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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年少气盛

作者:公子无忌988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田满江急匆匆奔至呼延庆身前,额角挂汗,低声道:“呼公子,我那婆娘已悄然去了,说是要设法救人。眼下夜深人静,正是动手时机。若真欲相援,万不可再迟。”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紧,长身起立,回头便唤:“掌柜的,快牵马来!”


    田满江应声而去,转身便奔出堂去。他脚步飞快,一路穿过前后院廊,风卷袍角,踏雪无声。此时夜色沉沉,寒意侵骨,院内四下寂寂,唯有零星灯影映于墙角。官兵皆饮醉而卧,鼾声此起彼伏。


    田满江摸到后院磨坊,左右望了望,见无一人巡守,便推开闩门,悄然入内。里头关着六匹战马,皆系缰于柱,鼻息沉重,闻声嘶鸣。田掌柜一匹一匹松缰放出,又将缰绳交错系起,手法娴熟,片刻间便牵着六马绕出屋角,直奔堂前。


    “呼公子,马牵来了。”他喘着气,低声禀告。


    呼延庆与袁智、李能、呼延明三人早已在屋檐下候着,一见马到,皆喜色满面。呼延庆当即上前查看,见马匹俱为良驹,鬃毛光顺,四蹄精健,不由点头称是。可再细一数,却觉不妥,皱眉问道:“咦,店家,这里怎的多了两匹?”


    田满江闻言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哎哟,我倒忘了回禀。今日清早来了两位少年客人,一红脸一黑脸,年纪不过十六七,说话不知轻重,我一时气恼,便将他们锁在西北角耳房里头了。”


    呼延庆闻言,心中一震,暗自忖度:红脸、黑脸、十六七岁,加之马相与气息……再一细看那两匹陌马,蹄下生风、鞍鞯熟旧,果不其然,正是孟强、焦玉所乘之马!


    他面色顿凝,沉声道:“店家,那二人是我义弟,还请速引我去!”


    田满江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拱手说道:“原来是自家兄弟,那便无碍。诸位,请随小人来。”


    说罢举起灯笼,带路而行,几人牵马随后,绕过院廊,穿过石阶甬道,来至后院角门。月光斜洒,寒影交错,只见一间耳房静卧墙边,门扉紧闭,铜锁未动,封条尚在,尘灰未扰。


    田满江指着那耳房门,道:“就是这里。嘿,说来也怪,那两个小子白日里嘴硬如铁,今夜倒安安静静。”


    说罢,摸出钥匙,小心揭去封条,又回身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咔哒”一声开了门锁。门轴轻响,吱呀而开,一缕灯光透入。


    田掌柜探身进去,低声唤道:“二位好汉,可曾安歇?”


    屋内原本寂静,忽闻熟声,两道人影立时扑上前来,一前一后,正是孟强、焦玉。只见二人满脸通红,眼神焦急,额上渗汗,身上衣襟皱乱,显是久困之苦。


    焦玉先开口道:“睡不着,闷得快炸了。外头动静一夜没断,咱们早就转疯了。”


    孟强抬手一挥:“要不是怕误了事,我早踹门逃了。”


    田满江退至门侧,侧身一让:“你朋友来看你们了。”


    “朋友?”二人一听,心头一动,异口同声:“谁?”


    只听门外一人沉声答道:“是我。”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高大身影步入灯下,正是呼延庆。灯火映面,三人对视之际,心神俱震。


    孟强见是呼延庆,登时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一把揽住他肩,笑道:“大哥,你竟也在此?真乃天意相合,兄弟得见,胜似重生!”


    呼延庆亦紧握其手,微笑道:“你我兄弟自大相国寺别后,已多日未见。今日重聚,岂非天意?”


    他略略将这几日来北上寻父,半途与王氏、崔氏、守信叔相遇,又追囚车至此的经过说了一遍,语中虽简,情意却重。


    孟强、焦玉听完,连连点头。


    焦玉皱眉道:“我们原是去幽州找你,无奈囊中羞涩,险些饿断了腿。后来想破财挡灾,便起了拦路之念,怎料偏偏撞上童志国的车驾。”


    孟强苦笑道:“童志国嘴严,手也狠,咱俩只道九死一生。后得知他竟押着咱们干娘和你二叔,才知此行非偶。我们拼命想救人,无奈寡不敌众,被追得跳墙逃命,幸赖此店遮身养气,才熬到今夜。正打算半夜再试一回,不期你竟先到了。”


    呼延庆闻言,肃然动容,向二人深深一揖:“贤弟义胆,不惧强敌,情可感天,自愧弗如。”


    呼延庆正容道:“这位是舍弟呼延明;这两位,是我二叔呼延守信的结义兄弟,袁叔叔、李叔叔,皆乃忠义之士。”


    孟强、焦玉闻言,忙趋前一揖,肃然道:“侄儿孟强、焦玉,叨蒙袁叔叔、李叔叔出手相援,转危为安,此恩此德,刻骨铭心,万死难报。”


    李能袁智亦颔首回礼,彼此神色俱凝,知此去凶险,不在言语。


    呼延庆不再多言,低声一喝:“时不可缓,夜深月正,囚车无备。咱们人手已齐,正可一举而下!”


