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群英记》 第498章 一脉相承 剥皮厅中,灯光昏黄如豆,四壁森冷,阴风从墙角潜入,直透肌骨。墙砖发潮结霉,天梁上垂着铁链,风来时“吱呀”作响,如鬼泣冤吟。两侧盘龙木柱巍然耸立,柱下血迹凝干,成斑成块,腥气未散,似在昭示此间曾多血雨腥风。 厅中横陈两人,皆以五花大绑捆于柱前。兄者呼延庆,身躯峻峭,反绑之下仍挺拔如枪,眉目森然,神情若铁;弟者呼延平,虽矮却形如卧虎,眸光炯炯,毫无惧意,身虽受缚,志气不屈。 是时,一魁梧刽子手迈步而来,身如铁塔,满面横肉,手执牛耳尖刀,寒光逼人,似甫饮血而未净。他冷笑一声,将一口铜盆“当啷”放于呼延平膝前,嗓音低沉如破钟:“你可知此盆作何之用?” 呼延平微斜眼眸,淡淡一哂,道:“是接血罢了。” 刽子手笑露黄牙:“倒也机灵。待我将刀自你胸前刺入,破腹开膛,取你五脏六腑,趁热剁片切丝,大油猛火翻炒,撒上椒盐佐料,正好下酒。” 一言既出,厅中寒意陡生,灯火仿若抖颤三分。 呼延平却只咂嘴,冷冷一笑,道:“百味之中偏好人心,未免太重口味。罢罢!少废唇舌,便先杀我。只望我死得快些,不必眼睁睁看着兄长遭难。” 刽子手冷哼,抖刀在手,寒芒一闪,道:“嘴贱之人,便先叫你这张利嘴归地狱去!”说罢,一把扯开呼延平胸襟,布衣裂作两片,铜盆移至胸前,粗掌按住心口乱摸。 呼延平被摸得发痒,忍不住讥道:“摸得这般仔细,莫非怕刀下错处,不好入锅?” 刽子手冷声道:“我认的是心,不认人,少多言!”语罢,刀锋已贴胸口,轻轻一点,血珠沁出。 呼延平面上尚强作笑意,然心下已是微紧,眼神间露出一抹深意。他咬牙一顿,忽道:“且慢,我尚有几句欲与我兄说清。” 刽子手眉头紧蹙:“时不我待!” 呼延平沉声道:“施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若肯容片刻,亦是你之福报。” 语未毕,念及“娘”字,心头酸楚,鼻间泛涩。他转颈望向兄长呼延庆,只见其闭目不语,神情沉凝如铁佛坐禅。 呼延平急呼:“哥,你可是怕了?” 片刻后,呼延庆睁开双眼,目光如寒星闪动,语气沉稳如山:“谁说我怕?” “那你为何不语?” “生在世间,本无常理。生无可喜,死亦何惧?我但恨此身未得其所。若能战死疆场,血洒疆域,裹尸马革,死亦无憾。今却困于贼手,死非其道,岂可甘心?” 此言如铁似钟,字字铿锵,回响于厅宇之间。连那刽子手亦不由手中一滞,刀锋悬而未下。 兄弟两人,虽困铁索之中,言辞犹见金石气概,风骨凛然。此刻虽无一兵一刃,然正气凌云,足可震慑群寇。剥皮厅内,沉沉暮气之中,仿佛有浩然之气腾然升起,直冲斗牛。 大厅内灯火幽暗,墙角寒风如针,穿衣透骨。铁链悬梁,轻轻摇晃作响,似地府召命之音。血腥之气久未散尽,厅中两人一高一矮,虽皆被缚,却神色各异,堂前死意森然,杀气如绞。 呼延平仰首沉声,道:“哥哥言之有理。咱兄弟若死,娘亲谁人照拂?咱下山原是为娘出气,如今是出了气,也要赔上性命么?” 呼延庆凝目看他,眸中冷光未减,却低声道:“兄弟,有一句话,我一直未解。你我素昧平生,为何相见便唤我兄长?” 呼延平眼神一正,言辞不苟:“咱乃亲兄弟。” 呼延庆眉头一蹙,似疑未解:“母亲只育我一子,从未言及弟弟。” 呼延平轻叹,道:“哥哥个子虽高,脑子却慢。我说这许多你竟还不晓?” 他低声笑道:“你娘生你,我娘生我。我唤你娘为娘,你唤我娘为娘。你爹是我爹,我爹也是你爹。咱俩不是兄弟,那是甚的?” 呼延庆闻言,心头一震,似有雷鸣乍响:“原来如此,一父异母,终是骨血同根!” “那是!”呼延平笑答。 “你大名何在?”呼延庆问。 “我娘姓崔,小名崔三。至于大名……嘿,此处不便明说。”呼延平压低声气,眼中却带几分狡黠。 “我母可安?”呼延庆紧问。 “你娘被山贼惊吓,晕厥在破庙门前,是我于途中赶上,将她救回,藏于山洞。我娘见她,二人抱头痛哭,说叫我上山寻你,这才……唉,动了刀枪。” 呼延庆闻言,神情终于动容,目光微微泛红:“你我果是同脉血肉。” 呼延平摆头一笑,道:“没错,我也是老呼家的骨头。方才嘴快,说漏了罢了。” 忽听呼延庆正色道:“你擒的那两个寨主,如今如何?” 呼延平冷哼一声:“绑在山洞里,我娘亲自守着。” “既如此,娘无恙,那便将人放了罢。”呼延庆低声嘱道。 “放不得!”呼延平怒声:“那女贼铁爪伤我面背,何等狠辣?岂可轻轻饶过?她夫儿儿子,也得偿些利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若不放,咱兄弟也难活。” 呼延平仰面冷笑,语气强硬:“活命算甚?咱哥儿俩既要死,也不能叫他们爷儿俩活着回寨!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语落如铁,寒气顿生,厅内空气骤凝,刽子手手中牛耳尖刀似也颤了三分。 呼延庆听在耳中,心头却如压千斤石,暗道:“好一张快嘴,将咱兄弟退路全堵了……” 他念未已,厅侧忽传咳声一响。那刽子手缓缓收刀,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忽而咧嘴一笑,道:“你们二人,是呼门之后?” 呼延平眼神一凛,嘴角冷笑:“谁告诉你的?” 那刽子手淡淡道:“哼,方才不是你自己说出口了么?” 呼延平“哼”地一声,坦然答道:“既已说漏,那也罢。怕你死也不知。你眼前这位,是我大娘王秀英所出,唤作呼延庆,三闹汴梁,名动京师;我,是二娘崔桂荣所生,小名崔三,大名呼延平,我父亲呼延守用,乃当年双王之后。你听过么?” 那刽子手听罢,只觉浑身一震,脸上血色尽退,牛耳尖刀“当啷”一声落地,也不拾起,转身便逃,一路奔出剥皮厅,灰飞烟灭似的去了。 呼延平仰天大笑:“哥哥,你看见没有?咱这名头,不愧呼门之后,连吃人刀手都被吓得屁滚尿流!” 呼延庆却凝眉不语,心中转念:“此人莫非假逃?欲转投官府邀功请赏?若真如此,不若死在厅中来得干脆。” 正沉思间,厅外忽传急促脚步,随之有人高声喊道:“庆儿何在?三汉何在?三汉!” 厅门一掀,只见两名喽兵搀着一位白须老者疾步入内。那老人拄杖而行,步履虽颤,目光却炯。见了呼延庆,便如失散亲骨肉,扑身而上,老泪纵横: “三汉啊——我的孙儿!你还活着!” 剥皮厅内灯火昏沉,阴气缭绕。呼延庆猛然听得那声呼唤,心神一震,抬首望去,见两名喽兵搀扶着一位老者疾步进厅。那老者鹤发童颜、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仍炯炯有神,直盯着厅中兄弟二人。片刻未语,已是泪流满面。 呼延庆望清人影,神魂陡震,顿时热泪盈眶,失声叫道:“外祖!”言罢扑身而前,双膝跪地,抱住王天成双腿,哽咽难语,“孩儿不孝,使得外祖受苦漂泊,老来遭难……” 王天成拄杖颤声道:“只要你兄弟平安,再苦又何妨?我这把老骨头,还熬得住!”说罢扶着外孙伏下的脑袋,自己也老泪纵横。 祖孙相认,哀喜交加,厅中喧哗渐止,一时间只余啜泣之声。 然旁侧呼延平尚被缚,吊着胳膊站在柱边,眼珠子一转一转的,终于忍不住叫道:“哎呀,大哥,你太过分了!你自由了,亲哥我还吊在这儿呢,你就忘啦?” 呼延庆这才省悟,回身招呼:“外祖,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呼延平,快快替他解了!” 喽兵听命上前解绳,呼延平一落地,甩甩酸麻的手臂,朝王天成咧嘴一笑:“哎,大哥这位是你外祖,那我怎么算?” 呼延庆笑道:“你既唤我娘为娘,自当唤她之父为外祖。” 呼延平一听,乐了:“说得在理!外祖,给您磕个头!”言罢一个前栽,双腿一蹬,来了个“撅尾巴头”,两脚朝天磕将下去,姿势之怪,令王天成大吃一惊,忙扶住道:“快快快,别这样!你是谁啊?” 呼延庆在旁笑道:“他是爹爹次子,与孩儿一父异母,名唤呼延平。” 王天成连连点头,脸上尽是欢喜:“好!好啊!我老呼家还有你们这般好孙儿,值了!” 这时,那刚才差点动刀的魁梧汉子又返进厅中,卸下兜帽,现出一张络腮胡子的大笑脸,拱手施礼:“二位小相公莫怪,适才夫人吩咐,让我吓一吓二位,并无恶意。老寨主父子被擒,我哪敢下手?小的薛鹏,是山中巡山头目。” 呼延平一听,立时炸毛:“哎哟我的天,吓得我魂都飞啦!你们这是什么营生?” 呼延庆却沉了脸色,回头问王天成:“外祖,您如何也在此山?莫非……” 王天成长叹一声:“一言难尽。我先领你们去见女寨主,再细细与你道来。” 众人出厅而行,沿路相谈,王天成徐徐讲述: “你二人擒来的那位大寨主,正是你们的亲叔父呼延守信;而那位女寨主,乃是你婶娘齐美容;那少年少寨主,便是你们堂弟呼延明。” 呼延庆闻言,大骇失声:“怎地如此?竟是自家亲人!” 呼延平也是瞪大了眼:“哎呀,真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打了自家人!可我婶娘下得也太狠了,把我脑门抓破、后背打青,这仇不能不算!她得跪下叫我三声‘矬爹’,方能解气!” 呼延庆转首怒道:“住口!一家子流落多年,彼此不识,误会在所难免。若你再胡言乱语,莫怪我这个做兄长的转脸不认!” 呼延平立刻缩头:“是是是,大哥说的是,我闭嘴还不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众人已至聚义大厅。堂内香烟袅袅,正座上,一位英气十足的中年女子肃然而坐,正是女寨主齐美容。见众人至,起身下阶,面色尴尬,道:“原是亲侄,实在失察,叫你们吃苦了。” 呼延庆毫不迟疑,拱手跪拜:“婶娘在上,小侄拜见。” 呼延平瞧了眼呼延庆,又低头瞥一眼自己胸口伤痕,心中暗道:“这婆娘好生霸道,打人可不手软,谁还肯给你磕头?”一边心里咕哝,一边假装揉伤不便,口里含糊道:“跪不了跪不了,伤着腿呢……” 呼延庆目光一厉,沉声喝道:“还不下跪!” 呼延平一哆嗦,支吾着蹲了下去,权当打了个半礼:“婶娘安好,哎哟,背疼……” 齐美容见状,神色终于缓和几分,亲自上前将呼延庆拉起,眼中泛起泪光,语气中带着些许哽咽:“好孩子,你真是为咱们老呼家争了口气。三次上坟,大闹汴梁,这些事儿山上早就听说了,只恨一直未能相见。方才我一时鲁莽,若是伤了你心,可别放在心上。” 呼延庆抱拳还礼,声音温润却坚定:“婶娘言重了,家人之间有误解也属常事,何况眼下已是冰释前嫌,后话我们慢慢细说便是。” 他起身而立,神色沉稳。呼延平在旁见了,也不甘示弱,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唰”地站起身来,挺起胸膛、抖了抖肩膀,好像浑身上下的血痕都不碍事了。 齐美容见状,轻笑着吩咐左右:“来人,带他们兄弟两个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打盆热水,好生擦洗一番。” 不多时,两人着新衣而返。聚义厅内早已焚香煮茶,热气氤氲,淡淡茶香混着暖意,驱散了先前厅中残余的杀气与寒意。 众人分席坐定,茶过一巡,呼延庆放下茶盏,缓缓转身看向王天成,声音沉静却带着一丝疑惑与关切:“外祖,您怎会在这齐平山中落脚?” 王天成闻言,捻着茶盏,眼神一黯,良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唉……孩子,这话得从四年前说起。” 他说着,眼角已微红,继续道:“那年你为民出头,一拳打了王坏水,那小畜生投奔庞家,引来杀身之祸。庞洪心狠手辣,竟差人放火烧我大王庄。” “我急中生智,叫王义护你娘先走,又嘱咐你两个舅舅保护家中老小出庄。可那俩孩子倔得很,说什么也要先送我出去。你说这当爹的,怎好拦?他们拼死把我送出火海,转身又往庄里冲,想救自家妻小。” 他讲到这里,声音已哽咽,双目泛红:“火势凶猛,一入庄门便无回音。我等了一天一夜,只盼能见他们平安回来,哪成想……只余焦土一片……” 厅中一时静寂,唯闻火盆中炭火“噼啪”作响。 王天成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那日起,我便孤身流落,写字糊口,东拼西挪也勉强活着。直到有一天走到齐平山下,又饥又乏,在路边晕了过去,是山上的喽兵救了我上来。” “我醒来后,大寨主亲来探问,我报了名姓,说起你爹呼延守用的事。谁知那人听完竟放声大哭——他不是旁人,正是你二叔,呼延守信。” 这一句话,说得众人齐变颜色。 呼延庆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怔在当场:“竟是二叔?!” 呼延平也张着嘴,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咱哥俩……这是打到自个亲人头上去了?” 王天成点头,续道:“十六年前,你祖父双王呼延丕显被诛满门,你爹和你二叔逃了出来,逃至双阳岔道分头而行。你父投奔京城,而你二叔原欲奔幽州,哪知路过此地被误作奸细,擒上山寨。” “那时齐平山的老寨主,姓齐名平,听完你二叔之言,敬仰你祖父忠义,便留守信为头目,同操喽兵,共谋大计,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替呼家复仇雪耻。” “后来这寨主无子,只有一女,便是你婶娘齐美容。此女文武双全,弓马刀枪样样拿得起,偏又心高气傲,不愿轻嫁旁人。与守信共事久了,两情相悦,自主成亲。几年后得一子,名唤呼延明。” “老寨主对这外孙疼爱得紧,亲授兵法武艺,视若掌珠。四年前齐平病逝,你叔接任大寨主,我也就留下来安享晚年。谁承想,今日竟能与你们兄弟重逢,真是天赐之喜。” 一席话说完,厅中气氛顿时暖热了许多。 呼延平咧嘴一笑,搓着手道:“合着半天,咱这是……老鼠打老鼠,窝里反哪!”他说完又一拍额头,“不对,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 齐美容闻言失笑,旋即正色转头问道:“平儿,你说你把你叔叔和延明挑哪去了?” 呼延平一歪嘴:“我把他们绑在我家山洞里了。” “你家住山洞?”齐美容一愣。 “没错,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房子住?” “山洞在哪?” “就在李家庄后头那片老林子,不远。” 齐美容立刻吩咐:“你快回去,把他们接回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平点点头,又道:“倒是小事,不过……那山洞里我还有两个娘呢。” “两个嫂夫人也在?”齐美容神色一变,语气也不觉重了些。 呼延庆闻言,便将三次寒窑上坟、认母归宗、破庙被劫诸般经过,事无巨细,娓娓道来。厅中众人静默听之,齐美容初时尚含笑静听,至得知破庙遭劫,面色登时大变,双眉紧蹙,冷声斥道: “是谁胆敢在破庙动手?我齐平山虽为草寇,亦有山规寨律,历来只劫贪官污吏,岂容擅动百姓?更遑论是我自家人!” 一声喝出,厅下几名喽兵齐齐跪倒,面色惨白,惶惶不安,额头冷汗直滚,唯恐被当场发落。 呼延庆微一举手,语气平和,却带三分威重:“婶娘莫怒。事已过去,追究无益。愿山中军纪日后整饬严明,不使旧事重演,便好。” 齐美容闻言,脸色稍霁,颔首应道:“贤侄所言极是。” 王天成听闻王秀英亦已上山,一向沉郁的神情顿时转晴,满面喜色,如霜木得春,眼角嘴角皆舒,连眉须都仿佛焕发了几分精神。他颤声笑道:“上山四年,头一回露笑,皆因今朝喜讯。天可怜见,老夫一生颠沛,如今终于一家团圆,真乃祖宗庇佑也。” 齐美容含笑转言道:“庆儿、平儿,你兄弟二人快快下山,将信带去,叫你母亲与守信兄略作收拾。我命人驾车迎嫂夫人上山,延明父子亦当出寨相迎,不可怠慢。你们早去早回,莫耽误了团聚时辰。” 呼延庆拱手应道:“谨遵婶娘吩咐。” 二人辞别出厅,厅外山兵早已备妥战马。前者乃呼延庆昔日赤鬃乌骓,精神尚旺,鬃尾如火;后者则为山中所备良骑,配给呼延平之用。 呼延庆翻身上马,马鞭在手,正欲催动,却见呼延平仍立于原地,不由笑道:“二弟,上马快走。” 呼延平咧嘴一笑,挠头道:“我这腿不比马差。四蹄未必胜我两足。我若心急,说不定还得反过来背着它走。” 呼延庆失笑:“马驮人乃世间常理,你却要人驮马,倒是新鲜。” 呼延平道:“你只管骑,我自有法子跟上。若你不信,不如赛一场。” 呼延庆一挑眉梢,道:“那好,你走在前,我在后追你。” 呼延平连连摇头:“不成不成。我若在前,只怕一撒腿你便跟丢了,你人生地不熟,叫豺狼叼去我还找不回来。你在前,我在后,马快我快,马慢我慢,正合适。” 呼延庆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点头道:“也罢。你指个方向。” 呼延平伸手一指:“前头那道山脚,顺坡而行,正是归路。” 话音未落,呼延庆手中马鞭“啪”地一声抽下,赤鬃乌骓似箭离弦,跃出数丈之外。回首望去,只见呼延平仍原地站定。 呼延庆唤道:“哎,你怎还不动?” 呼延平笑道:“哥哥不急,我这就来。” 他言未毕,左手一棍点地,身形如猿跃禽腾,三跳两闪,已追至马侧。 呼延庆见之,不禁惊道:“好身法!你这步伐,倒像神行太保!” 呼延平嘿嘿一笑:“我是打虎太保,专打猛兽。” 呼延庆闻言面色一沉:“此号不可妄称。我师父赐我‘黑虎英雄’之号,你若打虎,岂非与我犯冲?” 呼延平连连摆手:“那不得,那得改。我再想个名头罢。” 兄弟两个,一骑一徒,说笑间已近李家庄。呼延平遥指前方:“顺山坡而上,便是我家了。” 呼延庆下马执缰,与弟同行。只见山脚乱石嶙峋,藤蔓交错,灌木森森,一洞嵌于岩下,洞口漆黑如墨,宛若猛兽之口。 呼延平远远一看,面色突变,低声道:“不好,洞门忘了封!” 呼延庆道:“何为洞门?” 呼延平解释道:“此间猛兽横行,我猎其多次,彼辈对我恨之入骨。为防其乘隙伤我母,我寻得一块大青石,五六百斤重,常以堵门护人。今晨急于送人归来,竟忘此事。若真有虎豹潜入,后果不堪设想。” 呼延庆肃声道:“事关母亲安危,速入一观,我守在外。” 山洞外风声簌簌,荒林间冷气透骨。呼延平蹿入洞口,脚步飞快,山石擦靴,落叶翻飞。他边跑边喊:“娘——我回来了!被我抓回来的那个老的,是我二叔!那个白脸少年,是我三弟!咱们一家人团圆啦,我这就接你们上山……” 声声急促,回音在洞中四壁回荡,却无一人应答。 呼延平脸色微变,脚步一滞,停在洞内东张西望,只见锅碗瓢盆尽碎,衣物洒乱,灶灰未冷,地面杂乱如遭洗劫。他喃喃道:“嗯?娘呢?二叔呢?三弟怎么也不在?” 话音未落,呼延庆已风一般追入洞内,沉声问:“二弟,咱娘呢?” 呼延平一指屋内狼藉,脸色惨白:“哥,糟了!我走得急,没用石板封洞口,准是老虎钻进来啦,把我娘和二叔……全吃了!” 呼延庆眉头紧锁,冷静如铁:“别胡说。若真是猛兽进洞,怎会连根骨头都不剩?血也无半点?此间多是人为翻乱,分明是被人劫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延平急得原地转圈:“那怎么办?咱不能坐着干等啊!” 二人出洞登高,极目四望。只见远山无烟,小路空旷,李家庄静得如死水。四下无人,仿佛人间蒸发。 呼延庆沉思片刻,冷声道:“不是野兽,是人劫的。” 呼延平恍然大悟:“对!要是人,那是谁干的?” 此祸根,正是早几日里呼延平在荒草山救下王秀英,背她回洞时,恰被一个李家庄的无赖瞧了去。 此人名叫李怀中,江湖上人称“李怀中”。从小游手好闲,仗着祖上薄产苟活,平日里欺软怕硬、溜须拍马,为村中人所不齿。 可就是这般横行乡里的主儿,唯独怕一个人——呼延平。 当年李怀中在庄头欺负个外乡小贩,呼延平撞见,一怒之下把他一条胳膊扭折,还高高举起,要他当众连叫三声“矬亲爹”,才肯放他下来。 此辱难消,李怀中从此对呼延平恨入骨髓,发誓要找机会报仇雪耻。 这一日正巧从县衙催租回来,半路撞见呼延平背着王秀英往山里跑。李怀中一见,眼珠子都绿了:“哎哟,这小矮子拐了妇人?莫不是掳来藏私?若我抓住现行,送交官府,岂非立功大事?若是无人问罪……嘿嘿,那女人归我也不是不成。” 他一路远远尾随,看着呼延平将王秀英送进山洞,又亲自搬巨石封口,随即离去。 李怀中心头越发火热,躲在岩后偷听,一听之下越发兴奋。 “原来是呼延家的寡妇王秀英,还有另一个女人……崔氏?”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阴毒,心思如蛇:“这是天大的好处啊!若我将这二女献于官府,不但金银有赏,说不得还有官可做;若是官府不要,那就自己收下,美人双全,岂不快哉?” 念及此处,李怀中再不迟疑,撒腿下山,召人去了。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9章 束手就擒 山风猎猎,暮色沉沉,齐平山下静寂如死。寒蝉噤声,野草间透着一股阴冷气息。 李怀中猫伏在山洞外,缩肩抱膝,神情如狼似豹,眼中贼光四溢。他方才偷听得分明,洞中两位妇人言语之间,竟称为呼延守用之妻、呼延丕显之儿媳,分明是犯臣之后!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功大财之机,李怀中心中一喜,手指微颤,目光微闪,低声冷笑,暗道:“此乃天赐之机,富贵唾手,焉有不取之理?” 他踮起脚尖,蹑步摸上前,双手扣住压着洞口的青石板边缘,使尽浑身力气往上一撬——纹丝不动! 他涨红了脸,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犹如熟透蒸笼里头的包子,双脚陷地而蹬,牙关紧咬,只觉石板如山,岿然不动。 “怪不得那黑矮子进去后便无声无息,原来这洞门果真玄妙。” 他擦了一把汗,气喘如牛,咬牙沉思:“这石板搬不开,莫非回村叫几人来?” 可话念刚起,又自否决:“叫人?叫谁?人一多,赏银岂不见了大半?古人云,‘见面分半’,如今若被旁人捷足先登,我李怀中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成!不能叫人,不能惊动那黑大个子回来,不然我这条命就得折在这里。” 他目光转冷,一咬牙,转身便奔下山道,直奔夏江县而去:“请官兵来,才是正道!” 李怀中前脚刚走,呼延平便从山道而返。 他肩扛两人,气喘如牛,满身尘土,正是将齐平山寨主呼延守信与其子呼延明擒回。抵洞前,他脚尖一点,石板“咣当”一声被踹开,将父子二人如麻袋般丢入洞中。 “娘!快瞧!”他咧嘴一笑,满脸得意,“这就是那贼头和他儿子,今儿个全叫我一人收拾了,您和二娘好生看住,我去找我哥商量大事去。” 炕上王氏、崔氏又惊又急,齐声唤道:“孩子!你快些回来啊!” 呼延平应声道:“记下了!”话未落音,已如离弦之箭,转身奔去,却忘了将洞口石板复归原位。 洞中忽然多出两人,王氏与崔氏本要交谈,却也只得止声,彼此对望,满眼警惕。 呼延守信与儿子被五花大绑,倒卧在地,鼻中满是湿泥与苔藓味。地气寒冷,他尚能强忍,可年幼的呼延明早已气喘吁吁,面带羞怒,满脸不服。 崔氏目光冷如霜刀,缓缓扫向二人,语声清寒而峻厉,道:“你父子若肯安身立命,自可无虞度日;奈何弃正途而不走,反去占山为寇,劫道害民。今日落网,非天不佑你,实乃自取其祸。天理人心,岂容你辈妄为?” 呼延守信闻言,老脸泛红,闭目不语。身下湿冷直透骨髓,肚腹一阵阵作痛。他叹了口气,心中苦楚难言。 良久,他抬起头来,见炕上二女面貌慈善,心下生出一线希望,遂低声说道: “二位夫人,我有话说。实不相瞒,我父子虽占山为营,却从未抢掠百姓,江湖人称‘公道大王’。实乃世道逼人、官府无门,方才避世山中。若有手下行差踏错,皆非我之命令。” 王秀英冷哼一声:“好个‘公道’之名,亏你说得出口。我与你二嫂在土地庙歇息,被你手下拿了去,还抢了我包袱。若非我儿拼命相救,今儿我早成冤魂。你说你不是强盗,那强盗是哪个?” 呼延守信闻言一惊,急忙磕头道:“是我教下无方,愧对夫人。我回山之后,必查此事,亲身赔罪,奉还失物。只是一念误听,以为黑大个子拐带良妇,才出手擒人,绝无他意。” 王秀英怒道:“胡说!那黑大个是我儿,我是他娘,你说我是被拐的?好大一个笑话!” 呼延守信听罢王秀英之言,如遭雷噬,神魂俱乱,面色惨白如纸,背心冷汗直流,蓦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颤声道:“夫人恕罪!在下愚昧无知,冒犯贤良,今日落此,实属自作孽,罪有应得!” 说至此处,身形摇摇欲坠,复又挣扎伏地,口吻低沉而急切: “只求夫人高抬贵手,看我父子无心之过,饶得一线生机……在下愿甘为牛马,报此大恩!” 王秀英断然摇头,语气坚定:“此事关人命性命,岂可轻纵?你若逃去,再欲擒你,何其之难?你我虽是一门,今日之事,理不容情!” 呼延守信闭目不语,心头沉重,知再求无用,只得咬牙受之。 石洞之中,火光幽幽,映得四面墙壁仿若流动。洞外山风时紧时缓,吹得火苗乱晃,照在人脸上,更添几分阴影与沉重。 王秀英神情微动,沉声问道:“你父……可是官身?你是何门何户之人?” 呼延守信低眉低声,缓缓吐出:“我复姓呼延,双字守信,儿名呼延明。家兄唤作守用……想必二位夫人,或许听过我父之名——呼延丕显,当年曾随穆桂英破天门阵。” 此言一出,王秀英与崔氏如遭雷震,齐齐从炕上惊起,神色骤变,几乎不敢相信耳中所闻。 “你说什么?!你叫呼延守信?你兄长是守用?你们是双王之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呼延守信肃然一揖:“正是。” 王秀英声音发颤,连珠而问:“那一夜王府血案,你们兄弟如何逃脱?” “那夜风声鹤唳,举门皆陷。幸我兄弟二人得高王相救,由后府脱身,自双阳岔路分手,各自流亡。十年来隐姓埋名,漂泊山野,苟延残喘至今。” 两位妇人听得此言,悲喜交集,不禁红了眼眶,齐声呼道:“哎哟!二弟啊,原来是你!闹了半天,咱们竟是一家人!我们正是你那未曾谋面的嫂嫂!” 呼延守信脸色惊愕,眉头紧皱,几乎不敢相信这世间还有如此巧合:“嫂嫂?二位嫂嫂何以会与家兄成亲?” 王秀英眼含泪意,叹息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你兄长自王府逃出,初至大王庄,结识于我,遂成夫妇,我诞下一子,名呼延庆。后又因避仇至崔家庄,收下我这妹子,再成一房,生下呼延平。只是他远走高飞,杳无音信,撇下我们孤儿寡母,至今苟活人间。” 呼延守信闻言,热泪纵横,双膝一软,扑通跪下,哽咽难言:“嫂嫂,原来你们便是我兄之遗室,呼延庆、呼延平竟是我亲侄!天可怜见,竟叫咱们今日重聚……” 王秀英却仍有疑心,收敛情绪,沉声追问:“你说得句句在理,但我还有一问。昔年你们兄弟方才出世,家中长辈曾命匠人打制两块玉佩,其上刻有名讳与生辰八字。你可还保留?” 呼延守信连连点头:“此物在我儿身上,一直贴身所系,从未离身。” 呼延明已是热泪盈眶,俯身低声道:“孩儿在此,玉佩就挂在胸前。” 王秀英快步上前,亲手探入呼延明怀中,取出那块温热的玉佩。火光之下,她凝神细观,只见那玉佩温润莹洁,边角犹存旧年打磨之痕,正面二字“守信”刻得刚劲清晰,下方所刻生辰,分毫不差,正是当年呼延府中为兄弟所制的双玉之一。 她指尖微颤,呼吸亦乱,泪水已然满眶,声音低沉却哽咽难掩: “不错……正是这块玉。兄弟,孩子,咱们失散十余载,如今总算——团圆了!” 王秀英姐妹再顾不得拘谨,忙解绳断缚,亲手扶起呼延守信父子。 呼延守信伏地叩首,哽声道:“小弟守信,拜见两位嫂夫人。” 呼延明亦连连磕头:“明儿拜见两位伯母!” 王秀英、崔氏急忙扶起,一时之间,离乱亲族恍若隔世,重逢之情百感交集。 稍得平复,守信神情一肃,问道:“嫂嫂,那寨下攻我之人,可是何方来敌?” 崔氏轻声答道:“一者名呼延庆,一者名呼延平,正是你大哥留下的血脉。” 呼延守信顿时泪涌眼眶,口中喃喃:“庆儿、平儿……祖宗在天有灵,我呼延氏尚有后嗣流传!” 他忽又警觉,神情大变:“不好!我那夫人性烈如火,若不识真情,与庆平交战,岂非兄弟阋墙,自残骨肉?若误伤我侄,岂不千古罪人?” 王秀英亦点头附和:“你说得极是!此事须得速速阻止,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自相残杀。” 呼延守信即刻回身对呼延明道:“明儿,速返山寨,面禀你娘,此番来敌乃你堂兄之子,万万不可开战。再备大车,迎你两位伯母归寨,并取快马一匹,送我同回。此事刻不容缓,速去速回!” “孩儿遵命!”呼延明抱拳领命,翻身奔出洞外,衣袂猎猎,如一枝离弦之箭,顷刻隐入苍茫山雾之间。 忽听洞外杀声隐隐而起,如风卷雷鸣,自山道远处渐次逼近。尘土飞扬,林木摇颤,群鸟惊散,枝叶飘零如雨。山风倏然而急,卷入洞中一股寒意,仿若刀锋入骨,令人毛发直竖。 王秀英心头一震,霍然起身,面色陡变,语声低沉:“不好!外头来了兵马,气势汹汹,不像是寻常过路!” 崔氏亦神色一紧,侧耳凝神听了片刻,只觉马蹄杂沓、兵刃作响,杀气逼人。她沉声道:“不是山贼,也非村民……多半是朝廷兵马寻人而来。” 王秀英眸中闪过一丝寒光,咬牙道:“果真如此,那是有人将咱们行踪泄露出去了。” 她目光一转,已扫向洞外石板,顿时心中一沉——石板未曾复归,门户大敞,犹如招手迎敌。 崔氏亦觉不妙,低声道:“这回凶多吉少了,咱们两个,只怕难以脱身。” 李怀中离洞不远,方在林中转道,便见前方大道上尘土滚滚,刀枪森列。一支兵马正缓缓行来,前有二三百军士,列队如林,盔明甲亮,银枪耀日。后拖二十辆大车,车上以芦席密蒙,帷内不知何物。 中军之上,悬一面杏黄大旗,边饰朱红流火,中央绣一轮银白圆月,其上“童”字如斗大,笔力苍劲,猎猎飞舞,山林尽染。 旌旗下,一员中年武将高坐乌骓,便装束身,腰悬宝剑,神色威严——正是临潼关元帅、庞洪门下得意门生童治国。 原来庞洪寿诞将近,童治国亲自护礼进京,凡经险岭要路,皆不敢轻心,特调精骑随行,沿途戒备森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怀中乍见此阵,眼珠一转,心下大喜:“正所谓天赐良机,何须苦奔县衙?这不是现成兵马,就等我领功吗!” 他忙迎上前拱手:“军爷留步,小人有急报!” 前哨刀斧兵喝问:“来者何人?胆敢拦军道?” 李怀中连连磕头,口称:“小人李怀中,是李家庄草民,有要紧军情,欲禀贵军主将。” 哨兵见其面貌猥琐,口气殷切,遂将之押至中军禀报。 童治国正策马前行,闻言命人:“带来。” 片刻后,李怀中已跪伏马前,头触尘土,语不成声:“元帅千安!小人李怀中,山下李家庄人,特来报国立功!不知大人可识得‘呼延守用’、‘呼延守信’二人?” 童治国一听,眉头一挑,冷哼道:“哼,双王之子,朝廷钦犯,十余年来悬赏捉拿,怎会不识?” 李怀中连忙点头哈腰,眼珠一转,低声急道: “二将之妻,现今便藏于我庄背后山洞中,一名王秀英,一名崔氏,皆是朝廷追缉之人。方才小人亲耳听得她们言谈不慎,又见其行藏,早已可证无疑。不但如此……还有二人随在洞中,便是呼延守信与其子呼延明,另两个年轻小子,一个叫呼延庆,一个叫呼延平!” 童治国闻言,眼中精光暴涨,神色陡变,手中马鞭几乎脱手而出。他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慢声问道:“你这番所报,可敢保真?若有虚言,依律当斩。” 李怀中立即叩首如捣蒜:“若有半字虚妄,小人甘受军法!大人若不信,今便可随我前往查验!” 童治国面沉如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他暗道:“我那老恩师庞太师,为抓呼延一门,十余年来调兵遣将,布网设伏,耗尽心机,终是一无所获。今我童治国行礼途中,竟遇此天运!若得将此数人一并缉回,岂止寿礼千金?我这一份功勋,怕是要三品起跳、直登金銮!” 他回望身后大军,旗帜如林,兵甲森然,便道:“好——李怀中,你既忠心为国,我若果然擒得此等钦犯,定荐你为义士,升爵封田不在话下。至于家室之事……本帅自可替你张罗几个良妇,尽享富贵。” 李怀中喜得趴地不起,口中连声道:“谢元帅,谢元帅,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童治国道:“好!即刻引路!” 童治国一声令下,三百兵士压阵,大车缓行,旌旗猎猎,直朝山洞方向而去。 行至山脚,天色已渐阴沉。风中裹着浓重松香与泥土味,张青、李贵策马在前,李怀中引路,童治国亲率军骑随后,三百甲士马蹄整齐,悄无声息地包抄至洞外。 童治国勒马立于山巅,寒风猎猎,旌旗如火。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前方林峦,眸中忽现几分警惕之色。心道:“呼延庆此子,三闹汴梁,屡败朝中武将,若今日他亦在洞中,恐难全功。眼下机不可失,只要悄然擒下那两个妇人与呼延守信,便是不世奇功。” 他低声下令:“不可莽撞,先探虚实,切忌打草惊蛇。” 