自然身在其中,只是美人的用度本就没多少,现下更是雪上加霜。
虽因天下初定,万事以安定为先,宫中孝期从三年改为了三月,但其间礼节繁苛,美人又是个恪守礼法的实心眼,不慎淋了一场秋雨后便累病了,到现在都还没能起身。
穗儿满面愁苦,闷头清扫完才发现,原本在东偏殿里读书的小殿下不知何时不见了。
“殿下?”
穗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进屋找了一圈,没看到人影。
想着美人往日里的叮嘱,她着急起来,来不及同广阳殿里的美人说一声,赶忙跑出去找人去了。
躺在殿内的薄青窈只觉得浑身难受,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
在古代的医疗水平下,普通的感冒风寒也可能要了人的命,她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薄青窈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颤抖着捧起床边的茶壶,将一整壶冷透的茶水都灌了进去。
药吃完了,病情仍不见好,只能多喝水。
薄青窈喝得太急,不禁一阵反胃,“哇”地一声趴在床边干呕了许久。
这茶水,像抹布水。
穿到西汉这么多年,她还是喝不惯这里的东西。
快要虚脱的薄青窈重新跌回床榻上,整个人轻飘飘地陷在带着潮气的被褥里,青丝汗湿贴在颊边,像泼墨洒上素绢。
穿越这个词对于从前的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关于前世,薄青窈起初是没多少记忆的,只记得自己是个才工作没多久的打工人,因为熬夜看了一本追妻火葬场小说,一激动,嘎巴一下就死了。
接着,胎穿到了秦末乱世,出生在会稽郡的一户人家。
薄青窈的母亲是魏国宗室女,为爱嫁了个平头百姓,她们一家都随母亲住在魏国都城,读书识字,过着不算富裕却平淡安详的日子。
后来父亲早早离世,家中只剩下母亲以及薄青窈姐弟。
机缘巧合之下,她被母亲送入魏宫为妃。
在魏宫的日子还算舒心,魏王极为宠爱她,衣食住行无一不精,简直要将她捧到天上。
这也让薄青窈不由有些飘飘然,她历史学得不好,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也行。
可好景不长,天下大势归于汉王刘邦,魏王却降而复叛,结果自然是被韩信大败。
后来一个叫周苛的将军杀死了魏王,魏国由此覆灭。
薄青窈也成了战俘,被押往汉王的汉宫,关进了织室为奴。
从宠妃到阶下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经历了这样的大起大落,前世接受的现代化教育和价值观重新占领了薄青窈的大脑高地,让她更加笃定了人还是得靠自己。
当了十几年咸鱼的她,终于扑腾了起来。
秉持着来都来了的信念,薄青窈在狭小逼仄的织室里精进业务能力,凭着当年备战高考的劲头,加上自己识文断字的本事,很快干到了织室第一人的位置,拥有了自己的十平米小单间。
那一晚,她整夜未眠。
薄青窈向来没什么大的野心,对自己的能力也有清晰的认知。
凭现代知识搅动风云什么的是不敢想了,只想多攒点钱,接下来的日子能够吃好喝好睡好,无病无灾地寿终正寝。
如果哪一日能离开,她想要回到故乡,接上母亲和弟弟,找个小地方平安度日。
然而命运的大手并没有放过她。
某一日,正干着活的她被伺候着第一次洗了个干净澡,然后被带进了一座宫殿。
以薄青窈阅书无数的经验来看,她是被某个大人物看上了。
又惊又怕的薄青窈缩在墙角,一眼不错地盯着殿内那根红烛直到天明。
好在,那位大人物并没有来,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早已忘了她这号人。
就这样,她在汉王的后宫住了下来。
没有恩宠的她在宫中饱受冷遇,之前积攒的小金库很快用光,渐渐地,过得比在织室时还不如。
直到进宫第二年,她终于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丈夫刘邦。
一夜过去,帝王有专人伺候着起身,再没召见过她。
数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的薄青窈才二十四岁,放在现代,人生才刚刚开始,可她总觉自己在这汉宫里已经待了一辈子那么久。
这次风寒来势汹汹,薄青窈从没觉得自己这么虚弱过,她擦擦额头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
说来也神奇,她第一任老公死得早,第二任老公虽然还没死,但也和丧偶差不多了。
在西汉,女子改嫁和再嫁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民间就有女子曾成婚先后六次,世风并不如后世那般注重女子贞节,要求从一而终。
女子可与男子同席宴饮作乐,同车出行,甚至也可在闺房中单独会见男子。
可这些都离深宫中的薄青窈很远。
她抿了抿苦涩的唇,都说升官发财死老公,她这都死了两个老公了,日子怎么依旧过得苦哈哈。
她的官和财去哪儿了?
正胡乱想着,沉重的殿门被费劲推开一条小缝,无数天光争先恐后地钻进来,伴随着阵阵稚嫩童声传来。
“阿母!阿母!”
六岁孩童的声音清脆,两条腿倒腾得也快,像一颗沾了泥的炮弹,直冲薄青窈而来。
薄青窈嗓子疼得厉害,几乎说不出话,还是用尽力气发出一道嘶哑的气声:“停。”
浑身都是泥巴的小孩闻声而停,勉强收起他那张牙舞爪的架势,一双圆咕隆咚的眼睛在看到薄青窈那一刻熠熠发亮:“阿母!”
不到窗户高的小孩站在离床榻五步远的地方,大半张小脸上都是要干不干的泥巴,一动就扑簌扑簌掉渣,实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薄青窈觉得自己的头更疼了。
她那第二任老公只来过一次,但就是那一次,就有了这个孩子。
不像宫斗剧里写的那样,姬妾有孕便能扶摇直上,这汉宫里显然是子以母贵。
有孕的薄青窈依旧只是个美人,身边就一个才九岁的小婢女,也指望不上她做什么。
孩子出生之际正值楚汉相争最激烈的时期,宫中人心惶惶,更是没人还记得她们母子。
而等到孩子落地都快三个月了,汉朝建立、刘邦称帝、定都洛阳,又迁都长安的消息逐一传来后,帝王身边的宫人才姗姗来迟,带来了帝王为四皇子赐的名字。
恒。
直到这时候薄青窈才能确定,自己就是历史上汉文帝的母亲薄姬。
而她怀里那个撅着嘴吐口水泡泡的小不点,正是文景之治的那个文帝。
有一种老实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转头发现自家茅坑埋了满满一大箱金子到死都花不完的荒谬感。
紧接着,一股“我靠我真牛啊居然生了个皇帝”的自我钦佩之情油然而生。
故而,此刻病歪歪的薄青窈撤回了一次生气。
她将目光从脏得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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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的小刘恒身上移开,反复告诫自己不要做扫兴的家长。
皇帝小时候也是可以玩泥巴的。
但,玩了泥巴还想往她身上扑,那是绝对不行的。
小刘恒半天等不到母亲的回答,闲不住地扣扣手,又扣扣脸颊,看似在原地蹦来蹦去自娱自乐,实则一点点在向她靠近。
薄青窈不用抬眼,就知道他想干什么:“站那儿别动。”
小刘恒果然听话停下,小猫似地抖了抖身上的泥渣。
她接着问:“穗儿呢?”
小刘恒摇摇头,满脸真诚:“恒儿一直在房内看书,不知道穗儿姐姐去哪儿了。”
这些日子因着太上皇祭礼的事情,穗儿也跟着她忙前忙后了许久,大约是累了回房休息了。
小孩子总不会撒谎。
薄青窈默然片刻,再次看向刘恒:“恒儿找阿母有什么事?”
这话一出,刘恒便知道阿母是放过他了,连忙端正地站好,举起背在身后的双手,如珍似宝地捧出了一只歪歪扭扭的泥人:“阿母,您看,恒儿亲手做的!”
薄青窈盯着那只歪嘴斜眼招风耳的泥娃娃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哀了三秒。
这孩子的美育水平和动手能力一点没随她。
可还是打起精神,认真夸奖道:“是吗?恒儿做得真好。”
她是一个慈祥宽和的母亲,不能打击孩子积极性。
“真的吗?!真的吗?!”
听了这话的刘恒险些一蹦三尺高,立马噔噔噔地跑到她床边,可还记得母亲最喜洁净,只规矩跪坐在床边,并不去碰她的衣袖。
薄青窈笑了笑,想摸摸他的头又嫌脏,便问:“恒儿为何要送这只泥人给我?”
“这只泥人有神仙庇护,可以保佑阿母快快好起来。”刘恒奶声奶气地回答道,秀气的眉毛一动一动,看起来格外认真。
薄青窈挑眉,小小年纪还挺迷信,不知从哪儿学来的。
要真有神仙,她一定第一个问到祂家住何方。
然后。
找人弄祂。
穗儿很快也进了殿,看到殿内的小刘恒时,狠狠松了口气,见薄青窈问她身子是不是不舒服,却是一头雾水。
她正要说话,小殿下已经跳下台阶,瘪着嘴可怜兮兮:“穗儿姐姐,后殿有水吗?恒儿把自己弄脏了,想洗一下。”
穗儿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以为他栽到哪个泥坑里了,先是没好气地唠叨了几句,然后一只手抓起衣领,把刘恒提溜起来,拎出去清理去了。
刘恒这时候倒是听话,四脚悬空着,被衣领勒住脖子了,还顺势把头一歪,闭眼装死。
穗儿便是当年她身边的那个小婢女,今年十五岁,性格活泼爱说话,只是瘦得可怜。
西汉初立,又连年征战,致使整个国家人口锐减,物资极度匮乏。
五年过去,秦末□□的局面仍旧没有改善多少,连天子的车驾也找不出四匹毛色相同的马来拉。
宫里虽比外边好些,但广阳殿无宠无势,没有任何封赏,宫份也常被克扣,住在里面的三人皆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每逢秋冬,都是她们最难熬的时候,身上的衣裳不知穿了多久,补了多少次。
薄青窈虽有一手好绣功,能将破损的地方都缝补得极为精细,几乎看不出来。
但刘恒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脚腕,被秋风吹得又红又肿。
小小的孩子冻得话都说不清,还反过来安慰她自己不冷,说这是在效仿古人苦心志,饿体肤,将来天必降大任于他。
薄青窈虽知以后的事,但看着还是难过。
她心里压着事情,不由咳嗽一阵,头更晕了,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2. 汉宫篇2
第二日一早,薄青窈还在会周公之时,穗儿就进殿通报:管夫人和赵美人来了。
来不及梳洗穿衣,二人相携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宫人。
只见迎面走来了两位曲裾美人,一个冰肌玉骨,气若幽兰,一个明艳动人,婀娜多姿。
还没走到近前,薄青窈就闻到了阵阵香风,精神头也好多了。
若说住在后宫有何好处,那便是有看不完的美人,对她眼睛很好。
见薄青窈脸色苍白地靠在床上,婀娜多姿的那位快走几步到床边坐下,一手贴上薄青窈的额头:“我的老天,怎么病成这样了?”
穗儿朝她行礼:“见过赵美人。”又朝后一位道,“见过管夫人。”
赵渔儿和管君。
从前,薄青窈与她们同为魏王的妃妾,在魏宫时便有交情,后又一同被选入汉宫服侍刘邦。
初时,管赵二人先后得宠,封了位份,唯独薄青窈连刘邦的面也见不上。
一次,二人与刘邦一同出游,提及当年与薄青窈的相交,这才让刘邦想到了这个被他遗忘在深宫的女子,当夜便召幸了她。
管君敛衣坐下:“我带了几副自己配的药来,让穗儿煎了伺候你每日吃着,吃完了再遣她去永宁殿取。”
美人在前,嗓音如清泉般轻缓。
薄青窈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赵渔儿点点头,鬓边的珠翠随她的动作摇晃着,顾盼生辉:“我惯例给你和恒儿带了几碟子蜜饵,都是昨日陛下赏赐的。”
说着,宫人们将漆盒一一打开,食物香甜的气息顿时飘了出来,勾得薄青窈一双眼睛终于舍得从二人的脸上移开。
赵渔儿转头向穗儿问刘恒的去向。
管君看出薄青窈的心思,浅笑着命人将那盒子蜜饵捧到床边:“想来你还没有用早膳,先吃些垫垫。”
她一番话说得周全,本还犹豫着的薄青窈赶紧拿了一块,伸出去的手都有点发抖。
蜜饵入口绵软清甜,吃起来很像是现代的米糕,虽然不甚软糯,但对薄青窈来说,已是珍馐。
汉宫中妃嫔虽有宫份,但并不是直接给银钱,而是一半银钱,一半粮食,例如粟、黍、麦和一些葵菜、芜菁之类的蔬菜,肉类几乎见不到,还需要她们自己制成可食用的饼或饭。
在没有现代化烹饪工具和调料的西汉,什么食材来了都能被做得寡淡无味,但吃了几年难以下咽的麦饭,以及口感如胶水的菜羹的薄青窈还算乐观。
她花心思钻研过一番,好歹改善了些许,刘恒和穗儿每回吃起来都连连称赞,但薄青窈觉得,味道还是不如宫中专门侍奉帝后的御厨做的好吃。
毕竟,不劳而获的东西总是要好吃得多。
薄青窈一连吃了数块蜜饵,幸福得要落下泪来,把该给刘恒留的那一份也笑纳了。
穗儿有眼力见地奉上茶水,免得她噎到:“回赵美人的话,半个时辰前四殿下就去学宫了,要午时才能回。”
如今宫中五岁以上的皇子都在学宫听学,上午学诗书,下午练骑御,刘恒年纪还小,每日还只需上半日课。
赵渔儿看上去有些懊恼:“倒把这个给忘了,总觉得恒儿还是个小娃娃,早也到了读书的年纪。”
薄青窈对这里的茶敬谢不敏,用指头悄悄把茶盏推远。
管君嗔她:“还不是今日等你梳妆,又被皇后娘娘留下说了会儿话,这才晚了。”
见主子们没有别的吩咐,穗儿便领着其余宫人退了下去。
管君和赵渔儿坐在一旁的软垫上,聊起近日宫中发生的事情来。
“昨日陛下不是才去看了你,怎么瞧着还是不大开心?”管君关切道。
赵渔儿叹一口气,眉眼间有些倦意:“陛下是来了,可……”
她犹豫了一瞬,并未接着说下去,换了个话题:“先前宫中都言陛下身子越发不好了,昨日一见,当真是不如往年,我实在是担心。”
管君眼含忧虑,语气也低落几分:“陛下常年征战在外,身上诸多旧疾,我常劝他多些保养,可陛下雄心岂会因我等之言迟疑分毫,终是无用。”
宫中姬妾如云,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这一人之身。
薄青窈叹了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趁人不注意,将装蜜饵的盒子拉到身前,更方便拿取。
“……陛下下月还要亲征代国,再回长安不知又要几月之后了,”赵渔儿拨弄着腰间的双鲤白玉佩,满心惆怅,“到时候指不定是什么光景呢。”
管君知晓她在想什么,帮她添上茶:“我知你心,只是这事强求不来,都是天定的缘分。”
薄青窈的关注点却在另一件事上:“代国?”
她依稀记得,刘恒的封地就是代国,但这个代王是什么时候封的,封之前有哪些事,她一概不知。
管君颔首,轻声细语道:“你平日里不与外人来往,大约不知此事。”
“代国如今没有封王,赵王如意又年纪尚小,还未就藩,所以由代国国相陈豨统领赵、代两国边境军事,他的地位举足轻重,极受陛下信任。”
薄青窈认真听着。
代地紧邻匈奴,一向是军事战略要地,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动摇江山。
“可这陈豨竟与叛乱的韩王信及匈奴勾结,意图谋反,此等危急之事,陛下在月前便决心亲征,势要斩杀此等大逆不道之人。”
她说完,顿了一下:“不过你也无须太过担心陛下的龙体,自己的身子要紧。”
薄青窈听后,顺从地点头:那倒不是关心这个。
她虽不怎么踏出广阳殿,可外头的局势还是得留心着。
三人继续说着话,有了薄青窈当捧哏,赵渔儿也打开了话匣子。
自太上皇崩逝后,皇上进后宫的次数越发少了,大多时候是在戚夫人的永寿殿,连皇后的椒房殿都甚少踏足。
原本,赵渔儿的恩宠在妃嫔中还算多,可这半月来,皇上只召幸了她两次。
昨日好不容易来一趟,半路又被戚夫人身边的宫人叫走了,说是赵王如意夜里哭闹。
“赵王比恒儿还要长两岁,说他夜里哭闹,根本就是扯谎!”憋了一肚子气的赵渔儿还是没忍住。
她生得貌美灵动,便是发怒,瞧着也赏心悦目。
薄青窈被这美貌晃了一下眼,配合着重重点头,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顺手将最后一块蜜饵送进嘴里。
不管哪一世,薄青窈都极其嗜甜,这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满足得让人想要原地升天。
赵渔儿又抱怨了几句,看上去是气坏了。
闺蜜向你吐槽别人的时候,要么一起大骂那人,要么认真听着,给足情绪价值。
薄青窈嗓子还疼着,没法跟着一起吐槽,于是选择当一个绝佳听众。
显然,她这听众当得还算称职,得到闺蜜认同的赵渔儿,眼里的火气都消散几分。
管君无奈地看了赵渔儿一眼,温声劝道:“慎言,赵王殿下岂是我等能够议论的。”
赵渔儿停顿片刻,象征性地压低了声音:“这里又不是别处,再说了,如今易储的旨意不还没个影子……”
自去岁,三皇子刘如意改封赵王后,其母戚夫人在侍奉时,便日夜哭求皇上改立太子。
此事宫中人人皆知。
众人原本还对戚夫人这般行事议论纷纷,皇太子刘盈是皇后所出嫡子,在皇上还是汉王时就已立为王太子,仁孝宽和,素有薄名。
如今皇后地位稳固,太子也从无过错,怎能轻易言废?
