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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知恩图报

作者:公子无忌9889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呼延庆透过窗隙,只见外头火光渐息,官军酒足饭饱,已各自散去歇息,唯有数名兵卒远远守着囚车。此刻正是夜色最深,万籁俱寂之时。囚车近在咫尺,母亲王氏与崔夫人就困于铁笼之中,幽影之下,宛若魂魄。


    他翻身起坐,披衣整束,欲一举破门而出,解救至亲。


    袁智按住他肩膀,轻声说道:“贤侄,再忍片刻。咱们定计乃是三更三点后动手,若提早发难,恐救兵未至,反坏了大局。”


    呼延庆默然垂首,牙关紧咬,掌中微颤,十指嵌入掌心,骨节泛出一层死白。眉目之间并无声色,唯有沉沉杀意,在静夜中缓缓沉淀,仿佛一口埋于胸中的寒铁,未曾出鞘,已自冰凉。


    屋中灯影摇曳,映得他眉间杀气如霜,似有雷霆将震未震。窗外寒风扑簌,封纸微颤,远处囚车影影绰绰,如魔如梦,仿佛隔着一层血雾与铁笼,将亲人死死困住。


    胸中怒涛翻涌,几欲夺门而出;然袁智之言犹在耳畔,理智未泯。呼延庆只能强按怒焰,低首闭目,似一头伏于暗夜的苍狼,幽光不动,杀意将沸。


    他缓缓吸了口凉气,沉息内敛,复又坐下。膝前双拳未松,唯眉睫微敛,杀机沉入静夜,候那三更一刻,奋身而起。


    田掌柜今日奔前忙后,接将迎兵,藏人调马,心惊胆跳,早已筋疲力竭。待童志国回房歇息,他这才踉跄回至内宅。


    内室灯火微明,炉中残炭犹暖,一名年轻妇人披衣坐于榻前,眉目间隐带嗔意。她便是田掌柜之妻,冯氏,名唤玉梅,年方二十二,眉如远山,肤若凝脂,端的是风姿绰约,尤兼身负武艺。


    见丈夫推门而入,她轻轻一哼:“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叫人好等。”


    田满江叹了口气,将灯笼搁于案上,顺势坐下:“今儿这一趟,比打仗还累。连口热饭都没顾得上吃。”


    冯玉梅蹙眉:“店中又没走水,又没塌墙,怎的忙成这般?”


    田掌柜揉了揉酸胀的脚,低声说道:“你只道是寻常官兵么?今夜来的可是临潼关的童元帅!他押着囚车,带着五百兵马,说要在咱这歇一晚。那囚车里关的是朝廷罪犯,听说乃是呼家之人……”


    “呼家?”冯玉梅听得此语,眼神骤然一凝,面色微变,忙问:“你可知囚车中关的是谁?”


    田满江挠头答道:“听兵卒说,是双王之后,有两位夫人:一姓王、一姓崔,还有一个男的,名叫呼延守信。”


    冯玉梅闻言如遭雷击,唇齿微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抬手擦去泪痕,低声说道:“夫君,今日我有一事,瞒你多年,至此不得不说。”


    她将田掌柜引入内室,吩咐关门上栓,又搬开角落大柜,露出墙上一道夹层小门。


    “你替我推一下。”


    田掌柜虽满心疑惑,仍依言而行。小门打开,现出一堵内墙,墙上挂着一幅三联长画,下方一只陈旧香炉,显是多年未曾焚香供奉。


    他拎起画卷展开细看,只见三帧图像次第铺陈:第一副画中是热闹街巷,围观者众,正中一女子英姿勃发,舞刀演武,旁有一名大汉怀抱幼女,面露憔悴,神情黯然;第二副画中一武生模样男子攥住女子手腕嬉笑不休,周围七八名家丁作势殴打,大汉倒地不起,另有一恶奴将小女孩高高举起,孩童泪流满面,呼号欲裂;第三副画中一少年飞身救下女童,前方一员王帽官员正襟危坐,女子与大汉跪于其前,身侧老仆端盘奉银,旁边还有一匹骏马拴立。


    田满江看得满头雾水,问道:“这画中所绘……是什么?你怎藏了这么多年?”


    冯玉梅眼眶泛红,柔声答道:“夫君,这是我家的旧事,是我爹娘临终所留,亦是我心中之痛……”


    她拭泪续言:“画中练刀女子,是我娘黄翠莲;那病中的大汉,正是你岳丈冯顺;那哭泣的孩童……便是我。”


    田掌柜低声咦道:“你说,这便是你?你才那般点大啊……”


    冯玉梅轻轻叹了一声,摇首道:“你莫当我说笑。这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灯影昏黄,她的面色在火光下忽明忽暗,语声却渐渐低了下来。


    “我老家在山东历城。那一年连遭旱荒,地裂田枯,米贵如珠。父母实在熬不下去,抱着我一路逃荒,进了京城,想做些小买卖糊口,谁知赔了本钱,连栖身之处都无。你岳父急火攻心,病倒在店中,身上分文皆无,还欠下饭钱。那时我娘走投无路,只得在街前卖艺,想挣几个钱替他治病。”