    孟强、焦玉异口同声:“正该如此!”一脸杀气,已然摩拳擦掌,待发如箭。


    六人一行,随着田满江潜行至东敞篷近旁。夜色沉沉,星光黯淡,远处火光已散,囚车孤悬篷下,木笼阴沉,铁索交错,四下竟无一人巡守,惟夜风拂动旌旗,簌簌有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满江低声说道:“诸位且在此守着,小人去唤我那婆娘来。”


    言罢,转过廊角,悄然行至敞篷旁,轻轻咳了一声,低低唤道:“嗯,玉梅——”


    黑影中,冯玉梅闻声即回首,压低嗓音道:“你才来?人可都带齐了?”


    田满江含笑答道:“带来了,个个都是能顶事的,都在那边候着。”


    冯玉梅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那两个看车的,早被我灌得人事不省,东倒西歪,连靴子落在何处都不晓得。我正翻他们身上寻钥匙。”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黑影骤然掠至。孟强、焦玉不待招呼,各执利刃,一左一右扑上前来,手起刀落,只听两声闷哼,毛三、勾四便已伏倒草垛旁,再无声息,血尚未来得及流出,性命已绝。


    呼延庆沉声喝道:“快救人!”


    众人当下分立左右,将囚车围定。袁智跨前一步,俯身在毛三尸身上探摸片刻,果然摸出一把钥匙,纳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车门随即开启。


    李能一手推门,一手提灯照看,只见车中三人:王秀英披头散发,面色枯槁,衣衫残破;崔桂荣倚车而坐,神情迷离;呼延守信形容消瘦,气息微弱,铁索缠身,筋骨尽疲。


    孟强、焦玉抢步上前,将车门推得更开。呼延庆亲自入内,先将母亲搀扶起来。王秀英一见是他,顿时泪如决堤,扑入怀中,放声痛哭:“儿啊,娘只道此生再无指望,不想还能再见你一面……”


    呼延庆一时悲喜交集,紧紧抱住母亲,低声哽咽道:“娘,孩儿来迟,叫您受尽苦楚。”


    王秀英拭泪含笑,道:“好孩子,终究是你来了……快,快拜见你崔娘。”说着,将身侧女子牵过,“此便是你崔娘桂荣。”


    呼延庆肃然作揖,崔桂荣眼中含泪,只是点头不语。


    这边李能、袁智又将呼延守信扶出车外。老将久困囚笼,气力衰败,然一见至亲在前,心头热血翻涌,强撑身躯,紧握呼延庆臂膀,目光灼灼,低声说道:


    “贤侄……我便知,你断会不负众望。”


    三人团聚之际,众人皆不忍惊扰,任他们在囚车前低语相慰,唯悄然警戒四周。


    夜风吹来,铁索轻响,火光斜洒,一家人泪眼相对,久别重逢,悲喜交集,纵有千言万语,一时也道不尽。


    营尚有五百军士,倘若消息泄露,四面合围,咱等人手不多,如何突围?延庆,事不宜迟,须速作安排。”


    呼延庆闻言,神情一凛,旋即沉声发令:“孟强、焦玉——”


    “在!”


    “你等二人之坐骑,交与我母王氏及崔娘乘之,好叫长辈先行脱难。三弟延明——”


    “在!”


    “你之战马,交与二叔呼延守信。他身子羸弱,久囚囹圄,步行难支,须仗马力突围。袁叔、李叔,并冯大嫂一道,护送我三位亲人从侧门而出。我为先锋开道,孟、焦二人夹持左右。三弟断后,防敌偷袭。”


    众人齐声应诺,神情肃然,无有异议。


    呼延庆复又回身唤道:“田掌柜的——”


    田满江闻言快步趋前,双手乱摇,面如土色道:“呼公子,小人向无刀兵之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万勿叫我上阵厮杀!”