可谁知几月后,皇上竟果真在朝上表露出易储之意,只是被御史中丞周昌等一众臣子劝了回去。
这下,众人才知皇上对戚夫人母子的恩宠到了何种地步。
听了这话的管君急得赶紧捂住她的嘴:“作死啊你!”
赵渔儿瞬间瞪大了眼,呜呜抗议了两声,伸手去掰管君的手,却被她的一记眼刀杀得服服帖帖,不敢再大力反抗,却还是不服气得很。
原本只想当个观众的薄青窈被这忽然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一顿,目光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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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来回打转。
记忆里的管君是个最注重礼仪典范的端庄大美人,少有的几次失态都是因为赵渔儿的这张嘴。
牙尖嘴利,伶俐太过。
这是从前一次争吵后,气得失了分寸的管君对赵渔儿的评价。
最要好的两个闺蜜吵架了。
薄青窈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些什么。
她有些局促地拍掉手上的碎渣,轻手轻脚溜下了床,亲手奉两杯茶到她们面前:“两位姐姐,消消气,消消气……”
看在薄青窈的面子上,管君松了眉毛,赵渔儿也不再挣扎。
二人偃旗息鼓,各自坐了回去。
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就简单多了。
薄青窈索性拖了张软垫过来,挤在不尴不尬的二人中间:“多谢两位姐姐来看望我,可怎么在我这儿就吵起来了?”
管君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满脸歉意:“是我不对。”
赵渔儿连忙道:“还不是近日皇后娘娘待下越发严苛,我们都得提着十万个小心行事,难免有些气不顺,你别介意。”
赵渔儿一边朝薄青窈解释着,一边又隔着薄青窈偷看管君一眼,见她并未真的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薄青窈看过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皇后娘娘为何会如此?”
这回出言解释的是管君。
她抿一口茶,斟酌着字句:“皇后娘娘从前待我们是极为和善的,自从……前朝那事后,便如同换了个人般,动辄训斥宫嫔下人,其实不过是拿不到永寿殿的错处,总要找个地方出火。”
“这就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赵渔儿接话道。
薄青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实刘邦对于赵王的偏爱从取名上就能看出来,如意如意,希望这孩子一生平安如意。
更不要说戚夫人能歌善舞,又善解人意,文艺中年刘邦对她宠爱得不行,走哪儿都要带着她们母子。
但于吕雉而言,从前刘邦对于戚夫人母子的偏爱仅限于后宫,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如今这把火越烧越大,早已不在一小方宫闱之中。
她和刘盈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如何能让。
而薄青窈母子在宫里大约连小鬼都算不上,所以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广阳殿也因此没有受到半分影响,一如既往地又穷又苦,无人在意。
就像是第一次合宫去给皇后请安时,薄青窈不懂规矩忘了去,事后竟也无一人提醒追责,她也就乐得躲懒,老老实实当个透明人。
见她一直没说话,管君拍拍她的手,语气温柔:“左不过,那两位都是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前程在斗法,就如你,定然也为恒儿的将来殚精竭虑,都是为了活下去。”
薄青窈听后深以为然。
自从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未来的汉文帝后,原本松弛得不行的薄青窈在孩子的养育问题上一下子紧张起来,总担心万一哪里养的不对,引发蝴蝶效应,成为千古罪人。
这么战战兢兢地过了一段日子后,薄青窈深觉自己不是在养孩子,而是在养祖宗。
在生存和养崽的双重压力下,毫无经验的薄青窈被折磨得有点头大。
那时候她一边缝着手里的玩偶,一边对着才刚会坐起身的刘恒,叽里咕噜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话,把这个不会说话、行动也受限的小娃娃当随身树洞了。
没想到,眼前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似乎很喜欢听她说话,总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听着听着就手舞足蹈地傻乐起来。
薄青窈笑着扶住他倒来倒去的小屁股,小刘恒便哇哇哇地叫起来,竟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薄青窈想了想,趴下来,一大一小两双眼睛对视上,她郑重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恒儿,你将来能考上公务员吗?”
刘恒:“啊啊呀呀呀啊啊……”
薄青窈感动地点点头。
她听懂了。
真是个让阿母省心的好孩子。
3. 汉宫篇3
薄青窈的病断断续续养了小半个月才见起色。
终于等到能下床那日,她早早让穗儿烧好了热水,舒舒服服洗了个澡,用帕子扫扫殿外台阶上的灰,坐在那里晒太阳。
东边的偏殿里,小刘恒正在临窗习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薄青窈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自己半干的发丝。
要是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就好了。
出神间,穗儿端了一只木盆在她身边坐下,薄青窈顺手接了一把。
除了管君和赵渔儿,广阳殿鲜少有人踏足,她们行动便随意许多。
盆里是一些芸菜,每一根都带着黄色的花穗,看起来像是现代吃的油菜花。
这种油菜花择干净下锅,用猪油一炒,比肉还美味。
薄青窈就爱吃里面的菜薹,嚼起来脆脆嫩嫩的。
只可惜,西汉还没有炒这种烹饪方式,这时候的人通常就是各样食材丢进大锅,煮成一锅不成形状的菜羹。
能入口就怪了。
薄青窈一边择菜,一边叹气。
穗儿不知她在想什么,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同她八卦:“美人,宫中易储之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您怎么还这么没心没肺?”
薄青窈装着糊涂伸了个懒腰:“什么意思啊?”
穗儿见她这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啧”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这样太过没规矩,拍拍嘴,接着道:
“如今戚夫人为赵王殿下当太子一事费尽心思,陛下也透露出动摇之意,您也该想法子搏一搏,为咱们小殿下挣个前程。”
“论样貌,论学识,咱们殿下可不比其他殿下差!”
“既然赵王殿下可以,咱们殿下为何不行!”
“您也去陛下面前哭一哭,求一求,以您的美貌,定然能让陛下回心转意,立咱们殿下为太子!”
一番陈词,振奋热血,慷慨激昂。
薄青窈转头看她。
肃然起敬。
虽然薄青窈是个史盲,但也知道未来她儿子、儿媳、孙女、孙子、曾孙女、曾孙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按照一家子的能量守恒定律,在宫斗、政斗这两个领域,她不能再努力了,免得影响他们的发挥。
所谓后人栽树,前人乘凉,就是这个道理。
可见穗儿一副四下警惕,生怕隔墙有耳坏了大事的模样,薄青窈也不忍心戳破,点点头,然后继续择菜。
但穗儿显然被她的眼神鼓舞到了,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盘算起来:“您看咱们小殿下这么聪明,虽说陛下如今的七个皇子中,大皇子四年前封了齐王,二皇子五年前封了太子,三皇子一年前封了赵王。”
“呃……就咱们殿下还什么都没有,但只要您能见上陛下,这事定然能成……”
一旁的穗儿越说越兴奋,薄青窈听着听着却咂摸出:这争太子的希望渺茫啊。
还是直接当皇帝吧。
“恒儿。”
薄青窈拿一朵油菜花在手里,朝正在习字的小刘恒招了招。
刘恒眼睛一亮,飞快放下笔,蹦蹦跳跳来到她面前:”阿母!“
薄青窈拍拍身边,示意他坐下:”从学宫回来就一直学到现在,该放松放松,劳逸结合。”
刘恒开心地点点头,依偎过去,学着她的样子,小手笨拙地摆弄着几根花茎。
穗儿见主子将小殿下也叫了过来,便知她是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深感欣慰,拉着主子的手还要继续讲。
穗儿是家中长女,所谓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在不到十岁的年纪,她便自己拿了主意,主动央求要进宫服侍,搏一个前途。
入宫后,穗儿一直卯足了劲做事,想的就是能帮衬家中爹娘,拉扯弟妹。
就算是被排挤到犹如冷宫的广阳殿来,穗儿也是干劲十足,从没泄过气。
低精力人士薄青窈一边羡慕她的高能量,一边无奈地看过去。
身旁的刘恒又拉拉她的袖子:“阿母,恒儿同您说……”
穗儿话还没讲完,急得很:“美人!”
“阿母!”
“美人!”
薄青窈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于是干脆谁也不看,专注择菜:“嗯嗯嗯你们说,我都听着呢。”
“美人您得做好万全的准备啊,都是为了小殿下的前程……”
“阿母,今日夫子教了我们读《礼记》,恒儿觉得有所感悟……”
左耳和右耳是不同的声音,各自叽叽喳喳着,一声高过一声,势要分出个胜负来。
薄青窈看似还在听,实则走了好一会儿了。
忽然,左耳有点痒痒的,看来是左边的刘恒小朋友使出了新招数。
薄青窈好奇扭头,见刘恒拍着手,眼珠圆圆的:“阿母戴花好美!比画上的神仙娘娘还美!”
她顺着刘恒的目光摸向鬓边,是一朵颤巍巍的小黄花。
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花。
虽然只是油菜花。
薄青窈有些意外地笑起来,捧起他软乎乎的小脸蹭了蹭:“谢谢恒儿。”
阿母的手有些粗糙,摸在脸上硬邦邦的,但刘恒却觉得这是世上最柔软、最温柔的一双手。
他开心地贴住薄青窈的掌心,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
心怀大志的穗儿见主子的注意力被抢走了,不甘被冷落,正要开口。
刘恒却一把抱住薄青窈的脖颈,不让她回头:“恒儿最喜欢阿母,阿母也最喜欢恒儿,对不对?”
小殿下的声音甜得能挤出蜜,穗儿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又来这招。
被夸好美还被送花的薄青窈心情大好,轻轻揽住刘恒:“对啊,阿母最喜欢恒儿了。”
小刘恒目的达成,得意得不行,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薄青窈身上。
接着,朝气闷的穗儿扮了个鬼脸。
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穗儿气得抓狂。
她就知道小殿下是故意的,从来都是这样霸占着主子,最近更是变本加厉!不知羞!
装得一副乖乖的样子,实则坏透了!
穗儿伸手去抓刘恒紧扣在一起的双手,一边想要把他从主子身上薅下来,一边用口型无声说道:“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刘恒也不甘示弱,立刻挥舞小手抵挡她,两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让谁。
偏偏薄青窈看不到身后发生的事,还以为刘恒想在她身上多赖一会儿,便也没有第一时间松开他,心里琢磨起另一件事。
为了改善广阳殿的生活水平,从前薄青窈会做些手帕、包头布什么的,交由穗儿拿到西市去卖,宫里很多人都这样做,并不算扎眼。
可那些东西太过寻常,一直卖不出价格,反而熬得她一双眼睛也有些坏了,看人朦朦胧胧的,估计就是近视。
这次生病后,薄青窈打定主意好好保养身体,至少得全须全尾地活到能享福那天,不然这晚年生活质量也堪忧。
可孩子还这么小,她也不能真的躺平了。
第一步便是要赚钱,多多地赚钱。
穗儿抢不过刘恒,和薄青窈说了一声,便端起菜盆气鼓鼓地走了。
薄青窈点点头,一边想,指尖一边无意识地穿过儿子柔软的发丝,将刘恒一颗毛茸茸的头揉扁搓圆。
虽然吃得不好,但小家伙的头发随了她,天生细软而蓬松,仅以一根简单的赤绒发绳在脑后束起,余下的发丝软软地披在肩上,手感很好。
一摸就停不下来。
“阿母。”被摸得没了脾气的刘恒声音闷闷的,耳根透出绯色,后颈也泛起红晕。
他觉得自己像只被反复梳毛的狸奴,有些失了庄严。
薄青窈却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阿母!”刘恒又唤了一声,仰起头,眼眸里满是努力端起的严肃。
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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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窈一怔,手停在半空。
只见小家伙脸蛋通红,头顶不知何时顶了个鸡窝,几缕散发不听话地翘着。
刘恒伸出小手,郑重其事地拂开脸颊边的头发。
“夫子今日讲《礼记》,说‘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礼义之始,在于端正体貌。”
他努力模仿着夫子讲课时的语气,想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些:“容体端正了,神情整肃了,言语安顺了,然后礼义才算完备。”
刘恒稍作停顿,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委屈:“阿母您看,您把恒儿的‘容体’都揉歪了,恒儿还如何‘正容体’?容体不正,礼义之始便无从谈起,这叫恒儿如何是好?”
那双与她肖似的眼眸亮得惊人,明明眼尾还带着孩童的钝圆,却偏要端起一副朝臣奏对的庄重架势。
薄青窈见他这副郑重的模样,心中柔情与笑意一同漾开,伸手为他束好头发。
“是阿母错了,”她声音温软,“竟忘了恒儿已经在学做君子了。”
刘恒的小脸又是一红,害羞地窝进薄青窈怀里:“阿母才没有错!”
“只是夫子说,恒儿年纪小,学得不如皇兄他们,所以更得勤加努力。”
他揪着薄青窈腰间的绦带,声音低低的:“不过阿母放心,恒儿一定会赶上皇兄们,将来让阿母过上好日子,和皇后还有那些夫人一样,穿最华丽的衣裳,乘最好的马车。”
秋风掠过,几片早黄的树叶悄然旋落,薄青窈的面容在光晕里显得格外复杂。
两世为人,她都是一个能躺则躺的性格,但刘恒却和她反过来了,成天自己卷自己,这么小小的孩子心思却重得很。
薄青窈看着,只觉得亏欠。
这些年再苦再难,她都从未在刘恒面前提过只言片语,就是担心他和从前的自己一样,被愧疚式教育绑架着想要把家庭的重担扛在自己稚嫩的肩膀上。
可是如今,薄青窈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过了片刻,薄青窈才温声开口:“恒儿,你听阿母说,我们如今能在此处,有遮风挡雨的屋子,有饭吃,有衣穿,这已是阿母心中最好的日子了。”
刘恒抬起头,抿了抿唇:“阿母,恒儿不明白。”
薄青窈捏捏他的小脸:“阿母能与恒儿、穗儿安住于此,已经很知足了,并不觉得辛苦。”
她悠长的目光望向远处宫墙:“恒儿可知,在这高墙之外,有多少百姓终年劳作,却仍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被从魏宫押往汉宫的路上,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薄青窈亲眼所见,道旁是面黄肌瘦的流民,孩童凹陷的眼窝里只剩下茫然,甚至有百姓易子而食。
曾经历史课上草草翻过的一页,随意读过的一句话、一个词,就这样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让曾经泡在锦绣荣华堆里的她整夜无法安眠。
后来在织室,冰冷的织机日夜作响,身边是同样命运如飘萍的女子,一双双粗糙裂口的手,织着锦绣,自己却衣衫褴褛,还要受人鞭挞。
薄青窈现在也时常会梦到从前,挣扎着惊出一身冷汗。
她收回目光,认真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知足者常乐,我们不可只见他人席上珍,不见民间冻死骨。”
秋日的暖阳笼罩着母子二人,刘恒将小脸埋进薄青窈怀里,母亲身上熟悉的气息透过衣衫传来,让他禁不住鼻酸:“可是……恒儿不想看到阿母这么辛苦……”
薄青窈也红了眼眶,将他搂得更紧:“恒儿是个好孩子,但阿母的愿望唯有一个,那就是看着我的恒儿安然长大。”
刘恒安静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这深宫之中,不显山不露水,方能走得安稳。”
薄青窈抚摸着刘恒清瘦的脊背,如同他还在襁褓时那样:“恒儿只要好好读书明理,行事对得起自己的本心,便是对阿母最大的宽慰。”
“将来……若有可能,便思量如何让更多人有屋住,有饭吃,那才是大丈夫的作为。”
4. 汉宫篇4
一场秋雨更添几分凉意。
薄青窈早起见后便暗道不好,用铜簪将头发在脑后盘成简单的发髻,匆匆去了趟后殿。
那里堆放着广阳殿的宫份,粟、黍、麦装在不同的布袋里。
时下最常吃的便是粟饭和粟粥,黍米更多的是用来酿酒,而麦饭口感粗粝、坚硬,难以消化,宫中多视其为“粗食”。
三种粮食分发下来的数量也各不相同,其中粟最多,麦最少。
她蹲下身打开装麦的几只布袋,伸手摸了摸。
果不其然,中间的麦子已经带上了些微潮意。
广阳殿地处潮湿,往年宫里发下的粮食不到半年便会霉掉大半,薄青窈便同穗儿一起将这些粮食搬出去,趁着天晴晒干,将后殿四处都做好防潮处理,并以沙土覆盖在每袋粮堆表面。
如此之后,粮食霉坏的情况少了许多。
但今年入秋后气温忽高忽低,雨水也格外多,而粮堆内部同外界存在温度差,所以易生水珠。
她前段时间一直病着,也没想起来这事。
但好在还没潮得太过,不算太晚。
薄青窈找来一早准备好的废旧布料,铺在通风处,将已经潮湿的麦子分出来,又另外取了些尚好的麦子放进倒上水的陶碗中浸泡。
外头屋檐下挂着淅淅沥沥的雨丝,薄青窈出神瞧了一会儿,从身后木柜中取出了一只不大的方形木盘,一些旧竹简和一把小刀。
这些年来,广阳殿里的大小事情都是她和穗儿亲自动手的,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已经进化成了十项全能。
薄青窈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去参加荒野求生拿奖金了,比做小买卖来钱快多了。
而在吃饭一事上,她耗费的时间和精力最多,既要有营养,又要味道好。
除了正餐,也时常做些小零嘴哄哄刘恒和穗儿,也哄哄她自己。
像是以麦和黍为原料的饴糖,味道就很好。
只是往年都只做些许,给她们解解馋,现下她却是匀了又匀,把差不多的麦子都用来做饴糖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另做些事情赚钱,那她们总会需要走出这广阳殿。
在宫中行走免不了要和各处的宫人打交道,她们拿不出银钱,薄青窈想或许可以用这饴糖来做代金币。
如今粮食本就稀缺,宫人们只能勉强果腹,就更不会用麦子做这不管饱的饴糖,但是若有免费送上门的“稀罕”零嘴来饱饱口福,一般的宫人也不会拒绝。
好歹是有了能送出手的东西,往后不管是请他们行个方便,还是打听个消息,大约都不会太难。
薄青窈跪坐在桌前,拿过小刀和竹简,比照着木盘的尺寸砍砍削削,很快做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十六宫格模具。
那头浸泡的麦子也差不多了,薄青窈将先前那些潮湿的麦子也一同倒进去,浸泡约半日时间,要直到麦粒吸够水分,能用手指捏扁为止。
趁着这时候,薄青窈洗干净手,回了主殿,将上月穗儿从西市换回的木牍拿出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也是穿越后才知道,课本上所学的蔡伦并不是最早发明纸的人,最早的纸在西汉时便已出现,到了东汉,才由蔡伦改进推广。
这时候的纸叫作麻纸,用于书写及绘制地图,薄青窈在魏宫时见过,只是这种纸质地粗糙,并不好用,人们还是习惯用简帛书写。
但麻纸和简帛都是现在的薄青窈用不起的物什,她拿起一支半秃的毫笔,思索片刻,便在木牍上画了起来。
穗儿从西市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自家美人正专注伏案的场景。
她收起伞,在台阶上甩了甩,将伞放置在墙角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美人这是在画什么?”穗儿在一旁安静看了许久,见薄青窈停笔了,才出声。
薄青窈放下笔:“你看看,这图样像什么?”