张青、李贵领命,与李怀中一同潜近石洞。四人贴地匍匐,隐身林影,慢行如狐,及至近前,只见洞口石板被人挪开一角,缝隙中透出一抹微光,在山风中闪闪摇曳。 李怀中伸手制止众人,侧耳细听。洞内隐隐传出低语,男女之声交错,虽听不真切,却带着几分哀伤与惶急。 李贵皱眉道:“洞中果有藏人。” 张青低声问:“可辨得是谁么?” 李怀中摇头,低声道: “声音模糊,但男子气息沉稳,不似寻常百姓。此处偏僻,他敢藏身山洞,十有八九便是朝廷所追的逆党余孽。” 张青与李贵对望一眼,皆点头称是。 三人商议既定,疾步下山回报。 童治国听得回禀,眉峰一挑,眼底闪过杀机与兴色: “嗯,既然洞中有人,必有隐情。是逆党也好,是窝藏叛徒也罢——拿下再审,自见分晓。” 他一振马缰,纵马上前,擎锤临洞,声若裂石: “洞中之人听着——你等藏匿钦犯,抗拒朝命,罪加一等!速速束手,不得妄动!否则军法无情,格杀勿论!” 这一声震得山石生回响。 洞中王秀英、崔氏面色大变,心神俱震;呼延守信亦霍然起身,眉宇紧蹙。 王秀英急声问:“外头可是官兵?” 呼延守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似是冲我而来。你二位莫慌,我出去应对一二。” 他四下寻觅兵刃,却见洞中空空,唯旧甲半副。情急之下,他解下肩甲落地,握紧双拳,迈步向洞外走去。 一出石洞,目之所及,不觉心头一沉:三百官兵列阵森严,银枪如林;童治国骑乌骓立于中军,怒目环伺,腰悬宝刃,双锤拴挂左右,杀气凛冽。 左右副将张青、李贵,亦持铁棍侍立,如狻猊横列。 呼延守信强自镇定,躬身作礼: “敢问将军何人?此来所为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童治国冷笑一声:“休要装蒜。你洞中所言,我等听得一清二楚。你二嫂乃逆家妇人,你亦是通逃大犯。识相者,束手就缚;若不识趣,待我亲手擒来!” 一旁李怀中早憋不住,拍胸大笑:“老爷听见了吧?正是他!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全让小人报中了,嘿,值了!” 呼延守信听至此,知局势已成,洞中尚有嫂嫂,不可轻动;孤身一人,难敌众军。权衡之下,缓缓将双手反背,闭目叹息: “罢了——你们动手罢。” 张青、李贵即刻领兵入洞,将王氏、崔氏一并捉出,三人被缚,推至阵前。 童治国红光满面,嘴角掩不住笑意,低声自语: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番回京,我童治国功冠三军!” 旋即又皱眉自思:“囚笼未备,押解不便。” 当即命人倒出随行大车,将三人先行压入车厢,重兵把守。 童治国扬鞭下令:“速返夏江县,取木囚三具,封押重犯,送赴京师!” 随后回首扫视诸军,厉声道:“路上小心提防,须防贼党救人,眼睛都给我睁亮些!” 吩咐方毕,李怀中趁机凑前,低声问道: “老爷,小人报功之事,不知赏银几时发与?” 童治国面无表情,淡淡道:“不急,待至京中谒见太师,自有封赏。” 李怀中又问:“那小人现下如何处置?” 童治国扬手一拂,冷笑道:“你便在庄中静候佳音,毋须多言。” 山林之中,乌鸦呱叫三声,林叶纷飞,如同天意不祥。 童治国负手立于山道之旁,目光沉稳,静望远方山势隐没于暮霭之间。 三百甲士列阵于后,刀枪森冷,大车缓缓前行,囚中三人面色凝重,神情各异,唯有沉默。呼延守信低眉垂首,王氏与崔氏侧身而坐,虽受缚索,身姿仍自持不屈。 童治国神情肃冷,心中暗自盘算:“此行未及王命而获要犯,已是天运所归。若能更擒呼延庆、呼延平,连根拔除,岂非直通青云之阶?” 忽地,一旁李怀中低声靠近,面色发苦,眼神游移,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大人……此事传得快,迟早叫那呼延平回来寻人。那人杀伐果断,凶狠异常,我不过报了个信,便将他娘擒下,他若知情,还不得将我生剐活剥……” 他咽了口唾沫,望向囚车方向,又低声道: “将他娘押走,我已是背水一战。若叫那黑矮子寻上门来,奴才恐怕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语未毕,额头已有冷汗渗出,手指在衣角搓个不停,脚下虚浮,仿佛随时欲跪地求饶。 童治国闻之,却面无表情,只是目光一凛,冷冷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山风过处,旌旗震荡,他身后的披风猎猎而动,唯有铁蹄声响,自深林之中渐起…… 李怀中抬眼望了童治国一眼,见他负手而立,眉宇微沉,似有所思,便又趋前两步,低声道: “元帅息怒,容小人一言。依小人愚见,此时若仓卒而去,恐非良策。” 童治国神色不动,目光微抬,静听其言。 李怀中小心揣摩,又低声续道: “常言道:‘世无不漏之事。’此间擒人之事,传扬不过数日,呼延兄弟若一回山,见亲人遭擒,必定亡命奔逃。彼辈皆非庸人,若使其逸去,再欲擒拿,殊为艰难。况且,如今既已得其母与叔,正可据此为饵,守于洞外,伺其归来。彼若踏入罗网,生擒二人,一门尽缚,直押京师。如此功勋,岂非大胜于此行之礼?” 言毕,微一拱手,神色谄然。 童治国面上笑意不显,低头望着地上的乱石枯叶,眼中却波光一闪,思绪早已翻腾如潮:“我岂不知这一网打尽是功德圆满?可惜啊……那呼延庆,岂是我能惹的?” 他心中暗暗算计:“此子从小便是狠茬。九岁,扫墓间劈死刁奇丁霸,震动京畿;十二岁放火烧城,三十六条街道烧成灰,连午朝门也给烧塌了;前阵子更在金殿打擂,一鞭劈了欧阳子英,闹得朝野皆惊,官兵三次搜城,毫无踪影。这样的人物,若真来了……我童治国怕是连棺材都不用准备,直接去见阎王了。” 他手心微汗,牙根轻咬,却仍作镇定状,对李怀中笑道: “李贤弟此言有理,不过数百人马每日吃喝皆非小事。你放心,那呼延庆若是孝子,咱们抓了他娘,他定会送上门来。到时候再收网也不迟。” 说到此处,他忽而拍了拍李怀中的肩膀,语气变得轻快:“你若是舍不得回李家庄,就跟着本帅走罢。日后赏功列名,不会亏了你。” 李怀中眼珠一转,连忙点头如捣蒜,笑得嘴都咧歪了:“哎哟,元帅您可就是我再生爹娘啦!我这小命从今往后,全归您使唤!” 童治国大笑一声,转身挥手:“传令,出发!” 官军应声而动,囚车辚辚,战马嘶鸣,尘土飞扬,护送着三名俘虏一路往夏江县而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齐平山下,暮色沉沉,暮霭浮动于林间,残阳如血,映得山石通红如炭。 呼延庆与呼延平策马飞驰而归,马蹄未稳,二人早已跃下鞍背,疾步奔入石洞。 甫入目,呼延平脸色顿变,只见洞内一片狼藉,破碎陶碗、残碟碎瓦散落一地,角落里本堆放整齐的虎皮豹褥,亦已不见。火塘中灰烬冷寂,席褥倾斜,帐帘飘散,空无一人。 呼延庆缓步而行,至洞中央,俯身拾起一片碎瓦,指尖微触,只觉尚有余温未散,灰尘亦未全落。环目四顾,锅盔翻倒,炕上尚存一缕余热,显是人去不久。他眉头紧皱,语声低沉: “娘与二婶……多半遭了劫难。” 言犹未毕,呼延平神色一震,面如死灰,双目赤红,猛然一躬身,如疯虎出笼,狂奔而出,声震山林: “娘——你在哪儿!你快应我一声!” 其声凄厉如裂帛,响彻林谷。林中山鸟惊起,几只迟归的山鸦扑棱飞散,枯枝簌簌作响。呼延平东一拐,西一转,撞石穿林,呼声未歇,泪水满面。 山风忽紧,林叶呜咽如号,天色渐黯,暮气逼人,一腔悲愤若雷霆激荡,撼人心魄。 呼延庆目光冷凝,袖中拳印暗握,脚步微移,沉声自语: “兄弟莫急。事尚未明,若妄动兵刃,只恐反误大事。” 语声未落,已飞身追出。一把拽住呼延平肩头: “冷静!咱们得先探清谁劫了人,再定夺营救之策。” 呼延平却如疯狮狂牛,怒目圆睁,青筋暴起: “冷静?你叫我如何冷静!她是我亲娘啊!她若有失,我便杀尽这山中一切奸贼!” 两人方欲再言,忽听山后传来一阵“咔咔”劈柴之声,杂着枝叶碎落之响,伴风而至。 呼延平面色一震,压低声息,低喝: “有人!” 旋即如豹掠林间,循声扑去。 二人翻过坡口,只见前方一名老樵,年近五旬,头戴破毡帽,身披短褐,腰束麻绳,正持斧伐柴,脚下堆着一捆干松木。山风猎猎吹来,树影斜斜映地。 突闻脚步如雷,那老者方欲回身,猛见一条黑影如鹰隼扑至,只觉眼前一花,已被一人一把揪住胸襟,声如裂帛: “说!你可曾见我母亲?!” 老樵夫斧头脱手,铿然坠地,面色煞白,舌头打颤,惊呼道: “大、大爷饶命……小人不过砍柴为生,何曾见你娘亲?” 他话未说全,呼延庆已趋至前,拱手作礼,沉声道: “老人家莫怕,适才我兄弟心急失礼。实因我母与家叔今晨尚在洞中歇息,不想我兄弟二人驰马归来,却见洞内空空,物什凌乱,恐是遭人掳去。特来一问,午后可曾有官兵、车马、或可疑之人,自此山经过?” 那老樵夫方才被呼延平揪得魂飞魄散,此刻见另一少年气度沉凝,言语带礼,不似粗鄙山汉,心头稍定,抖了抖肩上草屑,压低嗓音,道: “唉……适才一时吓懵了,原也该早说。崔三,你听我细细说来。” 他四顾林木,目露警色,低声续道: “我今早上山砍柴,行至石洞附近,远远瞧见一人在洞口鬼鬼祟祟,形迹可疑。我定睛细看——不是旁人,正是咱李家庄的李怀中。” 呼延平闻言,目中寒光陡起,双拳已紧握,咬牙不语。 老樵夫续道:“那人四下张望,蹲守良久,才悄然离去。未及一炷香工夫,他竟引了一队兵马回来。为首那将官,披甲跨马,腰悬双锤,一看便是杀伐之人。他们径直冲入洞中,将两名妇人、一名男子绑起,掷入囚车而去。我藏身林后,只敢远观,不敢近前。依我估计,他们这会儿该已走出三五里了。” 呼延平闻至此处,面赤如血,咬牙切齿,怒声吼道: “果真是那狗贼李怀中!那两个女的正是我娘和婶,男子便是我二叔!我这便追上去,把那贼皮活剥了!” 他脚下猛一顿,已欲纵身追出。 “住手!”呼延庆一把扣住他肩膀,语声冷冽如铁,“你这是去救人,还是送命?” 呼延平怒吼道:“难道眼睁睁看着我娘被他们掳走?你让我怎么忍?” 呼延庆沉声回道:“他们人多势众,你独身追去,岂是敌手?若惹恼了对方,动起刀兵,娘若有失,你担得起么?” 呼延平咬牙不语,身躯颤动如弓弦绷紧。 呼延庆沉声续道:“眼下之计,不能力敌。先得速往齐平山,给你婶娘送个信,唤她调集山中喽兵,火速下山与咱们合势。人多势众,方可救母于囚车之中。” 呼延平听得此计,虽仍满腹焦躁,却也知兄长言之有理,只得狠狠咬牙,低声道:“也罢,就依你。可若我娘有半点闪失,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呼延庆、呼延平方才辨得方向,正筹谋赴齐山调兵,忽听山道之外蹄声急促,一骑当先而来,尘土飞扬间,数十喽兵紧随其后,旌旗猎猎,马嘶声声,直奔山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首少年,年未弱冠,身披青袍,腰佩长刀,眉目英秀,气宇轩昂,正是呼延明。 他勒马扬鞭,一眼望见远处两位兄长,登时喜上眉梢,翻身落马,大步上前,抱拳笑道:“二位哥哥,小弟来迟,恕罪恕罪!方才在半山遇见薛鹏头领,得知你等归来,便一并引兵相迎。如今爹已接回罢?” 他神色欢快,言语之间透着少年人未褪的稚气,眉眼间尽是轻松。 呼延庆尚未来得及答言,呼延平却已一步抢上,脸如铁色,怒气冲天,一把拽住他肩头,低喝道: “接你爹?你还在笑!你娘我娘,还有你爹,都被官军押走了!全完了!” 此言如惊雷炸耳,呼延明骤然收声,脸上笑容顿时僵住,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怔在原地。 他双眉紧蹙,急道:“大哥,这是何意?怎生说我爹也……” 呼延庆神情凝重,叹息一声,缓缓将先前山樵所述之事细细道来,语声沉稳,却每一字皆如重锤击心: “……李怀中通风报信,童治国统兵擒人,娘、二婶、你爹三人,俱被囚于囚车,朝夏江县而去。” 话音落时,呼延明面色已变得铁青,牙关紧咬,双拳握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焰翻腾,几欲喷薄。 他猛地一跺脚,厉声断喝: “那还等什么?咱兄弟三人,还站在这儿作甚!快追!追上去,砍木笼、撬囚车,救我爹、救我娘、救我二婶!不把那李怀中挫骨扬灰,难泄我心头之恨!”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0章 一诺千金 正是春深时节,山林吐绿,草色连天。齐平山上,枝头黄莺啼短,山风忽起,吹得林叶飒飒作响,溪水沿石淙淙流走,一派盎然生机。 山脚密林之间,忽传一阵疾风马蹄声,尘沙滚动,如风卷落叶。 来者正是呼延明。只见他满面风尘,衣襟猎猎,奔至山腰,翻身下马,气喘未定,便快步奔向前方兄长。 呼延庆已与呼延平在林中待候,三人甫一相见,呼延庆便将樵夫所见所闻、官军掳人一事细细道来。 话音未落,呼延明如遭雷击,双目血红,面色顿变,喉中厉声大喝:“咱们还等什么?快去救人!” 话声如惊雷,震得林中黄鸟俱惊。他怒火攻心,一拳轰然砸向身旁老树,“咔嚓”一声,树皮飞溅,劲气透骨,满面都是焦急愤恨之色。 “快去救人!”他斩钉截铁地重申一句,牙关紧咬,字字如钉。 他话音犹在耳边,呼延平早已按捺不住,铁棍一杵,猛然腾身而起,身形跃出两丈开外,边跃边喊:“走啊!” “回来!”呼延庆陡然沉声喝住。 呼延平顿时刹住脚步,回头一瞪:“怎的?” “你可知人往何处去了?” “呃……”呼延平一怔,“不知道。” “那便是胡闹!”呼延庆面沉如水,“二叔乃朝廷钦犯,既被擒,自是押往京城。若不明动向,盲目追赶,只是白费气力。况且婶娘尚在山中,若无消息回报,她心中岂不焦灼如焚?” 呼延平摸鼻一笑:“得了,得了,大哥你说得是,听你的便是。” 呼延庆略一沉吟,道:“如此,便请人赶车回山,将实情报与婶娘,嘱她四处遣人查访,暗探官军踪迹。咱兄弟沿官道追去,若得端倪,再回山中调兵接应。” 他话才落下,寨中巡山头领薛鹏便已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少爷放心,我这便遣人回山,余者尽听差遣。” 不想呼延明抢先摆手道:“不必!人多耳杂,若有变动,避也避不开。到时用得着你,你不请也得出手。” 薛鹏无奈,只得领命,翻身上马,率队星夜驰归。 呼延庆回头看着呼延明,心头暗叹:此子是婶娘命根,平日娇养在怀。如今一家被掳,若他再有闪失,岂非双重劫难? 遂劝道:“三弟啊,此事凶险,你年尚幼,不如先回山等候音信。” “我不回!”呼延明立声断道,毫不迟疑,“我与二哥只差几个月,怎叫幼小之名拦我?你们去,我也去!” 呼延庆还欲开口,呼延平已笑道:“大哥,三弟这脾气你还不晓得?越劝越犟,还是带着他罢了。” 呼延庆拂袖一叹:“罢罢罢!但一路之上,须事事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三人即刻整顿行装,跃马离山,顺官道追踪而去。 彼时春光正好,麦苗初绿,杨柳依依。官道两旁,草色如茵,微风拂面,鸟鸣不绝,正是人间好景。 然三人心中怒火翻腾,哪管春色几许?只顾一心赶路,不觉行出三四十里。 天光渐暮,霞色尚存,远山一带新月初升,挂于云端。此时呼延平忽然勒马道:“大哥,我这肚子早空得贴了后背,若不喂一喂,只怕真要跌坐在地。” 呼延庆四下观望,远处山脚雾气浮动,隐有人烟。他抬手一指:“前头似有庄子,咱且进庄寻饭歇息一宿,待明日再作计较。” 三人策马进庄。此处名曰何家集,原是路旁一座小村。然入村之后,只觉气息诡异。 巷中无声,鸡犬不鸣,家家闭门,窗棂封死,炊烟不见,大人不语,孩童不出,一派死寂,仿佛人迹尽无。 呼延平嘀咕道:“这庄里人都怎么了?天还没黑,就全躲屋里去了?一个个像死了一样。” 呼延庆眉头紧锁:“此地不对,似有异状。”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只见北巷深处,一座黑漆大门赫然入目,门上高挂风灯两盏,纱罩昏黄,灯下红纸双喜贴得鲜明,似是喜事人家。 门前却无半人应门,亦无迎客之礼。 呼延庆眼神一转,低声道:“此处办喜,或可借宿。咱们略备贺仪,讨得一宿食宿,明日即走,倒也妥帖。” 呼延平与呼延明俱点头称是,翻身下马。 呼延庆走至门前,举手扣环,“啪!啪!啪!”三响落定,空巷之中回音四起。 “府中有人么?借宿一宵,可否开门?” 久不见动静,呼延平性急,抬手就是一拳,“当、当!”敲得门响如雷,“都睡死了不成?有胳膊的动动腿,出来应声!” 院内忽有脚步响动,杂乱而急促,伴着“哗啦啦”一阵碗盏轻响,惊破夜色沉静。不多时,一名青衣家丁自门内探出身来,灯下乍见门前三人,顿时面如土色,手中提灯一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寨主爷恕罪!小人不知大驾临门,万望开恩!” 呼延平见状大笑,指着呼延明道:“哎,喊错了罢?我二哥可不是寨主,我也不是,就三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丁愣了一下,瞧了呼延明一眼,越发慌了。呼延庆忙上前两步,将他扶起,语声温和,道: “莫慌。我们非是绿林草寇,不过行路过客,天晚误了宿头,见贵府张灯结彩,才来叩门投宿。我们愿送贺仪,不求白食。” 家丁这才放下心来,连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通禀老爷。” 话未说完,只听院中轻咳一声,一道灯光摇曳而至。门扉徐开,一名老员外缓步而出,年在四旬开外,面色憔悴,眉间深锁,强打精神拱手道: “三位客官,是欲借宿一宵?” 呼延庆拱手还礼,朗声说道:“正是。我兄弟三人,行途劳顿,饥渴交加,若能容身一夜,盘缠酒饭,悉数照付,断不叫贵府吃亏。” 老员外将灯高举几分,借灯火细细打量三人,见其虽气质豪健,却并无恶气,又闻言谦恭,便欠身一引,口中说道: “按理说,若是往日,三位来我家,莫说一宿一饭,便是住上十日半月,老汉也能周全。但今夜……唉,实不相瞒,恐怕要委屈三位了。”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脸色更沉:“三位还是快些离去罢,今夜若稍有迟延,恐有大难临头。” 呼延庆闻言,向前一步,拱手道:“员外此言何意?天色将黑,前头未必还有人家,若不歇脚,人困马乏,恐难支撑。还请高抬贵手,借个屋角避夜。” 老员外却摇头叹息,语声低沉,眉宇间透出一股难言之忧: “唉,三位有所不知。并非老汉怕麻烦,亦非吝惜饭食,只因……今夜村中恐有一场灭顶之灾,若不避让,恐连累无辜。” 呼延庆听得此言,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院内那一对风灯与双喜贴上,沉声道: “贵府张灯挂彩,门前贴喜,莫非正在成婚?怎地又言大祸将至?此中莫非别有隐情?” 老员外脸色愈苦,摆手道:“实不敢瞒。但此事干系重大,老汉不便多说。三位若再迟片刻,只怕也难自保,徒然受难,岂不可惜?” 三兄弟本是肝胆义气之人,听得此言,俱起恻隐之心。呼延庆上前两步,正色言道: “老丈但言无妨,倘有不平之事,我等或可助上一臂。” 老员外却仍不肯开口,只摇头叹息:“唉,说了也无用……说了也无用,三位快些离去罢。” 呼延庆朗声一笑,道:“员外放心。我三人行走江湖,素来不惧风雨刀兵。且留宿一宵,饮饱饭食,明日便走,绝不连累贵府。” 老员外看着眼前三人,见其神色诚恳、眼光炯炯,不似轻浮浪荡之辈,良久,方长叹一声,仰头望天,口中喃喃: “罢了,罢了。老汉一生也积了几分阴德,如今看是要命丧黄泉,索性结个‘鬼缘’罢。三位既是执意不走,那便请入内用饭,吃饱便走,万不可久留。” 呼延庆一拱到底:“老丈盛情,小子感激不尽。” 老员外吩咐家人牵马入厩,备料喂食,自己引三人入堂落座。 厅中陈设朴素,四壁灯火摇曳,桌案间已设粗茶,呼延庆三人略饮几口,暖意微生,不觉精神稍振。 片刻之后,厨下响动不绝,家人端上饭菜。只见四凉四热、四荤四素,样样俱全,虽非珍馐,但皆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中间那一大盆清炖牛肉,尤为引人垂涎。 老员外亲自斟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位请用。” 呼延庆拱手谦辞:“员外乃主人,主不动箸,客难下咽,还请先用。” 老员外苦笑摇头:“老汉心中郁结,两日未食,实难咽下一口。三位只管用,勿拘礼数。” 呼延庆闻言不再推辞,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承扰一宵,尚未请教员外尊姓大名?” 老员外摆手叹道:“唉,不过一顿薄饭,不足挂齿,名字也不必问了。你们快些用罢,莫耽搁。” 呼延平与呼延明早已饥肠辘辘,见桌上佳肴热气腾腾,再听老员外一再推让,便也不再客套,各自举箸,大快朵颐。两人吃得风卷残云,汤水皆尽,连牛肉片都不剩一片。员外见状,立唤厨下再添两道热菜,席间香气又起。 正吃得起劲,呼延平忽觉异样。他抬眼望去,只见老员外坐于一旁,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眼圈早红,豆大的泪珠竟不住“吧嗒吧嗒”滚落案上。 呼延平眉头一挑,登时拍案而起,“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喝道:“不吃了!” 老员外一惊,回神道:“怎的?小壮士吃饱了?” 呼延平瞪着他道:“没饱,也不吃了!你从咱们进门起就一副丧家狗模样,咱们吃得正香,你却在一旁抹眼泪。是不是嫌我哥儿仨饭量大了?心疼粮米?若是嫌贵,大可明说!咱们不是白吃之人,银子拿得出!” 老员外连摆手,眼泪更涌,道:“三位壮士莫怪,老汉并无此意,实因心头重愁难解,坐于旁侧,情不自禁。只怕今夜过后,便是命丧黄泉,若连累三位贵人,老汉便死不瞑目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庆闻言,脸色一凛,放下筷盏,肃容说道:“员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素不相识,却设酒饭款待,恩深似海。今见你愁容满面,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倘若我兄弟三人尚有一分之力,绝不坐视不理。” 呼延明也搁下碗筷,插口道:“您若不说,我们便不走了,就在府中坐等,看看今夜究竟是天崩地裂,还是妖魔来袭!” 呼延平更是脾气火爆,把碗往桌上一推,叉腿而坐,道:“对,撵都撵不走!我倒要看看,今夜这满院活人,是怎么个死法!” 老员外听得此言,心头一震,神情更加惶惧,眉头深锁,一时竟语塞如木雕。 三兄弟义气凛然,毫无惧色,这份豪情侠胆,终令老员外心头一松。他怔怔伫立片刻,忽然仰头一叹,如同将胸中苦水一口气吐尽,神色惨然,低声道: “唉……罢了罢了。既然三位执意不走,那老汉便将真情托出,也不枉今生结得一场侠缘。” 说着起身拱手,道:“老汉姓何,名唤文臣。膝下无儿,独有一女,名叫素贞,年方十六,自幼与表兄指腹为婚,情投意合,原订下月十五完婚入门。” 他说至此处,声已微颤,眼中泪光愈盛。 “三日前,我女儿在门前买丝绒线,不想祸从天降。离此不远,有座钢叉山,山上有两位寨主,喽啰数千,聚众为祸。其中二寨主刘飞龙,生性凶顽,蛮力惊人,素行不端,常年下山抢掠,占男夺女,鱼肉乡民,百姓畏之如虎。” “那日,他打猎归山,路过寒舍,见我女儿容貌清丽,当街言语轻薄。老汉劝他勿妄为,告知小女已有婚约。谁知他不但不退,反命手下丢下二百两银子,强作聘礼,放话道:‘三日后我来娶亲!若人不在,或自尽逃脱,便屠你满庄!’说罢扬长而去。” 呼延庆三人闻言,俱变颜色,齐声怒道:“好贼子!” 老员外目光黯淡,苦笑连连: “我将此事与女儿说了,她当夜哭得几度昏厥,发誓宁死不屈。她与表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纵未正式婚嫁,也绝不会嫁与贼人。她甚至藏了半把剪刀,发下死志,说若真要上轿,便在轿中自刎。” 说至此处,老员外声音哽咽,泪如泉涌。 “可若她死了,岂不牵累全村?我劝她莫为一己贞烈,葬送百姓生机,可她……她死志已定,一意孤行。” “今晚便是第三日,三更之后,刘飞龙必至。若见我女儿身亡,那贼定然暴怒,屠村之祸必难幸免。” 他顿了顿,手指发抖,扶桌而立: “我已让庄中有亲的投亲,有靠的奔靠,只剩无处可逃的老弱病残,与我何家一门之人,已是听天由命。” 说罢,老员外扑通跪下,双膝重重叩地: “老汉何文臣,今日若累三位性命,便万劫不复!还望三位速速离去,莫为我家遭劫!” 此言一出,屋中寂然。 呼延庆闻言,胸中怒火顿起,猛地一拍几案,震得杯盘微响,怒声道: “世间竟有此等强横之徒?光天化日之下,敢抢良家女儿!这等草莽败类,岂容逞凶?官府怎生不管?” 何文臣苦笑摇头: “官府岂有不剿之理?早剿过两三次了。奈何那刘飞龙力大无穷,武艺绝伦,所率贼众皆悍不畏死;而山上那大寨主,更是身怀异能,非凡军可敌。几次围剿,皆损兵折将,反叫他越发张狂,势大难制。朝廷索性睁眼闭眼,不敢深惹。” 呼延庆怒目圆睁,言声如铁:“老丈,此事若我不知,便也罢了,如今既撞上,焉能袖手?他若敢来抢亲,我兄弟三人,定叫他有来无回,血染花轿!” 何文臣大骇,连连摆手,急道: “不可不可!三位年纪尚轻,怎是那贼匹敌?刘飞龙刀下亡魂不知凡几,三位若有失,我何某岂不是罪孽滔天?” 呼延庆正色如山,语沉如钟: “老丈放心。我兄弟自幼习武,从不惧死。出门在外,便是为的打抱不平。今日若死于此间,便是命该如此,绝不牵累于人!” 呼延平一拍铁棍:“不错!这等贼人,见一回打一次!不打,也得打!” 呼延明亦随声附和:“大哥发话,我自听令!” 三人义气凛然,神色坚如磐石。 老员外愣愣望着三人,目中渐生光采,犹如黑夜见晨曦。许久,方才拱手抱拳,语带激动: “三位英雄义薄云天,老汉五体投地,感激无尽。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以便老汉铭记恩德?” 呼延庆抱拳道:“小子呼延庆。” “呼延庆?”何员外一听,猛然如雷击顶,浑身一震,面露惊骇,几欲跪倒。 “原来是呼少爷驾临!老汉竟有眼无珠,不识贵人,罪该万死!您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宋朝谁不知,番邦谁不晓?呼家虎将,威震天下!今夜得您下榻寒门,岂非我家天大之福?!” 他连声惊叹,如见再世活神仙,转悲为喜,老泪纵横,几乎语不成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好好!我家得救了!这何止是贵客,分明是救星临门!” 旋即转身唤人:“快!把剩饭撤下,重设酒席!” 仆从家人应声而动,未几便另摆上一桌,肴馔新鲜,酒气四溢。 老员外亲举酒盏,满面堆笑:“三位将军请用,老汉先陪一杯!我去后宅传话,叫贱内与小女莫再寻死觅活,今夜天降神兵,何家大祸有救了!” 呼延庆笑道:“员外请便。” 何文臣转身入后宅,脚步轻快如飞,仿佛换了个人。 待他再回前厅时,三兄弟已酒足饭饱,正围炉商议对策。 呼延庆端坐案前,转头望向二弟三弟,语声低沉却坚定: “贤弟,事在旦夕,咱们该如何应敌?” 呼延平手执铁棍,大大咧咧道: “有啥好说?待贼人到门,俺冲出去就是一棍,拍他个脑浆四溅!看他还敢不敢抢亲!” 呼延明却摆手道:“不可如此鲁莽!贼人来抢亲,必不独行,定率喽兵成百,器械齐备。若咱们贸然出手,只顾交战,那员外一家与村中百姓,岂非无人照看?贼兵若恼羞成怒,放火杀人,咱岂不是害了好人?” 他语锋一转,道:“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把‘新娘’抬上山去,咱们一面随轿潜伏,一面夜袭贼寨,里应外合,打个措手不及,保得村中百姓无恙。” 呼延庆闻言连连点首:“妙计!果然深思远虑。只是这‘新娘’一角,如何安排?” 何员外听了,却慌忙摇手:“不可不可,我女儿怎能上轿?若一入贼寨,清誉不保,如何做人?” 呼延明笑道:“员外且安。你家小姐断无此危。我三人中,只需一人扮作新娘,装模作样上轿即可。等到山上动手,哪管他真假?只要骗得过去便是。” 呼延庆点头:“有理。三人中谁来扮此角?” 呼延平一听,连连摆手: “别看我铁棍使得快,扮起新娘可就不行。黑脸粗肩,扮不来柔情女子。大哥你也不成,你那脸,最多装个送亲嬷嬷。” 说着一指呼延明:“就你了,三弟!你年纪小,皮肤白净,面容清秀,若打扮一番,定可迷倒那班贼人。” 呼延明早已有意,哈哈一笑,拱手作揖:“既然如此,兄弟愿领此任!” 呼延庆正色道:“好!乔装需谨慎,容貌神情,须一丝不漏。” 呼延明闻言一抖袖袍,正色而笑:“梳妆打扮之事,自有内眷照料,你们只管放心。” 何员外连忙应声,便悄悄吩咐下去,将女儿何素贞送入后宅深处隐匿,又命贴身婢女春香留下,专为装扮伪妆。旋即将呼延明引入绣楼之上,置妆奁、整罗裳,由春香亲手为其搽粉施胭,描眉理鬓,插花戴钗,换上鹅黄罗裙,系以粉黛绦带,再覆以红罗盖头,诸般细致,一丝不苟。 春香虽素为婢女,然出身绣房,自幼习得女工之巧,三两下便将一少年英雄妆作弱柳佳人,竟毫无破绽。 未时三刻,装束完毕。 呼延明轻掀罗裙,自楼上缓步而下,步履轻盈,姿态端娴,神情从容不迫,宛若名门之秀,闺中之女,一颦一笑,竟有几分端庄温婉之姿。 呼延平捧腹大笑,拍腿叫道:“三弟,你这扮相,真叫人认不出是条好汉!要我说,今儿便是花轿抬你进贼寨,贼人也得信了!我若没这副黑皮囊,说不得也学你装一回姑娘,叫贼人开开眼界!” 就连何员外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赞道:“三公子仪容俊美,气韵天然,扮作女儿家,竟无丝毫破绽。天可怜见,我何家今日有望了!” 呼延明揭开盖头一角,微微一笑,道:“装扮易事,等下抬上山去才是险境。二位哥哥,可莫教我一人陷身贼窝,孤掌难鸣。” 呼延庆郑重点头:“你放心。你一入山,我二人便翻寨杀敌,片刻不误!” 一切布置妥当,何员外也将家丁、婆子、丫鬟诸般吩咐清楚,谁在何处,谁说何语,皆定妥无遗。厅堂内外,罗帏整肃,灯火高悬。 呼延庆又重申一遍:“一会贼人到门,切不可露怯。他若问话,便顺水推舟,只要将‘新娘’顺利抬走便成,其余之事,休得多言,休得妄动。” 众人齐声应诺,心神紧张。 正此时,忽听得村外一阵爆竹齐鸣,锣鼓喧天,唢呐呜咽,喜声震地,夹着人喊马嘶之声: “呜哇——呜哇——!” “当当!” “噼里啪啦——!” 屋内众人闻声,俱是一惊,心头跳个不止。 旋即有家丁奔入堂前报道:“员外爷,刘寨主到了!” 何员外闻言,面如死灰,双腿发软,险些跌倒。 呼延庆扶住他肩膀,低声道:“员外勿慌。事已至此,躲不得也避不得。你只管装作顺从,说话别露破绽。我们三人藏于内间,一有动静,立刻动手。” 何员外咬牙点头,扶正衣冠,整整襟带,便率下人迎出门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此刻村头火把如龙,照得夜色如昼,前头唢呐高奏,锣鼓震天。刘飞龙身披红锦,骑在一匹枣红高头大马上,头戴宫花,胸披披红,左右皆是披挂喽兵百余,人人持刀带甲,目光凶戾。 正中一乘八抬花轿,朱帘轻垂,两旁另有两个娶亲婆子,涂脂抹粉,笑容满面,跟随其侧。 何员外上前作揖,强作欢颜,恭声说道:“刘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乃有幸之至。犬女已妆扮停当,只等贵轿迎娶。” 刘飞龙本以为要强抢成亲,料来会有挣扎,没成想一到门前便听何员外语气顺从,竟无半点违拗之意,心中不禁一怔,暗忖道: “咦?这老匹夫前日不是硬得像块石头,连骂带打也不服软,今夜怎地改了性子?哼,分明是怕了我钢叉山的威名,认命了罢!” 他鼻中冷哼一声,转身挥手喝道: “听令——原地待命!无我号令,寸步莫移!” “是!”喽兵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威风凛凛。 刘飞龙翻身下马,袍袖一展,昂然阔步至门前,拱手一揖,笑道: “老岳父在上,小婿刘飞龙拜见!” 何员外忙还一礼,陪笑道:“哎呀哎呀,刘寨主快快请起,老汉岂敢当此大礼。” 刘飞龙斜眼扫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哈,果然怕了。今夜抬了新娘上山,回寨便成好事!” 刘飞龙坐于厅上,杯未启、气已盛,得意非常。他抚掌笑道: “老丈人,不知小姐可是晓得今夜成亲之事?” 