    呼延庆含笑不语,口气沉稳:“不必你去拼命。只烦你点一把火。火起烟腾,敌军自乱。我等趁势冲阵而出。你便混在乱兵百姓之中,随我众人一并突围,莫要走散,亦莫回头。”


    田满江闻言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小人记下了!点火、跟人、不走散!记住了,记住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有犬吠之声隐约传来,夜风带着寒意拂过,灯火摇曳如豆,众人心头俱紧。此刻一切已就绪,只等火起而动,一举突围。


    呼延庆立于院中,身披夜色,目光如炬,神色沉稳,低声对众人道:“我昨夜已命二弟呼延平星夜奔赴钢叉、齐平两山投书求援。此刻想来,信早已送到。他二人若见火起,必率人马自外杀入。我等乘乱从内突围,里应外合,破此重围,正是此时。”


    田满江闻言,咬牙一声:“好!走罢!”


    众人即刻动身。冯家店为三进院落,众人原藏于后宅,须穿中院方能至前院而出。时近四更,天尚未明,院中死寂如水,唯风声隐隐,瓦楞微响。


    适行至中院甬道之侧,忽见一道人影自影壁之后蹒跚而来。火光未明,仅见那人斜披貂裘,头戴软巾,步履踉跄,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与醉意。


    此人非他,正是李家庄那无赖李怀中。


    当初呼延守信等人被擒,便是他暗中告密,邀功请赏,如今在童志国麾下得宠,名为营中差使,实则狐假虎威,专以苛虐为能。白日里高坐囚车之上,贼眼扫人,竟将自己当作一军之监;夜间无事,睡饱精神,便往后院闲逛,装模作样巡逻。


    此时他本欲瞧囚车锁是否牢固,未行几步,便远远见火光下,一行十余男女并肩而行,自角门而出。乍一望去,竟见其中数人面貌熟稔,王秀英、呼延守信赫然在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怀中陡觉不妙,心惊肉跳,倒退半步,猛地高声吼叫:“有奸细——!”


    声若破钟,刺破夜空。


    未及喊完,忽觉眼前一道黑影卷来,似风雷疾至,一声清响,“啪!”的一鞭,正中面门。鞭中含劲,鞭尾如铁,李怀中惨叫未发,已面骨碎裂,口鼻涌血,身形一晃,仰面朝天,死尸当场。


    呼延庆立于原地,神色冷峻,目光如刀,手中长鞭尚带余势,在夜风中“呜呜”微颤。


    此声惊破静夜,数名值夜兵卒应声惊起,自东屋、西厢奔出,口中叫道:“何人喧哗?”


    正言语间,便听后院角落,“啪嚓”一声巨响,有人高喊:“不好啦——有人劫囚车!”


    马棚中亦有人察觉异动,惊声而起:“木笼开了——有人砸囚车——!”


    院中顿作大乱。火光未起,惊声已动。兵甲相撞之声铿然刺耳,犬吠人呼交杂如潮,枯叶翻飞,尘土扑面。童营五百人,多是酒后方眠,尚未苏醒,惊得倚墙而起,盔甲未整,刀枪四乱,乱作一团。


    东厢房内,童志国正酣睡于锦榻之上,梦中隐觉喧嚣,如雷贯耳,惊得霍然坐起。他心知不妙,翻身披挂,跃下床前。左右亲兵仓皇持甲侍立,他手不离鞭,命令一下,号角急鸣,众将纷纷来集。盏茶功夫,甲胄森森,火把如林。


    童志国翻身上马,怒声喝道:“随我出营!”


    众将应命,金戈铁骑轰然而动,兵马直驰出店,于门前张阵如墙,将冯家店正门团团围住。


    此处本为一进通达之店,门前一线通衢。今大门一闭,便如铁桶,内中人等,插翅难飞。


    此时,后院角落,田满江手持灯笼,立于柴垛之后,耳中但闻惊呼乱响,心头怦然如鼓,汗湿衣背。然念及恩人脱难之计在此一举,咬牙一狠,将灯笼奋力掷出。


    “呼”地一声,火焰腾起,顿烧干草,顷刻烟腾火炽,光照四壁。烈焰升腾,映红夜空。官兵四下奔走,乱作一锅粥。


    火未燃透,中院一角已有人飞身跃马。正是呼延庆。


    他身披铁甲,手擎双鞭,怒目如炬,一声暴喝:“随我杀出!”


    言未毕,胯下战马如飞龙出渊,嘶啸长鸣,蹄声雷动。他挺身马背之上,臂展如鹰,双鞭左右并出,鞭风如龙,劲气破空。“叮当”之声响彻耳际,刀枪交击之处,火星四溅。众兵避之不及,最前排七八人被双鞭震飞,或折骨倒地,或血溅三尺,惊叫之声不绝。


    呼延庆一马当先,势如破竹。


    左右孟强、焦玉紧随其后。孟强大刀如雪,寒光飞舞;焦玉短斧如雷,霹雳交鸣。二人怒喝一声:“杀——!”