穗儿凑近一些,仔细瞧了瞧那些弯曲流畅的弧线:“嗯……像天上的云彩,您看这不就是云尾巴吗?”
薄青窈点点头,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穗儿双手撑在案上:“这有些像从前秦时候的卷云纹,又有点不像,美人画的这些更加舒展,好像也更好看。”
薄青窈认真听她讲完,手指在木牍上抚过,道:“这叫云气纹。”
薄青窈曾在博物馆里见过这种纹样,当时还拍了好多照片,感叹于古人的造物和想象。
她记得讲解员说过这种云气纹起源于西汉,反映了当下的神仙崇拜,认为在墓葬中只要能有祥云相助,便可以飞升上天。
可穿到西汉后这么多年,她又在织室这个全国时尚风向标部门里待了那么久,也没见过这种纹样,便大概能确定,这种纹样是不久后才会流行的。
现下,薄青窈打算让这云气纹提前一点登场。
听完她的想法,穗儿仅用了一秒就对自家主子这赚钱方法深信不疑。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荷包,将里面的十枚铜钱倒了出来:“美人,之前您做的那些东西都卖完了,这是卖得的钱,再加上您这云气纹之后能赚的钱,我们就能去收买未央宫的宫人了!”
薄青窈疑惑:“为何要收买未央宫的宫人?”
穗儿将铜钱推到薄青窈面前:“自然为了能让您见上陛下一面,好重获恩宠啊!”
……
薄青窈眨了眨眼,摸摸她冰凉的手:“不冷吗?都淋湿了,快去洗个澡换身衣裳。”
“美人!”穗儿听出她的意思,满眼不解。
薄青窈没法和她解释太多,笑眯眯地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穗儿沾湿的发丝,哄小孩似地:“去吧去吧。”
穗儿不情不愿地走了,薄青窈重新拿起笔,又画了几个图样,不知不觉间,外头的雨渐渐停了。
她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颈,想着都这个时辰了,怎么恒儿还没回来?
好像连着数日都是如此。
广阳殿外。
小刘恒紧抿着唇,见四下无人,才低着头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检查了个遍。
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他的小手在背后费劲地拍了拍,直到看不出一点印子,才提起薄青窈给他做的小书袋,推门进去。
“阿母,恒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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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听见声音的薄青窈起身走了出去,见小刘恒正要往东偏殿去,忙让他过来:“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什么事了吗?”
小刘恒顿了一下,磨蹭着走过来,垂着眼,瞧着别别扭扭的:“没什么,就是散学时被夫子留下说了几句。”
薄青窈关切地蹲下身,将他歪掉的衣襟整理好:“夫子说什么了?”
小刘恒摇摇头,不愿意说。
也许是被夫子训斥了,觉得丢脸?
薄青窈便也不勉强他,让他先回房去,一会儿用饭时再叫他。
小刘恒这才抬眼,先是往薄青窈怀里一扑,抱着她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薄青窈望着他小小的背影,不禁皱了皱眉。
*
午膳是薄青窈亲手做的黍羹。
若按寻常做法,将黍米加水煮成稀粥,定然寡淡无味,难以下咽,好在薄青窈稀烂的厨艺在这些年里也算进步神速。
她将黍米细心淘洗,拣去杂质,用石臼舂捣使黍米微微开裂。
再取来几颗晒干的芜菁,切成薄片,在釜底慢慢烘烤至微焦,一股类似坚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这样即便没有油荤,也能为素食增添层次。
接下来加水入釜,放入烘烤过的芜菁片和舂好的黍米,让穗儿盯着小火慢炖,薄青窈则将葵菜洗净,只取最嫩的菜心,细细切碎。
那头,釜里的黍米渐渐翻滚,羹汤变得乳白浓稠,薄青窈撒入葵菜碎,轻轻搅匀。
最后,她从厨房墙根边的一排小瓦盆里,摘下几片自己种的紫苏嫩叶,揉碎了撒在羹上。
“好香啊!”穗儿不由得眼睛发亮,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两声。
薄青窈好笑地看她一眼,将稍稍放凉的姜汤端到她面前:“呐,先把这个喝了,小心着凉。”
“谢美人。”穗儿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着,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
薄青窈将黍羹盛入陶碗,乳白色的汤羹中点缀着翠绿的葵菜和紫苏,焦香的芜菁片浮沉其间,再配上她做的腌菜,菜式朴素,味道却格外诱人。
一顿午膳,刘恒和穗儿都吃得很香。
薄青窈留心看了刘恒好一会儿,他吃得认真,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
午后,刘恒回偏殿习字温书,薄青窈和穗儿则继续熬煮饴糖。
暮色四合,殿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薄青窈捶着腰从厨房里出来,见偏殿里已经点上了灯,而刘恒竟然整整一下午都没在她面前出现。
往常他写完功课,总要与她分享今日所学,嘀嘀咕咕能说上大半日,穗儿常说他比枝头上的雀鸟都吵。
今日定然是发生什么事了。
晚膳时,刘恒仍是少见的安静,专注地埋头扒饭。
忽而,薄青窈摸了摸他的头:“恒儿今夜陪阿母睡吧。”
自六岁生辰后,薄青窈便不再同他一起睡,而是要他自己住到偏殿,开始学着独立。
刘恒显然愣了一下,随即开心地点头。
5. 汉宫篇5
入夜,刘恒抱着自己的小黄鸟玩偶和小枕头来到寝殿时,薄青窈还在厨房里忙着。
他将自己的枕头端端正正地和阿母的枕头摆在一起,然后给小黄鸟玩偶盖上被子,拍拍它,让它先睡。
自己则乖巧地趴在了阿母常坐的席案边。
月色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等待无聊,刘恒的目光落向墙边那排排竹简。
阿母嗜书如命,这广阳殿四壁皆是她从各处换来的藏书。
只是这些藏书大多不是全本,残破腐旧的竹简整齐地陈列在木架上,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竹木的气息。
可是阿母珍视得很。
刘恒认了一会儿,踮脚取下一卷《战国策》,慢慢展开。
那些弯弯曲曲的文字对他而言尚且艰涩,但他记得阿母说过,书中藏着前人的智慧,要他多读。
刘恒如今已经能认得许多字,就着案头的灯磕磕绊绊地看了起来,嘴里还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尽力去理解字句的含义。
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一团,随着火苗轻轻颤动。
“恒儿等急了吧?”
不久,薄青窈温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黍米香。
她吹灭了几盏灯,只留床边一盏小烛,轻轻搂过儿子,将他抱到床榻上。
刘恒也搂住薄青窈的脖颈,在她身上蹭了蹭:“恒儿没等多久,阿母才辛苦。”
薄青窈用被子将刘恒和小黄鸟玩偶都裹好,免得着凉,见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却不出声,便躺下将他圈进怀里:“恒儿今日似乎不太高兴。”
刘恒移开眼,又往她怀里钻了钻:“恒儿没有不高兴啊!恒儿今日可高兴了,能和阿母一起睡!”
薄青窈微微一笑:“方才见你在看《战国策》,可还记得楚庄王的故事?”
刘恒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轻轻点头,过去睡前阿母总给他讲这些故事。
薄青窈继续道:“楚庄王即位三年,不言政事,日夜为乐,曾有位大臣劝谏道,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你可还记得楚庄王如何回答?”
怀里的小人动了动,皱起小脸苦思冥想,瞧着格外可爱。
薄青窈笑着提醒道:“楚庄王说,三年不蜚,蜚将冲天……”
“恒儿记起来了!“刘恒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黑葡萄似的眼珠睁得圆圆,“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
薄青窈抚着儿子的头发,烛火在她秀丽的眸子里跳动:“没错!后来,楚庄王果然励精图治,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刘恒蜷在薄青窈温暖的怀里,白日强压下去的委屈、疑惑,还有那一点点不甘心,在这片安全的静谧中终于探出了头。
“阿母常教导恒儿要与人为善,可是、可是若有人欺负……欺负别的人,恒儿该如何是好?”
刘恒的小心脏跳得飞快,忍不住捏了捏小黄鸟尖尖的嘴巴。
他对阿母说谎了。
薄青窈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出声:“阿母再给恒儿讲个故事吧。”
“好。”刘恒抱着小黄鸟乖乖依偎进薄青窈怀中,声音软糯。
薄青窈压下心底的纷乱,道:“春秋时,吴越交战,越国大败,越王勾践被俘,在吴为奴三年,这三年中他卧薪尝胆,甚至亲尝吴王夫差粪便以示忠心。”
“啊?”刘恒睁大了眼睛,“勾践为何要受此屈辱?”
“为的是活下来,将来能有机会重整河山,”薄青窈抚过儿子的额发,指尖带着暖意,“二十年后,勾践终灭吴国,成就霸业。”
她顿了顿:“但隐忍也并非一味退缩。兵者,诡道也,有时,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刘恒似懂非懂:“如何能不战而胜?”
夜色渐深,薄青窈的声音如潺潺流水。
“譬如春秋时,郑国处于晋楚两大强国之间,郑国大夫子产以‘侍强而动’之策,谋求一条生路。”
“当晋国强势时,他表面顺从晋国,暗中与楚国交好;待楚国北上,他又借楚国之势制衡晋国,始终在两大强国间保持平衡,使郑国得以生存。”
殿外忽然起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跟着摇曳了几下,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刘恒听得若有所思,心里阴霾渐渐被一扫而空。
薄青窈吹熄了最后一盏烛火,寝殿顿时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月光如水般从窗棂间流淌进来,为满墙的竹简镀上一层清辉。
夜越来越深,快要睡着的刘恒忽而问道:“阿母,父皇什么时候回长安?”
黑暗里,满腹心事的薄青窈看不清儿子的表情:“听你管姨母说,你父皇大约还有三个月就能回来了。”
三个月。
刘恒掰着指头数了又数,直到眼皮打架,才窝在薄青窈怀里睡了过去。
*
晨光穿过高高的朱漆窗棂,在学宫厚重的青砖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墨的苦香。
这里是长乐宫东北一隅的进学之所,专为皇家、宗室及近臣子弟开设。
高阔明净的殿堂内,数十张低矮的漆案整齐排列,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个权贵子弟,衣着鲜亮,佩玉叮咚,眉眼间是尚未学会完全隐藏的骄矜。
刘恒的座位在最靠边的角落,身上灰扑扑的衣裳和墙角的阴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他身量还小,坐得却很端正,一边听着堂上夫子的讲话,一边认真在简上描摹。
夫子一板一眼地讲着书,下面的学生却大多昏昏欲睡。
终于到了散学的时刻,夫子摇着头走后,学宫里一下热闹起来,刘恒赶紧把头低下,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希望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忽然,一片更大的影子挡住了他桌上的光。
刘恒握笔的小手一下子捏得紧紧的,指尖发白。
他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果然,一抬眼就看见刘如意神气十足地站在他桌子前面,他身后跟着的人将刘恒团团围住。
又来了。
刘恒在心里叹气。
八岁的刘如意比周围好多孩子都高一点,壮一点,眉毛黑黑的,眼睛亮得有点凶,咧着嘴笑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霸道。
年轻的宫人们私下都说,这模样神情,像极了父皇小时候。
信誓旦旦的样子,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一旁蹲着挖泥巴,实则听墙角的刘恒就因此困惑了许久。
刘如意今日穿了身崭新的红色锦缎衣服,衬得脸更红了,轮廓间有种粗野的英气。
他毫无征兆地打翻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墨砚,黑色的汁水瞬间泼洒一地。
刘恒想要躲开,刘如意却嬉笑着推了他一把:“喂,想跑吗?”
刘如意比刘恒壮实不少,力气也大,没有防备的刘恒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墨汁浸透了衣裳。
刘如意接着踢了踢他的漆案,漆案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留下陪我玩一会儿!”
刘恒抿紧了嘴唇,不吭声。
照以往的情况看,自己越是不说话,刘如意越会更快失去兴趣,去找下一个目标,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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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反抗,刘如意就会更加没完没了。
他不能再晚回家了,阿母会看穿的。
刘恒垂眸默默想着。
“你听见没有?”
刘如意见他不动,有点不高兴了,往前又凑了一步,伸出短短胖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刘恒脸上:“你趴下,给我当大马骑!我要骑大马!驾!驾!”
他一边说,一边自己还做了个骑马挥鞭子的动作。
“哈哈哈!”刘如意身后和旁边的几个子弟立刻跟着笑起来。
他们平时就爱围着刘如意转,此刻全都跟着起哄:“噢!赵王殿下要骑马了!赵王殿下要骑马了!”
起哄声一阵高过一阵,刘恒的脸逐渐变得滚烫,整个人仿佛烧起来一般,耳朵嗡嗡响着,心里又慌又气。
可他还是忍了下来。
对付这个越理会越来劲的讨厌鬼,没有任何倚仗的刘恒只能用这招。
况且他今日……不用怕他。
刘如意见刘恒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觉得在跟班面前没了面子:“嘿!你反了你!”
他小脸一绷,对身后挥挥手:“你们去,把他拉出来!让他当我的大马!”
那几个跟班得了令,立刻嬉笑着围了上来,有的伸手去扯刘恒的胳膊,有的去按他的肩膀,还有一个去抱他的腿。
“放手!”刘恒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带着细微的颤。
可他毕竟只有六岁,力气小,被三四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七手八脚地拉扯,根本挣脱不开。
刘恒急了,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别碰我!走开!”
推搡之间,漆案被撞得移位,笔墨哗啦一声扫落在地,他的衣袖也被扯得烂,蹭上了乌黑的墨渍和地上的灰尘。
刘如意就叉着腰站在一旁得意地看:“敬酒不吃吃罚酒!平日里赏赐你给本王端茶倒水不愿意,现在还不愿意,你以为你是谁啊?狗东西!”