何员外忙点头应道:“晓得,晓得。犬女早已梳洗停当,正待在绣楼之上,候迎大驾。” 刘飞龙闻言,面露喜色,只觉一块心石落地,低声一笑,得意道: “唔,原来姑娘肯依了,老丈人也松了口,今夜果然顺水顺风。哈哈,成亲之事,算是妥当了。” 何员外强笑不语,拱手作请:“刘寨主里边请,且入厅歇坐片刻,等女儿下楼。” “好,好!”刘飞龙笑声不绝,大步迈入中堂,昂然落座于正首之位,神情尤为得意。 此时堂后偏门微启,呼延庆与呼延平藏身其内,悄然窥看。 呼延平只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这厮——” 呼延庆拉了他一把,两人屏息静观。 只见那刘飞龙坐在灯下,脸似朱砂抹上,眼若铜铃,鼻梁塌陷如斧劈,嘴角獠牙微露,神情凶恶。尤其他坐姿张扬,两目四顾,举止跋扈,恍若群兽之中一头山魈,自负世间无人能敌。 呼延庆眸光一沉,心道:“好个欺压乡里、辱掳民女的凶贼!今夜便是你的末日。” 他一转目,见呼延平已怒气满面,虎目喷火,双拳紧握,似欲立时冲出。他忙一把扯住,低声喝道: “不可鲁莽,时机未至。须待他自投罗网,再一击制胜,方可稳拿!” 呼延平咬牙点头:“我忍……但真是忍得难受。” 刘飞龙此时却觉久候无趣,催促道:“岳父,请小姐下楼上轿。良辰吉时不可误了。” 何员外连声应道:“是是,小女梳妆已毕,便叫人将花轿抬入厅前,停在绣楼楼下。我亲自去请她下楼。” 话声落,他整了整衣襟,迈步登上楼去。 楼中灯火微摇,香气浮动。何员外推门入内,只见红纱帷帐之中,一位“少女”正端坐妆台之前,粉黛未脱,神色宁定。 他低声道:“呼公子,时辰已至,还请下楼。” 呼延明应道:“知道了。” 他轻抬面庞,对镜一看,只见自己粉面含春,眉目分明,凤钗玉髻,罗衫曳地,虽为男儿,却无半点破绽。 他暗叹一声:“为救百姓,为解乡愁,今日便做回佳人,也算男儿有胆。” 春香悄然上前,将一方红盖轻覆其面,掩去眉目;春草与春兰分立左右,扶他而行;春香则举灯在前引路,一行人悄然而出。 楼梯吱呀作响,呼延明步履轻缓,随步轻响“噔噔噔”传入厅堂。 厅前灯火通明,轿帘红绫飞舞,檀香缭绕之中,花轿安然静候。 呼延明步至轿前,低头无语,轻提裙摆,身形一转,翩然入轿,帘落如水,端坐其中。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1章 露出马脚 夜色沉沉,暮云低垂,整座钢叉山仿佛被重墨涂染,群峰如鬼魅伏卧。山道曲折,松风呜咽,林叶在风中瑟瑟作响,仿佛远处已有万马奔腾。夜风中,一顶大红花轿正缓缓沿山道而行,四角悬灯幽红如血,摇曳间如鬼火轻飏。抬轿之人沉默不语,唯有前头一人高声叫道:“新娘来了!快抬往后寨喜堂,良辰将至,不得耽搁!” “得令!”众人齐声回应,轿杆微晃,花轿便似浮于暗夜洪流之中,一路“忽扇扇”地向后山驶去。 而在轿内,呼延明一身女装,眉眼细描,粉腮朱唇,香气扑鼻,然额头已渗出细密冷汗。他指尖冰凉,神情局促,坐立难安。周围是沉沉夜风与起伏山声,他却仿佛置身于刀锋之上,寸步难行。 他微垂双眉,默然摇首,叹息未出,胸臆已如覆重石。心念起伏,似有千言难尽、万绪难舒,凄然之意暗上心头,唯长叹于无声之中。“只道是权宜之计,谁知这番易容,竟如登刀山火海。大哥二哥藏身山外,偏我孤身入贼窝,既无兵刃,又失坐骑,一旦事情有变,莫说杀敌脱身,只怕连命也难保。我这副女妆,再巧也遮不住骨血阳刚,若叫人瞧出破绽,岂不身陷罗网?” 正惊疑不定之间,花轿忽然一顿,已至后寨正门。外头立时响起一片声响,丫鬟喜婆迎了上来,笑语盈盈道:“小姐到了,该下轿了。” 数人伸手去揭轿帘,却忽地面露愕然,只见那帘子竟被细针密线缝得死死,毫无下手之处。 “这倒新鲜,哪家的规矩,竟连轿帘也缝上?莫不是头回出阁,怕人窥看不成?” 喜婆嘴上嘀咕,手下已急急去拆,一边拆一边冒汗。刘飞龙早候在堂前,见状顿生不耐,冷声喝道:“快拆快拆!误了吉时,看你们怎么担待!” “这就……这就好了。”喜婆强作欢颜,额角冷汗直流,双手微颤,将帘边线缝一一拆解,口中尚念念有词,强掩心头慌乱。良久,才将帘布揭开。 轿中“新娘”被数名丫鬟小心搀扶,身形缓缓而出,步履轻移,袍带飘拂,于灯火辉映之中,宛若云间仙子,直向堂前而去。 喜堂之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燃,映得梁柱皆赤。堂上贴满金字双喜,香案正中三牲摆列齐整,红毡自门外铺至香案前,仿若血路。八名丫鬟垂手列立两旁,司仪手执礼册,早已肃然待命。 呼延明头披红盖,步步走近,只觉脚下红毡如火如焰,心中更是火烧火燎。他眼不能视、耳不能辨,惟觉四面八方皆敌影,额角汗珠滚滚而下。 “我此刻连刘飞龙是哪一个都不知,如何下手?若强行拜堂,入洞房便难以脱身。且忍片刻,谋得机会再行应对。” 正在此时,外头忽响起一阵急促奔步之声。“噔噔噔!”只见一名小校风尘仆仆冲入堂中,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启禀二寨主,大寨主紧急召见,请速赴山顶议事厅,有要务相商,不得耽搁!” 刘飞龙闻言神色一变,眉头顿锁,低骂一句:“这晦气时候……真会挑时辰!”但他心里明白,大寨主一言九鼎,素来赏罚严明,此刻若不即刻动身,只怕性命堪忧。他咬咬牙,终究抛却儿女私情,低声嘱咐道:“我去去便回。” 临行脚步已迈出数步,忽又顿住。他低头一算,此时正值吉时,若错过便不吉利,自己声名亦要受损。旋即心生一计,招来亲随近侍道: “你速往绣楼,叫我妹子刘玉萍穿我喜服,替我与新娘拜堂。我去应令,回头再补洞房。”说罢,转身便走。 “喏!”近侍应声而去,不敢迟缓。 而此时,刘玉萍正独坐楼中。她乃刘飞龙之妹,自幼拜在金刀圣母门下,刀剑功夫样样精通。她与呼延庆之未婚妻卢凤英同门共修,情分深厚,素性刚正,不畏权势。 自从刘玉萍随兄归山以来,便亲眼目睹刘飞龙在山寨中恃强凌弱、横行无忌。那原是她自小敬重的兄长,却不想如今竟成了人人畏惧的恶名山霸。 她多次劝谏:“哥哥,咱虽占山为寨,也得守个本分。欺男霸女,终究不是正道。”然刘飞龙置若罔闻,一笑了之,反以为她多管闲事。 更有几次,他强抢妇女、掳人逼婚,刘玉萍怒不可遏,挺剑当堂阻拦,兄妹刀兵相见,招招不让,直打得厅前杯盏翻飞。幸亏寨中兵卒跪地相劝,才未酿出血案。自此之后,她心灰意冷,闭门修练,几乎不再踏出绣楼一步。 三日前,刘飞龙却忽然得意洋洋地对她放话:“妹子,我这回正经了!娶的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美人,保管你见了一眼也得佩服!” 刘玉萍冷笑一声,不置可否,心中早已断定,又是强娶硬抢之事。 此刻,绣楼内烛影斜照,屋中寂静。忽有丫鬟掀帘而入,低声说道:“小姐,寨主爷有急务,命你代为拜堂。” 刘玉萍闻言,柳眉微蹙,未作声,良久方低语吐出:“这等光景,分明是又抢来一人逼婚成亲。若果如此,我必亲手拆了这喜堂,将那女子放回故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语落,她已缓缓起身,目中寒光微现,伸手握住腰间佩剑,手指紧扣,指节微白。衣袂随步微振,整个人似冷泉中走出的剑意女侠,寂然无声,却杀气暗涌。 “若真是良家女子被胁成婚,我便劈开这门槛,送她下山!谁敢拦我,我便让他血溅五步!”她心头如铁,步履如风,径直出了绣楼。 行至厅前,她却不急着发作,反在一旁静观,只见堂中红毡铺地,双喜高悬,一身华裳的“新娘”正静坐案前,低眉垂首,神情平静。既无哭喊挣扎,也无神色惶恐。 刘玉萍心中一凛:“莫非是我错怪兄长?这新娘神色安然,难道真是两情相悦?”念及于此,心头稍缓,便吩咐丫鬟:“去,把礼服取来,我替我兄长拜这一堂。” 须臾之间,朱红大袖披身,宫花斜插,玉带束腰,刘玉萍已然换妆完毕。她拾阶而入,肃然立于香案之前,与呼延明并肩而站。 鼓乐声起,司仪高呼: “一拜天地——” 两人齐身而下,拜向香案之外,烛影婆娑,天地肃然。 “二拜高堂——” 呼延明心中如擂,额间冷汗涔涔,只觉如饮毒酒下肚,不知生死何处。 “夫妻对拜——” 两人面面相对,双双俯身,红盖遮面,不见其容。 “送入洞房——” 礼成,呼延明被丫鬟搀扶入房。他脚步虚浮,只觉背后风声鹤唳,四方皆敌。他强自镇定,暗道:“事已至此,只望今夜无事。若能瞒得过去,便可等兄长破寨接应;若不然……唉,只怕要命丧此中。” 他方落座,忽听门外喧哗骤起,一群寨中粗豪卒子蜂拥而来,口中嚷道:“听说今夜的新娘是方圆数县头一号的大美人,怎可错过?咱们也来开开眼,闹个洞房热闹!” 众人正欲推门而入,忽听房内一声冷喝如霹雳:“住手!” 房门“哐”地一声开启,只见一人横剑踏出,身披红袍,凤目含威,正是刘玉萍。 “你们这帮不知礼数的东西,谁准你们上前胡闹?” 一众卒子顿时讷讷不语,低头赔笑:“小姐息怒,咱们……咱们也就是看看热闹。” 刘玉萍一步跨出,剑锋直指门口:“你们要是再有一步越界,我便削你狗腿、剜你贼眼!滚——” 众人一见这位小姐动真格,杀气逼人,纷纷抱头鼠窜,仓皇而逃。 刘玉萍回身,将门反手关死,转身望向洞房。 屋内香气馥郁,朱红帷帐随风轻摆,金钩垂铃轻响如吟。八仙桌上灯烛高燃,红枣花生、子孙饽饽、金盏玉杯陈列有序,正中一双交杯玉盏,倒映出昏黄灯影。 她轻步走近,声如泉响:“嫂子莫怕。我是刘玉萍,哥哥有事先行,我见你孤身入洞,不忍你一人守夜,便来与你说话解闷。” 红烛高烧,珠帘微动,洞房之中香烟缭绕,幽光四散。喜床之上,金线罗帐半卷,红缎铺地,描花八仙桌上陈列丰盛酒肴,银盏玉杯光华闪动,一派吉庆隆重之象。 刘玉萍揭起盖头的那一刻,纱落如烟,香气盈鼻。她定睛一望,竟不由自主地怔在当场。 眼前“新娘”面如冠玉,眉目清朗,肤白如雪,朱唇不点而红,眼角却隐有一丝刚毅之气,不似寻常女子柔弱之态,反倒透出一缕英气之姿。 她轻呼一声,目光顿凝,脱口而出:“难怪哥哥三日前归寨,便魂不守舍。原来嫂子竟有如此颜色——若我为男儿,只怕也要拜倒罗裙之下,不敢仰视分毫。” 此言一出,呼延明只觉耳后生热,心头乱如惊涛。面上虽敷脂粉,此刻却似灼烫欲融。强自稳神,低首掩饰,嗓中带涩,低声道:“妹妹请坐。山寨草陋,布置简陃,莫要见怪。” 刘玉萍满面欢然,毫无拘束,一把挽住他臂,道:“嫂子何出此言?你我既是一家,自该亲厚,怎可生分?” 这一拉,却如雷轰顶,叫呼延明几乎跳起。他强忍惊惶,忙将手抽回,心头暗道:“这丫头好不知轻重!我若真被她抱个实在,只怕此番乔装,便要功败垂成!” 然而刘玉萍毫无察觉,只笑着拉他至桌前坐下:“嫂子,你还没用饭吧?今夜是你大喜之日,我替哥哥陪你喝盏交杯酒。” 说罢,自去斟酒,素手如玉,动作娴雅,不带一丝戾气。 呼延明看着那杯红酒,犹如毒药在前,脸上勉强堆笑,心底却翻江倒海。他低垂眼帘,不敢与她对视,只觉手心冷汗涔涔,喉头发干。 “嫂子?”刘玉萍柔声唤道,笑意中带着几分真诚,“你我既为姊妹,总得亲近几分。来,喝了这杯酒,往后若哥哥欺你,我替你出头。” 她的眼神明净无邪,却让呼延明愈发不敢抬头。他硬着头皮应道:“谢……谢妹妹。”却只抿了一口,便掩杯为辞。 刘玉萍见他神色羞怯,只当是新妇初嫁,娇羞难言,越发怜爱:“嫂子不必拘谨。屋里我陪着便是,你们都退下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的是婢女,她话音一落,屋外丫鬟应声而退,将喜房之门轻轻掩上。灯影微晃,红烛将两人影子投在花帐之上,动也不动。 屋中一时静极,唯余灯芯爆响声。 刘玉萍轻声笑道:“嫂子,我问你一句,你与我哥哥这门亲事,可是你情我愿,抑或不得已?” 呼延明一怔,暗道:“若是正面作答,必然露馅,只得含糊其辞。”于是低头不语,微一点首,权作默认。 谁知刘玉萍闻言竟舒口长气,微笑点头:“如此甚好。我本还忧心哥哥行事鲁莽,怕你心中委屈。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呼延明此刻却羞愧万分。他虽自幼胆大,今日这场乔装混入敌寨,却是生平头一遭。这会儿与女子共坐灯前,被她推心置腹地对待,反倒叫他心中惭愧难当。 他侧目看她,只见刘玉萍年不过十七八,面容清秀素洁,眼神坚定,气质中带着一股巾帼不让须眉之意,恍若乱世中一株白莲,不染尘埃。 “兄妹同生,却有天壤之别。”呼延明叹息于心,“哥哥残暴无道,妹妹却端方仁义。” 思及自己欺瞒于她,更觉心头如堵,苦涩难言。 偏偏刘玉萍并不察觉他的踌躇,只自顾自地续道:“嫂子,我这人心直口快,但若有人欺你,不管是谁,我都不会坐视。哥哥平日放纵,我虽不怕他,但也拦不住他太多事。我师父教我艺业六年,只为自保。前阵子我与他动手,还打了个平手,打完就没再理他了。” 说到此处,她似有些疲倦,伸手轻拨桌上的灯盏:“嫂子,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为显能耐。只是你是我嫂子,既拜了天地,便是一家人。我一生归宿无定,哥哥那些朋友我看不上,只愿你别为我兄之举所累。” “唉……说得太多了。”她端起酒杯,又一笑,“来,再陪我喝一杯。” 二人对坐良久,初时尚觉拘谨,及至数巡杯酒过后,氛围渐趋和缓,言语间多了几分亲昵。刘玉萍酒意微醺,脸上晕红如霞,笑靥盈盈,忽然细细端详呼延明,低声一叹,道: “嫂子,你这模样真真好看,只是——我观你耳上,并无穿孔,是何缘故?” 此言甫出,呼延明心头猛然一震,面色微变,忙将双目垂下,避其锋芒。强作镇定,嘴角勉强牵动,扯出一丝笑意,低声应道:“咳……我那山东地界,自有乡规。女子未出闺阁,断不许穿耳;须待成婚之日,由夫家亲手开孔,方合礼数。” 刘玉萍听罢,不禁掩口而笑,声如珠落檐前,盈盈道:“世间竟有此等讲究?如今女儿家自幼便穿耳戴环,何曾听过要成亲之日方得穿孔?倒也罕见,贵处风俗,真真别致得紧。” 呼延明只得顺水推舟,强颜应道:“诚如妹子所言,十里异风,百里殊俗。你哥哥催促得急,我又恐黑灯之下手失准头,误伤肌肤,故想着且待明日,再劳妹妹动手,方可稳妥。” 刘玉萍闻言,拍掌而笑,笑意盈盈,道:“好极了。明日便由我亲手为嫂子穿耳,也好图个吉利圆满。” 呼延明强作笑颜,口中应承,心下却似卸下一块千钧巨石,暗道:“此一劫总算瞒得过去。” 心情稍宽,他不觉举杯仰饮,一口将酒尽数吞下,杯底朝天,神色间多了几分轻松。 屋中灯影犹明,蜡泪垂痕,红帐轻摇,香烟缭绕,帘影浮动。夜色渐深,洞房之中愈显静谧,连针落地亦可闻声。 忽听一声脆响,刘玉萍将杯重重搁下,面色霍然一变,眸中光寒如刃,眉间杀机乍现。她缓缓起身,目光如电,厉声而问: “你是男是女?快快与我说个明白!” 此语如惊雷骤起,直击心魂。 呼延明闻言,心头一跳,面色登时惨白,寒意自脊背而起,额间冷汗滚滚而下。他强自镇定,低头避视,嗓中发涩,语声微颤: “妹妹此言从何而来?我……我是你嫂子,又怎会是男儿?” 刘玉萍冷哼一声,踏前数步,目光寒若霜刃,直逼呼延明面门,低声道: “方才你仰头饮酒,我眼明心细,瞧得真切。你喉中鼓起一块,形如鸡卵,分明是那男子才有的喉结。你且看我这颈项,平平整整,哪曾有此物?” 呼延明心念电转,暗叫不妙,然面上却强挤一丝笑,压低声气道: “唉……这事也怪不得我。咱那山东地界,山高泉冷,自幼饮石泉水,水中石气重得很。男儿女儿若饮久了,咽中便生硬结。我这块儿还算轻的,我家祖父那一块,拳头大小,老早就养成了。” 语毕,强作镇定,又作出几分羞涩模样,似有难言之苦。 刘玉萍微蹙蛾眉,凝神细想,终究未曾断言真假,只低声道:“山水养人,各有异处,此说虽怪,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你这番话,听着……总觉有些别扭。” 呼延明背心已然湿透,面上却仍装作恬然,袖中双拳紧握,只觉心跳似鼓,愈发惶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未及片刻,刘玉萍目光下移,忽而又凝于呼延明足下,一指点道: “咦?你这双脚,怎地如此大?且鞋头也宽,步态亦重。你既生得花容月貌,为何未曾缠足?” 呼延明苦笑一声,早将羞耻抛在脑后,索性胡言到底: “我那乡里之地,田土广袤,男女皆务农事。妇人自小便下地踩秧,种薯挖芋,脚若小了,站都站不稳。故我乡之俗,不兴裹脚,反笑小足为病态。我娘常言,‘脚大不倒,手大不懒’,乃是勤劳本分之象。” 刘玉萍闻言,沉吟片刻,终轻轻点头:“倒也说得通。咱这边不兴种薯,地瘠人稠,自然重缠足之礼。” 她语气微缓,神色稍释,却仍不敢尽释疑心。 呼延明心中暗吐一口浊气,衣背却早已湿透。他抬眸瞥她一眼,见其眉间尚存微疑,心头更觉如履薄冰。 “今日这番乔扮,不啻行走鬼门。若一言不慎,便是性命难保。” 此念一动,心口重重跳了几下,浑身汗水滴落衣领之间,寒意顿生。 正此时,楼上铜钟忽“哐哐哐”连响三声,钟音悠扬,传入洞房,穿过红帷,响彻山巅。 远山寂静,风过林梢,火烛摇曳。寨中人声渐寂,灯火亦暗,唯余房中二人,烛影对照,心事各殊。 呼延明借势起身,打了个哈欠,道:“夜深风冷,嫂子昏沉,你哥哥迟迟不回,我且歇上一歇罢。” 刘玉萍点首应允,道:“也罢,我便与嫂子一处歇息。” 此语一出,呼延明如遭雷霆,心惊肉跳,忙道:“不、不必劳烦,妹妹还是回楼歇去。我守着这房便也无事。” 刘玉萍却一抬秀眉,语气转冷:“不成!山寨中杂人如麻,方才若非我在,那些登徒浪子岂会甘休?我今夜便守在此处,护你周全。” 言罢,不由分说,取了枕被,在靠外一侧铺就,翻身便卧。烛下她微启红唇,轻声笑道:“嫂子也歇了罢。明日有早礼,须得养神。” 呼延明闻言,只觉一身冷汗透背。此刻进退两难,同榻而卧,纵隔衣被,于礼不合;况彼此殊体,于情更难堪。思量须臾,他作出羞涩状,低声道:“妹妹,咱二人素未深交,若并肩而眠,于理未免疏失。不若你我各占一头,打通一腿,头尾相对,各睡各的,亦可避嫌。” 刘玉萍闻言,含笑半嗔,道:“嫂子性儿怪得紧。”虽口中打趣,身子却已随言而动,与之倒转相向,四肢交错,各占榻端。 夜色渐沉,窗外松风泠泠,帘帐低垂,灯影摇曳,香烟缭绕,满室温柔之中却藏一缕凛然寒意。檀炉中香火未绝,红烛之泪淌落金台,发出细微脆响。月华透过雕花窗棂洒下银辉,宛如霜落床前,寒气微侵肌骨。 刘玉萍仰躺床头,双手交握膝上,目光落于帐外无垠夜色,神思渐乱。她暗道:“山寨非归宿之地,我兄行事恣横,众人又多贪纵。此生难道真要困于刀口之下,不得脱身?” 而榻尾之处,呼延明强自强神定气,不敢合眼。思绪纷飞,仿佛踏于悬崖刀锋,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之局。然终是心神困顿,眼皮沉重,沉沉睡去。 梦中但见火光如昼,战声震天,与刘飞龙激斗之际,他猛一抬腿,奋力一踹—— “嘡!” 一声闷响,如金石交击,响彻整间洞房。正踢在桥下要害之处,刘玉萍“呀”地一声闷哼,身子被踹得滚落榻下,仰面朝天,撞得腰胯生疼。 “唔……你是作甚么呀!”她低声痛叫,挣扎爬起,揉腰抚膝,惊怒交加。 室中香烟未散,帷帐轻摇,红光照壁,那“新娘”却仍背身卧于榻上,呼吸绵绵,似沉入梦中,毫无所觉。 刘玉萍心生狐疑:“方才那一脚力道不轻,她竟无丝毫反应?若是寻常女子,早已惊醒!” 她轻步前移,欲唤醒之,却未及开口,那“新娘”忽于梦中低喝一声: “刘飞龙……纳命来!” 声音雄浑沉劲,似铜钟大鸣,透着一股凛冽杀机。与方才那细语低言、柔声娇态,截然两人! 刘玉萍心头一震,面色大变,身子如中风雪,顷刻冰凉。她退后半步,紧盯榻上之人,只见那“新娘”睡姿舒展,双拳紧握,眉峰如刀,喉下微凸,起伏如鼍鼓,哪里还有半分女儿姿态? 刘玉萍登时如遭雷击,心头骇浪翻滚,浑身汗毛倒竖。她倒退半步,喘息急促,双眸死死盯住床上那人。 再定睛一望—— “新娘”眉如剑削,鼻梁高挺,喉结微动,面色英武,睡相豪放,双拳紧握,周身不带半分女子柔态。 刘玉萍刹那间恍然大悟,脸色由白转青,怒意直冲脑顶,胸口剧烈起伏,几欲裂衫破骨。 “天理何在!我竟与他拜了天地,饮了交杯酒,还同榻而眠……” 她双眸含泪,羞愤交集,仿佛千百条利刃刺入胸膛。素来刚烈自持,此生最恨欺瞒背叛,而今竟被一陌生男子戏弄至此,焉能不怒? “我……我是被他骗了!” 她火气冲天,手心颤抖。片刻之后,猛地拔出腰间宝剑,只听“锵”地一声,寒光乍现,室内气温陡降。红帐之中,杀机如潮。 烛影随剑光颤动,映得她面色铁青,目如冷星。她怒极反笑,寒声低语:“一个大男人,竟敢扮作新妇,与我拜堂对饮、共枕而眠……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提剑欲刺,锋芒直指那仍在梦中的少年,只恨一剑未落,手却不觉微颤。羞恼、怒火、疑惧、耻辱,种种情绪交缠如潮水,翻卷于胸,难以抑止。 她咬牙低语:“若你当真奸诈之徒,我这就割你狗命,叫你今生再不得戏弄良家妇女!”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2章 以身相许 深夜静谧如水,洞房之中只余檀香隐隐,青纱帐内,一盏琉璃灯幽幽燃着,映照出两人并枕而眠的身影。窗外虫声低鸣,风过松枝,屋内却骤起暗潮。 刘玉萍倏地惊醒,纤眉微蹙,心头一阵莫名的不安。她睁开双眼,抬首望向身侧。只见那人睡态安然,眉目虽俊,却分明是个男子模样——五官英气,鼻梁挺拔,嘴角含笑,哪有半点女子之态?那一瞬,她心头仿佛被利刃猛刺,羞愤交织,如火山骤然喷发。 “好一个胆大妄为的狂徒!”她心中怒火翻腾,玉齿紧咬,恨不能立刻撕破这张假面皮。回想起拜堂成亲、共枕同席之事,顿觉浑身灼热如焚,羞耻难当,面如桃花灼灼,却不是羞涩,而是怒意攻心。 她轻手起身,脚步无声,仿佛猎豹扑鹿般敏捷。目光一扫,墙角悬着一柄镇宅宝剑,她疾步上前,拔剑在手,冷光乍现,铮然一响,如夜空划电。剑锋指前,手腕微转,寒光点点直逼男子心口。 “今夜不诛此贼,难解我心头之恨!”她咬牙低语,杀机弥漫。 正欲出手,只听“唰”一声,剑已下沉,然未及三寸,却听那男子梦中突地大喊:“住手!” 声如惊雷,刘玉萍大骇,急抽宝剑,飞身后跃,身形若燕穿林,轻灵飘逸。她退至角落,屏息凝视,只见那人翻身咕哝:“刘飞龙……莫伤你妹……她是个好姑娘……”语毕,打了个轻呼噜,酣然沉睡。 刘玉萍怔在原地,手中宝剑几欲坠地。梦话之语犹在耳畔回荡,如清泉泠泠,又似冷针穿心——“她是个好姑娘”。 她缓缓坐下,背靠床柱,心绪翻涌,眼眸中神光渐敛,似有幽兰低垂之感。那一瞬,先前的杀意仿佛被一盏孤灯熄灭。 “他梦中护我,言出真情,岂是轻薄之徒?且方才那一剑若刺下,岂非铸成大错?”她握紧剑柄,手指微颤,心头悔意暗生。 夜风微拂,窗纱轻动,屋内更觉冷寂。她终于抬眸,目光不再寒冽,而是染上一层复杂的光影,低声道:“不管如何,我要问个明白。” 她起身,走近床边,轻推那人的肩膀:“哎,醒醒,醒醒啊。” 呼延明翻身坐起,迷蒙中见刘玉萍宝剑在手,面色如霜,不禁一惊,忙垂首低语:“妹……你要作甚?” “住口!”刘玉萍厉声打断,眸光如电,“谁是你妹妹?你究竟是谁?为何乔扮新娘混入我钢叉山?若敢有半句虚言,我这剑定叫你血洒当场!” 呼延明听罢,心如擂鼓,方知梦中失言,瞒不过去了。他索性伏地叩首,沉声道:“姑娘莫怒,听我一言,若有半句虚假,任凭处置。” “说!”刘玉萍冷声应道。 于是呼延明拱手沉声道来,将自家祖籍、祖父呼延丕显之冤、父兄流落之苦、官军掳人、兄弟夜宿何府,何家危急、乔扮新娘、混入山寨……前因后果,细细说出。每一字,每一句,皆带三分沉痛,七分无奈。 说至“为民除害”“错拜天地”“同枕非意”,呼延明声声真挚,字字恳切,面带悲悯,毫无狡色:“若姑娘不信,杀我可也,只望此事莫伤你声名,误我本心。” 刘玉萍闻言,早已听得泪眼婆娑,肩头微颤,心绪如浪。她喃喃自语:“原是忠义之后,为义涉险……我却差点误斩好人……”她看向手中宝剑,只觉沉重如山。 “若今夜真杀了他,岂非为我兄之错,反殃一良士?可不杀他,我名节……我……” 她仰首闭眼,泪珠顺颊而下,宝剑终垂地而不落。忽听身前那人低声再道:“小姐,今夜之事我未曾有心,但既已同枕,事已成局,若杀我可解你羞辱,请动此剑。然我死之后,谣言恐更无止息,反误你清白。” 刘玉萍陡然睁眼,厉声斥道:“你住嘴!你心知肚明,为何不早言真相?” 呼延明低声应道:“我未见你兄,不敢妄动,恐误事机。” 刘玉萍冷哼:“如今说这些,可不觉迟了?” 呼延明凝神片刻,沉声道:“也未必迟。” 洞房之内,红烛高烧,烛泪沿铜台缓缓坠下,似有无声心事。窗外山风穿林,松影摇曳,偶有火把光影掠过窗纸,将屋中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玉萍目光一凝,低声问道:“未必迟?你这话是何意?” 她抬眸细看呼延明,只见那少年垂首而立,双手微拢,呼吸略促,耳根早已绯红,面色殷殷,如新酿初熟的桃李。那份局促与羞惭,绝非作伪。刘玉萍心头微微一动,暗自忖道:此人出身官家,骨相清朗,言行端正,胸中又存侠义之气,方才梦中尚念护我,岂是轻薄浪子? 念及此处,她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柔意,却又立时被自己压了下去。 “如此人物,若得为夫,实乃天赐良缘。”她暗暗一叹,随即又觉心口一紧,“然终身之事,岂可仓促?自古婚姻,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礼数周全,方称正途。可今夜之事,已然共枕半夕,纵我闭口不言,旁人又岂肯信我清白?若他肯担此因果,我便随他去;若他推诿退却……那我宁可一死,也不受世人口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头至此,她心中忽然一横,仿佛利刃斩断迟疑,轻叹一声,道:“哎,事到如今,我也不再自欺了。将军若不嫌弃,奴愿随你左右,铺床叠被,奉养尊亲,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屋中仿佛静了一瞬。 呼延明猛然抬头,眼中尽是惊愕,旋即化作难以自抑的喜色,连忙起身,整衣肃容,深深一揖:“小姐胸怀坦荡,情义昭然。能得小姐垂青,小生实是三生有幸,求之不得!” 刘玉萍闻言,心头微安,却仍垂眸轻声道:“只怕你父母未必肯允。” 呼延明神色笃定,道:“不妨事。我爹娘最是疼我,只要我愿,他们断无阻拦之理。小姐若肯下嫁,我自当敬若珍宝,不敢有半分相负。” 刘玉萍听他言辞恳切,眸光微转,又轻声问了一句:“若你他日变心负我,又当如何?” 呼延明神情陡然一肃,举手立誓:“我呼延明若有一日负卿,天地不容,身死名灭,不得善终!” “公子言重了。”刘玉萍俏脸一热,忙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她虽年长三岁,却身形颀长,英气自生,与呼延明并肩而立,倒真似天成一对。二人重又落座榻前,对盏浅饮。酒气渐暖,胸中情绪也随之缓缓流转。 片刻后,呼延明轻叹一声,道:“只是还有一事。五更时分,我二哥、三哥便要攻山。待你哥哥回来,你我须设法劝他回头,莫再执迷。” 刘玉萍点了点头,神色冷静:“此事交我。他若肯听,自是两全;若不肯……我自有处置。” 呼延明迟疑道:“话虽如此,若非有你这层情分,要取他性命,也并非难事。可如今你我既已结下因缘,他便算我姻亲,我心中终究难下狠手。” 刘玉萍侧目看他一眼,目光如刃,语气却冷静异常:“大义灭亲,自古有之。他若不仁,我亦不义。该断之时,便要断,莫要心软。” 话音未落,忽听山道方向蹄声骤起,人影攒动,火把如林,照得前厅一片通明。有守卒奔来低声禀道:“二寨主回来了!” 原来刘飞龙之所以迟归,正是被钢叉山大寨主召至议事厅中盘查。那女寨主身材魁伟,目光如电,治寨严整,赏罚分明,素得人心。近日寨中流言纷起,说刘飞龙强抢良家女子为妻,她闻言不安,便在成亲当夜将其唤去细问。 刘飞龙百般推托,言辞闪烁,被她盯得心头发虚,直拖到三更方才脱身。出得厅来,他长舒一口气,低声骂道:“好个厉害的婆娘,险些把我问出原形!”转念又急道,“糟了,新娘还在洞中,我却误了半夜!” 当下不敢耽搁,翻身上马,直奔后院。 至前厅下马,方欲入洞房,忽听屋内传出对饮之声—— “将军,请饮。” “小姐请。” 刘飞龙脚步猛然一顿,脸色骤变,心头怒火腾地蹿起,厉声喝道:“嗯?怎有男子声音?谁进了洞房?!” 他一把按住刀柄,大步上前,高声喝问:“喂!谁在里头?玉萍可在?” 屋中刘玉萍闻得兄声,心头骤然一紧,忙起身整衣,敛去方才柔情,转首低声对呼延明道:“是我哥哥回来了。” 言罢,当前引路。呼延明随在其后。二人甫出房门,夜风扑面,火光映照之下,正与刘飞龙撞个照面。 玉萍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神情从容如旧,眸光澄澈而静,微风拂起她鬓边几缕青丝,使得她语调听来更添几分淡定: “哥哥,你总算回来了。” 刘飞龙立于月光与火影交织之间,面色愈发阴沉。那一双浓眉紧锁,眼中寒意森森,在她与呼延明之间来回扫视,像是欲将这对男女的衣衫一层层剖开。 他沉声问道:“你方才在屋中,与谁言语?” 刘玉萍唇角不动,气定神闲地回道:“正要引你相见——这是你妹夫。” 语声未落,她已回眸唤道:“将军,还不快来,见过我哥哥。” 呼延明闻声而动,收拾衣襟,步履安然地趋前,立身堂下,微一拱手,躬身施礼,朗声道: “延明有礼。此番之事,原非所图,实出机缘巧合,还望兄长见谅。” 刘飞龙一听此语,身子仿佛被雷击了一下,登时面露错愕,眼神定在呼延明面上,久久不能移开。只见那人虽着女子衣裳,却骨架清朗,嗓音低沉,神色坦然,哪有半点女儿家模样? 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脸上的惊色犹如潮水上涌,失声脱口而出: “你……你是个男的?!” 他细看之下,只见眼前之人虽仍着女装,然身形挺拔,目光清正,嗓音浑厚,分明是男儿之相,顿时怒火冲顶,喝道:“我说你是何人?!” 呼延明神色从容,答道:“在下正是你妹夫。” “妹……妹夫?!”刘飞龙猛地转头望向刘玉萍,脸上神色由惊转怒,又由怒转乱,“妹妹,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玉萍轻轻吐出一口气,胸中起伏渐平。她垂下眼帘,片刻后又缓缓抬起,目光沉静而坚决,语声低缓,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哥哥,此事根由在你。你先前掳人上山,本欲强成姻缘,却误将男身劫来,又逼我同入洞房。阴差阳错,便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她不再多言,只将前后经过略略说出。话语不急不缓,却如冷水浇石,句句清楚,没有半分遮掩。 刘飞龙听罢,脸色连变。初时错愕,继而愤怒,再转为一阵说不出的茫然。他立在原地,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山风自廊下穿过,灯火随风摇曳,将他脸上的阴影拉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忽地冷笑一声,笑声短促而生硬,牙关紧咬,低低吐出两个字: “荒唐。” 话音甫落,胸中怒火再难压住。他猛然抬头,眼中血色翻涌,厉声喝道: “你竟就这样许了他?此事断断不成!” 他面皮涨红,额角青筋跳动,语气越发急躁: “我费尽心力操办一桩婚事,到头来却招了个妹夫回来?这是何等羞辱!” 说话间,他在堂前来回踱步,步履沉重,脚下木板被踏得咯吱作响。忽然顿住身形,抬手重重拍在腿上,怒声道: “妹妹,你怎能这般草率!此事我绝不应允!我这便结果了他,再为你另择良配!” 话音尚在空中回荡,他已探手解刀。只听一声清脆金鸣,钢刀出鞘,寒光乍现,映得堂中灯影一暗。 刘飞龙低喝一声,身形前冲,提刀直扑呼延明。 呼延明未料他骤然动手,只觉一股寒意逼面而来,心头猛地一沉。来不及多想,急退半步,身形一侧,避入刘玉萍身后。刘玉萍见丈夫手中无刃,心头一急,反身冲入内室,自榻旁抽出一柄绣绒宝剑,剑光森森,寒气逼人。她回身将剑塞入呼延明手中,急声道:“将军,接剑!” 呼延明接剑在手,寒光耀眼,毫不迟疑,转身迎敌。夫妻二人并肩而立,于洞房之外刀剑交辉,正面对阵刘飞龙。刀势如风,剑气如虹,寒光掠影,声震夜阑。 斗至酣处,杀气四荡,庭前火光跳跃,照得人影斑驳。厅外丫鬟老仆、守寨之人,闻声尽出,纷纷举火围观。 只听人声嘈嘈,有人低语:“适才方拜天地,今夜却拔刀相向,此乃何故?” 亦有老妪摇头叹息:“看这阵势,非是作戏,分明动了真火。” 一时之间,满院灯影摇曳,人声交错,众目睽睽,皆不敢上前,只觉此局已非寻常小怨,而是一场大难的开端。 