    声如霹雳,震彻九霄。两骑如双煞降世,刀斧并舞,冲阵如入无人之境。门前官军猝不及防,被斩落一片,兵甲翻飞,哀声四起。


    袁智、李能自知势不可敌,不敢贪功恋战,扶护王秀英、崔桂荣与呼延守信三人,趁乱由侧翼突围。田满江亦在其中,抱头弯腰,掩身藏形,紧随不舍。


    呼延明在后断阵,手执双刀,刀光如匹练左右翻飞,挡者披靡。然无坐骑之助,奔行不及,转战之间已感腿力渐乏。孟强、焦玉亦是步战,虽皆膂力过人,杀声震地,然终究敌不过马军之速,前呼后拥,疲于奔命。


    此时,童志国策马奔至前方,远远望见囚车之中早已空空,怒火攻心,勒马仰天怒吼,拔刀高举,大喝一声:“放炮!”


    一声沉响震彻夜空,火光随之腾起,照得半天通明。营中号角齐鸣,军卒闻声皆变阵形,左右分列,腾出中间一处空场,重整军容,刀枪成林,步马列开,竟不再胡乱追逐,显是要在阵前定分胜负,围歼逆党。


    童志国横马当前,八棱铜锤提于手中,猛一勒缰,怒喝道:“站住!前方黑大个,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呼延庆亦勒马止步,身披铁甲,烈焰映面,神色沉毅,朗声答曰:“我乃大宋呼延家后人,名庆,字圣僧,人称黑虎英雄!”


    童志国冷哼一声,眉头紧锁:“果是你!三闹汴梁未曾诛你,今夜又敢劫囚纵犯,公然抗命逆天。看我擒你,献功请赏!”


    话音未落,已催马挺身而出,双锤齐举,破风而下,锤势如山,风雷骤至。


    呼延庆面无惧色,双臂并展,震山、赶山双鞭怒卷如龙,呼啸而出,迎面迎敌。


    一声金铁巨响,火星四溅,两骑胯下战马皆被巨力震得连退三步。童志国手中虎口生麻,心头暗惊:“此子臂力之雄,鞭法之狠,世所罕见!”


    呼延庆冷眼不语,再振双鞭,左右掣雷,直取敌将面门。二人战至街口,锤鞭飞舞,马蹄震地,杀声如潮。


    童志国手下参将、先锋、牙将三路齐至,喊杀连天,拥来围攻。呼延明率先迎敌,双刀翻转,宛若白虹贯日;孟强长刀卷风,焦玉短斧裂石,三人背腹相护,死战不退。


    袁智、李能则紧紧护着王秀英、崔桂荣与呼延守信三人,沿屋檐、绕墙角疾行,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只望杀出重围,不负所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官兵虽乱,然毕竟人多势众,军容未散,五百铁甲如山如海,刀枪林立,声势犹在。冯家一方,虽有忠勇之志,能执兵者亦不过七八人。纵使呼延庆等人奋勇当先,终难久敌。


    况孟强、焦玉、呼延明三人皆无坐骑,脚力不及敌骑,奔突杀战之间,已觉气喘腿沉,臂酸力乏,血气翻腾,衣上汗透如水。焦玉双目血红,步伐微颤;孟强一斧劈退敌人,额头热汗涔涔;呼延明口中尚强作豪气,然脚步已然虚浮,几欲跌仆。


    后方呼延守信更是气息奄奄,胸膛起伏如波,一日一夜水米未进,此时虽握刀在手,然臂力全无,只得倚墙喘息,勉强自保。


    袁智、李能两位宿将,横刀力挡,护着王氏、崔氏与呼延守信三人奔走。久战之下,二人气息粗重,战衣破裂,血迹纵横,却仍死死挡在前头,不肯后退半步。


    正当冯家店前院杀声震地、火光映空之时,忽闻东街口连响三声火炮——


    炮声甫歇,林间骤起马蹄之声,继而人喊四起:


    “钢叉山人马已到,速来杀敌!”


    众兵尚未来得及应变,西街口又闻炮响连珠,声震耳鼓:


    “齐平山兵马在此,砸囚车,救亲眷!”