“抓住啦!抓住啦!”
“他劲还不小呢!快按下去!”
孩子们兴奋的叫喊声在殿里回荡,宫人们见是陛下最宠爱的赵王殿下在此,也不敢上前劝阻,反正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忍忍就过去了。
学宫里其他的孩子有的赶紧躲了出去,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假装没看见,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头。
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看热闹的、害怕的……全都落在刘恒身上。
满面红光的刘如意站在圈子外面,拍着手跳:“对!按下去!本王要骑大马去征服天下喽!”
被逼至墙角的刘恒又急又怕,可还是奋力抵抗着,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刘恒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混乱中,他被好几人推着、按着,不知是谁的手重重推在刘恒单薄的背上,他猛地向前踉跄,膝盖一软,眼看就要以一种极度屈辱的姿势跪伏下去。
就在这时,刘恒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趁着这一下,他猛地低下头,用脑袋狠狠朝眼前人的肚子一顶!
“哎哟!”那孩子没防备,被顶得退了一步,捂着肚子叫唤,手也松开了。
趁着这一下空档,刘恒什么也来不及想,从人缝里往外一钻。
他个子小,竟然真的被他钻出来了。
“他跑了!”
“快追呀!”
后面传来刘如意气急败坏的大叫和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刘恒脑子里一片空白,朝着学宫大门,用尽全身的力气跑了出去。
门外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淹没了他小小的身影,可他不敢停下,拼命朝不远处的太子宫跑去。
6. 汉宫篇6
长乐宫椒房殿内。
炉香已冷。
一袭玄色深衣的吕雉坐于案前,手中简册握了许久,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近日有两件事盘桓在她心头,扰得她头疼不已。
一是盈儿的太子之位,二是……
半晌,吕雉揉了揉酸疼的额角,经年的劳累和磋磨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眸子明亮依旧,沉淀着历经风浪后的深潭静水。
案几上摊开的是淮阴侯韩信门客的供词,上面写着陈豨去代国赴任前,曾与韩信有过密会,且陈豨谋反后,二人仍有勾连。
这则密信立刻绷紧了吕雉的神经,让她不由想到楚汉之争时,陛下慧眼识珠,将彼时只是一个小小都尉的韩信拜为大将军,后来韩信以全胜之姿带领汉军灭魏、亡代、下赵、胁燕,军功无数,威名震耳。
可在攻齐之时,陛下派出心腹谋臣郦食其出使齐国,成功说服齐王田广以七十余城归汉,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齐国。
而韩信听闻此事后,却因争功心切,趁齐军投降松懈之际发动袭击,重创齐国主力,以致还在齐国的郦食其被愤怒的齐王烹杀。
陛下闻后痛心疾首,也对军功更高的韩信有了戒备之心。
之后陛下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急等韩信带兵来援,韩信却迟迟不动,反而要求陛下封其为齐王。
陛下听后大怒大骂,还是在张良和陈平的劝说下,陛下忍耐下来封了韩信为齐王,而后韩信才带兵出击项羽后方,解了荥阳之困。
及至楚汉订盟后,未免养虎为患,陛下听从张、陈二人谏言,全力追击楚军至固陵,然韩信、彭越等并未如约率部会师,随即项羽领兵反击,陛下被迫退入城中坚守。
此时楚汉之争已到最后的决胜阶段,而韩信领兵在外,已有三分天下的实力,随时可以反。
此人,成为了此战中最大的变数。
为了让隔岸观火的二人立即出兵,陛下听从张良之谋,扩封韩信的封地,并封彭越为梁王,方才得其支援,两月后,汉军大败楚军,项羽于垓下自刎而亡。
楚汉之争虽止,但韩信如此种种行径,早已犯了君王忌讳。
转年,陛下将韩信由齐王改为楚王,又设计伪游云梦泽,命人火速抓捕韩信,将其降为淮阴侯,留于长安,不得返回封地。
自此,韩信便时常装病不朝,不仅常有怨怼之言,言辞之间耻于与周勃、灌婴等同为列侯。
一次从樊哙家中离开时,韩信还道,自己居然沦落到与樊哙这样的人为伍。
而后陛下欲平陈豨之乱,他也托病不出。
如今看来,此人意志消沉、装病躲灾为假,早有勾结、意图谋反是真。
吕雉垂于袖中的手陡然攥紧。
争储与谋反,皆是要命之事,哪一件都迟不得。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挺直的脊背显得愈发坚韧。
再抬眼,眸中锐光一闪而过,仅剩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断。
“来人。”
心腹宫人悄无声息地上前,俯下身来。
吕雉微微侧头,旋即口授密信:“淮阴侯……事急,请陛下决断。”
宫人领命疾去。
吕雉望着她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谋反,动摇的是汉家的天下,是将来盈儿的天下。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殿内安静下来,吕雉闭着眼轻靠在凭几上,忽而想起今晨各妃妾前来请安时,管夫人说起近日天气转凉,她那永宁殿里有好几个小宫人都不大舒服,想请个医士来瞧瞧。
五皇子生母杨美人听了接话道,这时节这样的半大孩子最易生病了,她家恢儿昨日晨起便有些咳嗽,她一刻也不敢马虎,赶紧叫了太医去看。
窗外的风吹动玄色绣金的帷幕,带来深秋的寒意。
吕雉踏出椒房殿,带着宫人朝太子宫的方向走去,想着盈儿此刻应听完课了,自己也很久没去看他了。
念及唯一的儿子,吕雉素来严肃的神情松懈几分,唇边也泛起温和的笑意。
宫道边的梧桐树已半秃,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皆恭敬跪于两旁,屏息凝神,不敢直视。
还未到太子宫门前,就远远听见压抑的呜咽声,混着几声得意的嗤笑。
吕雉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宫人正要上前查看,吕雉却摆了摆手,轻声走了过去。
宫墙拐角处,有三四个孩子将最小的一个死死压在地上,那孩子满身满脸的尘土,害怕又无助地蜷缩着。
他面前站着趾高气扬的刘如意,正用脚尖照着那孩子的身上狠狠踢去:“跑啊?怎么不跑了?没出息的胆小鬼!”
吕雉没有立刻上前,冷淡的目光在地上那孩子身上停留一瞬,问身边的宫人:“那孩子是谁?”
宫人看过去,尽力分辨了许久,讷讷:“……回皇后娘娘,奴婢也不大认得,大约是哪位大人的儿子吧?”
吕雉眼底有淡淡的不悦,却并未再开口,目光重新回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刘如意身上。
宫人飞快地瞟一眼,战战兢兢地问:“娘娘是否要出面制止?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
*
那头一无所知的刘如意还在泄愤,一脚比一脚重,将师傅教的那点拳脚功夫全使了出来。
“你以为叫声皇兄讨饶就能混过去了?本王哪有你这样穷酸的兄弟?你配吗你?!”
刘恒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受着,痛得浑身发抖,却还死死捂住头和脸。
要是伤在这里,他就瞒不过阿母了。
“喂!怎么又不说话了?”刘如意被他这副宁死不屈的倔样子气了个半死,他还从没见过敢这样不听他话的人。
刘如意叉着腰在原地踱了几圈,眼珠子一转,一个好主意浮上心头。
他先让小跟班们松开刘恒,将他压着跪下,接着自己笑嘻嘻地蹲在他身前:“这样吧,四弟陪本王玩个游戏,玩好了,本王就放你离开。”
刘恒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是一个字都没信。
他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单薄的肩膀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里,风一吹,就紧贴在嶙峋的骨骼上。
“哼!”刘如意对此不甚满意,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也顾不上计较他的无礼。
他拍拍手站起来,绕着摇摇欲坠的刘恒走了一圈:“我们玩个游戏,你演暴虐无道、有勇无谋的西楚逆贼,而本王当智勇无双、天命所归的大英雄。”
说着,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枯树枝,用树枝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线,绘声绘色地说道:“这里就是乌江,你如今被本王追杀得屁滚尿流,逃到此处,也只有死路一条……”
小跟班们一个拉一个,退到一边,叽叽喳喳着准备看热闹。
刘如意眉飞色舞地说完,心里美得不行,可一见刘恒,还是那副戳也戳不动,打也打不动的蠢模样。
他恨恨咬牙,上前一步,将树枝当作宝剑架在刘恒脖子上:“呔!西楚鼠辈,还不快快就死!”
刘恒终于抬眼,瞥向了刘如意。
就在刘如意以为他终于要反抗的时候,刘恒面无表情地朝后一仰,直直躺倒在了地上。
砰!
不小的动静震起周遭一小片尘土,仿佛时间都慢了一刻。
阿母教过他,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躺下。
刘恒从前不明白,现在躺平在地上,倒是将这句话悟出些滋味来了。
阿母真聪明,比学宫的夫子还要有智慧。
见刘如意目瞪口呆地看过来,刘恒索性两眼一闭,任凭刘如意怎么踢打也一动不动。
小跟班们看看倒地不起的刘恒,又看看无能狂怒的刘如意,小声地咬着耳朵:“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个笨蛋这都看不出来吗?四皇子乖乖‘就死’了,赵王殿下很生气!”
“哦哦是这样啊……”
刘如意气得跳脚,跺起来的尘土快把刘恒给埋了:“起来!你给我起来!这算什么?!”
刘恒才懒得理他,一边悄悄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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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呼吸,一边猜想着等会儿回广阳殿,阿母会做什么好吃的来打发时间。
“……如意?你在做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快要气哭的刘如意。
他吓了一跳,赶忙转过身,见一个清秀少年自太子宫的方向走来。
十四岁的少年皮肤很白,眼睛是温和的杏仁形,唇色很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沉静柔和。
刘如意原本跋扈的表情一变,将手中树枝丢开,飞快跑过去在少年身前站定:“二哥!”
刘盈先是笑了笑,然后熟稔地摸摸他的头:“慢点。”
“二哥怎么来了?”刘如意有些心虚地仰着头,随意拉扯着刘盈的衣袖,想赶紧将他糊弄走。
刘盈却一眼看出他的不对劲,目光越过刘如意的头顶,落在了不远处,皱眉:“你们在做什么?”
那几个小跟班见太子殿下来了,早一溜烟地跑了,只剩下刘如意和刘恒两人在原地。
刘盈沉着脸绕过挤眉弄眼的刘如意,走到蜷缩在地上的刘恒身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刘恒压住心中的惊喜,瑟缩着,瘦小的肩膀轻轻耸动,看上去可怜得不行。
嘿嘿,他搬的救星来了!
刘盈认出了他是谁,细心地拍去他身上的尘土:“四弟别怕,伤到哪里了吗?”
刘恒先是小小地喊了声“太子兄长”,然后摇摇头,偷偷瞥了刘如意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见他如此,刘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小心裹在刘恒身上,将刘恒护在身后,平静地看向刘如意:“如意,你作何解释?”
刘如意难得老实地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嘴硬道:“二哥,我和四弟闹着玩呢。”
“闹着玩?”刘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冷意。
“二哥,真是闹着玩的,”刘如意凑近些,仰起脸,露出他最擅长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笑容,“四弟你说是不是?”
刘恒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是……是玩……”
刘盈的眉头蹙得更紧:“只是玩闹,四弟怎会如此?”
刘如意眨眨眼,理直气壮道:“那是他自己没站稳,摔了一下而已。”
他斜了一眼刘恒破掉的衣服,不情愿地嘟囔:“一件袍子罢了,回头我赔他十件更好的,父皇说了,库里的好东西,随我挑。”
刘盈却摇摇头,失望地看向刘如意:“如意,我本以为你不过性情张扬些,行事霸道些,之前欺负旁人便罢了,都是孩童的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可你今日对四弟的所作所为,哪有一点兄长的样子?恃宠而骄,欺凌幼弟,这岂是父皇疼爱你的本意?若父皇知晓你如此行径,又会作何想?”
刘如意和刘盈虽非一母所生,但刘如意对刘盈这位兄长倒是很亲近。
刘盈也对这个嘴甜爱撒娇的弟弟十分宠爱包容,不管闯了什么祸,做了什么僭越的事,都有他替刘如意瞒着。
这是刘盈第一次,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对刘如意说话,还提到了父皇。
刘如意一下子慌了神,认错的话已到了嘴边,可想起阿母素日里所说,他又从心底生起一股不服气来。
“父皇如何想?”
刘如意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炫耀:“父皇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他说过,大丈夫就该是我这样的性子,所有皇子中他最喜欢的就是我!”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想起阿母讲的“你才是你父皇属意的继承人”,一股热血涌上头顶,竟冲着刘盈继续道:
“二哥何必总拿太子和兄长的架子压我?父皇疼我,我愿意怎么和兄弟们玩就怎么玩!”
“四弟自己没用,怪我吗?倒是二哥你,有空管我,不如想想怎么让父皇更喜欢你吧!省得——”
“省得什么?”
这声音并不十分高昂,却似冬日里兜头泼下的一盆冰水,瞬间冻住了刘如意未出口的狂言,也冻住了周遭所有的声息。
7. 汉宫篇7
众人惶然转头,只见吕雉不知何时已立于不远处,神色莫辨地看着这边。
她缓步走来,步履沉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
身后的宫人们早已匍匐在地,抖如筛糠,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盈迅速收敛了怒容,垂首行礼:“母后。”
被他护在身后的刘恒,也吓得跟着行礼,小脸苍白。
吕雉一个眼神也没给灰头土脸、畏畏缩缩的刘恒。
她的目光先在刘盈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一瞬,接着,牢牢钉在刘如意那张写满惊慌和不服气的脸上。
刘如意被这目光盯着,感觉自己像被老鹰盯住的小鸡,害怕极了。
他下意识地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怎么也动不了。
“见、见过母后……”他瘪着嘴,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撑着那点被惯坏的脾气,“是二哥先凶我的,父皇都舍不得——”
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孩子在告状和委屈,但“父皇”这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放肆!”
吕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哥’?哪个‘二哥’?这宫里,你的‘二哥’,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当朝太子,国之储君!”
她上前一步,玄色斗篷的边角拂过满是寒气的地面,带来的压迫感让刘如意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君臣之礼,尊卑有序,在宫中,在众人面前,太子便是太子,谁准你如此无礼,直呼‘二哥’?这便是戚姬教你的规矩?”
吕雉疾言厉色:“还是你以为,仗着陛下几分疼爱,便可无视这宫里的礼法了?”
刘如意被这连番的厉声质问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小脸憋得通红,两腿战战。
“母后,三弟还是个孩子……”刘盈上前想要为刘如意说情,却被吕雉瞪在了原地。
她冷哼一声,嘴角挂上一抹讥诮:“戚姬狂妄愚蠢,不知如何教养皇子,本宫身为皇后,却不能坐视不理,只好代为管教了。”
吕雉看向已经吓傻了的刘如意,缓缓说道:“赵王目无尊卑,以下犯上,即日起,禁足于永寿殿中三月,好好反思己过,戚姬教导无方,罚俸半年,任何人不得求情!”
刘如意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呜呜呜……我要母妃!我要父皇!”
吕雉不再看他那副撒泼卖痴的模样,转头看向自己真正生气的人:“太子还想为他求情?”
刘盈一顿,不敢再开口。
吕雉深吸了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怒火,语气严厉而深沉:”太子都听见了?你平日便是这般纵容于他,才让他如今连最基本的尊卑都忘得一干二净!”
“在宫里,在天下人眼中,你先是太子,然后才是兄长,连称呼都如此混淆,毫无威仪,将来如何君临天下,让百官敬畏,让万民臣服?!”
吕雉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不想让场面太难堪:“如何能让你父皇放心地将大位交到你手中?!”
刘盈吓得心头剧震,深深躬身:“儿臣……知错,是儿臣疏忽了。”
说完,吕雉拂袖转身,很快离开了此处。
刘盈踉跄着后退几步,先是命人去永寿殿告知戚夫人,又简单安抚了刘恒两句,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戚夫人那边很快得到了消息,派人来接走了还在哭闹的刘如意。
空荡荡的墙根下,只剩下了面色苍白的刘恒。
他裹着刘盈长长的披风,蹲在原地发了许久呆,直到冷风吹疼了手上的伤口,才慢慢起身,小心提着披风的下摆朝广阳殿走去。
经过一片池水时,刘恒将身上价值不菲的披风脱了下来,仔细叠好,找了块干净的草丛放下。
他则拖着疲乏的脚步走到了池边。
水面上飘着些未及打捞干净的枯黄荷叶梗,岸边泥土冻得硬邦邦的,几丛芦苇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刘恒双手撑着下巴坐在池边,过了一会儿,下意识摸向胸口的小布包,却摸了个空。
这才想起阿母为他做的那一包饴糖,都被他送给了太子兄长。
今晨早些时候,他故意在太子宫外停留了几刻,果然遇见了太子兄长,还与他说了几句话,见太子兄长似乎不大高兴,他便将自己最宝贝的饴糖都送给了他。
刘恒垂下头,短短的手指在衣裳的破洞上穿过来,又穿过去,然后盯着池面上倒映出来的影子看了许久。
他没动,平静的池面却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细小的涟漪,打碎了他小小的倒影。
听到身后似乎有人靠近,刘恒赶忙擦了擦眼眶,回头看去,却在看清了来人后,立马用衣袖蒙住自己的脸。
薄青窈蹲下身,拉了拉他的袖子。
刘恒死死拽住不肯松手,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向下流。
“恒儿不想看见阿母吗?”薄青窈想将刘恒抱进怀里,却被连忙躲开,见他两只手都捂在脸上,缩成一团。
刘恒低着头,心里又愧又急,唇边却多了一点甜滋滋的味道。
他一愣,一颗小小的饴糖被喂进了他嘴里。
*
幽长的宫道上,刘恒裹上了薄青窈新做好的袍子,安静地趴在她背上。
嘴里那股甜丝丝的味道始终没有散去,整个人都好暖和,像在春天一样。
他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以及为何会往太子宫方向跑的原因,都仔仔细细同薄青窈说了。
说完,他看上去垂头丧气的:“对不起阿母,恒儿今日是不是做错了?”