刘玉萍见呼延明渐落下风,心如火焚,当即抽身退走,直奔自己绣楼。须臾之间,已换下喜服,披挂战袍,头戴盔甲,腰系宝带,提一柄绣绒大刀,牵出坐骑,翻身而上,疾驰回场。 火光之中,只见她英姿凛凛,威风逼人。 刘飞龙见那披挂整齐、持刀牵马之人现身,不由心中一振,大声喝道:“妹妹来得正好!快来助我一臂之力,擒下这奸人!” 不料刘玉萍勒马停步,坐在马背之上,冷风掀动战袍,火光映得她面庞分明。她面色如霜,语声清寒: “哥哥,你错了。他非奸人。” “他是我夫君,是我亲拜天地、亲入洞房的丈夫。我怎能举刃加害于他?反是你,步入邪途,行将不义——你该回头了。” 话语未落,呼延明自侧旁高声呼道:“小姐,助我一臂之力!” 刘玉萍闻声,心头一紧,目光微动。那一瞬,心中翻涌如潮:手足之亲,结发之义,恩情与道义交织成网,一时扯不清、理不断。可念及丈夫孤身受敌,刀下危急,她终是咬紧银牙,目光陡凝,朗声一喝: “我帮谁?我帮我丈夫!” 她策马前行,绣绒大刀刀锋垂地,马步不乱,身影笔直如松,语声铿然响彻满庭: “哥哥,恕小妹无礼。你若肯幡然悔改,弃刀归顺,今日我自当随你伏地请罪;你若仍执迷不悟,执刀抗义,那便莫怪我不念骨肉之情!” 刘飞龙听罢,怒极攻心,面色如铁,双目睁圆,气息沉沉,一字一顿冷声道: “好,好,好!你这丫头果然翅膀硬了。骨肉之情全然不顾,吃里扒外,倒为一个外人举刃相向,叫我如何咽得此气?” 他怒啐一口,握紧钢刀,沉声低喝: “你既无兄妹之情,那我也无须讲什么手足之义。来罢,今夜咱们便做个了断!” 话音未尽,臂中钢刀已高高举起,寒光夺目,杀意凛然。风动火摇,影乱如鬼,刀势随风劈下,直奔刘玉萍当头而来! 刘玉萍不语,身形侧让,刀锋掠肩而过。她仍未还手,步步退避。刘飞龙怒火愈炽,连挥三刀,皆被她闪开。 “哥哥,再不罢手,我可不再忍让!” 刘玉萍终于出声,声虽不高,却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决断。话音落处,手中绣绒大刀已然出鞘,刀身如月,寒意凛然。 兄妹交锋,眨眼之间已战作一团。刀光四起,火星飞溅,钢铁之响震动厅屋梁柱,惊得众仆奔走避让,灯影在地,宛如修罗夜战。 呼延明见得刘氏兄妹斗作一团,四周火光闪烁、人影晃动,心下不免焦躁。他喘息如牛,袖拂额汗,举目四顾,却见四下喽兵愈聚愈多,手执兵刃,脚步沉稳,已然围成一合之势,将他三人牢牢困在阵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般阵仗,若再合围一步,只怕今夜便难脱身。” 他心头一沉,暗暗握紧剑柄,正欲奋力破围,忽听人丛之外一声大喝传来: “让开!擒贼之事,交我来办!”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破阵而出,蹄声如雷,火光照映之下,马背上一名小头目,手执长枪,直取呼延明咽喉而来。 呼延明眼神一凛,心念电转: “枪马俱全,正合我手。” 身形一晃,疾若游鱼,轻巧避开枪锋,脚步未歇,反欺身上前,左手急探,一把扣住枪杆,右臂挥动,宝剑如电横扫,寒光逼人,声喝如雷: “放手!” 那小头目骤然惊骇,尚未回声,便觉一股巨力自手臂传来,虎口剧震,血气翻涌,险些整条臂膀脱落,当即撒手后跃。 呼延明顺势弃剑夺枪,双手把定长枪,枪尾一摆,枪尖如龙,寒芒突起。那小头目方觉不妙,急欲拨马逃走。呼延明岂肯容他脱身?双足一点,身形飞掠,疾冲数步,长枪一式“锁玉带”,横扫而出。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连叫都未出一声,腰腹断裂,身躯飞跌落地,溅起尘土一片,翻滚数丈,便即气绝。 四下喽兵见状,面色骤变,皆惊魂失色,脚下不敢上前半步,战圈之外一片死寂,唯有马嘶风啸、火焰猎猎作响。 呼延明夺缰在手,翻身纫镫而上,坐下战马仰首长嘶,四蹄踏风,如有灵犀,似觉主人归位,气势顿振。 他手中长枪翻若秋风扫叶,寒光流转,呼啸穿风,转眼间已冲入重围之中。所到之处,枪影如龙,敌兵披靡,喽兵叫苦连天,纷纷避退,竟无人敢正面迎敌。 呼延明枪出如风,不过数合,便扫倒七八人,势不可挡。他勒马回缰,直奔刘玉萍身侧,大喝如钟: “玉萍,我来了!” 刘玉萍见夫君策马破阵,豪情顿生,眼中光焰一闪,立时夹马并辔,双枪双刀,夫妻并肩,直面刘飞龙。 刘飞龙性刚力猛,刀沉势重,每一斩俱如雷霆震岳,虎虎生风。呼延明一人迎敌尚难抵挡,此刻虽有刘玉萍在侧,一攻一守,配合无间,却仍被他逼得节节败退,鞍下马蹄乱蹬,臂膀亦酸麻如灌铅。 呼延明汗如雨下,咬牙力战,心下急转念头: “再战下去,山寨主若带兵而来,我与玉萍便腹背受敌,插翅难逃!” 念及于此,陡然高呼: “玉萍,杀出寨门!山外兄长设伏相援!” 刘玉萍闻言不疑,回缰一招,宝刀横劈,劈退来兵,喝道: “好!咱们杀出去!” 夫妻二人策马并驱,边战边退,刀光枪影,寒芒四射,血溅披甲,马嘶人吼,一路奋勇冲杀,直取山门。 呼延庆与呼延平兄弟,自四更起便伏于林中。寒风入骨,山月如钩,兄弟二人藏形敛迹,屏息静听,只觉林梢有雪,草根藏霜,远山夜静,惟有心中如鼓轻叩。 呼延庆面露忧色,低声道:“二弟,再迟一步,恐误三弟之机,不可再等,随我登山!” 呼延平拱手应诺,兄弟二人跃马而起,扬鞭策马,直奔山道而去。 守关喽兵原本警戒森然,巡逻紧密,然此时后寨已传惊讯: “二寨主娶妻,竟迎得一男扮女装之人?刘小姐已然拜堂,与其结发!” 此言传入山前,众人或信或疑,神思恍惚,防线松懈。正当此时,呼家兄弟一鼓而上,眨眼已至半山。 忽闻山哨一声长啸,有人惊觉,登时高喊: “有人上山,快放箭——” 只听“砰”的一声鼓响,百余雕翎破空齐出,箭如惊蝗,卷风挟雨,直扑二人面门。 呼延庆见箭如骤雪,脸色不改,怒喝一声,双鞭齐舞,臂若飞轮,鞭影翻腾,“啪啪啪啪”连响不绝,护住周身上下,将那漫空利箭尽数拨飞,鞭花如龙,护得人马安然。 而呼延平于旁却面如死灰。他素来悍勇无比,刀枪不惧,却独畏这无眼毛杆,一见箭来,顿时肝胆俱裂,身子一缩,连人带鞍躲至马股之后,口中叫道: “哥哥,我不成啦!我不干啦!” 呼延庆听得,气得七窍生烟,低声怒道: “你这胆大如虎的小子,原来是栽在鸡毛杆上!” 他正欲再催坐骑,强冲前阵,忽听山后轰然一声炮响,震彻山野,林鸟齐飞,寨中喊声大作: “寨主到!整队迎敌!” 寨门“哐啷”一声震响,铁锁崩裂,双扇洞开。山风卷动火把,照得山道通明如昼。 二三百号人马汹涌而出,甲胄生辉,刀枪森列,杀气腾腾。为首一员将,身形瘦削,面色青黄,双目如钩,神情阴鸷。其背负五柄飞刀,手执方天画戟,胯下铁骑奋蹄而下,尘土翻滚,声如惊雷。 那将勒马于坡头,居高而望,冷声喝问: “何方狂徒,胆敢闯我钢叉山!报上名来,留你全尸!” 呼延庆跃马当前,双鞭交横于胸,朗声应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汴京呼延庆是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将冷笑一声,寒光自齿缝间透出:“来此何为?” 呼延庆厉声答道: “贵寨刘飞龙,掳掠良家,行止无状。我兄弟奉朝廷之命,缉凶剿逆,荡除群寇!你又是何人?” 来将仰天大笑:“爷名姜天雕,江湖号‘飞刀将’!昔年洛阳杀十人,官府悬赏三千金。如今投山为寇,倒也快活。你既送死上门,我正好拿你试刀!” 此人原是市井泼赖,惯行奸淫掳掠,飞刀取命,百无禁忌。自流亡山中,遂与刘飞龙狼狈为奸,草菅人命,早成绿林祸患。 呼延庆闻言,目中寒光闪动,沉声道: “罪恶滔天,尚敢猖狂?若肯束手就缚,尚留半生;若执迷不悟,便叫你血溅当场!” 姜天雕一声冷哼,毫无惧色: “少废唇舌,接爷一戟!” 话声未绝,催马掠进,方天画戟疾如雷霆,一招“白蛇吐信”,寒光直指呼延庆面门! 呼延庆神色不动,双鞭齐舞,“锵锵”两响,鞭花绽动,势若飞龙。左鞭拨来势,右鞭反卷,已劈向敌将太阳穴。 二人马战交锋,戟鞭交错,火星四射,寒光如瀑。尘沙漫天,杀气弥野。山风呼啸,火把乱舞,将这夜中杀场映作修罗炼狱。 五合未满,姜天雕已觉臂酸气促,心头惊惧。他本是瘦小之躯,素以轻身遁影、飞刀暗算为长,最忌与人近战硬拼。此番交手,方知呼延庆膂力沉雄,双鞭如山奔海啸,招招夺命,丝毫容不得喘息。 他心下大骇: “此子身如铁塔,一式压我三分之力,若再缠斗,休说胜负,只怕性命难保。况且山后已乱,那二贼若趁隙攻寨,我里外皆困,岂非坐等毙命?” 念及此处,眼神一转,戟锋虚劈一招,勒马拨缰,大喝一声: “英雄好手,某自愧弗如!且退一步,改日再会!” 语声未尽,马头早已偏转,径奔山下小径而去。 呼延庆冷哼一声,怒意如雷: “飞刀将姜天雕,与恶为伍,残民为害,今日岂容你脱身?” 言罢双鞭并抱,胯下战马长嘶如咆哮,蹄若风雷,追杀而下,鞭影未敛,杀机已绵。 姜天雕回首一望,只见身后呼延庆已逼至三丈之内,那一骑杀势,疾若崩涛破壁,寒气直袭背脊。他心知鞭势难挡,神色微变,左手探入袍底,自鸟翅环上取下短柄钢叉一柄,挂入得胜钩中。随即右手一翻,“唰”然从袖中抽出三柄飞刀。 寒芒耀目,刀身精薄如蝉翼,柄后红绫随风而舞,杀意骤起,杀机四合。 姜天雕眼中凶光暴涨,指间翻飞,将三刀稳夹指缝之中,猛地勒马回身,一声暴喝: “取你狗命!” 三道寒光破空而至,前刀直指眉心,后一刀掠喉如影,中刀竟刺中宫要穴——皆取死命。 此三刀,乃姜天雕成名绝技,昔年洛阳杀人十命,尽皆命殒此式,官府追捕多年未能生擒,皆因其刀无形、影难测,快绝人寰。 呼延庆眼光微凝,胸中杀意凝如霜刃,心念电转之间,身子腾空而起,脱鞍凌空,双鞭翻腕横抖,“铿锵”作响,鞭影如风轮猛卷,首刀应声被震飞。身形一旋,险险避开第二刀。惟第三刀来势最急,破风之音已响至耳际! 呼延庆神色不乱,左掌接鞭,右手腾空前探,五指如钩,竟于一线之际,稳稳将那柄飞刀尾端红绫擒住! 寒光闪烁在指间,他却不动如山,语声如铁: “雕虫末技,也敢弄斧班门?” 言罢手腕一抖,飞刀原势返还,疾掠回去,寒光骤返,如电破空! 姜天雕回身甩刀之际,正欲再发暗器,忽听马下风声骤起,一道黑影如箭脱弦,自胯下飞窜而出! 正是呼延平。 他自山腰奔至,一路疾行,趁敌分神之际,自马腹下翻身而出,手中八棱铁棍怒举如山,暴喝声中—— “鬼推磨!” “咔嚓!” 棍落马膝,脆响震耳。那战马骤痛惊嘶,前蹄断裂,轰然扑地。姜天雕尚未反应,已被巨力掀飞,滚出数丈,落地时只觉五脏翻腾,满嘴腥甜。 他手肘撑地,尚欲挣扎起身,忽见一道人影已踏尘而至。 呼延平大步逼近,眼中寒芒如电,低笑一声:“你这狗贼,还有气喘么?” 铁棍高举,宛如山崩海压,猛然砸下—— “啪!” 脑骨裂响,血花四溅。飞刀将姜天雕,毙命当场,身死魂灭。 四野惊呼未绝,四周喽兵皆见首领陨落,顿失胆气,乱成一团,哭叫奔逃,如群蛇窜草,狼奔豕突。 呼延庆当先纵马而出,冷眼一扫,鞭花翻飞,一招“夜叉探海”直探一名溃兵后领,铁鞭钩住,生生将那人提上鞍前。 “说!后寨如何闹起?刘飞龙何在?” 那喽兵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哆哆嗦嗦磕头如捣蒜: “回……回英雄……娶亲的是刘飞龙,可新娘竟是个男的!刘小姐……她……她竟真嫁了那人,如今后寨打成一团,杀得不分胜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飞龙与我弟在斗?” “是……就在后寨空场,快要顶不住啦……” “哼!”呼延庆冷哼一声,一抖鞭影,将那人甩飞丈外,寒声喝道:“二弟,随我破寨救人!” 兄弟二人并辔而驰,风卷残云,直扑山寨正门。 只见寨前火光摇曳,人声鼎沸,喽兵乱作一团,有人惊逃,有人回窜,见二骑杀来,门前守将慌不择路,竟不辨敌我,仓皇关门,将十余名自家弟兄反锁寨外。 呼延庆勒马怒斥:“逆贼鼠辈,闭门作死!” 呼延平双目圆睁,铁棍倒提,催马奔至门前,高声道:“且看我来破门!” 气贯丹田,铁棍直如天柱挥落,“当、当、当!”三声巨震,棍如雷霆,门作折木,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两扇寨门应声而倒,轰然落地,压翻数人。 呼延平一声怒喝:“破门而入!” 他首当其冲,踏门而进,如猛虎入林。呼延庆紧随其后,双鞭破风,铁马卷烟。 寨中惊叫声四起,火光通明中,两骑如天神下凡,所向披靡,杀声震耳。 “往后寨去!”呼延庆大吼,声震屋瓦。 “救三弟去!”呼延平亦振臂应道。 兄弟二人风驰电掣,直入内寨,甫一转角,只见空场之上,火光照影,两人正激斗不休。 一人,虎背熊腰,青面怒发,正是刘飞龙;一人,身姿俊挺,枪势如龙,正是呼延明! 此时二人皆已气喘吁吁,衣衫破碎,血迹斑斑,杀到酣处,不分胜负。 呼延平双目一亮,心头狂跳,大声喝道: “兄弟,是你么?莫惧!二哥来了!” 呼延明闻声一震,精神陡振,几欲泪落。 “二哥!”他一声应答,枪势又起,锋芒更甚,杀意如潮!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3章 巾帼英雄 呼延庆双鞭斜指,战马如电,率先破阵直入寨中。火光摇曳之间,只见前方空地之上,呼延明挥枪奋战,枪光如练,银蛇游空,却被刘飞龙一柄鬼头大刀逼得节节后退,脚步踉跄。 呼延庆厉声高呼,声如洪钟:“三弟莫慌!我来了!”声浪穿云裂石,震得寨中喽兵尽皆侧目。 呼延明闻声,精神大振,朗声应道:“大哥来得正是时候!这刘飞龙膂力惊人,小弟几番拼斗,俱不能制!” 话音甫落,一骑已自侧翼杀至,却是呼延平。他手擎八棱铁棍,呼啸如风,声势骇人,一边策马杀来,一边扭头问道:“兄弟,那女子是谁?方才我见她也曾奋战阵前,刀法颇为刚烈。” 呼延明闻言面色微红,低声答道:“那是弟妹,刘飞龙之妹,名唤玉萍。方才成婚,便遭兵乱,尚未交拜成礼。” 呼延平听罢,顿足大笑:“哈哈!咱呼家添人啦?如此便好!今日且看我为妹夫出头,收拾这个不识礼义之贼!” 言罢已近阵中,八棱铁棍自空而落,猛砸刘飞龙顶门。 刘飞龙举刀挡架,只听“当啷”一声,火星四溅,他虎口震裂,臂膀发麻,身形连退三步,惊怒交加:“这小子力大如牛,竟有如此气力!” 他冷目而视,喝问道:“你又是何人?敢坏我大事?” 呼延平翻腕握棍,朗声道:“汴京呼家之后,小名唤平,奉兄命救亲破寨,今日正好擒你这恶贼祭旗!” 刘飞龙勃然大怒:“小辈猖狂!纳命来!”言罢翻刀再战。 二人马背交锋十余合,刘飞龙渐觉力不能支,正欲脱身,只见呼延平棍法忽转,收于一侧,猛地一击直取马膝。 “咔嚓!”一声脆响传来,坐骑前腿折断,哀嘶一声人仰马翻,刘飞龙顿时被压倒在地,口吐鲜血,动弹不得。 呼延平翻身下马,面如寒霜,手擎铁棍,冷声道:“你好好躺着,我这便送你归西!”说罢棍起如山,将欲当头砸落。 呼延庆在旁厉声喝止:“二弟住手!此人虽恶,然是弟妹亲兄,若就此一棍送命,怕叫她心头难安。” 呼延平收棍斜落,“咔嚓”一声,又是一腿被断,刘飞龙惨号震天,冷汗涔涔,痛不欲生。 众喽兵见主将落败,再无人心恋战,纷纷弃械而逃,有者投降,有者惊惶自缢,寨中兵势顷刻崩溃。 刘玉萍策马奔来,见兄长血泊中挣扎,失声唤道:“哥哥!” 谁知刘飞龙睁眼怒目,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去,“啪!”地一声脆响,怒喝如雷:“我没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妹妹!你帮外人害我?滚!” 刘玉萍被打得脸颊通红,踉跄倒退,泪水夺眶而出,却一语不发。 呼延平见状,怒火勃发,提棍欲再施惩戒,呼延庆伸臂拦住,道:“此人虽不可教化,现已废去双腿,再动手便是杀戮,不如留口活命。” 他上前两步,目光如剑,沉声道:“刘飞龙,你若知悔,可留性命;若仍执迷,我便将你断腿之身提起,弃于山巅石壑之间,任狼噬骨,魂飞魄散!你自做抉择。” 刘飞龙面如死灰,额上冷汗淋漓,咬牙苦声道:“我……你们看着办罢……” 话未尽,一声炮响已自远方隆隆传来,紧随其后,山道之上号角齐鸣,旌旗猎猎,喽兵惊呼奔入:“总辖大寨主到——!” 众人举目远望,只见山巅烟尘翻滚,一面大红三角战旗破风而下,其上“铁”字赫然,如血映空,杀气腾腾。两侧纫标垂绣,火炬成林,照得山野通明。 忽有一骑豹影破阵而出,疾若雷霆。其上女将身披火甲,腰束虎带,鬓边赤发猎猎如焰,面阔目圆,神威凛然,坐下斑豹低吼踏地,爪裂山石。 女将翻身下豹,举步沉稳如岳,每一步落下,地面似有回声。她横叉拄地,声如洪钟,震荡谷壑: “谁敢擅闯我钢叉山?” “报上名来!” “受死!” 话音落处,场中喽兵尽皆俯首屏息,甲叶不敢轻响。唯闻火光噼啪,山风猎猎,旌旗如涛翻卷,气象骤变,仿佛雷云压顶。 呼延三兄弟立于阵中,俱觉胸臆一沉,心神不由一紧。 呼延庆低声道:“此人威势极重,断非寻常山寨之主。” 呼延平暗暗点头:“坐豹执叉,兵列如军,纵在朝中,亦少见此等气象。” 呼延明眯眼凝望,缓声道:“先前刘飞龙闻此人将至,面色骤变,口称‘总辖大寨主’,想来便是此山之主。” 呼延庆微一颔首:“未明其心,不可妄动。” 三人虽不识此女名姓,却已从其举止威仪、麾下肃整之势,断定绝非草莽。袖中手指轻触兵刃,暗自戒备,却皆敛息静立,不露半分锋芒。 此时女将已勒豹停步,冷目一扫,钢叉轻顿地面,声如金石相击: “是谁伤我寨兵?” “是谁坏我山门?” “说。” 声落如令,谷中山风竟似一滞,喽兵齐齐伏地,如泥不敢仰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平心中一紧,暗自思忖:“此女一言可断生死,只盼兄长应对得当,莫惹横祸。” 正在此时,阵后一声压抑的痛哼传来。 刘飞龙躺在血泊之中,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胸口起伏不定,见铁叶梅至,眼中闪过一抹希冀之色。他强撑着身子,用肘撑地,低哑着嗓子,咬牙开口道: “寨主……您总算来了……就是他们……这三人擅闯寨中,不但打断我双腿,还煽动我妹子背叛骨肉……还望寨主明察——为小弟做主!” 话音未落,他已气力不支,头一歪,仰面倒地,口中仍咬着一句“为我做主”,却已说不全了。他声嘶力竭,满面鲜血,躺在血泊中,叫得如丧家之犬,似要将天地都惊动。 此际,铁叶梅已站立当场,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威势如岳,未言一语,已令人胆寒。 呼延平眼见那女将跃豹而来,气势凌厉,盔甲寒光逼目,虽是女身,却威若虎将,不禁心头一凛。正欲上前答话,不料呼延庆横臂一拦,低声劝道:“此人虽貌不惊人,然素有清名,治寨严明,从不扰及良善。行事光明,颇有威信。今日之局,贵在明理,不可轻犯其锋,须以理服人。” 说罢,整襟肃容,迈步而前,于阵前拱手施礼,朗声道:“寨主在上,久闻威名,今日得见尊容,实为三生之幸。” 那女将正是铁叶梅,眉目如刃,双瞳如电,满面肃然之气,一身黑鳞战甲映着火光,如铁铸而成。她冷冷一扫,瓮声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带众擅入我钢叉山?” 呼延庆神色不动,朗声应道:“在下呼延庆,祖籍东京汴梁。此来并非为图冲突,实是途中遭逢冤情,欲讨还公道。” 他语气沉稳,目光清正,道:“昨日贵寨刘寨主率众强抢良家女子,我等义愤难平,遂夜入山寨,欲救人于水火。此事句句属实,若有虚妄,天诛地灭。真假曲直,还请寨主传刘小姐一问,自可明断。” 铁叶梅闻言,眉头微蹙,目光如刀,横扫一圈,复又回首望向阵边,沉声唤道: “玉萍——你出来,将此事说个明白。” 话未落音,便见刘玉萍缓步而出。她面如死灰,衣袍斑斑点点染着血迹,却步履不乱,额上冷汗未干,眼中却隐有光芒。走至阵前,当众跪伏,双手贴地,长身一叩,哽声启口: “启禀寨主,此事句句属实,半言不敢虚饰。” 她抬首望向铁叶梅,眼含泪光,面色苍然,语声虽低,却清晰有力,字字如钉: “家兄飞龙,近年仗势欺人,行事跋扈,藐规越矩,寨中已多怨言,山外尤有怨愤。昨日更妄动干纪,错将呼三将军掳至寨中,又唤我为他拜堂成亲。我一念昏沉,几至深渊。待至洞房始晓其人真容,方知对方乃大宋忠臣之后,汴京呼家之子,呼延明将军。” 说至此处,她止不住泪水滚滚而下,长吸一口气,又道: “我心惭愧,几欲以死明志。幸赖呼将军仁义相救,设法脱难,方得全身。至于兄长今日之伤,虽重至断骨,然错在先,难辞其咎。小女子不敢徇情,只望寨主明察,还诸将军一个清白公道。” 她语至此处,语调愈坚,泪落如雨,然声声犹如洪钟贯耳。众喽兵听之,俱默然无语,场中唯风声猎猎,火把摇晃,夜色更沉。 她又顿首再拜,泣声而道: “寨主治下,本令行禁止。奈何兄长自恃功勋,多有越礼之行,早非一日。今日之事,虽为骨肉,然公义当先,玉萍不敢隐匿分毫。” 铁叶梅自始至终,目光如炬,一瞬未曾移开,待听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良久方叹: “唉——竟至于此,皆我失察所致。” 她说至此处,神色忽敛,眸光微寒,低声沉吟: “管寨如管家,一念放纵,百事失度。今日之过,若不问清是非,岂不坏我山规,寒我军心?” 说罢,举目看向呼延庆等人,声如磐石: “几位英雄既能仗义救人,亦未恃勇伤无辜,令我心折。此事,我自会主持公道。若有一丝委屈,不惟我铁叶梅,钢叉山上下,皆不容情。” 她抬眸望向呼延庆,眼神已从锋芒转为凝重,道:“三位将军义行当道,小姐明辨是非,皆令我钦敬。只是,敢问将军究为何门何派?行止之中,皆有正气,不类江湖草莽。” 呼延庆拱手回道:“家父名呼延守用,祖父呼延丕显,官拜兵部侍郎,忠良之后。奈何为奸臣庞洪所害,家门覆灭。我兄弟自幼流离失所,立志洗雪冤仇,重振门楣。” 此言一出,厅前顿时沉寂。铁叶梅面色骤变,身子微震,睁大双目,喃喃道:“你……你父是呼延守用?” 呼延庆正色道:“正是。不知夫人何以识得家父?” 铁叶梅一步趋前,热泪盈眶,语声颤抖:“你父当年重伤逃至此山,正逢我巡山救下,与我成婚成礼,后往北上求援,自此一别,杳无音信。我守空房十余载,不曾言人。你兄弟三人眉眼气度,神情举止,无不肖你父。你……你便是我儿呼延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缓缓伸出双手,语声哽咽如泣:“呼延庆,为娘盼你十余年,你可知这份苦楚?” 呼延平在旁闻言,嘴角一抽,终忍不住低声自语:“哎……这年头认娘比认官亲还快,爹走哪儿,哪儿就种下根来……” 他话未出口,已被呼延庆一眼制止。 只见呼延庆神色肃穆,面向铁叶梅,正色拜倒:“老夫人之言,句句沉重。呼延庆自幼失怙,如今得闻家事,五内俱焚。愿听母亲道出当年真情。” 铁叶梅拭泪颔首,随即抬手,命人整顿内务,收拾战局,命刘飞龙抬入后堂诊治,又道:“聚义厅中,当细说当年之事。” 厅堂之中,灯火通明,虎皮铺地,四壁兵器映光,风声掠过屋檐,松涛作响。呼延三兄弟列坐堂前,神情各异,静待旧事开封。 铁叶梅坐于中位,缓缓开口:“当年你父呼延守用被奸臣所害,九死一生,逃入此山,遍体鳞伤。我正领人巡山,恰遇其人,救入山中。彼时我容貌丑怪,世人侧目,你父不嫌其貌,反敬其义,感恩图报,遂与我结发。此事我父铁诚德极力主张,山寨上下皆贺。” “后你父赴幽州借兵,临行时我已身有六甲。谁料此去一别,音信皆无。我独力掌寨,抚养一子,唤名呼延登,为避人耳目,改作马登,藏于山中教养。” “十余年来,我不曾改嫁,日日抚子守寨,惟盼一朝父子重聚。今朝天怜,汝兄弟三人踏入山寨,与我相认,真乃上苍垂怜,铁叶梅死亦无憾矣。” 说到动情处,泪珠簌簌而下,落在虎皮之上,烘热烛光之中,皆化为滚滚热泪。 呼延庆三兄弟闻言,俱皆动容,齐齐伏地叩首,齐声道:“母亲有训,义重如山,我等虽非膝下所出,然同受父恩,一血同源,今日得识,犹如再生。孩儿来迟,愿领教诲。” 铁叶梅眼含热泪,疾步上前,见三人神色恭诚,举止有礼,早已肝肠寸断,便一手扶起呼延庆,低声哽咽道:“你虽非我亲生,却是你父心头骨肉,我见你兄弟三人如此模样,便似见了他。好儿啊……你们还活着,便是老娘此生最大安慰。” 厅中灯影摇红,风穿檐下,火光映照虎皮交椅,山寨粗瓦泥墙之中,却也温暖如春。昔日残雪空寂之夜,而今终有血脉亲族重聚之时。 呼延庆再拜不起,沉声道:“父亲蒙难,诸母失所,老夫人独守山中,养育小弟,躬身镇寨,十年如一,恩深如海。庆儿虽非膝下所出,亦不敢忘骨肉之谊,愿自今日起,事母如亲。” 呼延平也在一旁笑道:“咱虽唤不得一声‘亲娘’,可你既养着我弟,也算是我娘!娘不分生养,咱认你就是!” 呼延明拱手肃容道:“我三人自幼颠沛流离,今朝得见义母,实属天缘,不敢忘情。” 铁叶梅本欲开口,听得“义母”二字,眼眶中泪再度盈溢,点头道:“好孩子们,尔等皆忠义之子,今日我虽非你亲娘,也认你们是我亲儿!” 众人相视而笑,厅中一派温情。厅中静默片刻,唯闻帐帘微动,烛火摇曳。 呼延庆抹去眼角热泪,复上前低声道:“母亲方才提及小弟呼延登,孩儿入寨至今,却未一见,不知如今在何处?” 铁叶梅闻言,脸上忽露忧色,轻叹一声,道:“这孩子是我一手带大,自幼娇养,非打非骂,性子却越发刚烈。他是你父留在我身边唯一骨血,我事事依他,凡事让着,久而久之,他心高气傲,听不进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灯火之间,语声低沉:“前些日子,寨中喽兵传言,说汴京有人三闹龙廷,直闹得金銮殿前乌云密布,朝廷震动。我听得这话,便知是你,遂对他说,闹龙廷者,正是你兄长呼延庆。” “他一听之下,喜极而泣,日日吵着要下山寻你。我拦他不得,只得将他软禁寨中,料想不过一时兴起,过几日便歇。谁料他竟趁夜偷走,至今杳无音讯。我心头七上八下,早遣人四路寻他,然十余日来,未有一封回报。” 她说到此处,不觉拭泪叹息,道:“你父之血脉,不能有失。若登儿有失,我于心何安?” 呼延庆亦面色凝重,低声道:“母亲放心,弟若尚在人间,孩儿必定将他寻回。” 铁叶梅点头,强忍情绪,又问:“你们又是如何误入此地?非为登儿而来罢?” 呼延庆肃然拱手道:“母亲有所不知,我二叔呼延守信,连同王、崔二位夫人,日前途中突遭官军围擒,行踪不明。我等兄弟闻讯之后,昼夜兼程追赶,原意直往汴京,不想误入歧途,踏入何家集。” “彼时正逢贵寨刘飞龙率众围困何家,强抢良家闺女,意图逼婚。兄弟三人素念百姓艰辛,不忍坐视,便于夜中潜入山寨,欲将女子搭救。虽未亲见成礼之始,却恰巧破入洞房,得救人之机。此举虽为私闯山寨,然并非挑衅,事因飞龙行恶,实非我等之过。曲直如何,刘小姐自可作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铁叶梅闻言,目中凛光一闪,拊掌道:“若非你等夜入山寨,我尚不知飞龙行迹竟至于此。此事算你们做了好事,若不是亲身所见,我几疑刘玉萍所言过重。” 言至此处,又正色问道:“可曾查得你二叔一行押往何方?” 呼延庆摇头道:“只知往京中方向而去,未得实据。” 铁叶梅沉吟半晌,忽一拍案几,起身道:“若我所料不差,此行人等,必是押往汴京。你等未及追上,多半走得快了,反在其前。昌平寨地处京畿门户,乃朝道要冲,兵马商旅,无不由之。你等速往昌平寨埋伏守候,或可截其押队。” “我在山中料理事务,稍后亲自领兵下山,赶赴相助!” 呼延三兄弟齐声应命,拜谢而去。 铁叶梅复命厨下设宴,慰劳将佐,又召寨中长老,当众宣布:“呼延明与刘玉萍,虽未行正礼,然情义已成。待呼延守信归来,我当亲赴齐平山,与齐美容一叙,择吉纳聘,正婚正礼。” 是夜,寨中灯火辉煌,酒香弥漫。然将士知将有大事临头,席间多不言笑;兄弟三人则更心急如焚,席未尽而起。 铁叶梅亲送至寨门之外,目送三骑星夜南奔,语不成声。 呼延庆三人离寨之后,连夜赶路,星斗在天,寒风如刃。 童志国押解呼延守信却并未急行,而是停驻下江县。 童志国出身边军,素以谨慎着称。彼深知呼家余孽未绝,恐其追救亲眷,故连夜调兵三百,又命铁匠打造三架重囚车,将呼延守信、王氏、崔氏三人分别锁入,四轮加铁,重索封缠,另设檐盖以防风雨。车旁车后皆有兵列守,甲胄精整,戈戟森然。押队之中,副将孙金刚、张铁松率兵居前,童志国自持令箭督后,全军五百,列阵三层,如铁桶一般,护送三人缓缓东行…… 天未破晓,押解之队已然启程。孙金刚、张铁松统领前后营伍,童志国亲督中军,五百官兵,列列排布,囚车三架,辘辘而行,旗影飘飖,甲光如水,缓缓入岭。 至午时,西北风起,阴云压岭,山头昏黯如暮,寒气逼人。童志国勒马望天,眉头微蹙,低声道:“风雨将至,速行前镇避宿。” 众军闻令,催马加鞭。奈道途愈峻,地势渐险,及至一段夹沟,两山对峙,石壁如削,惟有一线石径贯通,号曰“双岭夹沟”,本为险关,逢雨更艰。 泥泞沾裳,水滑难行,囚车轱辘咿呀,铁索撞环,声声如泣。车中三人颠簸不休,衣裳尽湿,寒风灌体,王氏与崔氏相对而坐,泪珠滚落,低语啜泣:“若庆儿、平儿早来一步,尚可母子相见……今若入汴,生死未卜,恐难再逢。” 哭声幽幽,透木而出。押车小头目毛三、勾四皆是新丁,素性怯懦,听得女子哭泣,心下发慌,口中喝道:“住口!再哭,鞭子伺候!”言罢自觉胆寒,声中带怯。 众军再行数里,前路稍阔,林木蔽天,一地号“长舌谷”,山道曲折,南北通幽,最易藏伏。孙金刚策马在前,目光警觉,低声言道:“此地林深谷狭,防有不虞。”张铁松却不以为然,冷笑道:“吾等五百官军,奉旨押解钦犯,便是山魈野鬼,亦不敢来扰。” 话未尽,忽闻林中马蹄骤响,“哒哒”之声,如雷贯耳,草木震动。两骑如飞,自密林中疾奔而出,横马当道。只见风巾猎猎,战袍翻飞,二少年怒目圆睁,厉声断喝: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过此地,留下买命钱!牙口若不识趣,只管杀来不管埋!” 语声滚雷,震彻谷口,群鸟惊起,林风顿紧。前军骤停,队列微乱,后军侧望,惶惑难安。童志国眉头倒竖,拔刀高呼:“列阵迎敌!稳住阵形!” 孙金刚纵马驰前,张铁松紧握长刀,厉声呼喝,五百兵马如铁浪翻涌,锋列如戟,车轮为心,三囚守中。箭弩在弦,刀枪如林,杀气冲霄。山风簌簌,云压顶巅,草木不摇而阵气先凝。 却见那两骑少年并肩而立,一红一青,俱是少壮年貌,然气度如猛虎下山。左首者,头缠赤巾,面如炉炭,浓眉阔口,身披红缎箭袖,赤马嘶风,双手轮斧如盘,背负火葫芦,神情凛烈;右首者,头扎青巾,鬓边插花,黑面如墨,眼若寒星,青氅披身,腰束铁靠,坐下乌骓踏雪无声,手提金背砍山刀,沉稳如磐。 二人腆胸横马,面带讥笑,目光轻蔑,神色之张狂,意态之自若,俨然视官军如无物,欲与天下豪杰一争高下。 如此情状,若遇商贾行旅,断不敢近,早已逃散如鸟。孙金刚与张铁松初见,心下微凛,定睛再观,见其尚属弱冠,面生稚气,虽气势凌人,终觉尚浅,遂各自暗笑:“小儿初出,敢拦天子之军,想是草寇欲图虚名。” 张铁松轻言道:“此等小贼,或图搏名,不若劝之,莫动兵刃坏名声。”孙金刚微点头,拨马上前,笑容可掬,拱手而言: “二位朋友,是不是线上的?咱皆绿林同道,合字并肩,不若息兵言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语本为江湖黑话,意通“吾等皆是绿林之人”。 不料红面少年闻言大笑,一拍马鞍道:“甚么线上的?你是开绣坊的么?俺哥儿俩在山上行道,可不走针线!”他一指孙金刚衣襟,“你倒像是线上的,还带褶呢!” 黑面少年亦随声喝道:“卖线的?那是绸缎庄的营生!不管你卖线卖布,是商是兵,今日走我兄弟这道儿,便须留下买命钱!你等若是囊中羞涩,嘿,别说你们这些乌龟官兵,便是仁宗赵祯的亲大爷来了,也得撂下盘缠才好!”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猖狂,语辞狠辣,说得官军阵中将卒俱皆勃然变色。孙金刚气得七窍生烟,一口老血几欲喷出,面沉如铁,厉声喝道:“大胆狂徒!可知车中所押何人?此三位乃朝廷钦犯,奉有明诏缉捕,擅敢拦阻,是抗旨谋逆,十恶不赦!若识时务,速速退去,尚留一命!否则弓弩齐发,万箭穿心,尔等休怪本将手下无情!” 虽言语凛冽,口气森严,他眼角却不住窥视对面二人兵器与坐骑之势,只觉二人虽不识黑话,然行止自若,杀气满盈,且骑术熟练,盔甲整齐,并非等闲山寇,不由暗忖:“莫非此二人,非是普通山匪,乃有人暗使而来?特意寻衅阻我?” 念头方起,那红面少年已按住斧柄,催马近前一步,厉声喝道:“甚么朝廷官军?在我哥儿俩眼中,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衙门走狗,只消挡道,一并打发!这条路,今日由我二人说了算。要想过去,先问我这双板斧答不答应!” 言罢,其声如雷,震荡山谷,树影皆摇。官军阵中,有新兵面色变色,手心冒汗,张铁松横刀于胸,低声咬牙:“这两个小贼,竟敢口出猖狂之语,若不教其见血,焉肯退避!”