    两面呼声齐发,如雷并起,直冲夜空。火光翻卷,烟尘蔽天,前后杀声相接,声势惊人。


    其实两山来援之兵,并未尽数压上,乃是有意先以号炮、呐喊造势,借虚声震敌。棍棒挥动之间,虽不过数十之众,却喊出千军万马之威,足以动摇人心。


    官军乍闻四面呼应,误以为大军骤至,顿时阵脚大乱。有弃械而逃者,有仓皇四顾者,亦有伏地不敢起身者,军心顷刻崩散。


    此计,正是呼延平预先布置。


    原来昨日定更时分,呼延平悄然离店,披星戴月,单骑奔行。夜色深沉,寒风扑面,他一身短打,背缚竹筒,步履如飞,身影若魅。未行十里,已遇两山密探守于山道。


    他不作多言,拔出信物,朗声说道:“我是呼延平,我兄延庆今夜便劫营救亲。你二山速归报寨主,三更过后,火起为号,左右并进,接应突围!”


    密探得令,忙不迭回山报信。两山寨主皆是爽利之人,听闻呼家主帅亲至,急调三百精悍喽兵,各持刀棍弓矢,连夜疾奔,不至两更已伏至村外林中,隐兵待命。


    三更过后,火光乍起,炮声连响,众人自不迟疑,分从东、西两口杀入。村口虽设小营帐,然多为巡守散兵,夜间困倦未醒,骤闻杀声惊起,手忙脚乱,顷刻间便被杀入混战。


    林中喽兵高声呼喊,震人胆魂:


    “砸木笼——救大人!”


    “杀官兵——抢囚车——”


    号声愈烈,鼓噪四起,虽无重兵之实,却自有千军之威。


    而此时,林间黑影一闪,呼延平已身披夜衣,手执铁棍,自密林杀将而出。其人虽矮,然肩阔臂粗,力大无穷。只见他怒目横扫,一棍掠出,前方人马俱倒,嘶鸣惨叫,顷刻纷乱。


    官兵见他如虎出柙,纷纷退避,不敢近前。然呼延平并不恋战,手中铁棍一转,已腾身跃出人阵,口中大喝一声:


    “汝等且慢慢缠杀,我自要往冯家店寻我娘去也!”


    言罢身如飞梭,脚踏屋檐,翻墙越户,势若流星,直扑十字街口。


    火光冲霄,照彻夜空如昼,杀声震地,烟尘蔽天。忽有一人自东街奔至,身如电掣,影若游龙,铁棍在手,风声飒飒,直向冯家店冲来。


    此人正是呼延平。


    但见他目光如炬,心如烈火,远望店前重围密布,兄长陷于刀山火海之间,心中一紧,大吼一声:“让爷来罢!”


    随即挥动铁棍,暴如雷霆,直闯重围。前有刀枪阻路,后有铁甲遮身,他全不在意,一路横扫,尸翻血溅,众兵如遇恶鬼,纷纷溃退。须臾之间,他已踏尸破阵,杀入战圈之中。


    正见呼延庆跨马奋鞭,与童志国鏖战正酣,风声猎猎,火光交错,鞭锤相搏,声震街口。


    呼延平仰首高喝:“大哥!把那花狸棒槌交与我罢,你喘口气,让小弟替你出这一口恶气!”


    呼延庆闻声回望,见是二弟杀至,心中大喜,拨马跃出战圈,朗声问道:“信送到了否?”


    呼延平举棍指东指西,道:“早已送妥!你看两山援兵,正自杀将而来!”


    说罢,双目如电,望向敌将:“大哥,那花脸是谁?”


    呼延庆沉声应道:“童志国。”


    呼延平一听,鼻中一哼,脸色冷峻:“擒我娘者,便是此贼?好极!让我来会他一会!”


    言罢,提棍纵身,破风直入战圈,铁棍挥舞,势若奔雷,直扑童志国面门而去!


    童志国遥见来者身短膀阔,面黑如墨,步若奔雷,势若怒猿,威猛无俦,心中一凛,冷声喝问:“你是人是鬼?”


    呼延平朗声应道:“你爷爷我名唤呼延平,特来讨你狗命!”


    声如奔雷未息,铁棍已然临顶,横扫而下,直取面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童志国勃然大怒,举起八棱铜锤力挡,“当啷”一声响彻夜空,火光四溅。童志国只觉虎口震裂,五脏翻涌,险些堕马,心头惊骇:“此子臂力,何其骇人!”


    呼延平趁势再攻,脚下旋转,忽地矮身俯冲,双掌抱棍杵地,大喝一声:“戳你狗蹄子!”


    童志国仓皇勒马避让,战马扬蹄欲逃,未料蹄落未稳,呼延平仰面一啸,声震四野:“天下太平——!”


    童志国听此语不明其意,心神为之一晃。正值回思之间,便听“咔嚓”一声惊响,坐下骏马前蹄折断,悲嘶扑地,将他掀翻于尘中。未及翻身起伏,便见一柄铁棍如山倾压,带着滚雷之势,砸顶而来。


    “狗贼,纳命来!”