他只是想以太子兄长来应对那个烦人的刘如意,没想到皇后会来。
虽然最后刘如意被罚了禁足,但他心里还是害怕,总感觉会发生什么。
薄青窈将刘恒往上掂了掂,捏捏他的小腿:“恒儿这是在学着保护自己,这很好,所以恒儿不需要同谁道歉。”
“真的吗?”刘恒伸长了脖子,想去看她的表情。
薄青窈回头瞧他一眼:“当然了。”
短短三个字,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惊惶的力量。
刘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重新趴回薄青窈背上,小小声地说:“其实恒儿也没想到皇后会罚他禁足三月,恰好三月后父皇就回来了,真的好巧噢。”
父皇在时的刘如意,和父皇不在时的刘如意简直是两个人,刘恒见得多了,也能摸出些规律。
这一下子,刘如意至少能消停小半年。
真好呀。
薄青窈背着刘恒往广阳殿的方向走,听见他的小声叽咕,不由抿唇笑起来。
自那晚后,薄青窈便一直留意着刘恒的一举一动,每日都会默默跟在他身后,陪他上下学,几日下来也弄清了是谁在欺负他,还发现了小家伙时常跑去太子宫附近,猜到了他是在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就像她教过他的那样。
今日她去织室取了一台旧织机,让穗儿先带着回了广阳殿,自己则照常去了学宫,恰好见到刘恒与刘盈在说话。
薄青窈当下便有一种莫名的预感,立刻抄近路去了永宁殿,拦住了正要去请安的管君,同她说了前些日子拜托她的事情。
好在,管君并没有推辞,在吕雉面前提了那关键的一句,帮了她这个大忙。
以吕雉的爱子之心,定然会在请安结束后去一趟太子宫,而从椒房殿去往太子宫,一定会经过学宫,无论事情发生在何处,吕雉都有很大可能目睹这一切。
薄青窈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添一把火。
这西汉时期的校园霸凌,找老师没用,只能以暴制暴。
至于为何恰好是三个月?
最清楚刘邦何时归来的当然是吕雉,她就算罚得再长,刘邦一回宫就能给戚夫人母子撑腰,她何必去找这个不痛快?
而即使吕雉没有去,或者没有看见,薄青窈也与管君约好了在学宫见一面。
她位在夫人,又是宠妃,处理两位皇子之间的争吵,也是分内之事,就算戚夫人在场,也不能袒护太过。
薄青窈也想过,此举可能会引起吕雉对她们母子的注意,从而招来祸事,可她无法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忍耐下去。
况且薄青窈觉得,不管刘如意欺负的是何人,吕雉的注意力都只会钉在他身上,更何况此事还把她最宝贝的刘盈牵扯了进来。
于是,薄青窈便大胆赌了一把。
不管之后如何,至少眼前这关是过了。
深秋的风掠过枯枝,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恒将脸埋进薄青窈的肩窝,两只小脚在空中晃了晃:“阿母,恒儿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长成像太子兄长那样的大孩子?”
成为大孩子是不是就不会被欺负了?
还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嗯……”薄青窈故作苦恼地想了一会儿,刘恒也睁大眼睛等着她的话。
薄青窈背着他转过宫墙一角,鼻头被冷风吹得发红:“恒儿现在乖乖睡一觉,就能快快长大啦。”
“是吗?”刘恒对她的话深信不疑,立马趴下闭眼,“那恒儿要赶紧睡着,阿母乖乖的,不要吵哦。”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可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阳光偶尔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母子二人身上投下短暂而柔和的光晕。
薄青窈轻“嗯”了一声,也默契地假装没有察觉到肩上的湿润,将背上的孩子托得更稳。
没一会儿,环在她脖颈上的小手渐渐松了,均匀的呼吸声拂过她的耳尖。
薄青窈停下来,回头亲了亲沉沉睡去的刘恒。
“好好睡吧,什么都不用怕,阿母在这儿。”
*
另一边,吕雉并未再去太子宫,而是径直回了椒房殿,身后的宫人远远跟着,大气都不敢出。
刘盈快步追在后面,望着母亲冷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晓母后是为了他好,可不管怎么样,如意都是他的弟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身为人子,理当友爱兄姐,照拂弟妹。
这些不都是长辈们、老师们一字一句教给他的?难道都不作数了吗?
难道天家人之间注定要如此生分,连血浓于水的手足都要分出高低上下吗?
早知如此,他情愿一直待在沛县,与父母兄姐过着平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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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到如今这个,父亲不是父亲,母亲不是母亲的地步。
宫人们发现了身后的太子殿下,连忙退到一边。
刘盈和吕雉母子俩,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于,在一条回廊的拐角处,刘盈提高声音唤道:“母后!”
吕雉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但并未停留,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刘盈垂眸遮住眼中的哀伤,加快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直到吕雉身侧。
他伸手,轻轻扯住了吕雉斗篷的一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阿母……”
吕雉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脊依旧挺直,在寂静的宫道间显得格外寂寥。
刘盈又低低唤了一声阿母,像她们还在沛县时那样。
不远处,椒房殿的廊下早早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吕雉依旧坚毅冷硬的侧脸,但眼角细微的纹路,在光影下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周围伺候的宫人早已识趣地退到更远的距离。
刘盈松开扯着斗篷的手,转到吕雉面前,深深一揖:“阿母,儿臣知错了。”
尽管心中复杂难言,但他自小熟读六经,仁孝二字已深深刻进他心中。
这是生他养他的母亲,他如何能让她伤心。
吕雉这才抬眼看他。
刘盈的脸庞尚有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与她肖似的轮廓蕴着勃勃生气,但眉眼间的自责与愧疚却清晰可见。
吕雉的心就是在这一刻,忽然软了下来。
“错在何处?”她开了口,声音不再如之前那般冰冷。
刘盈又是一揖,语气诚恳:“儿臣……错在平日对如意太过宽纵,只念兄弟之情,却未尽到储君管教、约束兄弟之责,以致他今日骄狂至此,损及储君威仪,更让母后动怒伤神。”
“是儿臣失职,未能体察母后维护皇家纲常,教导儿臣的一片苦心,请母后责罚。”
吕雉看着儿子恭顺认错的样子,久久没有出声。
这几年来,她们母子为了保住现在的地位,不知付出了多少辛苦和努力,尤其是盈儿每回在他父皇跟前的如履薄冰,她都看在眼里,怎会不知?
她的盈儿是这世上最好、最优秀的孩子,只是一个仁厚有余,威严不足的储君,如何能在这瞬息万变的乱流之中屹立?
她们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后退一步,便会粉身碎骨,再无翻身的可能!
吕雉闭了闭眼,方才的怒火已消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疲倦和心疼。
“盈儿,”她唤了儿子的小名,语气和缓了许多,“母后并不是要你变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兄友弟恭自然是很好,但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君王,你的身份决定了你待人接物时,必须有分寸。”
“你对那些人的纵容,在平日里是爱护,可在如今便是害他,更是害你自己,害这大汉朝的国本!”
吕雉伸手抚了抚刘盈有些冰凉的手背,缓缓说道:“更何况,戚夫人母子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更该提起十分的警惕,不可再亲近他们!”
“若有下次,母后绝不轻饶!听见了吗?”
刘盈没有说话,心中却更加沉重几分,这些话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可抬眼看见母后眼中不容错辨的忧心与维护时,辩驳的话已咽回了肚中。
他喉头微哽,强撑着回道:“是,儿臣明白了。”
吕雉点点头,脸上终于露了一丝笑意,牵住刘盈的手:“明白就好,椒房殿里做了你爱吃的膳食,和母后一同用饭吧。”
刘盈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顺从地跟在她身边,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只旧布包,在掌中展开。
吕雉瞧见了,问:“这是何物?”
刘盈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与母亲分享起自己收到的礼物:“这是饴糖,十分好吃,母后要试试吗?”
储君每日的膳食皆有定数,不可多食偏食,也不可擅用他食,以免身体有所损伤。
吕雉的目光落在那些粗糙得有些不堪的糖块上:“这是盈儿从哪儿得的?”
刘盈迟疑了片刻,吕雉轻笑一声:“又是你身边的宫人,从宫外买来哄你开心的?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般胡闹?”
刘盈脸上的欢喜渐渐褪去,正要沮丧地收起,吕雉却捻起一块,放进了口中。
刘盈紧张地看着母后脸上的表情,不敢错过一丝一毫。
终于,吕雉浅浅点头:“是还不错。”
刘盈高悬的心这才落下,他自己也拿起一块吃下,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填满心口。
吕雉颇有些惊奇地看向他:“盈儿这般爱吃此物?母后倒不好叫你割爱了。”
“怎会?”刘盈连连摆手,将整包饴糖都交到吕雉手中,神态亲昵,“母后若是喜欢,这些都是母后的了。”
手中的布包沉甸甸的,上头的绣花也精巧,可这东西实在与这巍巍深宫格格不入,不该出现在此处。
吕雉同刘盈说笑着踏进椒房殿,趁他不注意,将东西交给了身边的宫人。
宫人得了示意,揣着那包饴糖出了殿门,寻了一处不起眼的草丛,随手扔了进去。
8. 汉宫篇8
刘如意被吕雉禁足后,整座学宫都安静了不少,原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各家子弟纷纷正襟危坐,不敢再生事。
就连告假许久没来的五皇子刘恢,也被生母杨美人强压着送了过来,才五岁的小娃娃每日都要在学宫门前,上演一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哭戏,常引得过路人驻足观看。
好容易熬到下课,心疼坏了的杨美人早早在外等候,一口一个心肝地叫着,本来已经哭累了的刘恢在看到母亲的一瞬间,再次咧嘴大哭了起来。
哄孩子的、看热闹的、试图疏散人群的,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刘恒挠挠头,背起自己的小书包,再次凭借身矮优势,顺利绕开满地打滚的刘恢和乱糟糟的人群,哼着歌跑回了广阳殿。
严冬的长安城内越来越冷,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剐一般,刘恒身上的袄子却厚实温暖,针脚细密,透不进一点风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快乐又圆润的小鸟。
七月太上皇丧仪时,宫里各处宫室都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要赶制一大批祭祀用品的织室。
作为早被调岗的优秀骨干,薄青窈在兼顾本部门哭丧工作的同时,主动发起了跨部门协作,解了织室老同事们的燃眉之急。
等丧仪结束之后,薄青窈凭着过去与老领导织室令的交情,成功用一包饴糖就贿赂了她,将自己看中很久的一架旧织机领回了广阳殿。
虽然这架织机几乎报废退休了,但薄青窈一番妙手回春,很快将它救了回来。
为了能顺利苟到离开汉宫,薄青窈重新梳理了自己制定的三项计划:一是赚钱,二是养娃,三是养生。
这头件大事就是赚钱。
这个项目是她从小做到大的,但奈何每次一攒到点钱,总会有需要花钱的意外出现。
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下来,存款是一点不见多的,实在是邪门。
薄青窈认真复盘过,从前她做那些寻常的绣品和帮人缝补的活,实在没什么性价比,现在有了这架织机,她打算进行一次大胆的尝试。
薄青窈将这次尝试命名为,广阳殿脱贫攻坚计划1.0。
目标很简单,能不挨冻地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就行。
思路有了,工具也有了,手艺是现成的,还差做衣衫绣品的料子,薄青窈便打起了后殿墙角里剩的几匹素麻布的主意。
那是最劣等的、连宫人都嫌弃的料子,粗糙扎手,样式也不好看,却是穗儿好不容易才抢回来的份例。
薄青窈用这些料子给她们三人分别裁了外衣穿,但长安的冬天滴水成冰,穿这个可过不了冬。
不过也是这些年自己给自己做衣裳做得多了,薄青窈发现:
给她这样的成年人制一件衣裳,若仅用一匹布料的话,袖口和裙摆总会短上一截,得从给两小孩做衣裳剩下的布料里裁一段过来补上,束带更是得从边角料里省出来。
她不由想到宫外的百姓,寻常百姓家里能买下这样一整匹布料,已是难得,做出来的衣裳短些也都凑合着穿了,束带就随便扯根绳子或者一捆干草替代。
只要衣裳不在大街上突然敞开,影响市容市貌,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为了防止是自己瞎想一通,薄青窈又让穗儿去西市实地调研了一番,情况确实和她想的差不多。
薄青窈便找准这个垂直领域,用素麻布做了许多束带、头巾,以及不同长度的袖缘、裾缘。
接着又用各色旧衣拆出来的丝线,在上面绣上了蜿蜒精美的云气纹。
这样的衣缘买回去之后可以直接缝在自己衣裳上,既能补上短的那截,又美观好看。
赶在秋风刮得最厉害的最后半个月,薄青窈精心准备的产品面市了。
数量不多,但胜在新奇特别,契合消费者需求,又主打平价路线,薄利多销,很快就卖空了。
有了本钱后,薄青窈买来更多素麻布和丝线,加班加点地赶工,穗儿则每日扯着嗓子在寒风里叫卖,终于在入冬前攒够了买厚料子的钱。
第一个穿上过冬厚袄的穗儿感动得不行。
这可是美人亲手按她身形做的衣裳!
而且她比小殿下还早穿上!
赢家是谁,已无需多言。
就这么感动了好几日后,穗儿仍是说着话就莫名其妙抱住薄青窈,说什么也不肯撒手:“美人,你简直比我亲阿母对我还好!将来若是小殿下不孝,穗儿我一定给您养老送终!立碑立传!”
薄青窈被她撞了个人仰马翻,没好气地捂住她那张没把门的嘴:“好了好了!你差点现在就把我送走了!”
活了两辈子、现在二十四岁的人,要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给她送终吗?
那太有画面了。
“我死了之后,一把火烧了扬了就行,送什么终。”薄青窈整理着手中的衣物,随口说了句。
穗儿却大惊失色,立马死箍着她的腰不放手:“美人!您怎么能这么想!”