孙金刚却挥手止之,沉声道:“莫急,看他们再言几句,若仍不知进退,便令弓手放箭!” 言虽如此,面上已无半点笑色,眼神如刀,周身杀机浮动。两骑少年立于谷口,一红似火,一黑如夜,虽为年少之身,然威仪赫赫,气概惊人,如二虎据岭,直欲与千军万马争锋。 红脸少年扬声笑道:“官兵也罢,绿林也罢,咱哥儿俩瞧上了你这一行人马兵刃齐备,粮足马肥,正合出手之机。左顾右盼,山中不见商旅客队,独你等最合心意。至于车中之人——你们若想带走,那得先过咱哥俩这道坎!若想硬闯——开棺放人,别怪我们板斧无情!” 张铁松怒极,一拍马鞍,刀光微闪,喝道:“好个不识高低的狂徒!劫道不够,还敢动朝廷囚车?眼中还有王法否?” 孙金刚亦寒声厉斥:“你二人可知车中之人,乃兵部尚书呼延丕显之次子呼延守信,及其正妻王氏、副夫人崔氏?此案钦定,传令四方,凡有窝藏、劫掳,皆以谋逆论处,罪当斩首示众!今尔等拦车劫囚,已犯死罪!” 言罢,以为二人闻言必惧,未料那两少年反而相视而笑,脸上竟现出几分欣然之色,宛如正中下怀。 红脸少年朗声笑道:“哈,好一个天助我也!本当是随口挑刺、借机试手,没想到你这囚车里竟装着呼家之人?那便来得巧了,咱哥俩就认这门买卖了!” 黑脸少年亦随声附和,语气愈冷:“有这条名头,便值我兄弟一战。金银咱不取,马匹粮草也不稀罕,只要囚车三架,余者你们可带回。若肯交人,今日此局便到为止;若不肯交——”说到此处,金背砍山刀已缓缓出鞘,寒光如水,未语而威先至。 孙金刚闻言,脸沉如铁,冷声喝道:“好个大胆贼子,果然是有备而来,专为劫囚!” 那两个少年并骑当道,齐声笑道:“正是!” 言犹未尽,官军阵中已然杀声怒起。张铁松挺刀一指,声如雷吼:“反贼猖狂,众军听令——杀!” “杀!”一声震天动地,官军如山洪爆发,“呼啦”一声,拥出十数将校,皆是膀阔腰圆,雄姿赫赫,刀枪在手,怒发冲冠。只见一将跃马而出,面如锅底,口阔鼻扁,眉似戟张,满面横肉,年过半百,目中精光如电,手执一杆斑驳老枪。此人姓郭,号“破锅”,本是军中老卒,膂力惊人,唯酒性难除,平日醉眼昏花,少有清醒。今晨未饮一盅,精神反振,正欲立功赎罪,忽闻贼子劫囚,登时杀气腾腾,血脉贲张。 他挺枪而上,怒喝如雷:“贼子听着!拦截皇差,罪该万死,尚不速速下马受缚,自求一线生机?” 红脸小将瞥他一眼,双斧在掌中转了半圈,咧嘴一笑,露齿如锋:“来得好,开张第一刀,就砍你这锅底脸!”语甫落,双斧交错,似雷电交加,马蹄一蹬,身形如电,直扑破锅而来! 破锅久历沙场,自恃枪法老辣,岂将一个乳臭少年放在眼中?枪尖如龙,直刺胸膛,一招“苍龙穿林”迎面刺出。谁料那少年斧法怪诞,招招如山,力沉若岳,初交一击,便“哐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破锅手中长枪竟被震飞丈许,落入乱草之中! 他尚未回神,红脸少年已右手斧高举,当空劈落,“咔嚓”一声暴响,自左肩斜劈至右肋,血如泉涌,破锅一声未哼,尸分两段,当场伏毙! 官军阵中顿时哗然,有人失声惊呼:“破锅将军——死啦!” 黑脸少年此时亦已催马冲来,大喝一声:“兄弟,劈木笼,救人要紧!”二人如风卷残云,红斧黑刀,一齐掠阵而入,“唰唰唰”直取囚车而去! 五百官军,眼见主将一合即死,阵脚顿乱,人马惊奔。长谷之中,刀光血影,风声猎猎,火光照林,杀机四合!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4章 歪打正着 黄沙满地,山风猎猎。童志国亲自押着三乘囚车,率领五百官兵踏入了长蛇谷。车轮滚过枯枝落叶,木笼在铁索的牵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如鬼夜惊梦,压得山路沉沉。谁能料到,此行竟会撞上一桩天大的变故。 山林中,忽有两骑跃出,一青一灰,马蹄未到,气势先来,拦住去路,口称要砸囚车、劈木笼。童志国凝神细看,只见那两人俱是少年模样,一人红脸阔鼻,满目桀骜,斧挂鞍旁;一人黑瘦利落,眼如寒星,腰间佩刀寒光闪闪。两人来路不明,气势却极强。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呼延庆的结义兄弟——孟强、焦玉。 原来呼延庆第三次上坟那一趟,孟强、焦玉就曾随行。他在擂台与欧阳子英交战时,便让两位兄弟到醉仙居取来战马与兵刃。谁料擂台血战,引发京城震动,庞洪一声令下,兵马四出追捕呼延庆,街市人心惶惶,官兵满城搜捕。孟强、焦玉原欲接应,奈何风声紧,举步维艰。眼见躲无可躲,幸得杨文广及时派人相救,将二人悄然接入天波杨府,从后门入,避开搜兵,才得一线生机。 两人藏于杨府整整三日,待京中风声稍缓,老杨家才派人护送他们悄然出城,一路平安归回三虎庄。 回到三虎庄中,焦玉、孟强方一卸鞍,便匆匆奔入内院,气喘之中,开口便问:“娘,庆哥哥去了哪儿?” 二位夫人闻言,面色皆变,眉宇之间尽是忧色。其一低声道:“庆哥儿心中念父,已独自奔幽州去了。” 二人闻言,如闻晴天霹雳。孟强眉头紧蹙,焦玉更是拍案而起,道:“怎不留话与我等?我兄长独身赴险,焉有我们作弟者不随之理?” 夫人断然摇头,声色俱厉:“你们若还认我为娘,便安分守庄,不许擅离半步!” 孟强咬牙不语,焦玉亦低头沉思。兄弟二人整日愁眉不展,心中如有烈火灼烧。至更深夜静之时,二人默然对视一眼,心意已决。 是夜星光惨淡,风起西窗。兄弟俩披衣整束,悄然牵马出庄,踏上追兄之路。山野之中,虫声凄切,夜露沾襟,然两人俱不退惧。 然行不过三日,盘缠已尽。饥寒交迫,衣袍破损,枕石而眠,渴饮涧水。焦玉腹中辘辘,扯着缰绳叹道:“二哥,咱如今囊中空空,再不回庄取银,只怕寸步难行。” 孟强却摆手斜睨,道:“兄弟,这一趟若是折回去,叫咱爷爷在地下如何瞑目?人行千里志在先,岂可轻言退却。” 焦玉苦笑:“可眼下寸银无有,怎行得远路?” 孟强目光一凛,低声道:“那便做些‘无本买卖’。” “何谓无本?” 孟强斜嘴一笑,道:“拦路,打劫。” 焦玉霍然色变,低声道:“你我岂可为盗?莫忘了庆哥哥素日教诲。” 孟强大笑,道:“兄弟误会了。我说打劫,非是劫良民,而是劫恶人。富贾奸商,恶吏贪兵,此辈盘剥百姓,草菅人命,咱劫他们,不算为非作歹。” 焦玉凝思片刻,道:“只许劫恶,不准伤良。” 孟强拍肩一笑:“我就知道你应允。就这一回,盘缠到手,咱再也不干。” 兄弟二人策马出小路,折入山林,寻得一处山势险要之地——正是长蛇谷之口。谷道蜿蜒,林深草密,山雾如织,四野寂静。远处枯藤老树缠绕,近前乱石嶙峋,隐有古道斑斓。 孟强纵目四顾,道:“此地四面皆壁,唯前后可通,正好设伏。若真有恶人过此,正中咱意。” 焦玉点头。二人牵马入林,藏身荆棘之间。林下落叶积厚,虫鸣声声,刀斧在手,屏息静待。 初时,路过者皆是挑担商贩、行脚樵夫。孟强轻摇头:“放他们去。”焦玉亦不语,只抬手示意。 如此守至傍晚,忽见前方尘土飞扬,远远一支官兵之队缓缓行来,三乘囚车于队后拖行。木笼中铁索交错,寒光逼人,车上人影模糊不辨。 山风如刀,谷道沉沉。孟强方才窥视山道之形,忽闻军中一人冷笑出声:“快哉!这几个呼家贼种押去汴京,回头献与太师,也好请功邀赏。” 此言一出,如雷霆震耳。 林间两骑马上一凛。孟强眉心一跳,焦玉血气上涌,兄弟二人几乎同时握紧缰绳,寒光在鞍旁一闪。 “还讲甚么钱物?那是我大哥骨血亲人!” 二人齐声一喝,双骑如雷,骤然冲出林隙。马蹄未至,杀气先行。 孟强斧指前方,喝声如雷:“囚车若留,饶你等一命!若不识趣,叫你尸骨无存!” 对阵官军之中,一将跃马而出,面色铁青,怒喝:“贼子胆敢拦我皇差?!” 话声未落,枪如苍龙,寒芒破空,直取焦玉心口。 焦玉不发一言,面色冷峻,手中砍山刀一抖,金背刀光斜斩而出,“怀中抱月”硬架来枪,火星四溅,震响如雷。二人一触即分,尔后又交战三五合,枪影如蛇,刀影如电。 焦玉身形灵巧,目光冷厉,忽地转身斜闪,一招“反背托刀”如暴雪掠空,从马腹底下一抹寒光,“咔嚓”一声,刀锋入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金刚脖颈当场裂开,头颅半落,血如泉涌,惊马负尸狂奔数丈,终而轰然倒地,尘土翻滚。 官军阵中见此惨状,无不骇然,或惊呼、或奔逃,队伍登时骚乱。 此时,又一彪将飞马挺身而出,虎吼震谷:“鼠辈!通名来战!” 那人身形魁梧,手擎铁棍,马下尘扬,杀气冲天,正是童志国麾下副将——张铁松。 孟强见敌将来势汹汹,面不改色,反咧嘴一笑,手中双斧一振,寒光跃动,道:“来得好!老爷斧下,从不留无名鬼!” “吃我一棍!”张铁松大吼一声,怒拍战马,棍风如山。 “正合我意!”孟强翻腕迎上,双斧如轮,“当啷”一声震响,战马嘶鸣,人马交锋,尘沙遮日。 张铁松大棍挥落,声势赫赫,似岳崩雷震,呼啸而至。孟强双斧齐举,交错上迎,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犹若金石交鸣,震得山谷回音不绝,尘土四起。两人坐骑前蹄齐翘,鼻孔喷白,几欲仰翻。 战至数合,孟强渐觉对方力沉势稳,斧刃虽利,却难破其正面威势,心中暗忖:“此人膂力绝伦,久战非计,不若诱之中策。” 旋即神色一变,佯作吃力,口中高喊:“得罪啦将军!你本事太大,我是斗你不过啦!”语未毕,已拨转马头,装作仓皇遁走。 张铁松见状,怒火中烧,猛催战马,棍随人至:“休走!” 孟强故意放慢马速,留缝不绝,待张铁松步步紧逼,心内早已布下杀局。他将一柄斧子悄然挂于鞍侧铁钩,双膀放松,背影佯败,实则耳听八方,目不转睛。 待至张铁松马步将至,气机逼近,孟强猛然左腿一绷,内裆紧夹,右足一勾镫带,只听“啪啦”一响,战马骤转,马首飞回,奔面撞来。张铁松骤不及防,面色一愕。 孟强目光如电,翻腕便将背后火葫芦抽出,火嘴直对来敌面门,猛拍葫芦底部。 “啪!啪!啪!”三响齐出,内中绷簧跳动,焰硝火珠脱口喷飞。 “哧!”一声怪响,三点红光破空飞出,正中张铁松脸面,只听“噗”“啪”“呯”连爆三声,火花乱蹦,浓烟如雾,烈焰四射,焦味扑鼻。 张铁松被烧得睁不开眼,惨叫如豕,连忙扯转缰绳,惊惶失措。铁棍乱舞,胡抹烧面,面皮发焦,胡须成灰,狼狈之状,宛如落水猛虎。 孟强冷哼一声,神色如霜,顺势将火葫芦甩回肩后,左手回抽板斧,马鞭一点,战马如风,再次追至张铁松身后。 近身之际,孟强高举斧刃,脚踩镫铁,力贯双臂,一记“斜肩带背”劈将下来! 只听一声清响,“咔嚓”—— 那一斧如雷破山门,张铁松连人带马,被生生劈成两段,血溅鞍头,尸首翻落道旁,战马哀鸣,冲撞崖石而亡。 山谷之中,官兵惊骇欲绝,有胆小者已调头逃命,余者皆面如土色,呆立原地。 焦玉在一旁看得畅快淋漓,怒火尽消,豪气顿生,仰天大笑道:“二哥!咱赢了!杀呀——!” 语声甫落,马蹄齐鸣。两人并骑并肩,如惊雷破阵,直冲入官军前列。刀斧齐舞,寒光如雪,杀声振野。马蹄踏处,血花飞溅,甲兵纷乱,惊呼四起。顷刻之间,前军一崩,中阵动摇。 官军中营,小校奔至中军大旗下,扑地而跪,惊声而呼:“元帅——大事不好!来了两个悍匪砸囚车,将军孙金刚、张铁松,俱已阵亡!” 童志国闻言如雷贯耳,猛然勒马,铜盔铁甲震铿然一响,怒气从胸中直冲眉宇。只听他一声怒吸:“咝——竟有人敢在本帅面前劫囚犯、杀大将?” 他马鞭一指,声若洪钟:“传令!前军退开——我自会此二狂徒!” 话未尽,战马嘶鸣,轰然出阵。童志国当先冲出,如神将出云,坐下花斑豹马蹄风雷,身披青鳞宝甲,头戴铜盔,面如削斧,目若寒星,满腮络须如刷铁丝,手中八棱铜锤一左一右,沉若山岳,寒光映日,威风赫赫,端的是一员虎将天成,威震三军。 孟强、焦玉收兵勒马,立于坡前,遥望来敌,俱是心中一凛。 孟强望着来人那通身铜甲与高大身影,眼神微沉,低声喝道:“你是何人?通名来受死!” 童志国亦不迟疑,声震如钟:“本帅乃临潼关总兵童志国!尔等劫囚杀将,罪大恶极,今叫你等血溅马前!快快下马受缚,还能留你全尸!” 孟强闻言,轻哼一声,唇角浮起冷笑:“嘿,怪不得今岁疫病四起,原是你这张牛皮嘴吹出的邪风。说得倒快,咱且看你这双锤能打几下再说。” 童志国沉声一喝:“小贼,敢报姓名否?” 孟强目光一闪,并不接话。焦玉却性直,昂首而答:“嘿,有啥不敢!我乃焦玉,人称三爷!这是我二哥孟强,你记好了,今儿个死在我们手下,可别说不知是谁劈了你!” 童志国一听冷笑连连,眼中杀意更炽:“好胆!你家住何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焦玉正欲再答,孟强已一把拽住缰绳,低声呵斥:“休说!这厮要抄家灭门,岂可轻泄?” 焦玉恍然,咧嘴笑道:“嘿,险些着了他的道!家里事,你休想知晓!想问?先把囚车交出来再讲!” 童志国仰天一笑:“若能赢我双锤,囚车任你取;赢不得,便将命留下!”话未尽,已双足蹬镫,猛催花斑马。 马蹄如飞,尘沙扑面。童志国手执双锤,臂力贯注,八棱铜锤舞动之间,犹如流星坠地,风声怒吼,杀气逼人。 锤未至,劲风已破面扑来。焦玉坐下马匹前蹄跪软,几欲翻身,少年心胆虽壮,然敌势如山,心头顿生寒意。 他不谙战阵之法,只凭血勇,金背砍山刀横架如闩,竟欲硬接铜锤! 但听一声震响,“当——!” 如雷如鼓,震彻山林。焦玉双臂虎口尽裂,刀杆剧颤,几乎脱手,胸中气血翻涌,臂骨欲折,坐骑亦惊,横跃数步才勉强立稳。 焦玉面如金纸,大呼道:“二哥!这厮好生凶猛,小弟招架不住,快来救我——!” 童志国目中寒光一闪,催马欲追,不待刀落,锤已再至。 却在此时,孟强怒吼震林:“休得妄动!吃我一斧!” 只见他跃马而来,双斧齐飞,左斧斜削耳门,右斧直劈头顶,去势如霹雳,劲力贯骨。 “当啷!”锤斧相交,火星四溅。童志国见其斧沉势猛,亦不恋战,双锤灵转,卸开锋芒,避其锐气,意在寻隙反击。 孟强心中明了:“此人锤法沉稳老辣,若强敌硬碰,未必讨好。”于是连使数招,欲寻破绽。 两人一来一往,杀作一团。童志国锤势如山,步步紧逼,终在一记横锤砸落之际,猛砸孟强右手斧锋。 “嘡啷!”一声巨响,孟强虎口震裂,手中右斧脱手飞出,坠落草中,徒留一柄左斧在握! 孟强心头大骇,回马呼道:“三弟,快走!不可恋战!” 焦玉勒马在前,孟强断后,二骑纵横林道,如箭脱弦,狼狈奔逃。 林风猎猎,山响谷应,童志国脸色铁青,怒气冲冠,双目如火,胸中恨意几欲喷薄而出。他一拨缰绳,怒喝如雷: “杀吾两员猛将,焉能任其遁去?今若不斩首祭旗,何以号令三军!” 言罢猛拍马腹,花斑战骑四蹄如风,飞石溅雪,转瞬追至二人身后。 孟强回顾一眼,只见童志国挥锤逼近,寒光灼目,杀气如霜,心头一紧:“刀斧不敌,只得再赌一计。” 他强提一口真气,抖擞精神,将剩下单斧挂回鞍头,翻腕摘下背后火葫芦。此番情急,再不敢回马迎敌,只在驰骋间半身转侧,左臂紧握,右掌猛拍葫芦底。 “啪!啪!啪!” 三声暴响如鞭抽耳,焰硝火珠挟风飞出,带着硫磺毒焰,直扑童志国面门。 然天不作美,谷中恰起横风,吹沙卷叶,如刀如割。那三颗火珠方离手,便被风势斜卷,飞落道旁积水洼中,“嗤嗤嗤”几声轻响,顿作死灰,火光尽灭。 童志国骤然勒马,“吁——!”战骑扬首嘶鸣,铁蹄蹬地,他面色突变,环顾四野,满目山林幽深,草动风鸣,杀机似有若无。 他心念电转:“此二贼奸滑狡诈,岂真单骑来犯?或是调虎离山诱敌离阵,自有埋伏伺我?若我只身深追,一旦后队遭袭,三乘囚车、二十车贡礼尽为敌所得,岂不堕我名节?” 念及于此,他额上冷汗微渗,终忍怒火不追,调转马头,复归本阵。 “大军收队,死者掩埋,莫留痕迹!” 军卒得令,忙将孙金刚、张铁松两人之尸,与其余阵亡兵士合于林侧草草掩埋,号角再响,囚车缓动,童志国披甲居中,带领残兵败将向汴京缓缓而去。 山林深处,风声未止,黄尘未息。孟强、焦玉二人驱马疾行,直奔数十里外方才勒缰。此时二人衣衫破碎,面有血污,尘土蒙身,然眼中怒火犹炽,未曾稍减。 两骑奔至一处林隈,方才稍作歇脚。焦玉回首望去,只见山道寂静,追兵无踪,遂仰天吐气,心头大石微落。他抬手拭汗,胸膛剧烈起伏,旋即咬牙低声骂道: “二哥,此番可是摔了个大跟头!自打我出世,哪曾这般狼狈过?你出的主意,断路劫囚,倒好,差点把命搭上!” 孟强不语,低眉垂首,良久方道: “兵者诡道,胜败无常。今虽失利,然心头最恨者,非败,乃未救得义兄一门。思之难安。” 焦玉咬牙道: “要不,咱转身再杀回去?救不得人,也拼个死战,总强过眼睁睁看着大哥亲人落入贼手!” 孟强摆手,声音沉稳: “此念虽烈,却非智计。吾等手中仅余一斧,再遇童志国,不啻自投罗网。岂能妄送性命,使义兄更添牵挂?” 焦玉闻言低首,腹中饥火翻涌,只觉四肢无力,声音微弱: “我这肚子……实在饿得慌了,连说话都没力了。” 孟强抬头望天,只见斜阳已沉,残光如血,远处山脚炊烟缭绕。他目光一凝,指向前方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前头必有集镇,咱且先填饱肚腹,再图后计。救人非一朝一夕之事,倒须耐心筹之。” 焦玉忧心不已,低声道: “只怕耽搁日久,干娘与叔叔落入贼人之手,凶多吉少。” 孟强正色言道: “童志国押囚入京,尚有数日路程。未至城门,官军岂敢擅动?且呼家声望尚在,非市井无名小卒可比。只要人还在囚车中,便有翻盘之机。” 焦玉闻言,心头稍定,重重一点头。 二人并骑而行,踏暮色入路,未多时,果见前方尘烟起处,楼屋鳞次,铺户连绵,街巷交错,人声鼎沸,灯火初上。镇名“昌平寨”,乃关北一处繁集之所,正合歇脚之需。 焦玉勒马稍缓,望着街衢繁华,行人如织,低声叹道: “二哥,如今囊中如洗,便是寻一碗热饭,也觉无从着手。” 孟强闻言侧首,双目微瞪,语气沉沉: “闭口休提‘无钱’二字。自此入镇,须得昂首阔步。你我身披甲胄,胯下骏马,腰悬利器,世人见之,无不避道让行。谁知咱兜里有几文铜钱?况且你我行事堂堂,何须畏缩如鼠?” 焦玉却仍有疑虑,道: “这吃喝之事,终归是要结账的。若吃罢之后,对方便来索银,你我该当如何应对?” 孟强一笑,露出几分讥诮之色,道: “账?便叫他记去。” 焦玉蹙眉道: “倘若那人不肯记呢?” 孟强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出寒意: “那便叫他识相。饿着肚子,如何救人?刀未出鞘,怎解囚笼?此刻只须吃饱喝足,其余之事,自有后来应对。” 焦玉无奈,只得颔首称是,道: “只望莫生枝节。” 言罢,两人策马徐行,沿街缓步。市中炊烟袅袅,店肆林立,街角商贾高声吆喝,香气随风四溢,令人齿颊生津。忽然转过两重街巷,前方赫然现出一座大店,朱门高启,墙垣粉饰一新,院落深广,屋舍联绵。门前悬一金字黑匾,其上赫然写着“冯家店”三字。 院中灶火正旺,刀声锅响,香气四散,伙计奔走不歇,宾客来往如织。热闹处似有山呼之势,静处则酒香扑鼻,恍如人间烟火最盛之处。 焦玉远远望去,只觉腹中饥火直烧,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咧嘴一笑,低声向孟强道: “二哥,你看这冯家店,里头气象铺张,灶头热得冒火,伙计脚不沾地……敢情这昌平镇上头一号的大店,就在眼前了。” 孟强略一颔首,眼角一挑,语气淡淡: “正合我意。下马罢。” 话音未落,已是手翻镫绳,利落落地。焦玉不敢怠慢,亦紧随下马。 店前早有一名伙计迎上,肩搭白巾,嘴角堆笑,一见二人模样气势非凡,连忙陪着笑脸,躬身说道: “二位爷里边请,是打尖,还是要住店?” 孟强负手而立,仰首打量店门,眼神淡淡,只从鼻中“哼”了一声。良久才道: “你这店……干净否?” 那伙计连忙点头如捣蒜: “干净,干净极了!棚壁是刚糊的,被褥是新晒的,咱冯家店在这镇里开了十几年,从没叫人挑出过不是来。” 孟强缓缓转首,目光锋锐如刀: “可有上房?” “有,当然有。” “单间?” “自然都是单间!上房五间,如今俱是空着呢!” 孟强点头,语气不缓不急: “全要了。” 那伙计一听,心中大喜,连声道好,嘴角都快笑到耳后去了。 孟强又伸手一指二人坐骑,冷声吩咐: “这两匹马,草料要铡细,再筛过,拌料调匀方可入口。若叫马牙硌了半分,老子不问青红皂白,先拆你槽房!” 伙计闻言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应道: “是是是,爷尽管放心!小的亲自喂去!” 说罢,牵了马转身奔后院而去。 焦玉站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心中暗忖:“二哥这架势,连我都信了他真是大财主了。” 二人随即步入店中,坐定未久,便有小厮送水洗面、整备房舍,又有人牵马入槽,整整齐齐安排妥当。楼上东屋上房,桌椅皆新,棚壁糊得平整,一灯如豆,映照得室中温雅如春。 焦玉方才心中踌躇不定,端着酒碗坐下,心中却打着小鼓:“这排场是排得挺足,只怕咱这顿饭吃完了,真得扛着板斧砸人柜台才算完。” 正胡思乱想,门帘微动,一名小厮探头进来,语气谦和道: “二位爷,酒饭可是现在便点?后厨正旺火,叫得快,端得快。” 孟强懒懒倚着榻头,手指敲着案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吐出一声: “你们掌柜的呢?叫他来见我。” 那小厮一听,不敢怠慢,躬身道了个“是”,转身便跑,院中唤声未止,便听内间响起一声答应: “来啦!” 帘后一人缓步而出,约莫二十八九年纪,面白无须,身穿青布直裰,脚踏云底软履,举止稳重,神态温和,正是冯家店掌柜田满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人素以忠厚着称,招呼客人从不疾言厉色。一入屋,便先拱手为礼,满面堆笑: “二位爷台端光临,实叫小店蓬荜生辉。若是酒饭点心、油盐柴米,尽管吩咐,小店若无,小人也敢派人入巷口外买。” 孟强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有股叫人不敢违拗的味道: “什么好吃的你便瞧着办,少来这些虚套。只要快,只要热,只要不敷衍,赏钱自不会少。” 田满江忙应声连道“是”,拱手而退,亲自转入后厨催促。 未及一炷香功夫,伙计便将满桌酒菜鱼贯而上,皆是上等食材,香气扑鼻,连酒封坛皆未开口,便已醇香扑面。 孟强甩开袍袖,先举大盏;焦玉合掌吞唾,只觉五脏俱饥,早已坐立难安。两人也不再多言,提碗夹肉,张口便啃,碗盏交鸣之声连响不绝。 正吃得酣畅间,忽听镇外蹄声如雨,尘声滚滚,紧跟着一阵厉喝传来,震彻街巷: “昌平寨内各铺各房听着!临潼关童元帅今夜驻跸本镇,店家一律不得留宿闲客!凡有寄宿之人,即刻逐出,违令者按私通匪类之罪论处!” 此声由东街而起,转瞬已传至西巷,又自南而北,传遍一镇。五骑兵士执令旗巡街环走,沿路高声喝令,惊得街市骚动,众商家闻风色变,纷纷赶逐店中客人。顷刻之间,门前巷内,尽是背包携囊、神情慌张之旅人。 檐下百姓,个个面有忧色。或咒骂,或哀叹,却也无可奈何。 未多时,那五骑已至冯家店前,勒马而立。一名军士高声喝道: “掌柜何在?” 田满江闻声,连忙整冠束带,趋步迎出,满脸堆笑,抱拳躬身: “军爷,小人便是店主。” 军士冷声道: “童元帅今夜驻此歇马,随行尚有三乘囚车、二十辆辎车,须得房屋清净、院落宽敞。你店前后房舍俱足,今夜全归军用。速速清楼逐客,门上悬牌,不得有误。” 言罢,便取出一面铜牌,其上赫然镌着“关店”二字。军士抬手一挥,“啪”地一声,将铜牌钉于门楣之下,众人见状,无不肃然。 田满江面露惶色,口中连应:“是,是……小人遵命。”回身入店,吩咐众伙计挨屋传话,一一通报。凡住客者,无论老幼贵贱,皆恳词相请,劝其让出房间。 厅内炉火犹暖,窗外人影已乱。街衢之间,旅客扶老携幼,或怒或怨,然店家亦无他法,只得低头忍辱,陪笑遣送。咒骂之声,贯满长街。 直至最后,田满江方至东屋门前,抬手轻叩,低声唤道: “二位客爷,酒饭可曾用尽?” 屋内灯明酒香,孟强正啃鸡腿,焦玉大口饮酒。闻听此声,孟强含笑不语,懒懒地道: “快了,还差几碗酒。” 田满江堆起笑脸,语气愈发温和: “适才外头军中传令,不知二位可曾听闻?” 孟强不抬眼,只淡淡应道: “外头吵嚷得紧,未听明白。出了甚事?” 田掌柜一叹,拱手低声道: “童元帅今夜歇驻敝店,小人不敢违令。二位酒饭既已用得,账目便不收,只望……尽快让出屋子,好叫小人扫净堂房,收拾清楚,候军爷入驻。” 焦玉闻言,一口酒差点呛住,忙看向孟强,神色紧张。孟强却不急不躁,将鸡骨轻轻搁下,缓缓抬头,眼角冷光一闪,嘴角泛起一抹淡笑: “呵……吃顿饭,竟吃出门道来了。掌柜的,你这话,说得……未免早了些罢。” 焦玉在旁听得分明,胸中热血翻涌,几乎要笑出声来,心下暗道: 好一个冤家路狭,偏在此地撞个正着。白日里军兵列阵,囚车在前,眼皮底下动不得手;如今夜宿客店,人马分散,各守一处,正是天赐良机。 他越想越觉畅快,又暗自咬牙: 既送到门前,若还退走,岂不是自断臂膀,白白错过良时? 正思量间,孟强忽地抬眼,眉峰一挑,目光如刀,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怎的?掌柜这是要撵人不成?童志国是官,我二人便不是客?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等先歇在此,叫他另寻去处。这屋,断不相让。” 话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田满江听得心头一紧,额角冷汗立现,连忙弯腰作揖,声音低了又低: “客爷息怒,并非小店有意欺人。只是那童元帅夜里必查客房,若在屋中撞见二位,只怕……只怕牵连性命,小人实在担不起这罪。” 焦玉鼻中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森然: “查不出来,是他命好;若真撞上——” 话只说了一半,却如刀锋出鞘,杀意已露。 田掌柜听得心胆俱裂,背后寒意直窜,暗暗叫苦: 这二人言语行止,全无半分惧色,分明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物。若真闹将起来,死活不论,先遭殃的必是自家店面。 思前想后,进退无路,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央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位爷恕罪,小人实在走投无路。若二位实不肯出店,可否暂挪一处僻静所在?只消避过今夜,待官军离店,明日天亮,小人必恭恭敬敬送二位回上房歇息。” 孟强听他言辞恳切,神色惶急,心中略一转念: 此人并非刁滑之辈,倒也识得轻重。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 “也罢。你这般为难,我便卖你个情面。只要不叫我二人出店,换个所在,也无不可。” 田满江如蒙大赦,连声称是,忙在前引路,领着二人往后院行去。 行不数步,孟强忽又停下脚步,回首冷声道: “且慢。” 田掌柜心头一跳,忙问:“客爷还有吩咐?” 孟强目光一沉,缓缓吐出一句: “兵刃,不得离身。” 那话说得不急不躁,却不容置疑。 田掌柜连忙点头,不敢多言,唤过伙计,将双斧与大刀一并捧起,紧随其后。 后院靠北,一溜敞棚,原是停放辎重之所,夜风掠过,灯影摇摇。院角西北,有两间小耳房,门板低矮,锁扣陈旧。田掌柜取钥开锁,推门引入。 屋内一炕一几,草席铺就,灯盏一盏,光色昏黄。伙计又抱来被褥,置于炕上。 田掌柜压低声气,道:“二位只管安坐。门后备有净桶,夜间若有不便,便于房中解决,切莫擅出。稍后小人自会封门贴条,外头若有查问,只说屋内是店主自存之物,无人寄宿。只望二位今夜静默勿动,莫教元帅一行察觉。” 孟强点了点头,淡然道:“去罢。” 门扇轻掩,铁锁“咔哒”一响,外头脚步渐远,冯家店再无人声。 屋中灯火幽幽,纸糊窗上映着微黄光影,风过檐前,簌簌作响。焦玉倚榻而坐,低低一笑,道:“今儿咱兄弟,倒也荣华一回,被当做贵物锁进上房,还封了门条,听着倒也体面。” 孟强冷哼一声,并不接话,目光阴沉如铁,心中却已暗下杀机: “既已入得营前,就此退走,岂非枉为男儿?今夜不动,明朝囚车一行便走远天涯。须趁夜色更深,守卒松懈之际,破车劫人,救出干娘——童志国一身血债,撞着我兄弟二人,正合当场送命!” 说罢,他沉身榻角,取过斧囊,缓缓抽出断斧残刃,横放膝上。焦玉亦不多言,低头磨刀,唇边虽无笑,眉眼间却透着股狠劲。 夜愈深,风入堂中,灯火微颤。冯家店前后寂然无声,街市已息,唯有远处偶闻犬吠,仿佛为今宵血战报鸣。两人不语,坐守暗中,静待子时一到——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5章 蓄势待发 夜色沉沉,寒风透骨。昌平寨外静悄悄的,冯家店里只点着几盏昏灯,火光被风一吹,明明灭灭。田掌柜忙了一整日,才把孟强、焦玉二人安顿在上房,亲自合上店门,又上了锁,在门板上贴了官封,心中暗暗念叨,只求今夜太平无事。 不想封条方贴稳,门外忽然一声高喊:“掌柜的,住店!” 这一嗓子在夜里分外刺耳,田掌柜心头一紧,忙提灯奔出。门一开,灯影之下,立着三人,顿时叫他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三人之中,一人身躯高大,腰背如铁,眉目冷峻;一人身量短小,眼圆如铃,神情凶悍;还有一人面貌俊秀,风尘满身,却难掩英气。三匹马拴在门前,马鞍上刀兵悬挂,寒光闪闪。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黑虎英雄呼延庆,与呼延平、呼延明三人。他们自钢叉山一路奔波,行了一整日,方到昌平寨。入寨之后,听人私下议论,说官军号了几家大店,不许闲人投宿。呼延庆暗自留心,绕了一圈,见冯家店门上悬着“关店”牌子,心中已有计较。 三人并肩站定。田掌柜强挤笑脸,抱拳说道:“三位壮士恕罪,小店今夜已被官府号用,临潼关童元帅押着囚车要在此歇宿,不敢再留旁人。还请三位另寻去处。” 呼延庆淡淡问道:“别处在何方?” 田掌柜忙答:“离此二里之外,有个孙家堡,那边尚有店房。” 呼延庆抬头望天,夜云低垂,寒风扑面,缓缓说道:“天色已晚,人困马乏,又未进食。掌柜的,行个方便,借宿一夜如何?” 田掌柜连连摇头,满脸苦相:“壮士有所不知,童元帅规矩极严,连原住的客人都撵走了。若被查出私留外人,不光小店遭殃,三位也要吃挂落。” 呼延庆心中暗道:“囚车既在此处,正合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既如此,我们不住。只进去吃一顿饭,歇歇脚,随后便走。” 田掌柜犹豫不决,正要推辞,忽见呼延平一步踏前,瞪目喝道:“你这掌柜的,休要吞吞吐吐,让不让进,给句痛快话!” 这一声喝,把田掌柜唬得腿肚子发软,连连点头:“行行行!只吃饭,吃完就走。” 呼延平冷声又道:“先把我们的马牵去喂了,若饿着,别怪我不讲情面。” 田掌柜哪里敢违,只得连声应诺,将三人引入上房,正是孟强、焦玉所住的那一间。 不多时,厨下端来热饭热菜。三人落座便吃,风尘仆仆之下,这顿饭吃得极快。田掌柜在屋外来回踱步,几次探头张望,心中只盼他们快些动身。 待三人放下碗筷,田掌柜忙凑上前,小心说道:“几位,可吃好了?夜深路远,还是早些起身吧。” 呼延庆抬眼一笑,道:“掌柜的,你听仔细了。叫我们进来容易,再要撵出去,却不容易了。今夜,我们不走。” 田掌柜脸色顿变,几乎要哭出声来:“几位壮士,老汉实在担不起啊!童元帅夜里查店,一查出来,咱们谁也脱不了身!” 呼延平嘿嘿一笑,道:“你让住,也得住;不让住,也得住。实在不成,我就站在门口等那姓童的,他来了,我便说是你叫我揍他。” 田掌柜吓得连连作揖:“莫说,莫说!三位且住下便是,只求别闹出动静。不过……得藏一藏。” 呼延平挑眉问道:“藏在何处?” 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高喊:“店家,住店!” 田掌柜只觉头皮发麻,心中暗骂:“今夜是撞了什么邪?”却也只能提灯再出。 门前站着两名壮汉,皆牵马佩刃。一人白面黑须,神情温雅,肋下悬剑;一人黄脸宽肩,背负单刀,气势沉稳。 二人正是袁智、李能,皆出自齐平山,为呼延守信结义弟兄。日前二人得闻旧友踪迹,奔赴幽州探访消息,适逢风雨交加,归途中路陷泥滑,便于昌平寨暂歇脚力。 只听白面文士袁智抱拳一揖,朗声说道:“掌柜的,夜雨交加,路途难行,还请容我兄弟二人借宿片刻。” 田掌柜闻言,脸色为难,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店今夜被官府号作宿所,童元帅即将入驻,实不敢私留外客,诸位还请见谅。” 李能皱眉,欲再言语,忽听楼梯之上脚步匆匆,一道人影疾步而下,正是呼延明。 他一见门前之人,顿时喜形于色,几步抢上,抱拳施礼:“两位叔叔,怎地也到了此间?小侄呼延明在此,幸会幸会!” 