    “轰”然一声,如雷霆破顶,铁棍正中其天灵,头颅碎裂,血浆迸溅,惨死当场。


    一棍既下,四野俱惊。官军目睹主帅横死,魂飞胆丧,号令无从,惊呼四起,顿作鸟兽之散。


    童志国既死,军中失却主心,列营统领心胆俱裂。左右先锋牙将,不敢接战,纷纷弃械而逃。


    此时,东路钢叉山女寨主铁叶梅已率女军杀至,军中旌旗猎猎,铠甲生光,如烈风卷林,锐不可当;西路齐平山众将亦齐步压阵,刀枪密布,号角长鸣。两军前后夹击,官军已成瓮中之鳖,纵有翅羽,亦难飞脱。


    有胆勇者仗剑死战,转眼便尸横血泊;有机警者弃械跪地投降;更有乘乱钻入村民屋舍者,或匿于灶下床底,或装作老弱妇孺,惶惶如丧家之犬。


    一战毕,五百官军,死者半数,伤者不计其数。余者尽皆束手,弃甲请降。


    烟火未歇,血迹犹新,呼延庆立于冯家店前,一声厉喝:“喽兵听令,随我救火,保护辎重!”


    群喽得令,纷纷提水扑火。众人合力之下,将烈焰扑灭。火虽猛,所幸仓廒未损,院中二十辆装金银细软的大车安然无恙。唯有草垛、东敞篷与两辆大车被火吞没,余者皆全。


    王氏与崔氏二夫人早被搀入堂中,众人备席奉茶,齐聚堂前,庆贺团圆。


    铁叶梅整冠束发,入厅行礼,拜见王氏、崔氏二人,恭声称道:“二位姐姐。”


    王、崔二夫人忙起身相迎,执手相慰。


    呼延守信含笑拱手,道:“贤嫂远来辛苦。”


    厅中言笑温然,骨肉之情,自然而生,宾主皆欢,亲情溢然。


    呼延守信正色道:“冯家店距东京不远,若奸臣庞洪追兵再至,恐生后患。依我之见,当速回齐平山,以保无虞。”


    呼延庆点头称是,遂召众人整顿行装,掩埋尸首,清扫血迹,整军待发。


    临行之际,呼延庆驻马回望,满目焦土,旧院狼藉,不禁目光一沉,朗声喝道:


    “——起程!”


    晨曦照耀山村,瓦屋映霞,冯家店中余烟袅袅,粥香四散。伙计忙于搬载,装车不停。呼延庆、呼延明、孟强、焦玉等轮流巡看,指挥妥帖。


    店中饭已备齐,众人草草用毕,便于巳时出发。此次凯旋归山,不独救得王、崔二夫人与呼延守信,更将童志国送寿之金珠、银两、宝物悉数缴得;五百兵马之粮草、马具亦尽归己有,真可谓满载而归。


    田满江夫妇亦随众同行,铺面不再经营,店产赠予伙计,浮财尽数带走。田掌柜转为寨中帐房之职,掌管钱粮,欢喜异常。


    呼延庆令备两乘软轿,王氏、崔氏乘坐其中,众人随行护卫,凡有俘卒,若有家室,皆发银遣归;无妻小者,若愿归顺,则收编入寨为伍。


    队伍行至中途,路经钢叉山时,铁叶梅勒马言道:“铁叶梅与玉萍暂随大军同行几日,随后便回寨中待命。吾儿呼延登尚未归山,山寨亦需照应,然我等人马,倘若再有急召,随唤即至。”


    呼延守信颔首赞道:“贤嫂识大体、谋深远,兄弟敬佩。”


    是夜黄昏,众人抵达齐平山。


    山寨老将齐美容亲出迎接,大开寨门,鼓声动山,旌旗迎风。王、崔二夫人下轿入寨,众人按礼相迎,厅中再设喜宴,庆功贺捷,一时山寨中灯火通明,酒香盈野。


    呼延明先行一步归山,将冯家店之捷报飞报寨中。齐美容闻讯,旋即披袍整盔,亲率部众下山相迎。山门大启,号角齐鸣,寨前旌旗猎猎,鼓角声中,众将肃立如林。


    呼家众人鱼贯而入。嫂嫂们下轿登厅,王秀英、崔桂荣与铁叶梅三人执手相见,历经磨难之后重逢,不禁泪眼盈盈,欣喜交集,语言难表。


    大车所载金银,早由喽兵依令押赴后山宝库,细细清点,分门别类,悉数封存妥当。


    尚未及设筵开席,铁叶梅便携刘玉萍悄至后堂,与齐美容呼延守信夫妇低语道:“玉萍与呼延明情意深笃,若得允婚,我愿亲为主婚。”


    齐美容与呼延守信闻言,皆是眉开眼笑:“此等佳话,自合我意!”