薄青窈呼吸一窒,差点当场见到从未谋过面的太奶。
“……你先放开我。”
穗儿以为她存了死意,顿时心儿颤颤,泪儿汪汪,更是死死勒着她,生怕她下一刻就消失。
薄青窈颤抖着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你先松开,听话。”
见她脸都白了,穗儿这才松了点手,掐着嗓子娇声抗议:“穗儿力气也不大,美人怎么一副快要翻白眼的模样,真讨厌。”
……
瞬间头皮发麻的薄青窈装作一脸充耳不闻的模样,继续推她。
或许是早早离家为奴的原因,穗儿大多时候都是能吃苦,不抱怨,坚韧又乐观的性子,唯独在薄青窈面前,她才会像寻常少女那样撒娇耍赖,透出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薄青窈也总是纵着她,可薄青窈也早摸清了,孩子不能惯,刘恒是这样,穗儿也是这样。
但凡心软一点,她们就能立刻贴上来,缠得她一整日做不了一点事情。
“快起来。”
薄青窈又尝试了几次,依旧推不开她,还差点把身前的织架带倒,便赶忙把身边的几个袋子里的钱都倒了出来,指着它们对穗儿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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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剩的这些钱仔细数数,分样式收起来,再拿几根书简记一下,得了多少,花了多少,剩余多少,每七日清点一遍。”
铜钱哗哗啦啦撒落一地,堆起几座小山。
这些圆形方孔的钱币轻重不一,做工粗糙,上面都铭刻着半两二字,重量却远不如秦朝时的官方货币“秦半两”。
汉元年时,刘邦攻克秦都咸阳后,便废除了秦朝诸项苛法,包括货币制度。
并以“秦钱重难用”为缘由,下令允许民间和地方政府仿照“秦半两”的形制自由铸造货币。
因为当时缺钱又缺铜,所以这般做出来的钱币体积小、孔洞大、重量极轻,虽然仍铭文“半两”,但实际重量不足“秦半两”重量的十分之一,甚至更轻。
又因为其形似榆树上轻薄飘飞的榆荚,故得名“榆荚钱”或“英钱”。
在战争的混乱时期,这种钱币可快速流通,但到了近些年,因为没有统一的铸币标准和管理,各地所铸不同样式、不同重量的币都在市场上流通,导致货币贬值,物价飞涨。
加之有心人减重掺假,借机牟利,更加重了钱币的贬值,以致于一石米需要一万钱,一匹马价值百金。
简言之,就是通货膨胀了。
她们看似有几大袋钱,每袋还都沉甸甸的,其实含了不少水分。
薄青窈看得实在头疼,便让穗儿来帮忙,顺便也学学记账。
穗儿见是数钱这样享受的活,立时将方才的悲伤抛到脑后,喜滋滋地找书简去了。
逃离了魔爪的薄青窈则继续坐回织机前赶工,不然后日可没有东西卖了。
她熟练地干着活,心里琢磨起之后的赚钱路子来。
过冬衣裳赚到了,该想下一步了。
西市有许多衣料铺子,她在织室的时候曾与这些铺子打过交道,知道她们常有一筐筐的边角衣料没法继续用的,都堆在库房里生灰,可以让穗儿去问问,能不能便宜卖给她们。
碎料子做不成衣裳和束带,但应当能缝制一些小布袋出来。
这样的话,这些束带、头巾、衣缘、布袋,根据款式和颜色不同,就可以搭配着,多买或买一整套可以抹个零、打个折什么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穗儿一个人去叫卖,天气冷、辛苦是一点,万一遇上什么事,她远在宫中,鞭长莫及。
就像这段日子里,西市也有几回地痞流氓闹事,穗儿这个心大的还跑过去凑热闹,好在是官府来得快,没出什么大乱子。
其实最麻烦的一点还是,她们这个小作坊空有一套营销理论,但产能完全跟不上,赚钱还是太慢。
薄青窈将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轻轻叹了口气。
丝线在她指尖不断翻飞,她的思绪不停,手上也一刻不敢停。
穗儿之前便觉得她们又不靠这个填饱肚子,做多少卖多少就好了,干嘛这么逼自己。
薄青窈却没多解释什么,她卯着一股劲,没日没夜地赶工。
在这样忙碌又平静的日子里,刘恒的生辰悄然来临。
9. 汉宫篇9
在织机日复一日、咿咿呀呀的响声中,长安城落了今岁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悄然飘下,夜里便铺了薄薄的一层。
薄青窈从厨房出来,搓着通红的手推开东偏殿的门时,床榻上鼓起的小包还一动不动。
刘恒还蒙头睡着。
她站在门边拍掉身上的寒气,蹑手蹑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隔着被子拍拍:“恒儿,起床了。”
手下的小人没动,只有微微的呼吸起伏。
薄青窈拉了拉被子,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头:“恒儿?”
被中人含糊地应了一声,慢吞吞地往被窝更深处缩去。
薄青窈瞧了一会儿,忽而起了坏心眼,将还冰着的手伸进刘恒的小被窝,精准摸到了他的小脸。
经过这些日子的调养,刘恒身上的伤和淤青都好了,脸蛋上也总算长了些肉,摸起来软乎乎的。
几乎是在薄青窈碰到他的一瞬间,刘恒就冻得一激灵,毫无防备地被强制唤醒了。
但昨晚做的梦实在太过香甜,他哼哼唧唧着不愿醒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裹着被子一拱一拱地躲去了里侧。
薄青窈收回手,声音温柔:“恒儿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刘恒拱到一处舒服的位置便不动了,眼瞧着又要睡过去,薄青窈凑近他耳边轻语:“生辰快乐,我的恒儿七岁啦。”
温热熟悉的气息呵在耳畔,刘恒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准确钻进了薄青窈怀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黏糊:“阿母……恒儿在梦里吃到肉肉了,香喷喷的。”
小鼻子还挺灵。
薄青窈故作夸张地哦了一声,低头看向他红扑扑的脸颊:“那恒儿流口水没有?”
刘恒赶忙捂住自己的嘴,连连摇头:“才没有流口水呢!”
只有五弟那样的小孩子才会流口水!
自己可是七岁的大孩子了!
薄青窈乐呵呵笑起来,将刘恒连人带被抱在一起,像颗粽子似地使劲晃了晃:“恒儿为何这般可爱!嗯?”
刘恒被晃得嘿嘿直笑,软软地靠在薄青窈怀里,像只布娃娃似的任她摆弄。
没一会儿,薄青窈就晃累了,她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串五彩丝线编织的绦子,系在了刘恒手腕上。
刘恒半眯着眼赖在她怀里犯困,见状终于醒了些,将手腕高高举起,左看看右看看,喜欢得不行。
阿母教过他,这叫长命缕,本是端午时系以辟邪,但在阿母的故乡,也有孩童生辰系之,祈愿安康长命。
以往每年生辰,阿母都会第一个同他说生辰快乐,亲手为他做一条长命缕,再亲自给他系上。
“谢谢阿母!”刘恒仰起头,清脆地喊了声。
薄青窈抚了抚他蓬乱的乌发,然后在他额头上重重啵了一下:“不用谢!”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快起床洗漱用早膳,一会儿上学别迟了。”
刘恒小脸一垮,拖长了声音:“啊……生辰日可以不上学吗?”
“不行哦。”薄青窈轻轻柔柔地说着,手上却没客气,一把将快要长在床上的刘恒拔了出来。
见刘恒苦着脸,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薄青窈哄他:“先去上学,晚上我们吃好吃的。”
刘恒立马看过来,睁着亮晶晶的眸子,咂巴了下嘴:“什么好吃的?”
薄青窈却卖了个关子,任刘恒怎么撒娇都不说。
顺利将小发雷霆的小屁孩打发走,薄青窈倚在殿门旁,看着他气鼓鼓去上学的背影,乐得直不起身。
穗儿见了,忍不住道:“美人怎么不直接告诉小殿下?那样他能高兴一整日呢!”
“说了就没有惊喜了,多没意思。”薄青窈嗔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湿布巾,擦了擦门上的灰尘。
穗儿凑过来:“美人,什么叫惊喜?”
薄青窈耐心同她解释了几句,穗儿脑子活泛,一下子就明白了。
主仆二人在殿门前说了会儿话,正想着晚些时候去请管君和赵渔儿一同来庆祝,不远处的宫道上转过来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妇人瞧着三十余岁,眉目沉稳,一袭黑红曲裾深衣,头戴黑色巾帼,腰间只挂了象征身份的青绶银印并一枚弯月青玉,看上去庄重又神秘。
薄青窈反应了片刻,连忙将湿布巾塞回穗儿怀里,快步迎了上去:“妾见过许侯,不知许侯大驾,实在失礼了!”
许负还礼,声音平缓,无甚波澜:“美人安好。”
两人面对面站着,被她那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扫视着,薄青窈莫名有些紧张。
当年她还是魏王夫人时,就与这位名叫许负的相士有过一面之缘。
许负此人生于秦末,以精通相面、预言精准而闻名,魏王因此将她请进魏宫,奉为座上宾。
记得当时许负一见薄青窈,便指着她道,其当生天子。①
短短一句话便给薄青窈带来了长久的专宠,并冲昏了魏王本就不大聪明的大脑。
原本已经投降刘邦的魏王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壮志勃勃,降而复叛,不靠汉,不依楚,打算自立为王。
只可惜,魏王公式对了,数值带错了。
未来天子的母亲是薄青窈没错,但父亲是谁,就不一定了。
*
当年许负留下那句石破天惊的预言后,便翩然离开魏宫,云游四方去了。
直到汉朝建立,又被刘邦请了回来,封为鸣雌亭侯,赏有封邑。
距薄青窈第一次见许负,已经过去了十余年,期间二人再未见过,不知她今日为何突然造访。
难不成有什么新的预言?
心中虽不停打鼓,薄青窈还是很快将许负迎进了殿里,吩咐穗儿去烹茶,自己与许负对坐在殿中,恭敬问安:“许侯不日前才回长安,一路上可还顺利?”
许负听闻微微一笑:“美人久居深宫,不想却对老身的行踪这般了解。”
薄青窈恭顺垂眸:“许侯说笑了,这宫内宫外多少达官贵人想求见您一面,那些宫人仆人私下说起时,偶尔漏出只言片语来,并非是妾刻意打探。”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薄青窈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鬼神相面之说,但自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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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下刘恒,正中了预言后,她心里便一直有一个隐秘的念头。
许负既然能预知未来之事,也许真的拥有某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神力,或许……也能知晓去到未来的方法。
薄青窈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但在她独自一人生下孩子、养育孩子的那段日子里,全靠着这个念头,才能咬牙撑下来。
等刘恒大一些,能离得开人后,薄青窈也尝试找过许负数次,可回回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那时的薄青窈便隐隐知道了,许负并不是她的救命稻草。
随着刘恒渐渐长大,薄青窈心里这个念头早已放下,也没了再去寻许负的执念。
没想到若干年后,许负竟然会主动找上门来。
“如美人所听闻的,老身确实昨日才回到长安,选在今日匆忙进宫,是为见那孩子一面,美人可不要见怪。”
许负并没有为难她,将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薄青窈一顿,悄悄松了口气,抬眼却见许负正瞧着她笑。
薄青窈有些不解。
许负摇摇头,略带风霜的脸上有些促狭的神情:“先前在殿前,老身观美人之面,深觉美人沉稳许多,不似当年莽撞跳脱,如今一瞧,却是原形毕露。”
当年许负离开魏宫前,薄青窈曾乔装打扮成婢女,偷溜进了许负暂住的宫舍,拉着她问东问西,还说了许多不着调的话。
那时的薄青窈比穗儿如今的年纪还小些,在家中时没吃过什么苦,进宫后过得也还行,又渐渐想起了前世当现代人的一切,虽然平常是个安静的性子,但偶尔也会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像现在,早已被打磨成了一块无法上吊之物。
*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四周便暗了下来。
穗儿爬上梯子将殿前、廊下的灯一一点上,又将檐下挂着的冰凌掰了下来,拿在手中当飞镖玩。
薄青窈则在厨房忙碌着,身后还跟着一条跑来跑去的馋嘴小尾巴。
厨房里一片融融暖意,今晨就腌制上的羊肉此刻正静卧在粗陶盆底,昏黄的烛灯一照,映出点点光泽。
还没灶台高的刘恒双手扒在桌沿上,说话时呼出团团白气:“阿母,炙肉是什么味道呀?”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吃过呢。
薄青窈弯腰,小心将最后几块木柴添入灶膛,红亮的灶火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噼啪作响:“炙肉啊,和恒儿梦里吃的一个味道,想吃吗?”
“嗯!”刘恒兴奋点头,一眼不错地守着那盆肉,小鼻子一耸一耸,仿佛已经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薄青窈被他这副样子逗笑,把他往灶火旁拢了拢,让他烤火,自己拿了双筷子,将羊肉夹出来,仔细切成小块。
这腌肉的酱料是她用豉汁混合了一点点饴糖,加上切得极细的姜末调成的,材料有限,但也能够去腥增香,腌制了一整日也足够入味。
外间传来跺脚和呵气的声音,接着是管君的轻笑:“青窈,你在里面吗?”
布帘掀动,她和赵渔儿裹着厚披风进来,发髻上还沾着庭院里的寒气。
10. 汉宫篇10
“好冷啊好冷啊!”
赵渔儿将怀里抱着的东西放下,快步凑到灶台前,一边烤火,一边弯腰捏了捏一旁刘恒的小脸:“小恒儿,见到我们怎么不叫人?不乖哦。”
刘恒摸摸自己被捏红的脸,规规矩矩行了两个礼,童声清亮:“赵姨母好,管姨母好。”
“哎呀呀,这小嘴甜的!”赵渔儿乐成了一朵花。
薄青窈接过管君怀里的陶罐,也将她往灶台边推:“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快去暖和暖和。”
管君回头笑起来:“我们二人来蹭你家的饭食,可不得带些上门的东西?那是我自己酿的枣酒,味道浓,不容易醉……”
她摸摸刘恒的头:“烫一烫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刘恒期待地仰起头:“那恒儿可以喝吗?”
“孩童不可饮酒。”管君摇摇头,刮了刮他鼻上蹭到的灶灰。
“不过,”管君塞了一把干枣到刘恒手中,“等恒儿长大了,就可以同我们一起喝酒了。”
刘恒复又高兴起来,脆生生地道了声谢,先是喂了薄青窈一颗干枣,又跑出去同穗儿分享去了。
赵渔儿这会儿缓过来了,将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可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打了个喷嚏:“哎呀!这味道也太呛了!”
薄青窈看过去,见里面也是两只小陶罐,分别装着些茱萸和花椒粉末。
赵渔儿眼泪汪汪地离远了些,指着那些东西道:“吃炙肉必得有这两味调料,否则啊就是白吃了!”
赵渔儿自小长于水边,父亲靠捕鱼而生,最常做的就是炙鱼,可惜那时候没什么调味料,吃起来也只能饱腹,没什么滋味。
进宫之后就不一样了,她还算得宠,衣食供应不缺,便时常自己弄些花样,各种调料都往上撒,最后得出茱萸和花椒就是炙肉的最佳搭档。
管君走上前对薄青窈道:“你这广阳殿难得热闹一回,我们知道你素来行事低调,怕惹来麻烦,索性今夜连宫人都没带,你放心。”
薄青窈心头一热:“上次恒儿的事还没谢你。”
这些年她们一直是如此细致又周到,薄青窈鼻头酸酸的,几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哭啦?”
赵渔儿凑过来一看,及时打断她煽情的话:“那今晚你可得招待好了,我们就坐等大餐吃了。”
说完,她俏皮一笑,转身出了厨房去找刘恒玩去了。
薄青窈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追上去:“等等,今日许侯突然造访,正在殿里——”
“早知道啦!下午穗儿来的时候就说过啦!”
赵渔儿头也没回地摆摆手,小声嘟囔:“当了娘的人就是啰嗦,幸好我还不是。”
“你别理她,日日净说些疯话。”管君脱下厚重的披风,挽起袖子来帮薄青窈的忙。
薄青窈笑:“你们来了,这广阳殿才能活起来。”
管君将自己带来的枣酒端上灶台:“那我们往后便多多地来闹你,只要你不嫌烦。”
“哪里会嫌烦?”薄青窈一边切肉,一边同管君闲聊,“你们肯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管君盯着灶上的火,微微叹气:“你这广阳殿就三个人,实在太冷清了些。”
薄青窈心里早惦记着这烤肉的滋味,干起活来一点不嫌累:“清净点好,我就怕吵。”
管君有些无奈地看她一眼:“青窈,你当真要一直守着这冰凉的广阳殿吗?虽说宠爱谁是陛下决定,但你也得做些努力吧?你还这么年轻,样貌也是数一数二的,何必埋没在这里呢?”
“就算是为了恒儿,让他父皇多关注他一些,将来也有个好的指望啊。”
薄青窈用手背擦擦脸上的汗,语气随意:“这事也不是我努力就能成的,陛下不喜欢我,我也没法子——”
“瞎说,那是陛下不喜欢你吗?”管君难得严肃起来,一副“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的表情。
“当年我和渔儿为了你得幸之事,费了多少心思,好不容易将陛下弄到你那儿去了,可你倒好,说了些什么话?”
当年刘邦宠幸她后,见她明明困得不行,还挣扎起身伺候他穿衣,便道:“这些年你住在这里辛苦了,朕……”
话还没说,薄青窈便条件反射般地输出了面对上司客套慰问时的标准回答:“妾不辛苦,陛下昨夜才是辛苦。”
朴实无华的一句话生生堵死了刘邦未说出口的赏赐,也成功让他一大早就拂袖而去,再没来过。
薄青窈却还嘴硬:“……我也没说什么啊?”
谁知道那句话会戳中皇帝的雷点?
她是来当后宫混子的,又不是来扫雷的。
“你啊你啊!”管君气得直摇头,大概是觉得怎么会有她这么不把帝王宠爱当回事的人。
薄青窈凑过去撞了撞她,一副讨饶的样子:“好了,等会儿就有炙肉吃了,还说什么陛下不陛下的,别生我的气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管君见她这样,知道再劝也没用:“你怎么也学得渔儿那套了?也不学些好的。”
话音才落,庭院里传来赵渔儿和刘恒玩耍的笑声,两人相视一眼,笑作一团。
*
薄青窈干起活来很利索,在管君的帮忙下,很快将切好的羊肉穿上长长的竹条,装盘,端进了殿中。
穗儿也早将好不容易买到的方形炉鼎搬到大殿的正中,这会儿正将方才燃好的柴火移到炉鼎中,又怕火候不够,还拿了把破扇子蹲在一旁边卖力地扇着。
在窗边观雪的许负回头看来,见那青铜炉鼎样式老旧,经年用下来表面坑坑洼洼,下边还缺了一条腿,被穗儿拿两块石头垫上,与她素日宴席上所见相差甚远,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许负看一眼正与赵渔儿玩猜拳的刘恒,眉梢动了动。
那孩子与陛下像,也不像,将来……
不知,她这个老婆子是否有幸一见?