袁智、李能闻言一愣,随即定睛细看,欣然笑道:“原来是你!呼延明,你怎在此处?” 呼延明笑而不答,一手拉住二人,道:“快快进屋说话。今日正是天意,两位叔叔来了再好不过。” 说罢不待田掌柜应允,便将二人引入上房。田掌柜站在门侧,只觉一阵风吹过脊背,叹了一口气,自语道:“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拦也拦不住,便由他们一处歇下吧。”遂唤伙计接过马缰,将二人坐骑牵至角门栓住,又命人添置杯筷,整顿饭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落座,呼延明即与呼延庆、呼延平引见,几番作揖寒暄,皆道故人之情,言语温切。 袁智扫了一眼四下,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来此作甚?” 呼延庆沉声道:“追踪囚车而来。听说童志国将狄家之人押解至此,我们三人自钢叉山连夜赶到。二位叔叔能来此,正是雪中送炭。” 呼延明问道:“二位叔叔这些日子去了哪儿?” 李能接道:“前些时听闻你伯父呼延守用在幽州娶了公主做了驸马,我们恐其有假,亲自赶往幽州查验。结果果然如此,只是未料途中耽搁,回来听说你二叔竟被官兵拿住,囚于车中。我兄弟二人本是想赶回齐平山报信,恰好夜雨阻路,暂宿于此。” 呼延庆点头,道:“今夜三更,我们趁官兵睡熟,砸车救人。” 袁智眉头一皱,沉声道:“此计虽快,却未稳妥。童志国我知此人不仅人猛心更细,营帐防卫极严。况官军五百之众,咱等不过区区数人,一旦打草惊蛇,不但救人无望,反遭围困。依我看,不如即刻遣人前往齐平山报信,请齐美容引兵前来,内外夹击,方为万全之策。” 呼延庆略一沉吟,道:“正合我意。钢叉山、齐平山皆有我方探子,只要传讯到位,援军必能迅至。” 袁智点头:“那便派谁前往送信?” 呼延庆道:“延平腿快身轻,又为两山探子所熟识,最为稳妥。” 呼延平早已跃跃欲试,拱手道:“大哥放心,弟定速去速回。” 呼延庆嘱咐道:“三更之后,我们动手。你引外军自寨外攻入,我们里应外合。官兵一乱,便趁势劫车,救人而走。” 呼延平起身整束行装,提起铁棍,转身便出门而去。众人目送其背影渐远,回首复坐,饮茶思谋,不敢懈怠。 此时,寨外忽传马蹄声杂乱,呐喊之声渐近,风中夹带火光。童志国的官兵终于抵达昌平寨。 一名小军快步奔至冯家店门口,对着田掌柜喊道:“店家快准备,元帅就到!” 田掌柜吓得一哆嗦,顾不得许多,飞奔入内,急声禀告:“几位客爷,童元帅已到寨中,还请快快藏身。” 呼延庆点头起身:“你不必惊慌,替我们寻处僻静之地暂避片刻。” 田掌柜连忙引他们穿过后院,将四人安顿在东厢偏房两间,打开锁头道:“几位,权且委屈,莫出声响。此处无人近前,我再送些水来。这边角落放有便桶,诸事自便。” 又将刀枪兵刃一并送入屋内,倒锁房门,加贴十字封条。紧接着将四人之马,连同孟强、焦玉所乘之马,一并牵往东南角旧磨坊中藏好。安排妥当,又将上房清扫一遍,挑灯立于门前,等候迎驾。 未几,马蹄如雷,火把如林。童志国身披甲胄,率兵进寨。军中车马繁重,步履迟缓,加上早先孟强、焦玉途中截劫,虽未成功,却杀伤数人,尸体未葬、伤兵需救,耗费许多时辰,故而入夜方到。 官兵分宿寨中,各处栖身,有人入店,有人扎营。童志国自率亲军二十人,押囚车三辆、粮草车二十辆,亲至冯家店前。 “吁——”战马停住,他一甩镫跳下。亲兵牵马在侧,列队肃立。 田掌柜早候在门口,弯腰作揖:“元帅辛苦,小人姓田,是这冯家店的掌柜。您贵驾亲临,实是蓬荜生辉。” 童志国扫他一眼,淡淡说道:“这店不是叫冯家店么?你姓田?” 田掌柜忙答:“启禀元帅,小店原是老岳丈的产业,他老人家姓冯,膝下无子。我妻独女,承继家业,故仍沿旧名。” 童志国点头,又问:“你这店院能容几辆大车?” 田掌柜挺胸答道:“几十辆不在话下。” “好,那就赶进去。” 军士挥鞭引车,先是囚车缓缓驶入,紧随其后大车辎重压路,火把照得院中通明。车队经过东厢之侧,车轮碾地,“骨碌骨碌”作响——那偏房中,正是呼延庆等人藏身之处。 院中车轮辚辚作响,木轴相磨,声声入耳。呼延庆在东厢偏房内忽觉心头一紧,低声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然挪到窗前。他伸出舌尖,将窗纸轻轻舔湿,用指甲抠开一个细小口子,又捅成针眼大小的孔,眯起一只眼,从那缝隙中往外偷看。 不看便罢,这一看,胸口如遭重锤。 只见第一辆木笼囚车缓缓驶入院中,车内蜷着一名老妇,蓬头散发,衣衫褴褛,双目紧闭,浑身寒颤,嘴唇已冻得发紫——正是他的生母王秀英。老妇被铁索缚住,靠在车栏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要断。 第二辆囚车中,是崔夫人,面色灰败,神情木然;第三辆,正是呼延守信,披枷戴锁,低垂着头。 三人同押一院,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真个是活受罪。 呼延庆只觉眼前一黑,心头翻江倒海,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攥得“嘎嘣”直响,几欲破门而出。 我娘一生辛苦,拉扯我长大,未享一日清福,反倒受此奇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头一起,脚下已动。 忽然一只手从旁伸来,死死拽住他衣袖。袁智低声急喝:“不可!一时之愤,便坏全局!忍这一刻,方能救全人!” 呼延庆胸口起伏,额上青筋暴起,良久方重重一坐,闭目不语,只觉每一息都像在熬刑。 押车的两个小头目,一个叫毛三,一个叫勾四。二人指挥车夫,将二十辆大车、三辆囚车一并赶入后院敞棚,又命人将牲口卸下,牵至槽前刷洗喂料。 毛三叉着腰喝道:“今夜都打起精神来,谁也不许睡!若出差池,掉的可是脑袋!” 车夫兵卒连声应诺。 分派已毕,二人这才进了北屋歇脚。店伙计端来几样冷菜,又送上一壶酒。毛三一屁股坐下,骂骂咧咧:“从早饿到这会儿,还要赶路,真把人折腾个半死。” 勾四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少说废话,多喝几口,暖暖身子。” 二人便在屋中对饮起来。 此时童志国已领着几名将官进了上房。酒菜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童志国坐在上首,众将分坐两旁。 童志国举箸说道:“明日还要赶路,酒少吃,菜多用。夜里都警醒些,用过饭后,还要巡查一遍,免得生事。” 众将笑道:“元帅放心,五百兵马护着,又是您亲自押解,便是呼门后代胆大包天,也不敢来劫囚。” 童志国摆手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能将王氏、崔氏、呼延守信平安押到京城,咱们兄弟便都有前程。到那时,我童志国也不会忘了诸位。” 众将齐声道:“多谢元帅!”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唏溜溜”一阵战马嘶鸣,声音急促,透着不安。 童志国当即放下筷子,眉头一沉:“中军!” “在!” “何处战马嘶叫?去查!” 中军领命而去,片刻便回:“启禀元帅,前院东角门内有一座磨房,里头拴着六匹战马,方才正是那处传声。” 童志国目光一寒:“可是本营马匹?” 中军回道:“不是。本营战马皆拴在西跨院马棚。” 童志国心中一凛,暗道不妙,当即喝道:“传店家来!” “是!” 中军高声呼喊:“店家!速来见元帅!” 田满江正在灶下帮忙,一听呼喊,心头一跳,忙擦了擦手,小跑进上房,堆着笑脸道:“元帅,是要添酒,还是添菜?” 童志国脸色阴沉,冷冷问道:“探马封店之时,是如何吩咐你的?” 田满江忙答:“回元帅的话,探马说得清楚,各店不许留客,原有客人一律撵走。” 童志国厉声喝道:“既听得明白,为何店中还有外人?竟敢违抗军令,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一落,亲兵“仓啷”一声抽出腰刀,寒光逼人。 田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元帅息怒!小人已将所有客人尽数请走,店中并无外人!” 童志国冷笑一声:“既无外人,那磨房中六匹战马从何而来?是谁的?若有半句虚言,本帅立斩不赦!” 田掌柜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脑中一片空白。 说实话,藏着的那几人必死无疑;不说实话,眼前这一关便过不去。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心中翻来覆去,只觉一句话说错,便是掉头之祸。 田满江强自镇定,满脸赔笑,拱手道:“元帅息怒,那几匹马……是三日前来的几位老客的。他们说要进京做生意,小人见今夜贵驾亲临,早早劝他们搬去了孙家堡。只因那处店小,无法圈马,几位客人便将马匹留在小人处。小人怕招误会,便将马藏进磨房。刚才忙前忙后,忘了添草料,这才让马嘶惊扰了元帅安歇,实是万万抱歉。” 童志国冷眼审视田掌柜半晌,见其神色似无破绽,冷哼一声道:“好吧,这话我姑信你一回。但我警告你,店中不可有半个外人。若被我查出一个,哼,不只你一人,小命全家也别想保住。” 田满江连连点头,口中应道:“是是是……小人明白,绝无旁人。”可他心中却慌如乱麻:一个?里头藏着六个呀……这可如何是好。 “去吧,喂马去,别叫那些畜生再乱叫。”童志国摆手。 田满江应声退下,刚出了门,身后又被叫住:“回来!” “是……元帅有何吩咐?” “带路——我要查店!” 田满江脸色骤变,心中直跳,暗道:完了!里头那几位若被查出,我这颗脑袋怕是不保。 他嘴里不敢迟疑,只得挑着灯笼,硬着头皮在前引路,心里却翻江倒海,后悔莫及:我就不该心软……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童志国领着十余亲兵,手持火把,绕着前院灶房、门房逐一巡看,又将店册翻开,一一对照伙计厨子,清查无误。 转到后院,走至东厢偏房,只见房门紧闭,贴有封条。童志国驻足不前,微眯双眼,冷声问道: “这屋里头装的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掌柜额上已见汗,心中发苦,里头装的……是四员悍将,谁敢说出口? 偏房之中,呼延庆、袁智、李能、呼延明早已屏息,兵刃在手。屋外风声细语传入,众人闻言心中一震:不好!若封条一破,只能拼命了。 屋外,田满江咬咬牙,强笑道:“回元帅……这是个小仓屋,里头是几位客人寄存的货物。人走得急,行李未带走,值钱物什不能受潮,绸缎、棉布、糖茶、干粮一类,全都封在这屋里头。” 童志国哼了一声:“打开来,本帅要看。” 田掌柜心头猛跳,但脸上不敢露怯,赶紧赔笑拱手:“元帅,实不相瞒,那些货是客人自己清点封好的。若小人擅自拆封,损耗丢失,客人追究起来,小店清誉尽毁。此事不合商规啊……” 童志国微一沉吟,终未再逼,转身道:“罢了。” 这一句“罢了”,屋内四人听得清清楚楚,皆暗舒一口气,手中兵刃未曾放松,背上早已冷汗淋漓。 童志国转身查至东敞棚,火光之下,只见囚车与大车停于棚下,然四下空荡,竟不见一个守卫。 他脸色当即一沉:“中军——这些车辆谁在守?” 中军答道:“是……毛三与勾四。” “人呢?” “这……”中军转身去寻,见北屋灯光未灭,忙带人推门而入,只见毛三、勾四二人正大醉如泥,桌上酒壶空空,嘴里还在胡吹。 勾四晃着脑袋说:“嘿,哥,咱俩可真是走大运了……这趟回去,一个千总一个百总,威风得很啊——” 毛三打着酒嗝:“来来来,再喝一碗!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中军气得牙痒痒,喝道:“元帅唤你们了!还不快去?” 毛三、勾四迷迷糊糊道:“啊?元帅……找我们干嘛去?” 中军故意使计,道:“说你们俩辛苦,要给赏银。” “啊?赏银!”俩人一听,顿时精神一震,酒意飞了大半,连忙放下酒碗,一路小跑赶到东棚,见到童志国,忙扑通跪下: “元帅!属下……参见元帅!”两人满脸堆笑,眼中还带着酒意。 院中火把摇曳,光影跳跃如燃。夜风裹着霜气刮过屋角,卷起一片马蹄声碎雪。童志国目光如刀,步履如铁,走至东敞篷车棚前,见毛三、勾四两人摇摇晃晃奔至眼前,还未立定,酒气便扑面而来。 童志国脸色霎时阴沉如水,冷冷喝问:“今夜看守囚车,是你们二人?” 毛三、勾四满面堆笑,声音拖长:“嘿嘿,正是小人!” “近前来!” 两人心下窃喜,以为元帅果真要赏他们银两,赶忙快步上前,一边搓手一边咧嘴:“哎哎,在呢元帅。”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啪啪”四声脆响,童志国左右开弓,四记响亮的耳光直抽在两人脸上。 只见毛三、勾四各被打得原地一顿,眼前金星乱冒,鼻口淌血,脸颊迅速鼓起,肿如馒头。先前还在梦着京城高官,这回倒成了“千肿百肿”——脸肿眼肿鼻肿嘴肿,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酒意被抽得一干二净。 “元帅饶命!”毛三、勾四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如筛豆:“小人该死,贱命不值,求元帅开恩……” 童志国双目如电,厉声怒斥:“看守车辆,竟敢私离岗位,擅自饮酒?这车上押的是呼家逆犯,若有半点差池,尔等担当得起么!” 毛三、勾四跪地不敢言,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元帅恕罪,小人再不敢懈怠半分!” 童志国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下站!后退!” “是是是!”两人连滚带爬退至一旁,心中暗骂那传信的中军——好你个损人不利己的,说赏银,结果赏的是四个嘴巴子。 童志国怒气未消,转身走到囚车前,举火照看。 第一辆车中,王氏瑟缩在角,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第二车内,崔氏神情木然;第三辆车中,呼延守信蓬头披面,眉宇沉沉。囚车之外,银库车停于一侧,装封严密。 童志国微一转身:“毛三、勾四!” “在!”二人强忍伤痛,躬身而应。 “今晚你们二人看守车辆,寸步不离,不许合眼!但有异动,即刻来报!若是出了纰漏,我要你们项上人头!” “是是!小人记下了!” 童志国重重一摆手,转身带人继续查巡。他先看北屋,再看南屋,最后来到西北角,一抬头,又见一间小耳房,门上锁着,封条横贴。 “掌柜的!”童志国沉声唤道。 田满江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应声:“元帅!” “这屋子又是作何用处?为何上锁贴封?” 田满江赶忙解释:“回元帅,这也是客人留下的货。是山西来的行脚商,本拟连夜赴京,小人因元帅要来,劝他们挪到孙家堡。他们走得匆忙,便把箱笼行李寄在此处。小人怕丢了货,才封了门。” 童志国冷哼一声:“还有别的房间没有?” 田满江忙道:“有有,东西跨院还有几间空屋。” “带路,再去看看。” 于是童志国再查跨院、后棚,凡能封的、锁的、关的,全都一一查过,终未见可疑之处。 这一番折腾,直到回至上房,火烛将尽,谯楼鼓声传来——三更天已到。 童志国摆手道:“掌柜的,下去歇着吧。明日本帅赏你。” 田满江低头退下:“谢元帅,谢元帅!”话虽谦卑,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童志国换下甲衣,与众将粗略安顿,稍作歇息。 此时,东厢偏房之内,呼延庆、呼延明、袁智、李能四人早已屏息敛声,刀枪在握,听得屋外脚步远去,封条未动,方才微松一口气。 呼延庆低声道:“三更已过,延平该带兵杀到。咱们也别坐等,备好兵刃,随时破门而出。” 几人应声,各自整顿衣甲,收束行囊,腰悬兵刃,目光如炬。炉火早熄,屋内寒气森森,四人却只觉热血上涌。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6章 知恩图报 呼延庆透过窗隙,只见外头火光渐息,官军酒足饭饱,已各自散去歇息,唯有数名兵卒远远守着囚车。此刻正是夜色最深,万籁俱寂之时。囚车近在咫尺,母亲王氏与崔夫人就困于铁笼之中,幽影之下,宛若魂魄。 他翻身起坐,披衣整束,欲一举破门而出,解救至亲。 袁智按住他肩膀,轻声说道:“贤侄,再忍片刻。咱们定计乃是三更三点后动手,若提早发难,恐救兵未至,反坏了大局。” 呼延庆默然垂首,牙关紧咬,掌中微颤,十指嵌入掌心,骨节泛出一层死白。眉目之间并无声色,唯有沉沉杀意,在静夜中缓缓沉淀,仿佛一口埋于胸中的寒铁,未曾出鞘,已自冰凉。 屋中灯影摇曳,映得他眉间杀气如霜,似有雷霆将震未震。窗外寒风扑簌,封纸微颤,远处囚车影影绰绰,如魔如梦,仿佛隔着一层血雾与铁笼,将亲人死死困住。 胸中怒涛翻涌,几欲夺门而出;然袁智之言犹在耳畔,理智未泯。呼延庆只能强按怒焰,低首闭目,似一头伏于暗夜的苍狼,幽光不动,杀意将沸。 他缓缓吸了口凉气,沉息内敛,复又坐下。膝前双拳未松,唯眉睫微敛,杀机沉入静夜,候那三更一刻,奋身而起。 田掌柜今日奔前忙后,接将迎兵,藏人调马,心惊胆跳,早已筋疲力竭。待童志国回房歇息,他这才踉跄回至内宅。 内室灯火微明,炉中残炭犹暖,一名年轻妇人披衣坐于榻前,眉目间隐带嗔意。她便是田掌柜之妻,冯氏,名唤玉梅,年方二十二,眉如远山,肤若凝脂,端的是风姿绰约,尤兼身负武艺。 见丈夫推门而入,她轻轻一哼:“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叫人好等。” 田满江叹了口气,将灯笼搁于案上,顺势坐下:“今儿这一趟,比打仗还累。连口热饭都没顾得上吃。” 冯玉梅蹙眉:“店中又没走水,又没塌墙,怎的忙成这般?” 田掌柜揉了揉酸胀的脚,低声说道:“你只道是寻常官兵么?今夜来的可是临潼关的童元帅!他押着囚车,带着五百兵马,说要在咱这歇一晚。那囚车里关的是朝廷罪犯,听说乃是呼家之人……” “呼家?”冯玉梅听得此语,眼神骤然一凝,面色微变,忙问:“你可知囚车中关的是谁?” 田满江挠头答道:“听兵卒说,是双王之后,有两位夫人:一姓王、一姓崔,还有一个男的,名叫呼延守信。” 冯玉梅闻言如遭雷击,唇齿微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抬手擦去泪痕,低声说道:“夫君,今日我有一事,瞒你多年,至此不得不说。” 她将田掌柜引入内室,吩咐关门上栓,又搬开角落大柜,露出墙上一道夹层小门。 “你替我推一下。” 田掌柜虽满心疑惑,仍依言而行。小门打开,现出一堵内墙,墙上挂着一幅三联长画,下方一只陈旧香炉,显是多年未曾焚香供奉。 他拎起画卷展开细看,只见三帧图像次第铺陈:第一副画中是热闹街巷,围观者众,正中一女子英姿勃发,舞刀演武,旁有一名大汉怀抱幼女,面露憔悴,神情黯然;第二副画中一武生模样男子攥住女子手腕嬉笑不休,周围七八名家丁作势殴打,大汉倒地不起,另有一恶奴将小女孩高高举起,孩童泪流满面,呼号欲裂;第三副画中一少年飞身救下女童,前方一员王帽官员正襟危坐,女子与大汉跪于其前,身侧老仆端盘奉银,旁边还有一匹骏马拴立。 田满江看得满头雾水,问道:“这画中所绘……是什么?你怎藏了这么多年?” 冯玉梅眼眶泛红,柔声答道:“夫君,这是我家的旧事,是我爹娘临终所留,亦是我心中之痛……” 她拭泪续言:“画中练刀女子,是我娘黄翠莲;那病中的大汉,正是你岳丈冯顺;那哭泣的孩童……便是我。” 田掌柜低声咦道:“你说,这便是你?你才那般点大啊……” 冯玉梅轻轻叹了一声,摇首道:“你莫当我说笑。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灯影昏黄,她的面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语声却渐渐低了下来。 “我老家在山东历城。那一年连遭旱荒,地裂田枯,米贵如珠。父母实在熬不下去,抱着我一路逃荒,进了京城,想做些小买卖糊口,谁知赔了本钱,连栖身之处都无。你岳父急火攻心,病倒在店中,身上分文皆无,还欠下饭钱。那时我娘走投无路,只得在街前卖艺,想挣几个钱替他治病。” 她说到此处,指尖微微发颤,眼中已有湿意。 “偏生叫二国舅庞虎撞见。他见我娘年轻貌美,起了歹心,非要掳她回府作妾。我娘不从,那些恶奴便要抢人。我爹抱着我赶来阻拦,被他们打翻在地,几乎丧命。那些人还要将我摔死——” 冯玉梅闭了闭眼,仿佛那一幕仍在眼前。 “正当此时,少王千岁呼延守用恰好路过。他见状怒不可遏,飞身上前,将我从半空接住,抱在怀中,这才保住我一条性命。随后痛打庞虎,驱散恶奴,将我一家领去拜见双王呼延丕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头望着丈夫,语气渐重。 “老王爷怜我一家,赠银五十两,又赐一匹马,叫我父母速速离京。后来庞洪上门闹事,也被双王痛斥一番。自此两家结仇。双王遭害,其祸根,竟也牵在我家三口人身上。” 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灯芯轻爆。 “我父母带我逃到昌平寨,用王爷的银子给我爹治病,剩余的钱置下房舍,卖了那匹马,开了这冯家店。十余年含辛茹苦,才有今日光景。这份本钱,本就是双王给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听闻双王遇害,二老哭得几近不活。临终之前,托人画下此图,藏于夹皮墙内。每逢初一、十五,夜静更深,便焚香叩首,望空祭奠。后来我长成,他们教我几招刀法,又再三叮嘱:此恩不忘。” 冯玉梅看向田满江,目光柔中带定。 “那年大雪封路,你流落街头,冻饿倒在店外。我爹将你抬入救活,留你做伙计。见你为人厚道,便将我许你为妻。因庞洪悬赏追拿呼门之后,怕连累于你,家中旧事始终未敢相告。去年二老相继辞世,临终仍嘱我一句:切莫忘恩。” 她忽然挺直了身子。 “今日呼门之后被押在我家店中,我若袖手旁观,便枉为人女。此事凶险,我也知道。官军森严,我又是女身,一步踏错,便是死路。可若不救,我宁死亦不甘。” 屋内死一般寂静。 田满江半晌无言,只觉喉中发紧。他望着眼前这素日温顺的小娘子,忽觉她身形虽小,却有千钧之重。 良久,他重重点头,道:“玉梅,双王救的是你一家,也是我一家。我有今日安身之所,亦在此恩中。救得出,咱夫妻共生;救不出,便同死。我绝无二话。” 说到这里,他却苦笑了一声。 “只是……我不通武艺,只会算账做饭,一听兵刃便手软。这该如何是好?” 冯玉梅却已转身取衣,语气果决:“动刀见血,用不着你。我随我娘学的刀法,正为今日。” 田满江连忙拦住,压低声音道:“慢着!我虽不善厮杀,却会动脑。单凭你我二人,断然不成,须得寻帮手。” 冯玉梅一怔,低声问道:“还能找谁?” 田满江低声言道:“我瞧东偏房里那四位客人,个个佩刀挟剑,步履沉稳,语气不凡,定是走江湖的好手。小耳房又住着两人,也是带刀带弓,一副绿林人物打扮。适才童元帅带兵入驻,我劝他们另寻店歇,他们偏不肯,非要留下。他们这等行止,我猜多半是有意而来。眼下若要救人,单凭你我,难成大事。不如我先去试探一番,若得其助,你便添臂助之力;若是帮不上,也别硬来。设法哄住守车之人,或令其走避,或令其入睡,我等趁隙放人,再谋脱身之法。” 冯玉梅闻言,唇角微翘,道:“哎哟,这阵你倒也像个诸葛先生了,心眼不少。” 田满江笑道:“嗨,这不是为了你嘛?我岳父岳母赠我店业,又将你许我,我得有点良心吧。” 冯玉梅道:“你呀,少打嘴官司,正事要紧。你说那边守车的有几人?” 田满江道:“童元帅方才查店,命两个头目守车,另有十余名赶车军兵看守。” 冯玉梅点头沉吟,道:“那两个头目的名姓你可记得?” 田满江回想道:“听中军呼唤,好似叫作毛三、勾四。” 冯玉梅掩口轻笑:“猫三狗四,倒也配一对了,再来个猪五羊六便齐了。” 田满江道:“你又拿玩笑话来搪我。你说怎么办才是正经?” 冯玉梅不再言笑,神色一敛,道:“如此这般罢,我收拾一番,你下厨去办些酒饭,送与那两个头目。灌醉了他们,我好趁隙下手开锁。你备些牛羊冷肉、咸鸭数枚,再取两壶好酒、些许卤豆,送与我来。我这便更衣。” 田满江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食盒而入,甫一入内,眼前一亮。 只见冯玉梅粉面轻施,双颊微晕,鬓边一朵黄菊映在绢帕之下,素衣上罩一领花缎斗篷,腰束翠襟,足踏绣履,英姿颇具,俨然非是寻常农家女。其身侧藏刀藏刃,衣内暗藏匕首,眉间杀气隐隐。 田满江看得一怔,道:“你……你怎打扮得这般妍丽?” 冯玉梅回眸一笑,道:“怎的?吃醋了?” 田满江摸头道:“这……救人要紧,你打扮作甚?” 冯玉梅淡淡一笑,道:“我只想,若今夜一去不回,谁替我换衣穿殓?女子一命,岂能草草而终?” 田满江闻言,面色一黯:“别说不吉利的话。” 冯玉梅点头:“好啦,把食盒给我。我这便去了。” 田满江道:“你去了,我呢?” 冯玉梅道:“你往东偏房探探那四位客人来历。若是江湖义士,可告以实情,请他们共救呼门之后。然切记,不可莽撞,坏我大事。” 田满江拱手道:“我打仗不成,说话引人还成。咱们分头行事。” 言罢,二人各自出门,冯玉梅抱着食盒,径奔敞篷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天已三更,夜风渐紧。毛三、勾四两个方才挨了童志国一阵猛打,脸肿如馒,腮帮犹疼,哪敢怠慢。两人蹲在车旁,嘴里嘟囔。 毛三道:“呸,童元帅太狠了,我这牙都晃了。” 勾四捂着耳道:“我这耳朵嗡嗡响,一夜怕也消不下去。” 毛三啐道:“咱俩命苦,别人呼呼大睡,咱们当牛做马。他娘的,今儿叫我盯着谁都别想眯眼!” 说着,便将那十几个车兵叫到一处,喝道:“听着!今夜若谁敢打盹,掉了囚车一块木头,元帅要的就是你命!” 众人敢怒不敢言,心里皆骂:你俩挨揍,拿我们撒气。无奈军令如山,只得捱着寒风撑着。 此时雨后天晴,风起于野。风穿木篱,枝叶作响。十几名车兵冻得团团转,围着囚车踱步。 囚车中,三道身影相对而坐,正是呼延守信与其两位嫂氏。板凳为座,木笼为顶,身衣已湿,寒风一拂,冷气如刀,几人咬牙打颤,唇色尽白。 呼延守信低声道:“二位嫂嫂,皆因小弟之累,使你等受此苦楚。” 王秀英咬牙道:“二弟,你也一样苦,不必自责。” 崔氏道:“只怨那平儿,冲动误事,不然你怎会落入囚中?” 呼延守信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带几分慰藉,道: “若非我误入那山洞,焉能得与二位嫂嫂相见?此番虽为囚徒,困于木笼之中,却也堪作一家小聚。只此一念,便觉此难不虚。庆儿、平儿皆非庸流,情义深重,心志果决。此时虽未现身,我却信他们必在暗中谋划,待得时至,刀破锁链,人破囚车,咱一家自当重聚,洗雪冤屈。” 说罢,眼中神光一闪,北风凛凛中,却仿佛燃起一线希望的微芒。 夜色愈深,寒风如刀,院中囚车铁索轻响,似隐隐哀鸣。毛三挎着腰刀,踱步巡看,忽听囚车中有人低语,脸色一沉,暴喝一声:“再敢多言一句,叫你们牙也不剩!” 车中三人闻言俱是噤声。毛三正欲转身,鼻端却嗅得一缕香风扑面,不似烟火气,倒如初春桃李之芬芳,沁人心脾。他皱眉嗅了嗅,狐疑道:“咦?这夜里哪来的花香?” 脚步轻响,如燕踏雪,只听一女子娇声唤道:“哎呀,别嚷,吓死我啦,是我,冯玉梅。” 毛三吃了一惊,横声喝问:“玉梅?你是谁?” 灯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盈盈走近,鬓云轻挽,玉颜生晕,身披彩绣斗篷,罗裙曳地,宛如灯下仙子步入寒宵。十余名赶车兵已围拢过来,毛三、勾四也不由上前,眼神俱是一滞。 冯玉梅盈盈一笑,银牙微露,面上两个酒窝浅浅,宛若梨花带雨。毛三、勾四见之,登时心旌摇荡,魂飞泥丸,脚下如踩棉絮。 她含笑自报家门,道:“奴家是田掌柜的妻子,冯家店内掌柜。” 毛三一听,挠头大笑:“哎哟,田掌柜好福气,得了个这样的小美人。” 冯玉梅柳眉一扬,笑意不减:“二位军爷慎言,莫污了清名。”语声柔婉,既无惧意,亦无媚态,反倒平添一分稳重。 勾四凑趣问道:“小娘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此地押有罪囚,岂能随意出入?” 冯玉梅斜睨一眼,微笑答道:“既然犯法,那你便将我擒了便是。” 毛三与勾四对视一眼,俱笑道:“擒倒舍不得,小娘子快说来意。” 冯玉梅将食盒轻轻搁下,揭开盖帘,道:“丈夫伺候元帅,分身乏术,特令我送些热酒与菜肴给二位辛苦的军爷。寒夜露重,风冷骨寒,二位在外守夜劳苦,总不能叫你们饿着冻着。”说罢,取出牛羊熟肉、咸鸭、卤花生,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毛三、勾四眼见美食,心中大喜,抄起两瓶酒,一人一壶,口中道:“小娘子有心,我等谢过!” 忽听后头有人叫嚷:“哎哎哎,凭什么你们独吞?”原来是十余名赶车卒子闻香而动,凑了过来,眼巴巴望着。 毛三冷哼一声,喝道:“方才叫你们守囚车,个个藏头缩脑,如今看见酒肉倒来得快!滚一边去,叫店里再送。此物是我二人之赏,你们休想染指!” 众人虽恼,却不敢反驳,只得咬牙骂骂咧咧退了。有人咕哝:“明儿若是误事,叫元帅问罪,咱们都说是这俩狗才贪酒当值。” 又一老卒冷笑:“得了,屋里暖和,睡一觉再说。叫他们俩在外头吹风去吧。” 片刻间,北屋烛灭,人声寂寂,十余人早已高枕熟眠。院中只余毛三、勾四与冯玉梅三人。 冯玉梅坐于一旁,将酒倒入粗瓷碗中,道:“二位劳神,小妇敬酒。” 毛三、勾四方才已饮过不少,此时再饮两碗,已是面赤耳热,舌头打结。两人靠在柱旁,不多时,俱是头一歪,鼾声如雷,烛光之下,已然酣然沉睡。 冯玉梅起身轻拍衣襟,望着二人睡态冷然一笑,回首看向那三座囚车,目光缓缓沉凝。她轻轻一叹,转身入暗影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冯玉梅伏在暗影中,望着那三乘囚车,心跳如擂鼓。院落寂静,风声微微,雨后泥地微湿,月光不显,天色沉沉如墨。她环顾左右,院内杳无人迹,连更夫都不曾见。暗道:时机已到。 她拢了拢衣襟,低头疾行,掠至囚车前,伸手轻敲铁栏,里头的人应声抬头。最前一笼中,一妇人盘膝而坐,眉目虽疲,却不失端庄。冯玉梅轻声问道: “这位夫人,敢问尊姓?” 妇人愣了一下,旋即道:“我乃呼延守用之妻,姓王。” 冯玉梅心中一震,忙又指着旁边:“那位呢?” 王氏道:“那是我妹子,姓崔。还有这位,是我夫君的亲弟,唤作呼延守信。” 冯玉梅闻言,眼眶微热,低头一揖,语带颤音:“原来果然是恩人之家。小妇人失礼了。” 王氏狐疑:“你是……” 冯玉梅低声回道:“我是这冯家店内掌柜的。往年遭乱,是呼延将军搭救我夫妇一家,方有今日性命。我今夜前来,正是要报此救命之恩。” 话未说完,囚车中便传出呼延守信低沉之声:“你真是来救我们的?” “正是。”冯玉梅点头如捣蒜,急道:“我丈夫已去寻援手,你们莫急,我这就来想法子——” “且慢!”呼延守信沉声打断她,语气甚急,“姑娘,若无外援,千万不可擅动囚车。童志国乃狡猾军将,一旦查觉囚车空悬,必四处搜捕。我二位嫂嫂皆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我亦无兵刃马匹,倘若仓促而行,只会送命。” 冯玉梅一听,不禁怔住,低头沉思,忽而抬眸望天,只觉乌云层叠,心头越发不安:只盼我家那口子快些回来,不可误了时机。 田满江此时自后屋潜出,身上衣衫未整,鞋底沾泥。他不敢点灯笼,只恐巡夜兵丁望见起疑。适才夜雨初歇,天阴未散,四野漆黑如墨,举手不见五指。他凭着熟门熟路,摸索而至东偏房。 到了门外,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屋中传来低语,乃是四五人之声。只听一人急道:“二位叔父,三更将过,怎地外头无动静?要不我先去救娘亲?” 另一老成之声沉声劝道:“贤侄勿急。外援未到,轻动则失。等三更过三点,再做不迟。” 田满江听得心中大喜,暗道:果然是呼家人。 他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钥匙,“刺啦”一声撕去封条,又“咔哒”一响,将门锁开启。 门内数人齐动,皆大惊失色。