    遂择一良辰吉日,齐平山上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大摆筵席。此日非但为新人庆婚,亦是为呼家小团圆而设。纵使尚缺长兄呼延守用之音,然骨肉重聚,山寨鼎盛,已慰破碎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酒过三巡,帐下灯烛辉映,英雄济济。袁智放箸起言,神色肃然:“幽州之行,确见守信兄于北地招兵整练,铁马冰河,雄图再起。吾辈齐平山亦不可懈怠,宜扩营修寨,屯粮操武。待机一合北军,兵指汴梁,擒奸臣庞洪,雪累代家仇,清中原之天!”


    李能亦附声道:“大丈夫当以国仇家恨为先,岂可坐井观天?”


    席间群情激奋,众将皆起,拍案而应。


    至此,山中兵马日益强盛:少壮一辈有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三兄弟,外有孟强、焦玉、刘玉萍;谋将则有呼延守信、袁智、李能、齐美容等人。诸事各归其人,分工分职,扩寨积粮,操练不辍。短短月余,寨中人马已达万数,旌旗飘飘,号令严整,军威凛然,蔚为一方劲旅。


    山寨上下皆在忙碌之中,惟呼延平独感无趣。他不识书卷,又不喜规矩,每日骑马寻野兔,逐山豹,扯山藤,攀石崖,闹得山中人兽俱惊。至后来猛兽尽歼,飞禽难寻,便觉百无聊赖,心头闷得慌。


    一日清晨,山色苍苍,雾霭沉沉,呼延平独坐东崖之上,望着远方城野之气,长叹一声:“旁人道呼家兴旺,可我越发觉着无事可为……如此活法,有何趣味!”


    忽然间他眼神一亮,猛地直起身来:“庞洪那老贼害得我呼家几近覆门,如今他还在汴梁风光得意,我不如亲去走上一遭,打他几棍出口气!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呼家后人尚有血性!”


    此念一起,如草木生风,便再难平息。他心知山规严厉,擅出山门者按军法治罪。若一人独行,路上难免危险,须得找个同伴结伴而行。


    他转念一想,呼延明最是好哄,年少未曾出过京城,一唤便来。想到此节,他顿觉兴致勃勃,咧嘴一笑,旋即蹿下山崖,寻至呼延明住处。


    只见呼延明正在院前磨刀,见兄前来,急忙起身施礼。


    呼延平搂住他肩膀,笑嘻嘻道:“三弟,闲着也是闲着,走罢,咱们下山打老虎去!”


    呼延明闻言一怔,道:“老虎不是早被你打光了么?”


    呼延平嘿然一笑,眼中精光一闪,道:“山上打完,咱便换个地方去打。溜达溜达,未尝不是趣事。”


    呼延明心中虽有疑虑,却又不忍拂他好意,毕竟二哥一向待他亲厚,遂笑道:“那便走走看罢。”


    二人结伴而行,自山中潜出,顺山路行了二十余里。行至一片林隈,呼延平忽地一顿脚,道:“歇一歇罢,我有话要问你。”


    呼延明愕然,笑道:“二哥今儿怎地神神秘秘的?”


    呼延平收了笑容,正色道:“我问你,你可自认是咱爷爷的孙子?”


    呼延明怔了怔,道:“这话怎讲?自然是,我爹是守用,我是他儿,岂有虚假?”


    呼延平逼视着他,慢慢又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真当自己是?”


    呼延明不解其意,只得再应:“正是。”


    谁知呼延平“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不像。”


    呼延明面色一沉,道:“我哪不像了?”


    呼延平沉声道:“你大哥呼延庆,那才是咱呼家孙子!爷爷当年被奸臣陷害,举族三百余口俱丧,尸骨埋于肉丘之下,连祭扫都被禁绝。可我大哥九岁那年便敢只身闯京,十二岁火烧三十六街、七十二巷,十五岁登台力斩欧阳子英,谁不佩服?谁敢轻视?这才叫呼家男儿,光宗耀祖!”


    呼延明听得低头不语,脸上发红。


    呼延平忽然将大棍往地上一顿,盯着他道:“你且说说,你这些年可曾尽过一分孝心?可曾去祖坟前磕过一头?”


    呼延明语塞,一时无言。


    呼延平语气低沉道:“咱们连孟强、焦玉都不如。那二人虽非呼家血脉,却在咱爷爷坟前哭过、跪过。而咱兄弟竟从未去拜祭一回,岂不可愧?”