许负低头一笑,缓缓收回目光。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些。
那一边风风火火的薄青窈见一应事物都准备齐全了,便围上自己做的围裙,撸起袖子,准备开干。
新鲜肥美的肉串一放上去,立刻爆发出“呲啦”的响声,白色的烟雾弥漫开来。
薄青窈后仰着躲了躲,肉串丰腴的油脂流出,将炉鼎里的火焰挑得更高,暗红的生肉变得金红油亮,浓郁的酱香与羊肉本身的香味渐渐被激发出来。
薄青窈手把手教着穗儿如何翻动肉串,生怕浪费一小块得之不易的肉,不多时,肉串外层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焦壳,在跃动的火光下晶莹欲滴。
见差不多了,薄青窈用小木勺舀起一点花椒茱萸末,均匀地撒在正滋滋作响的肉串上,顷刻间辛香四溢。
被香晕了的穗儿赶忙将烤好的炙肉分装成盘,连同刚煮好的黍饭、酸脆解腻的蔓菁,一起端上了各人的漆案。
刘恒这会儿也顾不得游戏了,一溜烟跑回自己的座位,见那一串串油亮的肉串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咕噜咕噜。”
刘恒捂住自己瘪瘪的小肚子,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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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向门外,时不时又瞧瞧近在咫尺的美食,自言自语:“好饿好饿好饿,阿母怎么还不来?她的恒儿要饿死啦……”
“来了来了!”仿佛是听到了他内心的呼唤,薄青窈的身影很快在门口出现。
她手上是才温好的枣酒,逐一斟入漆耳杯,颜色深红如蜜。
管君也净了手入座:“快入席吧,你不入席,这宴可就开不了了。”
赵渔儿拿一根筷子敲在碗沿:“就是了,我们也不需要你当丫头来伺候,自己来更便宜!许侯也不会见怪的!”
一旁的许负轻轻点头。
薄青窈抿嘴笑了笑,擦擦手,又顺手将还在伺候的穗儿一把捞走,按到她自己的位置上。
人齐了,可以开宴了。
薄青窈端起酒杯正要开怀畅饮,却见所有人都瞧着她,这才想起来,这类宴席都得由主家说些祝酒词,方才能开席。
薄青窈一下子尴尬起来。
不管哪一世,酒席上她都是埋头苦吃、吃完拍拍屁股走人、社交行为为零的那一个。
哪里会说这个?
众人见她迟迟不说话,以为她腹中酝酿着长篇大论要说,竟也都耐心等着。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急切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母!”
只见刘恒“噌”地从漆案后爬起来,挺了挺小胸膛,径直走向大殿中央,神情是孩子气的郑重:“恒儿深谢诸位长辈今夜来此,为恒儿这微不足道的小小生辰庆贺。”
他清了清嗓子,脸颊微红:“恒儿年幼,却也知道席间所有皆来之不易,是阿母和穗儿姐姐的辛劳,以及诸位长辈的厚爱。”
刘恒深深一揖:“恒儿别无奢望,惟愿阿母身体康健,少些劳碌,不管是穗儿姐姐,许侯大人,还是管姨母、赵姨母,都能事事顺遂,常展欢颜,也愿……也愿年年有今日,岁岁……”
他一下子忘了阿母教过的吉祥话,抓耳挠腮半晌说不出下句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岁岁……有肉吃!”
一席话毕,满座皆静。
赵渔儿首先笑出声来:“了不得了不得!恒儿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好!”
管君也连连点头,看向薄青窈的目光中带着些湿润:“都是青窈教导有方。”
青窈独自一人抚养这个孩子长大,期间多少不易,她们都看在眼里,此刻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薄青窈声音微颤,举杯道,“青窈不善言辞,便借我们恒儿的愿,以此薄酒,谢各位这份冒雪而来的真情厚意,请诸位尽饮此杯!”
完成了任务的刘恒,早已溜回自己的漆案后。
他面前没有酒,也插不进大人们的推杯换盏,等了又等,终于拿起垂涎许久的炙肉,迫不及待地咬下。
放了一会儿的炙肉刚刚好入口,焦壳酥脆,内里肉质却极嫩,汁水丰盈,提早腌制的风味层次分明地在口中化开,让头一次吃到此等美味的刘恒不禁发出含糊满足的喟叹。
他吃得专心致志,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连嘴角也沾着油光,案下的小脚忍不住愉快地扭来扭去,好吃得快要飞起来。
不明白这么好吃的肉肉在前,大人们哪有那么多话要说的?
刘恒在百忙之中瞥了一眼她们,接着拿起一串又一串,全然是一副风卷残云的架势。
就在他奋力吃肉时,忽觉口中一痛,紧接着是“咯嘣”一声微响,嘴里多了颗硬硬的小东西。
刘恒一愣,有些害怕地用手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地涌了出来:“唔……阿母!!!”
11. 汉宫篇11
这道呼声虽不大,离得有些远的薄青窈却一下子听到了。
她心头一紧,赶忙过去:“怎么了?”
刘恒茫然地抬起头,慢慢松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颗沾着血丝的小小乳牙:“我、我的牙……”
陌生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刘恒惊恐地瞪大眼睛。
他的牙为何会掉?嘴里为何会出血?他是不是要死掉了?
“没事没事,恒儿这是换牙了,每个孩童都会这样的,别怕!”薄青窈赶紧搂住眼泪汪汪的刘恒,用帕子擦掉他唇边的血迹。
刘恒想张嘴说话,却又不慎将含在嘴里的鲜血咽下去一点,顿时浑身都僵硬了。
血的味道好难吃啊!
赵渔儿也猛地站起来:“恒儿……这是第一次换牙吗?”
薄青窈来不及回答,赶紧将吓呆了的刘恒抱出去,拿茶水给他漱口。
众人也跟了出去,见她抱着刘恒站在廊下避风处:“恒儿别怕,张嘴喝一口水,再吐出来。”
刘恒抽噎着,乖乖含了口水,胡乱漱了漱,“噗”地一声吐在廊下的积雪上。
嘴里的血腥味一下子没那么重了,可嘴里“受伤”的地方还在流血,而且感觉空荡荡的,极其不舒服。
他张开嘴,指着自己缺掉的下牙,声音带着哭腔:“阿母,这里感觉好奇怪……”
赵渔儿蹲下,拉住他的小手:“恒儿别哭,换牙是会疼的,但是过一会儿就没事了,姨母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真的吗?”刘恒泪眼婆娑地望过去。
“真的,”薄青窈轻柔地擦掉他眼角的泪,“开始换牙,就说明恒儿在长大了,在长成大人了。”
刘恒终于没那么害怕了,他趴在薄青窈肩头,漏风的嘴一张开就吸了口冷气:“那恒儿的牙还会长出来吗?”
“当然会啊,”薄青窈拍拍他的背,用披风裹紧他,“旧的牙齿掉了,新的牙齿就会长出来,而且会更结实、更好看。”
管君也围上来,摸摸刘恒有点冰冷的脸:“没事了,外面冷,我们进去说话。”
薄青窈正要抱起他回殿,刘恒忽然挣扎起来,指着地上,闷闷道:“那……牙掉在那里了,怎么办?”
她回头,见那颗脱落的牙正掉在雪地上那团血渍旁。
薄青窈抱着他走下台阶,用素帕将那颗乳牙包起来,拿在手中:“恒儿可知,在阿母的故乡有一个习俗,孩童换下的乳牙,下牙掉了要往高处扔,上牙掉了要往低处埋,这样新牙才能往正确的方向,长得整齐结实。”
刘恒的眼睛亮了起来,也不哭了,看看自己的牙,又看看母亲:“阿母,那我们要扔吗?扔到哪里?”
薄青窈的目光投向殿宇上方:“就扔到广阳殿的屋顶上,让瓦当和屋脊替你守着它,好不好?”
“好!”刘恒立刻兴奋起来,方才换牙的恐惧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薄青窈抱着他来到庭院中间,抬头望去,广阳殿的屋顶在苍茫夜色中显出深灰色的轮廓,积雪勾出模糊的银白线条。
“恒儿自己来扔,好吗?”薄青窈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刘恒抱得更高,“用力往高处扔,这样恒儿的新牙就会长得越快越好。”
刘恒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帕子,手臂向后卯足了劲,奋力向上一扔。
那一小团白色在夜空下划出低低的弧线,越过廊檐,轻轻落在殿顶的瓦垄之间,随即被阴影和飘雪吞没,很快便看不见了。
“扔上去了!阿母我扔上去了!”刘恒在薄青窈怀里雀跃,指着屋顶,声音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薄青窈贴着他冰凉却兴奋的脸颊,抱着他转了小半圈,笑着夸赞:“扔得真准,真棒!”
原本细碎的雪粒仿佛被这氛围感染,忽然变得绵密了些,悠悠扬扬地落在她们的头上,脸上。
“好漂亮。”刘恒伸出小手,好奇地去接那些蹁跹的雪花。
薄青窈也仰头看过去,有几片雪花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冰凉凉的,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而湿润。
身后的管君和赵渔儿倚门而望,脸上也漾起柔和的笑意,连一向沉静的许负,眼里也流露出些许暖意与慨叹。
唯有穗儿着急起来:“美人,殿下,雪越下越大了,你们别玩了!淋了雪小心风寒!”
薄青窈笑着将刘恒放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母子俩默契地对视一眼。
薄青窈刚团好一个实心的雪球,刘恒就将站在廊下的穗儿也不由分说地拉了下来:“穗儿姐姐,一起来玩啊!”
“小殿下你别闹了!我的炙肉还没吃完!美人你也不管管他!”
“啊啊啊不对不对!都是美人把小殿下教坏了!”
“穗儿别躲啊,一起来打雪仗!”
“这不公平!你们二对一,救命哇!”
“哈哈哈哈渔儿你去帮帮穗儿吧,我瞧着她不是那母子俩的对手。”
“嘿!我早就手痒了,穗儿别怕,本女侠来也!”
笑声、惊呼声混着落雪的簌簌声,在终年沉寂的广阳殿里回响,盈满了欢乐与温情。
*
转眼到了汉十一年年初,经过长达数月的对峙与僵持后,代地的战局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去年九月,早在刘邦到达邯郸之时,便已发急文征集天下兵马,可始终未有人响应,就连当年楚汉战争时的大功臣梁王彭越也仅派出将领敷衍了事。
刘邦对此甚为恼怒,可战局当前,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根据眼前情况,迅速调整了对策,先是宽赦了虽失城丢地,却并未叛逃的当地郡守和郡尉,言之是力不足,非罪也。
又在赵国破格封赏了四个当地将领,整顿邯郸可用的军队,安抚民心。
之后摸清敌将底细,知晓其中大多曾为商人后,便派人以重金收买,果然众多敌将来降。
如此三管齐下后,刘邦再命周勃率军从太原进入代地,同时令灌婴从燕地向西发起进攻。
不多时,灌婴在曲逆城下击败了陈豨的丞相,斩杀四名将领,击降数座县邑。
刘邦则亲率樊哙从邯郸方向北上,攻下信都,战于柏人,与灌婴的骑兵在赵国的东垣汇合。
而周勃平定代国后,在攻打韩王信的旧都马邑时久攻不下,便将马邑屠城,此时韩王信、陈豨、赵王利三人集结大军前来,周勃在楼烦大败三人大军。
至此,陈豨之乱已不足为惧。
消息传回长安,宫中到处洋溢着喜悦,吕雉也下令五日后举行宫宴,以贺前方大捷。
原本这样的宫宴,薄青窈是不需要去的,也没人会发觉,可学宫刘如意那事后,刘恒在吕雉面前露了脸,这次无论如何是躲不过去了。
薄青窈为此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刘恒却对于要去参加宴会一事表现得很高兴。
终于到了那日,薄青窈挑了身平庸不出错的衣裳,简单梳妆后,特别选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进了大殿,带着刘恒安静地猫在角落的漆案后,力求低调,不惹人注意。
夜幕降临,端坐于上首的吕雉轻轻颔首,宫人唱和开宴。
因是家宴,只邀请了各宫皇子嫔妃及亲近宗室们,现下正轮番向吕雉敬酒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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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薄青窈一边照顾着刘恒用饭,一边分心瞧了瞧。
离吕雉最近的是太子刘盈,而后是鲁元公主及她的夫婿张敖、女儿张嫣。
建成侯吕释之坐在另一边,他是吕雉的二哥,后面是他的三个儿子,吕则、吕种和吕禄。
一旁正向他敬酒的妇人是吕媭,她是吕家的小妹,也是樊哙的发妻。
剩下的便是后宫的嫔妃皇子们。
薄青窈抬头望过去,除了管君和赵渔儿外,她认得的也唯有戚夫人、唐山夫人,以及正在殿中弹琴献艺的石美人。
显然,这场宫宴在这样的豪华阵容的加持下,若不发生些什么事情,就说不过去了。
“阿母,”怀里的刘恒忽然摇了摇薄青窈,举起手中的勺子到她嘴边,“这个好吃。”
他面前的是一碗甜枣羹,枣肉已被炖得软烂,大半融于暖金色泽的羹中,里头还加了蜂蜜,热气袅袅,带出的香味层次分明。
薄青窈爱吃甜,但这碗羹实在太甜了些,她喝了一口就齁得不行,但好在对了刘恒的小孩口味,他平日里也难得吃到这个。
薄青窈笑着摸摸他的头:“恒儿自己吃吧,阿母不饿。”
说完,她又撑着下巴看了起来。
她和刘恒的位置被安排在了最角落,虽然这里光线不太足,能听到的声音也有限,但却能将整个席上发生的事尽收眼底。
听了薄青窈的话,刘恒点点头,嗷呜一口将甜羹吃下,小嘴愉快地嚼嚼嚼。
不远处,吕释之端起酒杯向吕雉走去,兄妹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薄青窈使劲拉长了耳朵也什么都听不到,遂放弃。
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方便去找管君和赵渔儿,只能没滋没味地吃了两口菜。
席上人各有心思,唯有她们这席一直在吃。
刘恒喝过甜羹,又囫囵吞下一块糕点,脸颊鼓得像只花栗鼠。
薄青窈看了一会儿,发觉除了已去封地的刘肥,今日刘邦的儿子们都到齐了。
她放眼望去,见刘盈正被吕家的几个表兄弟团团围住,看上去是商务局。
被关了许久的刘如意今日终于被短暂地放了出来,此刻正蔫头耷脑地歪在戚夫人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五皇子刘恢和六皇子刘友还只五六岁的年纪,正你追我赶,满殿嬉笑玩闹着。
剩下的便是才出生月余的八皇子,以及养在吕雉身边的七皇子刘长。
八皇子的生母李美人生下他后,身子便不大好,今夜未能前来,只让宫人抱着八皇子来露了个脸。
那边虽看着冷冷清清,但刘邦在前线知晓这个消息后,老来得子,甚为开怀。
听闻已给八皇子取了“建”字为名,命特使快马加鞭送了回来,也算恩宠有加。
薄青窈平静地收回目光,又给刘恒夹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腿:“咱们不管他们,宴席本就是来吃饭的,不吃的才是亏了,恒儿瞧这么多好吃的,咱们可算是来着了!”
“阿母说得对!恒儿要多多地吃一些。”
说着,刘恒抓住鸡腿咬了一大口。
可他才掉了一颗牙,使出浑身解数和鸡腿搏斗几番,鸡腿也仅受了皮外伤。
真正的心有肉而力不及。
薄青窈见他有些着急的样子,给他擦了擦嘴:“阿母让你穗儿姐姐准备了数只小陶罐,等会儿吃不完的,咱们偷偷打包带回去,不着急哈。”
刘恒眼睛亮起来,也顾不得嘴里还有东西,连连点头。
母子俩说话这么会儿功夫,薄青窈再抬眼,却发觉吕雉和吕释之都不见了。
12. 汉宫篇12
那头的鲁元公主似乎也在找吕雉,她叫住椒房殿伺候的宫人,宫人也摇摇头。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却瞧见一宫人抱着才一岁多的刘长,正要向她行礼。
鲁元公主的面色却顿时难看下来,什么都没说便拂袖而去,连身后的张敖也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张敖原本是赵王张耳之子,父亲死后他便承袭了王爵,两年前,身为岳父的刘邦路过赵国时,张敖将自己的姬妾赵姬献给了刘邦。
不久后赵姬有孕,赵相贯高却在此时谋反,张敖及其家眷因此受牵连入狱,被废了赵王之位。
狱中的赵姬对狱卒说了自己腹中怀有陛下骨肉之事,狱卒如实上报后,刘邦此时却正因谋反一事气恼,并未理会她的求告。
而后赵姬的弟弟又辗转找到了吕雉亲信审食其,请求他告知吕雉这个消息,但吕雉因嫉恨也未向刘邦进言求情。
赵姬四处求告无门,绝望之下,在狱中生下刘长后便悬梁自尽了,这时刘邦才追悔莫及,下令由吕雉抚养这个孩子。
后来,经查明谋反一事与张敖无关,因其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又被封了宣平侯,但到底是低了一等。
鲁元公主每每想起此事,便怒不可遏,偏偏刘长还养在椒房殿里,每回碰见都更加膈应几分。
自觉被无端迁怒的张敖与鲁元公主争执几句,先后离开了殿中,只留下有些害怕的张嫣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还不到六岁,生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双手紧紧揪在一起:“阿母……阿翁……”
跟着的宫人想要哄她,却被她不断跑着躲开:“走开!你们都走开!”