黑夜之中,有人来开门,焉能不疑?莫非是童志国遣人搜捕?屋内气氛骤紧。 呼延庆站在门边,手握钢鞭,眼神如鹰;呼延明伏在另一侧,手指紧扣刀柄,身若紧弦,蓄势待发。 这边田满江却不知危险临头,只因喜过望,开口便喊:“里头的,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砸木笼救人的吧?快出来,我不是坏人!” 此言一出,屋中几人愕然相视,神情更加紧张——这等口气,岂非正是要套话引人?莫非童志国故布疑阵?众人不语,满室杀机暗藏。 田掌柜一见无人应声,自信是屋里不信自己,便自顾踏进门内。 刚一抬腿,尚未站稳,脚下忽然一绊,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便摔了进去,尚未爬起,便觉胸口一沉,有重物压下。 呼延庆已将他死死踩住,鞭锋在上,冷声喝问:“何人深夜擅入?快快开口,否则命休矣。” 田满江被一脚踏得肋骨生疼,汗水直流,忙哀叫道:“好汉爷,莫砸!小人是田满江,是这冯家店的店主,不是奸细啊!” 呼延庆微微一怔,稍一松脚。 “你来作甚?” “我……我听见你们说话,猜是呼家人。我那内人叫冯玉梅,适才正往囚车去寻你家亲眷——她说你们是恩人,今夜非救不可。”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动:“你当真是那掌柜?” “千真万确!”田满江哎哟连声地捂着腰,“你不信可随我去看——” 呼延庆一把将他拎起,沉声问:“你说你与我们是一家人,如何个一家法?” 田满江忙不迭将冯玉梅当年获救、今夜设法解囚之事细细道来,末了急道:“此时我妻正在前头接应,你们若不快些,只怕迟则生变!” 袁智与呼延庆对望一眼,皆觉时不我待。袁智低声道:“看来援手已现,须得提前动手。” 呼延庆点头:“掌柜的,快去准备马匹兵刃。我们此去,便要劈木笼、砸囚车!” 夜色更深,远山静默。冯家店今夜,将掀起一场生死之斗。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7章 年少气盛 田满江急匆匆奔至呼延庆身前,额角挂汗,低声道:“呼公子,我那婆娘已悄然去了,说是要设法救人。眼下夜深人静,正是动手时机。若真欲相援,万不可再迟。”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紧,长身起立,回头便唤:“掌柜的,快牵马来!” 田满江应声而去,转身便奔出堂去。他脚步飞快,一路穿过前后院廊,风卷袍角,踏雪无声。此时夜色沉沉,寒意侵骨,院内四下寂寂,唯有零星灯影映于墙角。官兵皆饮醉而卧,鼾声此起彼伏。 田满江摸到后院磨坊,左右望了望,见无一人巡守,便推开闩门,悄然入内。里头关着六匹战马,皆系缰于柱,鼻息沉重,闻声嘶鸣。田掌柜一匹一匹松缰放出,又将缰绳交错系起,手法娴熟,片刻间便牵着六马绕出屋角,直奔堂前。 “呼公子,马牵来了。”他喘着气,低声禀告。 呼延庆与袁智、李能、呼延明三人早已在屋檐下候着,一见马到,皆喜色满面。呼延庆当即上前查看,见马匹俱为良驹,鬃毛光顺,四蹄精健,不由点头称是。可再细一数,却觉不妥,皱眉问道:“咦,店家,这里怎的多了两匹?” 田满江闻言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哎哟,我倒忘了回禀。今日清早来了两位少年客人,一红脸一黑脸,年纪不过十六七,说话不知轻重,我一时气恼,便将他们锁在西北角耳房里头了。” 呼延庆闻言,心中一震,暗自忖度:红脸、黑脸、十六七岁,加之马相与气息……再一细看那两匹陌马,蹄下生风、鞍鞯熟旧,果不其然,正是孟强、焦玉所乘之马! 他面色顿凝,沉声道:“店家,那二人是我义弟,还请速引我去!” 田满江一愣,随即眉开眼笑,拱手说道:“原来是自家兄弟,那便无碍。诸位,请随小人来。” 说罢举起灯笼,带路而行,几人牵马随后,绕过院廊,穿过石阶甬道,来至后院角门。月光斜洒,寒影交错,只见一间耳房静卧墙边,门扉紧闭,铜锁未动,封条尚在,尘灰未扰。 田满江指着那耳房门,道:“就是这里。嘿,说来也怪,那两个小子白日里嘴硬如铁,今夜倒安安静静。” 说罢,摸出钥匙,小心揭去封条,又回身看了看四下无人,这才“咔哒”一声开了门锁。门轴轻响,吱呀而开,一缕灯光透入。 田掌柜探身进去,低声唤道:“二位好汉,可曾安歇?” 屋内原本寂静,忽闻熟声,两道人影立时扑上前来,一前一后,正是孟强、焦玉。只见二人满脸通红,眼神焦急,额上渗汗,身上衣襟皱乱,显是久困之苦。 焦玉先开口道:“睡不着,闷得快炸了。外头动静一夜没断,咱们早就转疯了。” 孟强抬手一挥:“要不是怕误了事,我早踹门逃了。” 田满江退至门侧,侧身一让:“你朋友来看你们了。” “朋友?”二人一听,心头一动,异口同声:“谁?” 只听门外一人沉声答道:“是我。”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高大身影步入灯下,正是呼延庆。灯火映面,三人对视之际,心神俱震。 孟强见是呼延庆,登时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一把揽住他肩,笑道:“大哥,你竟也在此?真乃天意相合,兄弟得见,胜似重生!” 呼延庆亦紧握其手,微笑道:“你我兄弟自大相国寺别后,已多日未见。今日重聚,岂非天意?” 他略略将这几日来北上寻父,半途与王氏、崔氏、守信叔相遇,又追囚车至此的经过说了一遍,语中虽简,情意却重。 孟强、焦玉听完,连连点头。 焦玉皱眉道:“我们原是去幽州找你,无奈囊中羞涩,险些饿断了腿。后来想破财挡灾,便起了拦路之念,怎料偏偏撞上童志国的车驾。” 孟强苦笑道:“童志国嘴严,手也狠,咱俩只道九死一生。后得知他竟押着咱们干娘和你二叔,才知此行非偶。我们拼命想救人,无奈寡不敌众,被追得跳墙逃命,幸赖此店遮身养气,才熬到今夜。正打算半夜再试一回,不期你竟先到了。” 呼延庆闻言,肃然动容,向二人深深一揖:“贤弟义胆,不惧强敌,情可感天,自愧弗如。” 呼延庆正容道:“这位是舍弟呼延明;这两位,是我二叔呼延守信的结义兄弟,袁叔叔、李叔叔,皆乃忠义之士。” 孟强、焦玉闻言,忙趋前一揖,肃然道:“侄儿孟强、焦玉,叨蒙袁叔叔、李叔叔出手相援,转危为安,此恩此德,刻骨铭心,万死难报。” 李能袁智亦颔首回礼,彼此神色俱凝,知此去凶险,不在言语。 呼延庆不再多言,低声一喝:“时不可缓,夜深月正,囚车无备。咱们人手已齐,正可一举而下!” 孟强、焦玉异口同声:“正该如此!”一脸杀气,已然摩拳擦掌,待发如箭。 六人一行,随着田满江潜行至东敞篷近旁。夜色沉沉,星光黯淡,远处火光已散,囚车孤悬篷下,木笼阴沉,铁索交错,四下竟无一人巡守,惟夜风拂动旌旗,簌簌有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满江低声说道:“诸位且在此守着,小人去唤我那婆娘来。” 言罢,转过廊角,悄然行至敞篷旁,轻轻咳了一声,低低唤道:“嗯,玉梅——” 黑影中,冯玉梅闻声即回首,压低嗓音道:“你才来?人可都带齐了?” 田满江含笑答道:“带来了,个个都是能顶事的,都在那边候着。” 冯玉梅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那两个看车的,早被我灌得人事不省,东倒西歪,连靴子落在何处都不晓得。我正翻他们身上寻钥匙。” 话音未落,只见两道黑影骤然掠至。孟强、焦玉不待招呼,各执利刃,一左一右扑上前来,手起刀落,只听两声闷哼,毛三、勾四便已伏倒草垛旁,再无声息,血尚未来得及流出,性命已绝。 呼延庆沉声喝道:“快救人!” 众人当下分立左右,将囚车围定。袁智跨前一步,俯身在毛三尸身上探摸片刻,果然摸出一把钥匙,纳入锁孔,轻轻一转,只听“咔哒”一声,车门随即开启。 李能一手推门,一手提灯照看,只见车中三人:王秀英披头散发,面色枯槁,衣衫残破;崔桂荣倚车而坐,神情迷离;呼延守信形容消瘦,气息微弱,铁索缠身,筋骨尽疲。 孟强、焦玉抢步上前,将车门推得更开。呼延庆亲自入内,先将母亲搀扶起来。王秀英一见是他,顿时泪如决堤,扑入怀中,放声痛哭:“儿啊,娘只道此生再无指望,不想还能再见你一面……” 呼延庆一时悲喜交集,紧紧抱住母亲,低声哽咽道:“娘,孩儿来迟,叫您受尽苦楚。” 王秀英拭泪含笑,道:“好孩子,终究是你来了……快,快拜见你崔娘。”说着,将身侧女子牵过,“此便是你崔娘桂荣。” 呼延庆肃然作揖,崔桂荣眼中含泪,只是点头不语。 这边李能、袁智又将呼延守信扶出车外。老将久困囚笼,气力衰败,然一见至亲在前,心头热血翻涌,强撑身躯,紧握呼延庆臂膀,目光灼灼,低声说道: “贤侄……我便知,你断会不负众望。” 三人团聚之际,众人皆不忍惊扰,任他们在囚车前低语相慰,唯悄然警戒四周。 夜风吹来,铁索轻响,火光斜洒,一家人泪眼相对,久别重逢,悲喜交集,纵有千言万语,一时也道不尽。 营尚有五百军士,倘若消息泄露,四面合围,咱等人手不多,如何突围?延庆,事不宜迟,须速作安排。” 呼延庆闻言,神情一凛,旋即沉声发令:“孟强、焦玉——” “在!” “你等二人之坐骑,交与我母王氏及崔娘乘之,好叫长辈先行脱难。三弟延明——” “在!” “你之战马,交与二叔呼延守信。他身子羸弱,久囚囹圄,步行难支,须仗马力突围。袁叔、李叔,并冯大嫂一道,护送我三位亲人从侧门而出。我为先锋开道,孟、焦二人夹持左右。三弟断后,防敌偷袭。” 众人齐声应诺,神情肃然,无有异议。 呼延庆复又回身唤道:“田掌柜的——” 田满江闻言快步趋前,双手乱摇,面如土色道:“呼公子,小人向无刀兵之技,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万勿叫我上阵厮杀!” 呼延庆含笑不语,口气沉稳:“不必你去拼命。只烦你点一把火。火起烟腾,敌军自乱。我等趁势冲阵而出。你便混在乱兵百姓之中,随我众人一并突围,莫要走散,亦莫回头。” 田满江闻言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小人记下了!点火、跟人、不走散!记住了,记住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有犬吠之声隐约传来,夜风带着寒意拂过,灯火摇曳如豆,众人心头俱紧。此刻一切已就绪,只等火起而动,一举突围。 呼延庆立于院中,身披夜色,目光如炬,神色沉稳,低声对众人道:“我昨夜已命二弟呼延平星夜奔赴钢叉、齐平两山投书求援。此刻想来,信早已送到。他二人若见火起,必率人马自外杀入。我等乘乱从内突围,里应外合,破此重围,正是此时。” 田满江闻言,咬牙一声:“好!走罢!” 众人即刻动身。冯家店为三进院落,众人原藏于后宅,须穿中院方能至前院而出。时近四更,天尚未明,院中死寂如水,唯风声隐隐,瓦楞微响。 适行至中院甬道之侧,忽见一道人影自影壁之后蹒跚而来。火光未明,仅见那人斜披貂裘,头戴软巾,步履踉跄,眼神中带着几分倨傲与醉意。 此人非他,正是李家庄那无赖李怀中。 当初呼延守信等人被擒,便是他暗中告密,邀功请赏,如今在童志国麾下得宠,名为营中差使,实则狐假虎威,专以苛虐为能。白日里高坐囚车之上,贼眼扫人,竟将自己当作一军之监;夜间无事,睡饱精神,便往后院闲逛,装模作样巡逻。 此时他本欲瞧囚车锁是否牢固,未行几步,便远远见火光下,一行十余男女并肩而行,自角门而出。乍一望去,竟见其中数人面貌熟稔,王秀英、呼延守信赫然在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怀中陡觉不妙,心惊肉跳,倒退半步,猛地高声吼叫:“有奸细——!” 声若破钟,刺破夜空。 未及喊完,忽觉眼前一道黑影卷来,似风雷疾至,一声清响,“啪!”的一鞭,正中面门。鞭中含劲,鞭尾如铁,李怀中惨叫未发,已面骨碎裂,口鼻涌血,身形一晃,仰面朝天,死尸当场。 呼延庆立于原地,神色冷峻,目光如刀,手中长鞭尚带余势,在夜风中“呜呜”微颤。 此声惊破静夜,数名值夜兵卒应声惊起,自东屋、西厢奔出,口中叫道:“何人喧哗?” 正言语间,便听后院角落,“啪嚓”一声巨响,有人高喊:“不好啦——有人劫囚车!” 马棚中亦有人察觉异动,惊声而起:“木笼开了——有人砸囚车——!” 院中顿作大乱。火光未起,惊声已动。兵甲相撞之声铿然刺耳,犬吠人呼交杂如潮,枯叶翻飞,尘土扑面。童营五百人,多是酒后方眠,尚未苏醒,惊得倚墙而起,盔甲未整,刀枪四乱,乱作一团。 东厢房内,童志国正酣睡于锦榻之上,梦中隐觉喧嚣,如雷贯耳,惊得霍然坐起。他心知不妙,翻身披挂,跃下床前。左右亲兵仓皇持甲侍立,他手不离鞭,命令一下,号角急鸣,众将纷纷来集。盏茶功夫,甲胄森森,火把如林。 童志国翻身上马,怒声喝道:“随我出营!” 众将应命,金戈铁骑轰然而动,兵马直驰出店,于门前张阵如墙,将冯家店正门团团围住。 此处本为一进通达之店,门前一线通衢。今大门一闭,便如铁桶,内中人等,插翅难飞。 此时,后院角落,田满江手持灯笼,立于柴垛之后,耳中但闻惊呼乱响,心头怦然如鼓,汗湿衣背。然念及恩人脱难之计在此一举,咬牙一狠,将灯笼奋力掷出。 “呼”地一声,火焰腾起,顿烧干草,顷刻烟腾火炽,光照四壁。烈焰升腾,映红夜空。官兵四下奔走,乱作一锅粥。 火未燃透,中院一角已有人飞身跃马。正是呼延庆。 他身披铁甲,手擎双鞭,怒目如炬,一声暴喝:“随我杀出!” 言未毕,胯下战马如飞龙出渊,嘶啸长鸣,蹄声雷动。他挺身马背之上,臂展如鹰,双鞭左右并出,鞭风如龙,劲气破空。“叮当”之声响彻耳际,刀枪交击之处,火星四溅。众兵避之不及,最前排七八人被双鞭震飞,或折骨倒地,或血溅三尺,惊叫之声不绝。 呼延庆一马当先,势如破竹。 左右孟强、焦玉紧随其后。孟强大刀如雪,寒光飞舞;焦玉短斧如雷,霹雳交鸣。二人怒喝一声:“杀——!” 声如霹雳,震彻九霄。两骑如双煞降世,刀斧并舞,冲阵如入无人之境。门前官军猝不及防,被斩落一片,兵甲翻飞,哀声四起。 袁智、李能自知势不可敌,不敢贪功恋战,扶护王秀英、崔桂荣与呼延守信三人,趁乱由侧翼突围。田满江亦在其中,抱头弯腰,掩身藏形,紧随不舍。 呼延明在后断阵,手执双刀,刀光如匹练左右翻飞,挡者披靡。然无坐骑之助,奔行不及,转战之间已感腿力渐乏。孟强、焦玉亦是步战,虽皆膂力过人,杀声震地,然终究敌不过马军之速,前呼后拥,疲于奔命。 此时,童志国策马奔至前方,远远望见囚车之中早已空空,怒火攻心,勒马仰天怒吼,拔刀高举,大喝一声:“放炮!” 一声沉响震彻夜空,火光随之腾起,照得半天通明。营中号角齐鸣,军卒闻声皆变阵形,左右分列,腾出中间一处空场,重整军容,刀枪成林,步马列开,竟不再胡乱追逐,显是要在阵前定分胜负,围歼逆党。 童志国横马当前,八棱铜锤提于手中,猛一勒缰,怒喝道:“站住!前方黑大个,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呼延庆亦勒马止步,身披铁甲,烈焰映面,神色沉毅,朗声答曰:“我乃大宋呼延家后人,名庆,字圣僧,人称黑虎英雄!” 童志国冷哼一声,眉头紧锁:“果是你!三闹汴梁未曾诛你,今夜又敢劫囚纵犯,公然抗命逆天。看我擒你,献功请赏!” 话音未落,已催马挺身而出,双锤齐举,破风而下,锤势如山,风雷骤至。 呼延庆面无惧色,双臂并展,震山、赶山双鞭怒卷如龙,呼啸而出,迎面迎敌。 一声金铁巨响,火星四溅,两骑胯下战马皆被巨力震得连退三步。童志国手中虎口生麻,心头暗惊:“此子臂力之雄,鞭法之狠,世所罕见!” 呼延庆冷眼不语,再振双鞭,左右掣雷,直取敌将面门。二人战至街口,锤鞭飞舞,马蹄震地,杀声如潮。 童志国手下参将、先锋、牙将三路齐至,喊杀连天,拥来围攻。呼延明率先迎敌,双刀翻转,宛若白虹贯日;孟强长刀卷风,焦玉短斧裂石,三人背腹相护,死战不退。 袁智、李能则紧紧护着王秀英、崔桂荣与呼延守信三人,沿屋檐、绕墙角疾行,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只望杀出重围,不负所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官兵虽乱,然毕竟人多势众,军容未散,五百铁甲如山如海,刀枪林立,声势犹在。冯家一方,虽有忠勇之志,能执兵者亦不过七八人。纵使呼延庆等人奋勇当先,终难久敌。 况孟强、焦玉、呼延明三人皆无坐骑,脚力不及敌骑,奔突杀战之间,已觉气喘腿沉,臂酸力乏,血气翻腾,衣上汗透如水。焦玉双目血红,步伐微颤;孟强一斧劈退敌人,额头热汗涔涔;呼延明口中尚强作豪气,然脚步已然虚浮,几欲跌仆。 后方呼延守信更是气息奄奄,胸膛起伏如波,一日一夜水米未进,此时虽握刀在手,然臂力全无,只得倚墙喘息,勉强自保。 袁智、李能两位宿将,横刀力挡,护着王氏、崔氏与呼延守信三人奔走。久战之下,二人气息粗重,战衣破裂,血迹纵横,却仍死死挡在前头,不肯后退半步。 正当冯家店前院杀声震地、火光映空之时,忽闻东街口连响三声火炮—— 炮声甫歇,林间骤起马蹄之声,继而人喊四起: “钢叉山人马已到,速来杀敌!” 众兵尚未来得及应变,西街口又闻炮响连珠,声震耳鼓: “齐平山兵马在此,砸囚车,救亲眷!” 两面呼声齐发,如雷并起,直冲夜空。火光翻卷,烟尘蔽天,前后杀声相接,声势惊人。 其实两山来援之兵,并未尽数压上,乃是有意先以号炮、呐喊造势,借虚声震敌。棍棒挥动之间,虽不过数十之众,却喊出千军万马之威,足以动摇人心。 官军乍闻四面呼应,误以为大军骤至,顿时阵脚大乱。有弃械而逃者,有仓皇四顾者,亦有伏地不敢起身者,军心顷刻崩散。 此计,正是呼延平预先布置。 原来昨日定更时分,呼延平悄然离店,披星戴月,单骑奔行。夜色深沉,寒风扑面,他一身短打,背缚竹筒,步履如飞,身影若魅。未行十里,已遇两山密探守于山道。 他不作多言,拔出信物,朗声说道:“我是呼延平,我兄延庆今夜便劫营救亲。你二山速归报寨主,三更过后,火起为号,左右并进,接应突围!” 密探得令,忙不迭回山报信。两山寨主皆是爽利之人,听闻呼家主帅亲至,急调三百精悍喽兵,各持刀棍弓矢,连夜疾奔,不至两更已伏至村外林中,隐兵待命。 三更过后,火光乍起,炮声连响,众人自不迟疑,分从东、西两口杀入。村口虽设小营帐,然多为巡守散兵,夜间困倦未醒,骤闻杀声惊起,手忙脚乱,顷刻间便被杀入混战。 林中喽兵高声呼喊,震人胆魂: “砸木笼——救大人!” “杀官兵——抢囚车——” 号声愈烈,鼓噪四起,虽无重兵之实,却自有千军之威。 而此时,林间黑影一闪,呼延平已身披夜衣,手执铁棍,自密林杀将而出。其人虽矮,然肩阔臂粗,力大无穷。只见他怒目横扫,一棍掠出,前方人马俱倒,嘶鸣惨叫,顷刻纷乱。 官兵见他如虎出柙,纷纷退避,不敢近前。然呼延平并不恋战,手中铁棍一转,已腾身跃出人阵,口中大喝一声: “汝等且慢慢缠杀,我自要往冯家店寻我娘去也!” 言罢身如飞梭,脚踏屋檐,翻墙越户,势若流星,直扑十字街口。 火光冲霄,照彻夜空如昼,杀声震地,烟尘蔽天。忽有一人自东街奔至,身如电掣,影若游龙,铁棍在手,风声飒飒,直向冯家店冲来。 此人正是呼延平。 但见他目光如炬,心如烈火,远望店前重围密布,兄长陷于刀山火海之间,心中一紧,大吼一声:“让爷来罢!” 随即挥动铁棍,暴如雷霆,直闯重围。前有刀枪阻路,后有铁甲遮身,他全不在意,一路横扫,尸翻血溅,众兵如遇恶鬼,纷纷溃退。须臾之间,他已踏尸破阵,杀入战圈之中。 正见呼延庆跨马奋鞭,与童志国鏖战正酣,风声猎猎,火光交错,鞭锤相搏,声震街口。 呼延平仰首高喝:“大哥!把那花狸棒槌交与我罢,你喘口气,让小弟替你出这一口恶气!” 呼延庆闻声回望,见是二弟杀至,心中大喜,拨马跃出战圈,朗声问道:“信送到了否?” 呼延平举棍指东指西,道:“早已送妥!你看两山援兵,正自杀将而来!” 说罢,双目如电,望向敌将:“大哥,那花脸是谁?” 呼延庆沉声应道:“童志国。” 呼延平一听,鼻中一哼,脸色冷峻:“擒我娘者,便是此贼?好极!让我来会他一会!” 言罢,提棍纵身,破风直入战圈,铁棍挥舞,势若奔雷,直扑童志国面门而去! 童志国遥见来者身短膀阔,面黑如墨,步若奔雷,势若怒猿,威猛无俦,心中一凛,冷声喝问:“你是人是鬼?” 呼延平朗声应道:“你爷爷我名唤呼延平,特来讨你狗命!” 声如奔雷未息,铁棍已然临顶,横扫而下,直取面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童志国勃然大怒,举起八棱铜锤力挡,“当啷”一声响彻夜空,火光四溅。童志国只觉虎口震裂,五脏翻涌,险些堕马,心头惊骇:“此子臂力,何其骇人!” 呼延平趁势再攻,脚下旋转,忽地矮身俯冲,双掌抱棍杵地,大喝一声:“戳你狗蹄子!” 童志国仓皇勒马避让,战马扬蹄欲逃,未料蹄落未稳,呼延平仰面一啸,声震四野:“天下太平——!” 童志国听此语不明其意,心神为之一晃。正值回思之间,便听“咔嚓”一声惊响,坐下骏马前蹄折断,悲嘶扑地,将他掀翻于尘中。未及翻身起伏,便见一柄铁棍如山倾压,带着滚雷之势,砸顶而来。 “狗贼,纳命来!” “轰”然一声,如雷霆破顶,铁棍正中其天灵,头颅碎裂,血浆迸溅,惨死当场。 一棍既下,四野俱惊。官军目睹主帅横死,魂飞胆丧,号令无从,惊呼四起,顿作鸟兽之散。 童志国既死,军中失却主心,列营统领心胆俱裂。左右先锋牙将,不敢接战,纷纷弃械而逃。 此时,东路钢叉山女寨主铁叶梅已率女军杀至,军中旌旗猎猎,铠甲生光,如烈风卷林,锐不可当;西路齐平山众将亦齐步压阵,刀枪密布,号角长鸣。两军前后夹击,官军已成瓮中之鳖,纵有翅羽,亦难飞脱。 有胆勇者仗剑死战,转眼便尸横血泊;有机警者弃械跪地投降;更有乘乱钻入村民屋舍者,或匿于灶下床底,或装作老弱妇孺,惶惶如丧家之犬。 一战毕,五百官军,死者半数,伤者不计其数。余者尽皆束手,弃甲请降。 烟火未歇,血迹犹新,呼延庆立于冯家店前,一声厉喝:“喽兵听令,随我救火,保护辎重!” 群喽得令,纷纷提水扑火。众人合力之下,将烈焰扑灭。火虽猛,所幸仓廒未损,院中二十辆装金银细软的大车安然无恙。唯有草垛、东敞篷与两辆大车被火吞没,余者皆全。 王氏与崔氏二夫人早被搀入堂中,众人备席奉茶,齐聚堂前,庆贺团圆。 铁叶梅整冠束发,入厅行礼,拜见王氏、崔氏二人,恭声称道:“二位姐姐。” 王、崔二夫人忙起身相迎,执手相慰。 呼延守信含笑拱手,道:“贤嫂远来辛苦。” 厅中言笑温然,骨肉之情,自然而生,宾主皆欢,亲情溢然。 呼延守信正色道:“冯家店距东京不远,若奸臣庞洪追兵再至,恐生后患。依我之见,当速回齐平山,以保无虞。” 呼延庆点头称是,遂召众人整顿行装,掩埋尸首,清扫血迹,整军待发。 临行之际,呼延庆驻马回望,满目焦土,旧院狼藉,不禁目光一沉,朗声喝道: “——起程!” 晨曦照耀山村,瓦屋映霞,冯家店中余烟袅袅,粥香四散。伙计忙于搬载,装车不停。呼延庆、呼延明、孟强、焦玉等轮流巡看,指挥妥帖。 店中饭已备齐,众人草草用毕,便于巳时出发。此次凯旋归山,不独救得王、崔二夫人与呼延守信,更将童志国送寿之金珠、银两、宝物悉数缴得;五百兵马之粮草、马具亦尽归己有,真可谓满载而归。 田满江夫妇亦随众同行,铺面不再经营,店产赠予伙计,浮财尽数带走。田掌柜转为寨中帐房之职,掌管钱粮,欢喜异常。 呼延庆令备两乘软轿,王氏、崔氏乘坐其中,众人随行护卫,凡有俘卒,若有家室,皆发银遣归;无妻小者,若愿归顺,则收编入寨为伍。 队伍行至中途,路经钢叉山时,铁叶梅勒马言道:“铁叶梅与玉萍暂随大军同行几日,随后便回寨中待命。吾儿呼延登尚未归山,山寨亦需照应,然我等人马,倘若再有急召,随唤即至。” 呼延守信颔首赞道:“贤嫂识大体、谋深远,兄弟敬佩。” 是夜黄昏,众人抵达齐平山。 山寨老将齐美容亲出迎接,大开寨门,鼓声动山,旌旗迎风。王、崔二夫人下轿入寨,众人按礼相迎,厅中再设喜宴,庆功贺捷,一时山寨中灯火通明,酒香盈野。 呼延明先行一步归山,将冯家店之捷报飞报寨中。齐美容闻讯,旋即披袍整盔,亲率部众下山相迎。山门大启,号角齐鸣,寨前旌旗猎猎,鼓角声中,众将肃立如林。 呼家众人鱼贯而入。嫂嫂们下轿登厅,王秀英、崔桂荣与铁叶梅三人执手相见,历经磨难之后重逢,不禁泪眼盈盈,欣喜交集,语言难表。 大车所载金银,早由喽兵依令押赴后山宝库,细细清点,分门别类,悉数封存妥当。 尚未及设筵开席,铁叶梅便携刘玉萍悄至后堂,与齐美容呼延守信夫妇低语道:“玉萍与呼延明情意深笃,若得允婚,我愿亲为主婚。” 齐美容与呼延守信闻言,皆是眉开眼笑:“此等佳话,自合我意!” 遂择一良辰吉日,齐平山上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大摆筵席。此日非但为新人庆婚,亦是为呼家小团圆而设。纵使尚缺长兄呼延守用之音,然骨肉重聚,山寨鼎盛,已慰破碎之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酒过三巡,帐下灯烛辉映,英雄济济。袁智放箸起言,神色肃然:“幽州之行,确见守信兄于北地招兵整练,铁马冰河,雄图再起。吾辈齐平山亦不可懈怠,宜扩营修寨,屯粮操武。待机一合北军,兵指汴梁,擒奸臣庞洪,雪累代家仇,清中原之天!” 李能亦附声道:“大丈夫当以国仇家恨为先,岂可坐井观天?” 席间群情激奋,众将皆起,拍案而应。 至此,山中兵马日益强盛:少壮一辈有呼延庆、呼延平、呼延明三兄弟,外有孟强、焦玉、刘玉萍;谋将则有呼延守信、袁智、李能、齐美容等人。诸事各归其人,分工分职,扩寨积粮,操练不辍。短短月余,寨中人马已达万数,旌旗飘飘,号令严整,军威凛然,蔚为一方劲旅。 山寨上下皆在忙碌之中,惟呼延平独感无趣。他不识书卷,又不喜规矩,每日骑马寻野兔,逐山豹,扯山藤,攀石崖,闹得山中人兽俱惊。至后来猛兽尽歼,飞禽难寻,便觉百无聊赖,心头闷得慌。 一日清晨,山色苍苍,雾霭沉沉,呼延平独坐东崖之上,望着远方城野之气,长叹一声:“旁人道呼家兴旺,可我越发觉着无事可为……如此活法,有何趣味!” 忽然间他眼神一亮,猛地直起身来:“庞洪那老贼害得我呼家几近覆门,如今他还在汴梁风光得意,我不如亲去走上一遭,打他几棍出口气!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呼家后人尚有血性!” 此念一起,如草木生风,便再难平息。他心知山规严厉,擅出山门者按军法治罪。若一人独行,路上难免危险,须得找个同伴结伴而行。 他转念一想,呼延明最是好哄,年少未曾出过京城,一唤便来。想到此节,他顿觉兴致勃勃,咧嘴一笑,旋即蹿下山崖,寻至呼延明住处。 只见呼延明正在院前磨刀,见兄前来,急忙起身施礼。 呼延平搂住他肩膀,笑嘻嘻道:“三弟,闲着也是闲着,走罢,咱们下山打老虎去!” 呼延明闻言一怔,道:“老虎不是早被你打光了么?” 呼延平嘿然一笑,眼中精光一闪,道:“山上打完,咱便换个地方去打。溜达溜达,未尝不是趣事。” 呼延明心中虽有疑虑,却又不忍拂他好意,毕竟二哥一向待他亲厚,遂笑道:“那便走走看罢。” 二人结伴而行,自山中潜出,顺山路行了二十余里。行至一片林隈,呼延平忽地一顿脚,道:“歇一歇罢,我有话要问你。” 呼延明愕然,笑道:“二哥今儿怎地神神秘秘的?” 呼延平收了笑容,正色道:“我问你,你可自认是咱爷爷的孙子?” 呼延明怔了怔,道:“这话怎讲?自然是,我爹是守用,我是他儿,岂有虚假?” 呼延平逼视着他,慢慢又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真当自己是?” 呼延明不解其意,只得再应:“正是。” 谁知呼延平“啧”了一声,摇头叹道:“不像。” 呼延明面色一沉,道:“我哪不像了?” 呼延平沉声道:“你大哥呼延庆,那才是咱呼家孙子!爷爷当年被奸臣陷害,举族三百余口俱丧,尸骨埋于肉丘之下,连祭扫都被禁绝。可我大哥九岁那年便敢只身闯京,十二岁火烧三十六街、七十二巷,十五岁登台力斩欧阳子英,谁不佩服?谁敢轻视?这才叫呼家男儿,光宗耀祖!” 呼延明听得低头不语,脸上发红。 呼延平忽然将大棍往地上一顿,盯着他道:“你且说说,你这些年可曾尽过一分孝心?可曾去祖坟前磕过一头?” 呼延明语塞,一时无言。 呼延平语气低沉道:“咱们连孟强、焦玉都不如。那二人虽非呼家血脉,却在咱爷爷坟前哭过、跪过。而咱兄弟竟从未去拜祭一回,岂不可愧?” 他眼中闪出一抹狠意,压低声音道:“依我之见,咱们也当去走一遭。你可有这份胆量?若有,便随我去。” 呼延明迟疑片刻,问道:“去哪?” 呼延平咧嘴一笑,低声道:“去——上坟!” “上……坟?”呼延明一惊。 “正是。”呼延平抚胸道,“大哥能进城烧纸,咱们为何不能?哪怕只在坟前撒泡尿,也胜于一味缩头乌龟,连祖宗坟地在哪都不敢去看看。” 呼延明闻言大急:“二哥!这话……不敬了!” “敬不敬由你说?”呼延平脸一沉,“你是去是不去?我只与你一人说了,若叫大哥知晓,定然阻拦。你若无胆,便留在山里窝着罢,我自个儿走。” 呼延明被他一激,心头热血翻涌。自幼长于山中,京师气象未曾目睹,此刻听得“进京”二字,早已动心,再加之言语激将,已是难拒。他霍然抬头,咬牙道:“二哥,我去!有何惧?咱只看上一眼便回!” 呼延平点头如捶:“说得好!咱不可惹祸,只看坟便回,不招是非。” 呼延明也自点头:“对,大哥三次闹京,尚有朝中亲故照拂。咱们若出事,怕是插翅难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延平笑道:“放心,有我在,自不会出事。” 呼延明又道:“我得同父亲说一声。” 呼延平连连摇头:“万不可说!二叔得知,铁定不许。今夜便走,速去速回。” 呼延明迟疑:“未带银钱,怎生打发?” 呼延平一拍怀中:“你看我像没准备的?钱我早藏好了,来回足够。” 呼延明再无话说:“那好,快去快回!” 呼延平嘿嘿一笑:“这便对了。” 言罢,二人趁夜偷偷下山。 走不多时,呼延明问道:“你马呢?” 呼延平大笑:“我有双腿便够。你骑你的,我追你便是。我给你当马童罢了!” 言罢,挥棍抽马鞭几下:“驾!” 那马吃痛长嘶,撒蹄奔出,呼延平提棍追风而行,脚步如飞,竟不慢分毫。二人一前一后,踏星赶月,奔汴京而去。 一路行来,晓行夜宿,饥则啃饼,渴则饮泉,披星戴月,风尘满面。呼延平虽短小精悍,却脚力过人,疾行如飞,呼延明纵有坐骑,竟也不能将之甩开。兄弟二人扶携而进,寒夜露宿,荆道餐风,足迹所至,皆留汗影。 直至五日之后,方至东京地界。 远远望去,皇都巍然,城墙如山,金碧楼阁,倚天摩云;街衢如织,市井喧嚣,车如流水,马似游龙。人烟稠密,货贩交错,处处可见鼓吹之声,童啼妇笑,宛如繁华仙境。 二人行至官道之上,呼延明虽年少,却是头一遭见此盛景,登时目不暇接,驻足频频,连声惊叹。 正行间,忽见前方百姓成群结队,自城中涌出,俱往南门之外而行,衣履纷杂,谈笑皆兴。 呼延平见状,顿生疑虑,皱眉低声道:“咦?怪哉,怎的城中之人都往外走?” 欲问端详,正好瞧见路旁一株老槐树下,两位白髯老者对坐下棋,便快步趋前,拱手作揖道: “老丈借问,适才见人流如潮,皆出城门,不知此中何事?” 二老者乍见其貌,又听其嗓音粗响,俱是一惊,一人手中棋子险些掉落,忙道:“你……你这汉子怎这般冒失?” 呼延平挠头一笑,道:“实在抱歉,乡下出身,初来皇都,眼拙耳钝,烦请老丈解惑一二。” 那位年长些的老者放下棋子,捻须一笑,道:“你若是外地人,自然不知。今儿个呀,乃是朝廷小校场设擂比武,圣上要择一员上将,为大元帅之职,故满城百姓,皆往观战热闹去了。” 呼延平一听,顿时眼珠一亮,惊喜莫名,猛地一拍大腿,笑道:“来得正在好!岂不正合我意?” 他回身便拽住呼延明的胳膊,双眼放光,兴奋道:“兄弟,走!随我去校场看看——夺帅印去!” 呼延明一怔:“咱……咱不是来上坟的吗?” 呼延平咧嘴一笑:“上坟不急,先看个热闹再说。说不定这擂台上还能立些名头,让庞洪那狗贼知晓咱呼家后人未死哩!”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8章 只手遮天 呼延平自打听得“校军场比武夺帅印”之事,心头一热,登时两眼放光,精神振奋,便凑至呼延明身旁,低声道:“兄弟,咱俩去夺印去罢!” 听罢一怔,忙用手摆了摆,眼神示意道:“莫急张扬,露了行迹。” 呼延平低声笑道:“我晓得。我是说先去看看,若有空隙,咱兄弟可也未必不能搏一场。” 二人随即贴近耳语,悄声议定:“走,咱到小校场去。” 言罢,便顺着人流缓步前行。此刻街市已然喧腾,来往行人俱往一处奔去,或挎刀持弓,或扛枪佩剑,百姓、兵卒、好勇斗狠之徒皆涌向城外。二人混迹其间,循声循势,不多时,便已见得前方旌旗猎猎,鼓角喧天。 途中,呼延明低声问道:“二哥,那校军场是何等所在?” 呼延平得意道:“你竟不知?那是比武夺帅印之地!谁得帅印,便可挂帅统兵,号令三军。只要那印到手,咱回齐平山去,便也有本事可言了。兵不兵的不要紧,帅印才是脸面。” 