    他眼中闪出一抹狠意,压低声音道:“依我之见,咱们也当去走一遭。你可有这份胆量?若有,便随我去。”


    呼延明迟疑片刻,问道:“去哪?”


    呼延平咧嘴一笑,低声道:“去——上坟!”


    “上……坟?”呼延明一惊。


    “正是。”呼延平抚胸道,“大哥能进城烧纸,咱们为何不能?哪怕只在坟前撒泡尿,也胜于一味缩头乌龟,连祖宗坟地在哪都不敢去看看。”


    呼延明闻言大急:“二哥!这话……不敬了!”


    “敬不敬由你说?”呼延平脸一沉,“你是去是不去?我只与你一人说了,若叫大哥知晓,定然阻拦。你若无胆,便留在山里窝着罢,我自个儿走。”


    呼延明被他一激,心头热血翻涌。自幼长于山中,京师气象未曾目睹,此刻听得“进京”二字,早已动心,再加之言语激将,已是难拒。他霍然抬头,咬牙道:“二哥,我去!有何惧?咱只看上一眼便回!”


    呼延平点头如捶:“说得好!咱不可惹祸,只看坟便回,不招是非。”


    呼延明也自点头:“对,大哥三次闹京,尚有朝中亲故照拂。咱们若出事,怕是插翅难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延平笑道:“放心,有我在,自不会出事。”


    呼延明又道:“我得同父亲说一声。”


    呼延平连连摇头:“万不可说!二叔得知,铁定不许。今夜便走,速去速回。”


    呼延明迟疑:“未带银钱,怎生打发?”


    呼延平一拍怀中:“你看我像没准备的?钱我早藏好了,来回足够。”


    呼延明再无话说:“那好,快去快回!”


    呼延平嘿嘿一笑:“这便对了。”


    言罢,二人趁夜偷偷下山。


    走不多时,呼延明问道:“你马呢?”


    呼延平大笑:“我有双腿便够。你骑你的,我追你便是。我给你当马童罢了!”


    言罢,挥棍抽马鞭几下:“驾!”


    那马吃痛长嘶,撒蹄奔出,呼延平提棍追风而行,脚步如飞,竟不慢分毫。二人一前一后,踏星赶月,奔汴京而去。


    一路行来,晓行夜宿,饥则啃饼,渴则饮泉,披星戴月,风尘满面。呼延平虽短小精悍,却脚力过人,疾行如飞,呼延明纵有坐骑,竟也不能将之甩开。兄弟二人扶携而进,寒夜露宿,荆道餐风,足迹所至,皆留汗影。


    直至五日之后,方至东京地界。


    远远望去,皇都巍然,城墙如山,金碧楼阁,倚天摩云;街衢如织,市井喧嚣,车如流水,马似游龙。人烟稠密,货贩交错,处处可见鼓吹之声,童啼妇笑,宛如繁华仙境。


    二人行至官道之上,呼延明虽年少,却是头一遭见此盛景,登时目不暇接,驻足频频,连声惊叹。


    正行间,忽见前方百姓成群结队,自城中涌出,俱往南门之外而行,衣履纷杂,谈笑皆兴。


    呼延平见状,顿生疑虑,皱眉低声道:“咦?怪哉,怎的城中之人都往外走?”


    欲问端详,正好瞧见路旁一株老槐树下,两位白髯老者对坐下棋,便快步趋前,拱手作揖道:


    “老丈借问,适才见人流如潮,皆出城门,不知此中何事?”


    二老者乍见其貌,又听其嗓音粗响,俱是一惊,一人手中棋子险些掉落,忙道:“你……你这汉子怎这般冒失?”


    呼延平挠头一笑,道:“实在抱歉,乡下出身,初来皇都,眼拙耳钝,烦请老丈解惑一二。”


    那位年长些的老者放下棋子,捻须一笑,道:“你若是外地人,自然不知。今儿个呀,乃是朝廷小校场设擂比武,圣上要择一员上将,为大元帅之职,故满城百姓,皆往观战热闹去了。”


    呼延平一听,顿时眼珠一亮,惊喜莫名,猛地一拍大腿,笑道:“来得正在好!岂不正合我意?”


    他回身便拽住呼延明的胳膊,双眼放光,兴奋道:“兄弟,走!随我去校场看看——夺帅印去!”


    呼延明一怔:“咱……咱不是来上坟的吗?”


    呼延平咧嘴一笑:“上坟不急,先看个热闹再说。说不定这擂台上还能立些名头,让庞洪那狗贼知晓咱呼家后人未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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