一旁好不容易从应酬中脱身的刘盈恰好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抱起惴惴不安的张嫣:“嫣儿怎么了?”
张嫣却捂住了鼻子,使劲推他:“舅父身上好臭!”
刘盈脸一红,赶忙放下她:“抱歉嫣儿,舅父方才喝了些酒,熏着你了。”
“等一下!”张嫣却拉住他的袖子,怎么都不放开,“舅父带我出去好不好,嫣儿不想待在这儿……”
刘盈有些错愕,勉强笑了一下,语气却是明显的低落:“嫣儿也不想待在这里吗?”
张嫣轻轻点头,期待地看着他。
“好,”刘盈重新将她抱起来,朝着殿外大步走去,“舅父带你出去玩,我们不在这儿。”
“嗯!”
这一幕落在了帘幕后的吕雉和吕释之眼中。
“淮阴侯那边最近怎么样?”吕雉并没有回头。
左右宫人早已屏退,吕释之还是压低了声音:“确有些不轨的动作,但……”
吕雉终于收回目光:“兄长想说什么?”
吕释之皱着眉:“此事干系实在太大,淮阴侯也并非寻常之辈,若哪一日事发,须得陛下下令才行,否则——”
“长安之事瞬息万变,陛下远在万里之外,怕只怕来不及。”吕雉语气平缓,眸光却十足锐利。
吕释之看向眼前已为国母的妹妹,面上神色复杂,半晌才道:“是,臣明白了。”
*
自那晚家宴后,宫中再次恢复了平静。
或许是想等着刘邦回朝再告状,连一向总要和吕雉对着干的戚夫人也安分了许多。
薄青窈每日足不出户,只顾着织布赚钱,再就是陪着刘恒读书习字。
她隐隐觉得有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酝酿,唯有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和活蹦乱跳的刘恒,能让她稍稍有些安全感。
这日穗儿比往常早了许多回来,她“砰”地一声推开殿门,又猛地关上,带起来的风将案上的废布吹散一地。
“诶!”薄青窈手忙脚乱地抓了一通空气,正要开口,穗儿却冲到她跟前,喘得不行,一看就是跑回来的。
“做什么?被鬼撵了呀?”薄青窈悻悻放下捞到的唯一一块布。
见她喘得快要背过气了,又倒了杯茶给她,耐心地拍拍她的背:“发生什么事了?吓成这样?”
穗儿缓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惨白:“陛下、陛下回来了。”
薄青窈:哦。
诶,不对啊。
陛下回来了,这宫里除戚夫人和刘如意外,最高兴的应该就属穗儿了,怎么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穗儿深呼吸了两口,定定地看向薄青窈:“还有,皇后……”
“私自处死了淮阴侯。”
*
汉十一年伊始,长安城内风声鹤唳。
传言淮阴侯韩信与陈豨内外合谋,欲趁夜假传诏书,释放并集结官府内关押的罪犯和奴隶,发动他们去袭击皇后和太子,意图制造宫变。
彼时韩信各方部署皆已安排好,只待陈豨的消息。
可这时,韩信府中一舍人犯了错,被韩信关押,舍人的弟弟便将韩信意欲谋反之事告发给了吕雉。
之后吕雉召来萧何商议,以“陈豨被杀,列侯群臣需入宫祝贺”为由,把韩信骗入长乐宫,在长乐宫的钟室将他斩杀,夷三族。
而远征代地的刘邦,回到长安后才知晓这个消息。
广阳殿内。
门窗轻掩,上面皆悬挂着帷幔,隔绝了外面的狂风,地上也铺上了厚厚的地毯,炭火盆烧得正旺。
织机的声音响了半日,薄青窈将新做的衣裳叠好,走到窗前,将木窗推开了一条小缝。
寒风争先恐后地挤进来,吹散了殿里的闷气,也让她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微微冷静了一些。
人人皆道皇后居然瞒着皇上,在长乐宫中骗杀当朝重臣,简直闻所未闻,令人胆寒。
穗儿从外边打探回来的消息也称,皇上事后并未处置皇后和萧何,可见皇上对他们的恩宠到了何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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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青窈听后却摇了摇头,也并不意外。
这宫里都说,皇上知道淮阴侯死讯后的反应是“且喜且怜之”①,这就摆明了他早已有处死韩信的念头,只是这件事发生得太快,快得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他没有在事后降罪的原因,薄青窈想,也许是吕雉摸准了刘邦的心思,做了他想做的事,自然就不会有任何处罚。
穗儿回来告诉她这些的时候,满脸的后怕:“想不到陛下待皇后的情分竟如此深厚,这般滔天大罪也能轻轻放过。”
情分吗?
薄青窈垂下眼眸。
或许有吧,可从芒砀山落草为寇起,刘邦与吕雉便开始了聚少离多的生活。
经历了飞来横祸的牢狱、连年的战乱流离,还有被项羽抓做人质的那几年,一直到汉五年十月,吕雉才重新回到刘邦身边。
可那时,他身边已经有了更加年轻貌美、与他志趣相投的戚夫人。
毕竟,戚夫人是出了名的善歌善舞善琴瑟,她的那支翘袖折腰舞,可谓一舞动天下,完美契合了文艺中年刘邦的感情需求。
整整七年时间的分离,让这对帝后夫妻的感情越发淡漠。
只不过在韩信之死这件事上,帝后的目的是一致的,吕雉揣度到了刘邦的这层意思,果断出击,顺势而为,刘邦也默认了她这般行径。
不过这事也并非没有一点好处。
至少亲耳听到这些的穗儿,不再如之前那般急于劝她往刘邦跟前凑,大约是被吕雉的杀伐果断吓得不轻。
连大功臣都能说杀就杀,更何况一个不得宠又无母家撑腰的姬妾。
见穗儿这样,薄青窈便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耐心安抚了她许久。
殿外白茫茫一片,薄青窈拢了拢身上的厚袄,忽而看见了窗台上刘恒新捏的小雪人。
那些小雪人比当初那只歪七扭八的泥人好了不少,整整齐齐站了一排,皆是憨态可掬的模样。
金牌捏娃娃导师薄青窈对此深感欣慰。
去上学前,刘恒还千叮咛万嘱咐要薄青窈照顾好它们,他放学后还要和它们玩排军布阵的游戏的。
想到这里,薄青窈关上窗,不再去想那些纷繁复杂的局势。
在薄青窈的严密保护下,刘恒捏的小雪人一个没差地等到了他回来。
晚膳后,她又陪着刘恒玩了会儿雪,堆了三个大雪人,见他手和脸都冻得通红了,才哄着他去洗漱睡觉。
东偏殿里,薄青窈侧坐在床榻边,给怀里的刘恒读着睡前小故事。
刘恒却拉了拉她的袖子,黑亮圆润的眸子一个劲儿地瞧着她。
薄青窈知道他有话想说,便将手中的书简放了回去:“恒儿想问什么?”
刘恒低下头想了想:“阿母,他们说淮阴侯被处死了……他是举世闻名的大英雄,帮父皇打下了江山,为何会被处死呢?”
13. 汉宫篇13
刘恒记得,当年父皇受封汉王后,韩信提出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助汉军奇袭关中,迅速平定了三秦之地。
夫子讲课时说过,这是父皇东进争霸中最关键的一步,刘恒认真记过笔记。
后来父皇下令北伐中原,韩信领军擒魏破代,背水一战灭赵,又降燕伐齐,潍水之战大败楚援,最后的垓下之战中,他指挥汉军主力围歼项羽,助父皇统一了天下。
连他这个小孩子都知道,韩信是一个用兵如神、战功赫赫的大英雄,可是为什么他会突然地就被杀死,父皇还不允许他们谈论这件事呢?
刘恒想不明白,问夫子,夫子也讳莫如深,不肯回答他,他只好来问阿母。
薄青窈听后,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将被子里的汤婆子拿出来,给刘恒捂手。
刘恒乖乖地看着她动作,拉着薄青窈的手也盖在了汤婆子上:“阿母也捂捂。”
薄青窈笑起来,将他搂进怀中,声音平稳温和:“恒儿知道你父皇身边有哪些大功臣吗?”
刘恒想了一会儿:“有萧何丞相,张良先生,周勃太尉……其他的恒儿就不知道了。”
薄青窈看他:“那在恒儿看来,淮阴侯和他们几人有什么不同吗?”
刘恒眨了眨眼,认真思考起来:“萧丞相大多时候在后方,部署后勤粮草,张良先生身体不好,但经常给父皇出主意,只有周太尉和淮阴侯是常在前线打仗的……可是周太尉的功劳没有淮阴侯大,淮阴侯总是冲在最前方,而且次次都能赢。”
“对,恒儿说得很清楚了,淮阴侯功劳很大,”薄青窈点点头,“还有其他的吗?”
“其他的?”刘恒皱着小脸,半晌没有说话。
他还小,每日除了待在学宫,便是广阳殿,能知道的事情都是听夫子或是学宫里的其他人闲聊说起的,再多的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还有就是,恒儿觉得有些奇怪……”刘恒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们都说淮阴侯起初是齐王,后来成了楚王,最后又变成了淮阴侯,恒儿感觉这个怪怪的。”
薄青窈和刘恒都没有上帝视角,也不是刘邦近前的人,所以不明白个中缘由,但薄青窈可以通过已产生的结果倒推刘邦的意图。
齐王到楚王,再到淮阴侯,能看出的就是权柄和封地范围的逐步降低。
那么,刘邦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薄青窈眼睛一亮,没想到才七岁的小刘恒能敏锐地察觉出这一点。
刘恒抱着暖烘烘的汤婆子,小脸也红润起来,终于将心里的猜想说了出来:“……是父皇早就不信任淮阴侯了吗?”
薄青窈摸了摸他的头:“阿母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相,但恒儿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可以这样去推测。”
“可是为什么呢?”刘恒一骨碌从薄青窈怀里坐起来,满脸的不解,“淮阴侯功劳那么大,为何父皇会不相信他,还要杀他?父皇是不是……”
做得不对。
他的神色明显低落了下去,他不愿意相信一直敬爱仰望的父皇会做出这种事。
炭火盆里的火星跳动,薄青窈将被子往上提了提:“恒儿上了这几年学,应当也听夫子讲过你父皇的故事,你父皇当年以一介亭长的身份起兵反秦,一路上吸纳了诸多英雄豪杰相助,这些将领们随他一同打天下,得天下后,他便将这些功臣们因功封王。”
薄青窈望向刘恒:“恒儿可知,你父皇当时分封了多少个诸侯王?”
刘恒点点头,这个知识点他记得很牢:“七个,燕王臧荼,赵王张耳,韩王信,楚王韩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还有长沙王吴芮。”
清脆悦耳的童声将西汉初的诸侯王一一道来,刘恒想了想又补充道:“阿母,韩王信和楚王韩信不是一个人哦,楚王韩信才是后来的淮阴侯。”
“好哦,阿母差点就弄错了,那到如今,这些诸侯王如何了?”薄青窈继续引导他思考。
这可难倒了刘恒,他挠挠头:“夫子课上没有讲过这个。”
薄青窈耐心为他解答:“首先是燕王,燕王六年前造反被诛,你父皇新封了卢绾为燕王,这个卢绾啊与你父皇是同乡挚友,又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是他最信任的人。”
刘恒仰着头,一脸没听懂的样子,这些词对他来说还是太陌生了点。
薄青窈想了想,是还差了一样教具。
她问:“恒儿的那些小雪人可以借阿母一用吗?”
征得刘恒同意后,她起身从窗外拿了九个小雪人,摆在了床边的地上。
薄青窈妈妈课堂开课了。
她先将其中两个放在最靠近床边的位置,代表刘邦和吕雉,然后指着剩下七个说:“这就是你父皇初登基时封的那七个诸侯王,恒儿能说出他们各自封国的方位吗?”
刘恒自信应下,裹着被子半跪在床榻上,他一边说,薄青窈一边将这些“诸侯王”分布在各地。
“我们首先看最北边的燕国,燕王臧荼六年前造反被诛,现在的燕王是你父皇最信任的一个叫做卢绾的人。”薄青窈说着,将代表燕王的小雪人转了个面。
她继续道:“往南走,就是紧挨着它的代国和赵国,你父皇刚平定了代国的叛乱,代国暂时没有新的代王。”
“而原本的赵王是鲁元公主的夫婿,他犯了事后,你父皇便改立了赵王,现在的赵王恒儿知道是谁吗?”
“恒儿知道,恒儿知道,”刘恒举起一只手,踊跃回答问题,“现在的赵王是三皇兄如意。”
薄青窈看着他的豁牙笑眯了眼:“恒儿真棒!”
她将小雪人“赵王”也转过去,又指向小雪人“韩王”:“这个韩王五年前与匈奴勾结起兵造反,如今已当上了匈奴人的将军,此次你父皇去平定的代地之乱,便有他在其中捣鬼。”
“你父皇并未新封韩王,而是将其旧地收归长安,还有部分并入了代国。”薄青窈便只将小雪人“韩王”转过去一半。
刘恒全神贯注地听着,看着。
“下一个就是楚王韩信了,他最先是齐王,后被改为楚王,又被降为淮阴侯,最后身死族灭。”
薄青窈将小雪人转过去,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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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认真听讲的刘恒:“如今的楚王是陛下亲弟,恒儿的四皇叔刘交,齐王是大皇子刘肥。”
当年分封的七个异姓诸侯王,如今已两死两降。
刘邦对这些势力强大的诸侯王,定然是心存忌惮的。
从燕王开始,他就在一步一步铲除或削弱这些诸侯王的权势,并将自己真正的心腹,如从沛县起就跟随他的发小卢绾,以及刘交等刘姓子弟,全部推上诸侯王的位置。
杀韩信,不过是时间问题。
薄青窈不再动剩下的三个“诸侯王”,轻声对刘恒讲:“如果将大汉比作一艘刚历经惊涛骇浪的大船,你父皇和母后是最核心的掌舵人,这些功臣们、诸侯们都是船上的水手,其中有一个水手,划船功夫天下第一,没有他,船可能早就沉了。”
“可若是他曾经想自己掌舵,并且很多水手心里都暗暗佩服他的才能,如今风暴虽然过去,但海面还不平静,远处可能有新的风浪。”
“如果恒儿是船长,你对这个最厉害的水手,最大的担忧是什么?”
薄青窈猜不到刘邦和韩信这对君臣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按古言小说里数不胜数的君臣套路来看,应该是韩信曾经动过不臣之心,被刘邦所察觉,而刘邦虽然也对韩信信任重用,但仍有猜忌,所以才会走到如今鸟尽弓藏的地步。
她虽然不懂历史,但略通一点小说。
拼拼凑凑也差不多能自圆其说。
毕竟她的目的不是破案,只是想要借这件事,教给刘恒一些道理。
这个问题刘恒想了很久,最后小声说:“怕这个水手真的来抢船舵?或者,万一他哪一日不高兴了,不划了,又或者,别的水手都只和他玩,大船就乱了?”
薄青窈欣慰地点点头,眼神有一丝复杂:“你父皇身为船长,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让大汉这艘船平稳地越开越远,他所做的事也不能用好或是坏来判定,而是他在船长的位置上,他就必须那么做。”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刘恒的小脸紧绷着,显得严肃而认真。
他在努力理解阿母说的话。
薄青窈没有催促他,而是起身去重新灌了一只汤婆子,小心塞进刘恒的被窝。
见他分明困得不行了,还在头脑风暴,这才强制让他关机睡觉。
薄青窈走出东偏殿时,已经是夜阑人静,她并没有马上回房,而是立在廊下看了会儿月亮。
雪色和月色互相映照着,有种宁静悠远的美,空气也是冷冽沁心的。
薄青窈呼了口气,心里仍然想着一桩事情。
韩信之死中,她还有个始终想不通的地方。
既然刘邦迟早会对韩信下手,吕雉又为何要抢先一步?
没听说过她与韩信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为何要冒着可能被刘邦处置的巨大风险,做这样一件事呢?
是真的怕韩信对她和刘盈不利吗?
又或者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万籁俱寂的夜里,夜空中无云无星,薄青窈遥遥望向椒房殿的方向,不禁在想:她,之后还会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