呼延明闻言不语,只垂眸沉思。 呼延平却已在心头暗暗欢喜:我那大哥呼延庆三闹京华,立威擂台,名声传遍九州四海。如今我与三弟入京,若将那帅印取回,岂不比他更胜一筹?想他得个虚名,我却得了实物。嘿嘿,待我一骑归山,岂不光耀门楣! 他虽想得风生水起,实则对那帅印用途、禁忌一概不知,只知是兵符军印,权柄之物,余者茫然。 兄弟二人行至场外,只见此地果真宽阔如野,四下围以高栅,守军林立,刀枪如林。左右皆设席棚,棚下桌案成列,军吏持笔登记应战之人。场内密布木桩,绳索纵横,划分界限,绳外乃百姓观战之所,绳内则是生死相搏之地,凡越绳而入者,生死勿论。 正中高台耸立,名曰点将台,朱栏金柱,庄严赫赫。台下设八仙桌一张,桌上放金漆盘一只,盘中黄缎包裹之盒方方正正,其形四棱,其底沉重。黄缎之内,便是那“元帅大印”。其印金色炽然,扭头狮首,烈焰纹饰,重足四十八两,上缀红绸,风动之际,猎猎作响,肃穆威严,令人望而生惧。 呼延平目光一凝,仿佛那印中藏着万丈光芒,直刺心头。 二人拴了坐骑,挤到场边,寻一处靠前所在立定。呼延平身形短小,须踮脚望台;呼延明身形修长,却需低头与兄言语。二人说话费劲,偏又兴致高涨,手舞足蹈,眼不离印,神不离台。 时至晌午,金鼓齐鸣,比武正式开始。 人群中议论纷纷,皆道:“又要比武夺帅印啦?”“怎么的,帅印又空了?” 原来,上回庞洪保举欧阳子英挂帅,本拟倚之北征,谁知未战便折于擂台之下,被呼延庆手刃。自此帅印空悬,仁宗赵祯忧心不解,召集百官商议军务。 彼时朝堂之上,文武俱至,金殿肃然。 仁宗赵祯语带焦躁:“北地贼寇屡次下书,皆不许我拒战,意图大举犯境。帅印尚未授出,军心怎能安稳?众卿可有良策?” 寇准出班奏曰:“臣以为,此番非可轻授。若错授奸邪,兵权旁落,祸患无穷;若授忠良,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包拯亦言:“呼延守用此番起兵,名为报仇雪冤,实则真伪难辨。若真为国为民,朝廷当示以公道;若有反志,当即挥师拒之。” 众臣皆知此事非同小可,人人心急如焚,却无人敢轻保人选。 正此时,庞洪出班俯首奏曰:“臣愿保一人,能担此任,保其立功无失,擒敌有策。” 仁宗赵祯问:“所荐何人?” 庞洪应声答道:“乃臣长孙庞万金。此子年少勇猛,通晓韬略,刀马精熟,乃是可堪大用之才。若得帅印,征战可期。” 言罢,百官不敢立驳,但皆心中冷笑:此老奸贼,举贤不避亲,岂是为国?分明是为私。 实则庞洪暗藏图谋。孙子若得兵权,帅印在手,庞氏即握朝纲,倘若得胜归朝,推翻赵氏,另立新主,亦不过转瞬耳。 是以此番荐孙挂帅,明为除患,实乃谋国。 仁宗赵祯听罢,微微颔首,道:“理当如此。”当下便要宣旨封官。 忽听殿下一人高声奏道:“万岁且慢,臣有本奏!” 仁宗抬目望去,说话之人,正是双天官寇准。赵祯心中不免暗叹:此老年事已高,本可在府中静养,却偏偏事事过问;朕方才一句准话,他便横遮竖挡,偏又不好失了体面。念及此处,只得和声道: “寇爱卿,有何所奏?” 寇准出班,整衣而立,朗声道:“万岁,老太师称庞万金武艺精熟、能征惯战,此言不过传闻,未曾亲见。自古兵事,耳闻多虚,目睹方实。况挂印为帅,出征在外,几同海外天子,一念差池,便关江山社稷。臣以为,此等重任,不可轻授,当与文武百官再议一番,不知圣意若何?” 仁宗听罢,心中一动,暗道:此言为国为民,并非私心。若只听太师一面之词,倘有疏失,悔之何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即点头道:“所言甚是。” 随即移驾偏殿保和殿,命文武百官齐聚商议。殿中灯影煌煌,肃气森然,平南王高锦、汝南王郑黑虎、双天官寇准,及三班文官、四班武将、五府六部、八大朝臣,尽列殿中。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说到末了,却都摇头道:“不曾识得庞万金其人,武艺深浅,委实难断。” 有人进言:“不若宣他上殿,略献武艺,以供众人一观。” 又有人摇头道:“殿中演示,不过比划架势,看不出真本领。不若仍循旧例,于城外小校场立擂,比武夺魁,限期七日。若七日之内独占鳌头,方可挂印;若有人胜他,帅印便当另择其主。” 此议一出,殿中顿时静了几分。 包拯微微点头,道:“此言,甚为妥当。” 仁宗见包拯亦允,心中便定,正欲传旨,却见庞洪面色微沉,心头暗恼:又是这般手段。上回保举欧阳子英,本是顺水推舟,却被包拯搅局,硬生生立擂百日,致使功败垂成。如今再荐孙儿,又要比武七日,实在可恼。 庞洪出班奏道:“万岁,小校场比武七日,臣并无异议。只是有一事,须先说明。” 仁宗道:“但讲无妨。” 庞洪道:“请万岁当殿询问群臣,麾下可有堪当帅才之人?若有,此时保举,尚不为迟;若无,方由庞万金下场比武。且比武之时,凡朝廷功臣之后,一概不许入场。” 此言一出,殿中微有骚动。 庞洪接着说道:“国家正值用人之际,群臣不荐贤才,却待臣荐人之后,又遣子弟下场争夺,岂不成了自相倾轧?上次欧阳子英立擂,臣已言明不许朝中子弟登台,卢振芳却偏偏上场,致使两家不睦。此次务须立下明令,凡违者,重罪不赦。” 仁宗细想,亦觉其言并非全无道理,遂沉声道:“所奏有理。” 当即宣言群臣:“若有贤才,尽可直奏;若此刻不言,庞万金下场比武之时,高、郑、吕、寇、苗、王诸家,皆不得私遣子弟前往校军场。凡有违旨者,定斩不饶!” 此言一出,满殿肃然。文武群臣相视无语,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仁宗遂下旨,命庞万金赴小校场比武,又遣包拯、庞洪、黄文炳三人前往校军场,标名挂号,以镇场面。 不料庞万金果然身手不凡。比武连战三日,场场取胜,刀马精熟,气力过人,一时之间,名声震动京城。 朝中文武私下议论,无不忧心忡忡:“若七日之后果真由庞万金挂印为帅,朝廷只怕难安。庞洪父孙一门权重,帅印一失,江山何保?” 奈何无人能胜,又有圣旨在前,功臣子弟不得入场,纵有忧虑,也只能暗自长叹。 其中最为焦急者,莫过于佘太君。 杨家后堂之中,杨文广心绪不宁,坐立难安。他与兄弟杨文举低声商议,终是忍不住,一同入内拜见佘太君。 杨文广叩首道:“祖奶奶,难道就眼看帅印落入庞万金之手不成?” 老太君长叹一声,声音低沉而苍老:“唉……无可奈何。” 杨文举急问:“这是为何?” 老太君抬眼望向堂外,目光沉静,却藏着万千忧思,缓缓道:“傻孩子,皇上不是早已下了圣旨么?旨意分明言道:凡朝中功臣子弟,一律不得下场比武。你们二人虽年幼未仕,然乃令公之后,杨门世袭,自当以身作则,岂能违命?” 杨文广、杨文举闻言齐声辩道:“祖奶奶,那旨意说不准别人下场,咱兄弟二人去,还不成么?咱们又未挂职在朝,怎能算是违旨?” 老太君冷声答道:“怎会不是?你们二人乃是世袭令公,宗室之后,虽未正式出仕,然籍贯在册,早列军籍,岂可违诏而行?” 文举亦道:“祖奶奶,那‘令公’的爵号虽在,可我们兄弟眼下正是读书习武之时,未曾参军,未曾听调。再说了,我们就去观场看看,不上场便是。” 老太君却板起面孔:“不行!法令之前,岂容巧言抵赖?知法犯法,罪加三等!上回呼延庆擂台夺印,你们在大相国寺助其脱身,老庞家、老黄家几欲借此兴风作浪,若非包拯力保,咱杨家早已祸起东窗。今日怎可再蹈前辙?” 杨文广笑道:“祖奶奶,我有一计,可避旨而行,且不失杨门威名。” 老太君一怔:“什么法子?说来我听。” 文广与文举对望一眼,附耳低语,悄然数语道尽。佘太君听罢二孙所谋,眉头微蹙,良久不语,继而神色一展,抚掌低笑道:“唔……你兄弟二人,果然心思巧巧,胆识不凡。只是此事凶险,若露了马脚,恐有不测。” 文广郑重道:“祖奶奶放心,此事我们兄弟定谨慎行事,半点不露。” 老太君终究拗不过心疼孙儿,缓缓点头:“去罢。万事小心。” 二人一得首肯,转身入内换装。兄弟俩本生得白净俊秀,常爱着素衣轻冠,今日却各换重装——一袭紫缎劲衣,一身黑布短袍,又将面颊抹黝,头戴束巾,足蹬厚靴,活似两名山野少年。装束既毕,牵马出门,携枪跨鞍,径奔校军场而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日头已至正午,校场四围人山人海,观者如堵,鼓声隐隐,旌旗猎猎。二人隐身人海之中,东张西望,低声道:“奇怪,呼延庆怎还未现身?若是他来,这帅印定然可夺。” 可惜此番来者非庆,而是其弟呼延平、呼延明。然二人素未谋面,自难识得。 忽听场中一声呼喝:“闲人闪避!” 人群一阵哗然,只见一骑黄鬃战马自营外飞驰而入,马背上端坐一员猛将,年约二十五六,身高九尺,头似麦斗,双目如铜铃,眉若画戟压入鬓角,面如淡金,髯影初生,神色凛凛。 其身披红铜甲,内衬紫罗衣,头戴铜盔,手擎三脡板门大刀——刀柄三尺三,刀杆三尺三,刀锋亦三尺三,沉重如山,光寒夺目。此人驰马绕场三匝,威风凛冽,宛若金甲天神降世。 随即高声喝道:“天下夺印诸位听真!某家庞万金在此,今日比武已至第四日,尚无一人可敌!谁敢下场一战?胜我者,帅印归之;若败,刀下无情!” 说罢一阵狂笑,言语中满是轻蔑,战马亦于场中来回穿梭,神气非凡。 他又喊道:“怎的?无人敢应?我可再让一次。难道都被我一人镇住了?学成文武艺,不就是为求一展抱负?你们的胆气何在?” 此言一出,呼延平在场边气得满脸通红,几欲拔刀上场,呼延明忙按住他肩头,低声道:“莫急,先看局势。新来乍到,不可鲁莽。” 呼延平咬牙切齿:“嗯,也好,让这厮再多嚣张一时!” 场角西北,杨家兄弟亦是面沉如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忽听场外一声如雷:“庞万金!你休得狂妄!天下英雄岂容你辱?我来也!” 只听马蹄如雨,銮铃铿然,一骑青鬃战马自人群之中腾空而入。马背上坐一员年少小将,头戴青缎扎巾,身着青缎箭袖,白领白袖,大红中衣,足踏厚靴,手持皂缨长枪,直取庞万金。 那少年一边驰马,一边朗声喝道:“庞万金,休走!看枪——!” 长枪一抖,寒芒直逼庞氏坐骑,场中众人齐声惊呼:“好俊的小将!” 黄沙漫卷,午日高悬。校军场内杀气腾腾,万众屏息。 庞万金端坐马上,刀锋滴血,神情狂傲。他不紧不慢地一磕刀脊,冷笑一声:“慢着!来者报上名号。我刀下不杀无名之鬼。” 对面那青缎少年冷哼一声,目光如刃:“姓庞的,休得猖狂!我名讳岂容你问?今日便是要你命来!” 庞万金眼中寒光一闪,怒喝:“不通名号,我岂肯与你动手!” 对方一勒缰绳,抬枪直指:“罢了,叫你死得明白。我姓崔,名杰,堂堂武举出身,专为讨伐你这恃勇凌人之徒而来!” 原来这崔杰,本是看场中比武热闹,不想夺帅,只是被庞万金的连番狂言激得怒火中烧,一时情急,跃马杀入。 庞万金嗤之以鼻:“你不过一介武举,也敢来讨战?你可曾标名挂号?” 崔杰挺枪冷笑:“不曾,也不屑挂号!我不为帅印,只为叫你血洒当场!” 庞万金眼中闪出一丝凶光,冷然道:“你不挂号,就算胜了我,也拿不走帅印;若我取你性命,便是白死。你敢碰我一分,须得赔我疗伤银两。可我要了你命,你家也无处伸冤!” 崔杰咬牙怒喝:“说得好听!看枪!” 言罢,长枪一抖,寒光直逼庞万金面门。 庞万金大笑:“来得好!”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三脡板门刀迎风一摆,唰地一声,搂头盖顶劈将下来。崔杰不敢怠慢,急举枪格挡,“当!”地一声寒光炸闪。 庞万金一招落空,身形如虎,刀势翻转,寒芒如电,一记三棱透甲锥直奔崔杰心口。崔杰心中一凛,急退一步,斜身抱月再挡,哪知这只是庞万金的虚招,刀锋一敛,忽地横扫,崔杰堪堪低头避过,尚未来得及还手,刀风再至,竟是“倒取紫金冠”的绝招,一刀快如惊雷—— “咔嚓!”声响惨烈。 崔杰头颅飞落,鲜血喷洒三尺,尸身仆倒马下。 全场轰然,一时哗然失色。 庞万金收刀抬脚,冷冷地在靴底蹭了蹭血迹,扬声狂笑:“哈哈哈……还有谁敢来?谁?!” 正得意间,忽听一声清喝:“小子哎——我来喽!” 人群一侧,一道青影飞跃而至,只见一个粗短矮小的身影飞越绳圈,落地稳如老树盘根,手持一根不伦不类的兵器,似棍非棍、似闩非闩,面貌古怪,身材敦实,竟似童子模样。 正是呼延平! 他一脚踏地,大棍一横,望着庞万金,冷笑道:“嘿,庞万金,下来!我赏你一下子!” 庞万金一愣,挑眉:“你是何人?” 呼延平不答反问:“你这地儿是干嘛的?” 庞万金:“比武夺魁!” 呼延平嘿嘿一笑:“那就对啦,我来夺魁的。你叫啥来着?” 庞万金满脸不悦:“你这是什么话?” “我问你叫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庞万金!” “啧啧,好名字,万金啊,怪不得这么狂!今儿我就叫你变瘪金,碎金,废金!”说着,他将手中怪棍一顿,杀气腾腾。 庞万金目露凶光:“你叫什么名字?” 呼延平咧嘴一笑,眼珠一转,心下已有计较,暗道:实话岂能与你说? 当下嘿嘿两声,道:“你问我么?” 庞万金冷声道:“正是,通名报姓!” 呼延平把棍往肩头一扛,歪着脑袋道:“听清了——我姓崔,单名一个‘三’。再问下去,便是你矬爹。” 此言一出,场中顿起哗声。 庞万金脸色一沉,喝道:“呸!你是谁的爹?既要下场比武,便去挂名!” 呼延平哈哈一笑,低头打量自己一眼,道:“挂什么名?打你这等货色,还用挂号?就算挂了名,把你打死,我也挂不得帅印。你看我这身量,又粗又矮,也不够挂帅的尺寸。” 庞万金冷笑:“既不挂名,又不争印,你来作甚?” 呼延平把棍往地上一顿,声响如裂石:“就为取你性命!” 庞万金一怔:“你是为我而来?” “正是!”呼延平眼中寒光一闪,“你这几日杀了多少人?冤魂未散,我来替他们讨命!来来来,小子,过来受死!” 说罢,呼延平拖着棍子,一步步逼近,脚步虽重,却稳如山石。 庞万金见他这般模样,心中虽起几分疑惧,却仍不把这矮汉放在眼里,冷笑一声:“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接刀!” 话音未落,庞万金双臂一振,三脡板门刀挟着风声,自上而下,直劈呼延平天灵。 这一刀又快又狠,照常理,该横棍外架,再寻破绽。 可呼延平哪懂这些章法? 他原是山中打虎出身,只认一个理:你要我命,我便拼你命。 眼见刀锋压顶,呼延平不退反进,暴喝一声,双臂抡棍,整个人纵身而起,棍举过顶,如火烧天一般,迎着刀势砸落下来。 这一招,全无虚实,全是性命。 庞万金心头猛跳,暗叫一声:不好! 这哪里是比武,分明是搏命! 他那一刀再不敢落下,急忙抽刀回挡,双手横刀,如铁门闩一般硬架上去,大喝一声:“开!” “嘡——!” 棍刀相撞,声如雷震。 庞万金只觉双臂一麻,虎口生疼,整个人在马上猛然一晃,胯下战马连退数步,眼前金星乱闪,耳中嗡鸣不止。 他心头骇然,失声道:“好……好大的力气!” 呼延平落地站定,嘿嘿冷笑,道:“这才是头一棍。要命的,还在后头。” 说罢,双足一踏,棍随身走,气势骤起,如山崩石滚一般,直逼庞万金。 校军场中,风声骤紧。 这一战,已不是夺印之争, 而是生死相搏。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9章 移花接木 呼延平大棍一击,力沉千钧,正中庞万金肩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双臂发麻,脑中嗡然作响,眼前金星乱蹿,连兵刃都险些握不住。 若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自会乘势追击,一棍封喉。然呼延平虽勇猛如虎,奈何出身山野,只会几套打虎的蛮招。一见庞万金抱头蹲地,哀嚎不止,竟不追杀,反倒杵棍站定,笑嘻嘻打趣道:“就你这点本事,也敢染指帅印?这一棍,服不服?” 庞万金气得七窍生烟,嘶声怒吼:“矬子,休走!”提刀便要反扑。却不料呼延平眼珠一转,灵机一动,双手倒提长棍,竟朝马蹄猛地一戳,口中大喝: “——戳脚丫!” 这一棍既不寻常路,又出口古怪,庞万金猝不及防,听得这句荒唐口号,反倒心神一散。那战马耳聪,先惊嘶一声,前蹄腾空,狂跳而避,带得庞万金身形踉跄。棍头擦地,飞尘四溅,虽未中蹄,却已乱了敌阵。 呼延平喝声不绝,双足蹬地,棍势猛翻,骤然一招: “鬼——推——磨!” 长棍如风轮骤转,圈圈生风,棍影狂舞之间,又是一式“天下太平”紧跟而上!但听“咔嚓”一声脆响,棍头重重砸在庞马前腿上,骨裂筋断,血迸如注! 那马长嘶悲鸣,四蹄乱蹬,顿时前腿折断,跪地翻滚。庞万金被带得一个倒栽葱,盔斜甲歪,滚鞍落马,落地尚未喘息,便觉头顶杀气如山压顶。 “你这等鼠辈,也敢抢帅印?爷这一棍,送你上路!你这点胆气也配称将?下地府里去慢慢反省吧! 呼延平双臂暴涨,长棍如苍龙破空,从天而降,一声雷震巨响,“啪”的砸落。鲜血四溅,脑骨迸裂,庞万金惨叫未出,已是一命呜呼! 堂堂监军主将,竟死于一介山野少年之手,全场震呆!顷刻后,百姓哗然,如沸锅泼油: “好一棍!” “砸得痛快!” “也不知是哪路好汉,手段如此狠烈! 校场喧声雷动,而呼延明早已心头一紧,眼见此棍砸下,立知事态已乱,滔天大祸将起!他正策马欲喊,忽听一声清啸破空。 “噌——!” 杨文广飞马跃入校场,直奔点将台,一枪挑起帅印包袱,翻腕一扬,沉声断喝: “比武定印,庞万金既死,帅印归你!接好了!” 包裹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直奔呼延明飞掠而至。他双手接稳,怀中抱印,回首高呼: “二哥,快走!” 呼延平正待再骂,忽听背后呼声,心头一震,转瞬会意,大笑道:“哈哈,好一个时机!咱兄弟并肩杀出重围,再回山中喝个痛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跃马扬鞭,杀出重围,直奔山外而去! 校场大乱,尘土飞扬,惊声四起。军士叫道:“帅印被夺,拦住那二人!”四周绳索杆栏被踏得稀烂,百姓惊逃,乱作一团。 呼延平见兄弟在前突阵,心头大急,拍马紧随而上,口中高喊:“三弟,将印抱牢了,莫叫失手!” 言罢,大棍一横,猛扫左右,棍风如雷,劲气逼人。凡挡其前者,不论骑步,俱被震飞数丈,口吐鲜血,哀嚎倒地,无人敢近其锋! 呼延明乘隙将帅印紧系怀中,双臂环抱,心头狂跳如擂鼓。 四下官兵呐喊震天,声声如雷:“捉贼——!夺印贼在此——!” 呼延平当先开路,边战边走,口中念念有声:“砸脑瓜、戳脚丫、鬼推磨、天下太平!” 大棍翻飞,风卷残云,凡阻其锋者,非死即伤,血雨洒地,横尸满路。两人强冲重围,杀出乱阵,飞马奔上官道。 呼延明拍马疾驰,身后尘沙蔽空。呼延平紧随不舍,忽地心头一动,勒马回首,自言道:“我大哥三闯汴梁,名震天下。我若不留姓字,岂不白走这一遭!” 当下回马扬声,挺身立于道中,冲着追兵厉声高喝: “列位军爷听真!某姓呼延,名平,乃双王呼延丕显之后,呼延庆之弟!今夺帅印,非为私谋,乃替天行道!” 说至此处,忽又一笑,朗声道:“至于小名么……嘿嘿,草野之间,人唤‘崔三’!” 言罢翻身上马,鞭影扬空,倏然远去。只余一众军士愕然错愕,面面相觑,校场之上,惊声四起,沸反盈天。这一番报名,本就糊里糊涂。呼延平扯着嗓子嚷了几声:“我去也!休要追来,也不劳相送!”话音未落,人已撒开脚步,转眼跑得没了影儿。 也不知奔出几程,回头一望,身后寂然,并无官兵追赶。兄弟二人这才放缓脚程,拐入一片林中。林木深密,日影斑驳,风过枝叶沙沙作响,尘土渐歇。呼延明勒住坐骑,下马歇息,抬手抹汗。呼延平也立住身形,将大棍往地上一顿,胸口起伏未平,脸上却满是畅快之色。 “痛快!痛快!”呼延平连声叫道,“这一阵厮杀,打得浑身骨节都活了!这一遭进京,街巷尚未细观,倒在校场中杀了个痛快,也算不虚此行。三弟,帅印如今何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明拱手回道:“系在我怀中。” 呼延平道:“且取来与我瞧上一眼。”呼延明应了一声,将枪倚在树旁,解开包裹,取出印盒。盒盖一掀,只见金光隐现,一方大印端端正正躺在其中。 呼延平托在掌中掂了掂,又翻看一回,只觉沉甸甸的,上头伏着一只石狮模样,忍不住笑道:“我还当是甚么神兵利器,闹了半天,不过一块死沉死沉的东西。” 呼延明皱眉道:“休要胡言。此物分量不轻,只是你我不识来历,还是收好,带回山中,交与大哥去辨。” 呼延平点头道:“正是。回山便问他,看他打擂得了甚么,再瞧瞧咱兄弟这一趟,带回的又是甚么。” 呼延明低声道:“你先莫得意。咱们私自离山,又闯了京师,大哥只怕要动怒。” 呼延平满不在乎,道:“有此物在手,他纵有气,也要按下几分。” 兄弟二人歇息片刻,将印重新裹好,整束行装,便径往齐平山而去。 这几日齐平山上,早已人心惶惶。呼延平、呼延明忽然不见,山中上下怎能不急?呼延守信坐立难安,齐美容愁眉不展,呼延庆、孟强、焦玉等人更是分头差人,四下打探,却始终不见音信。 一日,孟强忽然说道:“大哥,我看这二位少爷不像走失,多半是往京师去了。” 呼延庆闻言,心头一震,忙问:“你怎得知?” 孟强答道:“前些时日,呼延平屡屡问我进京的去路,又问城门方向,我那时便觉不对。” 呼延庆听罢,只觉背脊生寒。往事一齐涌上心头:当年自己数入京城,步步皆险,若非有人暗中相救,早已命丧其中。如今这两个弟弟年少气盛,不知深浅,糊里糊涂闯入京师,倘若露出根脚,牵连出来,又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当年王苞丞相为救自己,撞死殿上,血迹犹在;如今若再因这二人惹祸,岂不是又添一桩冤魂? 想到此处,呼延庆心中惶惧,转身对呼延守信道:“二叔,此事不成,我须得进京寻他们。” 呼延守信沉吟片刻,道:“且缓一缓。京中之人未必识得他们,未见得便要出事。” 话音未落,忽有喽兵奔来禀道:“二位少爷回山了!” 这一声传来,山中顿时欢声四起。不多时,呼延明、呼延平牵马而入,风尘满面,却神色自若。 二人入厅,齐齐跪下。呼延明叩首道:“孩儿拜见父亲。” 呼延平也道:“二叔安好,侄儿叩见。” 呼延守信面色一沉,喝问道:“你们二人多日不归,究竟去了何处?” 呼延明方欲开口,呼延平已抢先一步,低声道:“慢着,你先莫言,听我的。”随即陪着笑脸,对呼延守信道:“二叔息怒。此事说来,并非有意。我兄弟二人,只是往京师走了一遭。” 呼延守信闻言,霍然起身,厉声道:“甚么?你们竟敢私入京城?” 呼延平点头道:“正是,进京了。” 呼延守信怒气上冲,道:“好大的胆子!此事是谁的主意?” 呼延平挠了挠头,道:“那日巡山,呼延明问我可曾到过东京,我说不曾。他又问我是不是老呼家的子孙,我说自然是。他便说,既是祖宗之后,不到京师坟前走一遭,怎称得上后人。” 呼延明听得又急又恼,却也无从分辩,只得低头道:“此事,确是孩儿起意。” 呼延守信闻言,面色骤沉,须发皆张,胸中怒气翻涌,厉声喝道: “大胆!竟敢私入京师,又在我面前巧言支饰。此行若有半点差池,便是满门之祸,你可担得起!” 说罢一挥手,道:“来人,将他拿下,绑了!” 左右兵卒应声而动,上前按住呼延明,反剪双臂,绳索绕身,顷刻捆缚结实。 呼延平一见兵卒上前,心头一惊,忙跳出来拦着,连声道:“且慢,且慢!莫动手,莫动手!这绳索烫人,绑他作甚!”说着又陪起笑脸,转向呼延守信道:“二叔息怒,此事原是我胡闹。三弟老实,是我教他这般说的,不过逗你一逗罢了。” 呼延守信冷眼盯着他,沉声道:“平儿,此话当真?你敢拿这等大事戏弄我?” 呼延平忙道:“不敢不敢,都是我出的主意,真要问罪,便算在我头上。” 正说话间,呼延庆已同孟强、焦玉、袁智、李能等人一齐入厅。众人见呼延明被绑,俱是一惊,急问缘由。呼延守信将前后情形说了一遍。呼延庆听罢,上前一步,抱拳说道:“二叔,两个兄弟行事莽撞,确是有罪。然此番人已归来,亦未酿成大祸,权作初犯,记过一遭。若再犯,罪并前事,一并处置。还请二叔开恩。” 呼延守信沉吟片刻,终是长叹一声,挥手道:“解了吧。” 兵卒应声,解开绳索。呼延明得脱,忙跪下叩首。呼延平也凑上前来,咧嘴笑道:“大哥,多亏你替我们说话。” 呼延庆却不与他笑,只看着二人,缓声问道:“你二人擅入京师,是如何去的,又如何脱身?”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呼延平挠了挠头,嘿然道:“大哥,我先问你一事。你前后三次进京,可还记得?” 呼延庆微微一怔,道:“记得又如何?” 呼延平道:“头一回你与何人动手?又带回了甚么?” 呼延庆不耐道:“我带回甚么与你何干?有话直说。” 呼延平这才挺起胸膛,道:“我们兄弟此行,也没空手回来。倒带了件东西,你识得不识得?” 呼延庆眉头一跳,道:“甚么东西?” 呼延平道:“且听我慢慢说与你听。” 当下他将兄弟二人如何混入京师,如何到校军场,如何见庞万金耀武扬威,如何比斗、夺印、脱身,一五一十,说得分明。众人听得惊心动魄。 呼延庆听到最后,面色大变,道:“你们……竟将帅印取回来了?” 呼延平得意道:“不然怎敢说带了东西回来。” 呼延庆急道:“快取来我看。” 呼延明这才解下随身包裹,取出印盒,打开来,正是那一颗扭头狮子烈火大印,重逾四十八两。呼延庆接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指尖微颤,良久方道:“此印……你们是如何得手的?” 呼延明如实答道:“二哥入场,将庞万金打落马下。我正随他脱身,忽有一人策马而至,用枪挑起印盒掷来,我接了便走。” 呼延庆追问:“那人是谁?” 呼延明摇头道:“未及细看。” “模样如何?” “青衣皂袍,面色黝黑,颈项却白,使一杆长枪。” 呼延庆细细思量,终是想不起此人来,遂作罢。众人轮流传看那枚大印,厅中一时寂然。此物乃朝廷重器,落在此处,非同小可。 呼延守信沉声道:“此印在我等手中,又有何用?” 袁智拱手道:“此印既出,京师必然四处搜寻,只是万万想不到落在齐平山。此去不远,便是彰德府,府中有四十八营铁甲军,皆精兵悍卒。若遣一人,假冒元帅,持印前往,设法调兵。待京中得讯,已然迟了。” 呼延守信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道:“彰德府非等闲之地。正副总兵潘怀、左海魁,皆是老成持重之将。若被识破,性命难保。” 呼延庆闻言起身,道:“二叔,此计虽险,却是良机。若不如此,何时能雪我家之冤?孩儿愿乔装改扮,持印前往,袁智、李能二位叔叔随行,再带孟强、焦玉,去走这一遭。” 呼延守信断然摇头:“不可,你年岁尚轻,此行凶险。” 呼延庆正色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冒此险,何以为国除奸,为家雪恨?” 呼延守信转向袁智,道:“袁兄以为如何?” 袁智沉吟片刻,道:“此事可行。且先让他改换形貌,众人一观,再作定夺。” 呼延庆又道:“只是此行,不可让平儿、明儿知晓。二人心直,易坏大事。” 呼延守信点头,道:“理当如此。” 呼延明听在耳中,心下暗叹:“这等大事,竟不许我随行。那印还是我接在手中的,如今却只得留守山中。”转念又想,“既是大哥的主意,必有深意,若我强去,反倒误事。”念及此处,也只得按下心思,终日仍与二哥相随。 一连数日,兄弟二人只在山前山后转来转去,不见归路,也无去处。至第三日,呼延平忽觉有异,勒马停步,道:“三弟,我怎的这几日,半点不见大哥踪影?” 呼延明答道:“大哥自去了山上,想是另寻去路。” 呼延平皱眉摇头,道:“未必。我这双眼生来利见,若在左右走动,岂有我瞧不着的理?” 呼延明略一迟疑,低声道:“想是下山围猎去了。” 呼延平闻言,眉头微挑,道:“围猎何以不唤我?大哥素来不独行。” 呼延明道:“你我素常同行,大哥不愿分拆,故独自去了。” 呼延平冷笑一声,道:“那孟强、焦玉二人呢?” 呼延明道:“随他同往。” 呼延平越听越觉不对,盯着呼延明,沉声问道:“怎地他们便是一处,我与你却成了两头?三儿,你与我说句实话,可是心中有事,瞒我不成?” 呼延明低头不语,只道一句:“没有。” 呼延平脸色沉如铁,道:“没有?你我虽非同胞,情同骨肉。你若再不言明大哥所往,我——”说着抡起手中铁棍,往地上一顿,喝道:“便与你拼个死活!” 呼延明大骇,连忙道:“二哥莫要如此!你便打杀我,我也不能说。” 呼延平听罢,反倒冷笑连声:“好,好一个‘不能说’。果然是有事瞒我!”话未落声,忽举棍便往自己头顶砸下。 呼延明魂飞魄散,急扑上前,一把将他抱住,连声道:“二哥,休得如此!你这是做甚?” 呼延平红目怒睁,咬牙喝道:“你说不说?” 呼延明紧咬牙关,道:“不说。” 呼延平挣脱不开,双目含泪,霍然转身,便往一旁巨石撞去,口中叫道:“你们都藏着掖着,我活着有何脸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呼延明大骇,忙拦住去路,几乎哭出声来:“我说!我说便是!二哥且息雷霆之怒!” 呼延平这才停住,气喘如牛,道:“你说。” 呼延明扶他坐于石上,低声道:“大哥已与袁智、李能二位叔叔,带孟强、焦玉数人,往彰德府去了。” 呼延平一怔,道:“去彰德作甚?” 呼延明道:“持帅印而往,假作大元帅,欲入军营诓兵夺印。” 呼延平闻言如雷轰顶,失声叫道:“诓兵?那是虎口夺食!若有一线破绽,大哥岂有命在?” 呼延明叹息道:“袁、李二位叔叔深通兵法,自有算计。” 呼延平急得团团乱转,拍手顿足,道:“算计?我大哥那般身形面目,黑面长身,往军前一立,岂非一眼便破?你快说,他们去得几日了?” 呼延明答道:“算来已有三日。” 呼延平一拍大腿,怒道:“三日了你竟不与我说!我明白了,大哥分明叮嘱你休叫我知,怕我坏了他的事,对也不对?” 呼延明低头,道:“正是。” 呼延平忽地仰天一笑,道:“他们只道我粗鲁,却不知我呼延平也有几分算计。”说罢大步欲行。 呼延明急忙追问:“二哥,你往何处去?” 呼延平头也不回,道:“彰德府!” 呼延明吃惊道:“你也要去?” 呼延平道:“不去怎成?那是我大哥,血肉至亲。我若坐视不理,还是人么?” 呼延明迟疑片刻,道:“可父亲不允——” 呼延平一拂袖,沉声道:“你若犹豫不定,且留便是。我一人也要下山走这一遭!” 呼延明咬牙道:“我随你便是。” 兄弟二人不再多言,整束兵刃,趁夜下山,径投彰德府而去。 呼延庆一行早已各自易容改扮。呼延庆披挂全身,盔甲森然,神情凝重;袁智、李能改作随行幕僚之状;孟强、焦玉分列左右;其余五十名心腹,皆换宋军号甲,列队齐整,旗枪如林,远望便似朝廷官军。那颗烈火黄金狮钮帅印,藏于锦囊之中,由呼延庆亲自贴身携带。 众人别了齐平山,连日兼程,直抵彰德府境。 是日,行至城外数里,远望城楼巍峨,旗帜猎猎。呼延庆当即勒马驻足,唤一名机警随从,低声吩咐遣去通禀。那人即刻纵马疾驰,至城门下翻身而下,抱拳高声道: “劳烦将上通禀:奉万岁密诏,新任大元帅亲至彰德,手持帅印,欲面见正副总兵,还望开门迎接。” 守门军士不敢怠慢,应声入内通报。 未及多时,此事传入总兵府中。其时,正总兵潘怀与副总兵左海魁方在书房议事。左海魁性情耿直,素来守法持重;潘怀则心机深沉,暗通庞洪,凡朝中风吹草动,未有不细察者。 是以听闻“新帅忽至”,二人皆是一惊。 潘怀神色如常,心下已转数重念头:“京中挂帅之事尚在议中,今忽有大帅临城,却无一纸文书、半道信函,此事定有蹊跷。” 左海魁亦觉事有可疑,低声道:“元帅骤临,不可轻忽。” 潘怀点头,随即传令:扫净街道,铺洒黄土,辕门大开,灯彩高悬,鸣钟奏乐,以迎贵人。二人整肃衣冠,亲自出城相迎。 至城外遥望,见得一骑当先,身披朱红战袍,头戴金盔,面如黑漆,眉如剑削,双目炯炯,威风凛然。鞍侧悬蛇矛一柄,肋下佩剑,两侧幕僚从容随行,后方红面黑面两员健将,列伍森严,杀气凛凛。 潘怀、左海魁不敢轻慢,趋前施礼,道: “元帅大驾,突临寒地,未得预闻,有失远迎,尚望恕罪。” 呼延庆翻身下马,沉声问道: “二位可是彰德正副总兵?” 二人齐声道:“正是下官。” 呼延庆点头,道:“免礼。” 众人引马而入,入得总兵府中,落座于堂。呼延庆居中主位,袁智、李能分列左右,孟强、焦玉立于阶下。潘怀、左海魁再行一礼,方才对席而坐。 呼延庆开口道: “本帅猝然到访,二位心中或有疑虑。” 潘怀拱手笑道:“因未见公文,未敢贸然应接,心中惶恐。” 呼延庆面无喜怒,缓缓言道: “此中自有缘故。前番京中校场立擂,呼门余孽搅扰不休,帅印迟迟未定。今本帅奉万岁与太师密命,挂印出镇。恐文书行途之间,反为贼党所窥,故而密来,未曾张扬。” 此言合情合理,词锋有据。 潘怀、左海魁心中疑云稍解,拱手称道:“下官不敢妄疑。” 呼延庆随即道: “本帅此来,旨在调发彰德四十八营铁甲军,北上讨贼。因事属机密,仅带亲随随行。帅印在此——” 言罢,命人献上锦囊,揭开封口,露出那颗金光闪耀、狮钮峥嵘的大元帅印。 呼延庆神色一厉,低声道: “请二位总兵,即刻点兵。” 喜欢杨府群英记请大家收藏:()杨府群英记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