    她说到此处,指尖微微发颤,眼中已有湿意。


    “偏生叫二国舅庞虎撞见。他见我娘年轻貌美,起了歹心,非要掳她回府作妾。我娘不从,那些恶奴便要抢人。我爹抱着我赶来阻拦,被他们打翻在地,几乎丧命。那些人还要将我摔死——”


    冯玉梅闭了闭眼,仿佛那一幕仍在眼前。


    “正当此时,少王千岁呼延守用恰好路过。他见状怒不可遏,飞身上前,将我从半空接住,抱在怀中,这才保住我一条性命。随后痛打庞虎,驱散恶奴,将我一家领去拜见双王呼延丕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抬头望着丈夫,语气渐重。


    “老王爷怜我一家,赠银五十两,又赐一匹马,叫我父母速速离京。后来庞洪上门闹事,也被双王痛斥一番。自此两家结仇。双王遭害,其祸根,竟也牵在我家三口人身上。”


    屋内一时无声,唯有灯芯轻爆。


    “我父母带我逃到昌平寨,用王爷的银子给我爹治病,剩余的钱置下房舍,卖了那匹马,开了这冯家店。十余年含辛茹苦,才有今日光景。这份本钱,本就是双王给的。”


    她声音低了下去。


    “后来听闻双王遇害,二老哭得几近不活。临终之前,托人画下此图,藏于夹皮墙内。每逢初一、十五,夜静更深,便焚香叩首,望空祭奠。后来我长成,他们教我几招刀法,又再三叮嘱:此恩不忘。”


    冯玉梅看向田满江,目光柔中带定。


    “那年大雪封路,你流落街头,冻饿倒在店外。我爹将你抬入救活,留你做伙计。见你为人厚道,便将我许你为妻。因庞洪悬赏追拿呼门之后,怕连累于你,家中旧事始终未敢相告。去年二老相继辞世,临终仍嘱我一句:切莫忘恩。”


    她忽然挺直了身子。


    “今日呼门之后被押在我家店中,我若袖手旁观,便枉为人女。此事凶险,我也知道。官军森严,我又是女身,一步踏错,便是死路。可若不救,我宁死亦不甘。”


    屋内死一般寂静。


    田满江半晌无言,只觉喉中发紧。他望着眼前这素日温顺的小娘子,忽觉她身形虽小,却有千钧之重。


    良久,他重重点头,道:“玉梅,双王救的是你一家,也是我一家。我有今日安身之所,亦在此恩中。救得出,咱夫妻共生;救不出,便同死。我绝无二话。”


    说到这里,他却苦笑了一声。


    “只是……我不通武艺,只会算账做饭,一听兵刃便手软。这该如何是好?”


    冯玉梅却已转身取衣,语气果决:“动刀见血,用不着你。我随我娘学的刀法,正为今日。”


    田满江连忙拦住,压低声音道:“慢着!我虽不善厮杀,却会动脑。单凭你我二人,断然不成,须得寻帮手。”


    冯玉梅一怔,低声问道:“还能找谁?”


    田满江低声言道:“我瞧东偏房里那四位客人,个个佩刀挟剑,步履沉稳,语气不凡,定是走江湖的好手。小耳房又住着两人,也是带刀带弓,一副绿林人物打扮。适才童元帅带兵入驻,我劝他们另寻店歇,他们偏不肯,非要留下。他们这等行止,我猜多半是有意而来。眼下若要救人,单凭你我,难成大事。不如我先去试探一番,若得其助,你便添臂助之力;若是帮不上,也别硬来。设法哄住守车之人,或令其走避,或令其入睡,我等趁隙放人,再谋脱身之法。”


    冯玉梅闻言,唇角微翘,道:“哎哟,这阵你倒也像个诸葛先生了,心眼不少。”


    田满江笑道:“嗨,这不是为了你嘛?我岳父岳母赠我店业,又将你许我,我得有点良心吧。”


    冯玉梅道:“你呀,少打嘴官司,正事要紧。你说那边守车的有几人?”


    田满江道:“童元帅方才查店,命两个头目守车,另有十余名赶车军兵看守。”


    冯玉梅点头沉吟,道:“那两个头目的名姓你可记得?”


    田满江回想道:“听中军呼唤,好似叫作毛三、勾四。”


    冯玉梅掩口轻笑:“猫三狗四,倒也配一对了,再来个猪五羊六便齐了。”


    田满江道:“你又拿玩笑话来搪我。你说怎么办才是正经?”


    冯玉梅不再言笑,神色一敛,道:“如此这般罢,我收拾一番,你下厨去办些酒饭,送与那两个头目。灌醉了他们,我好趁隙下手开锁。你备些牛羊冷肉、咸鸭数枚,再取两壶好酒、些许卤豆,送与我来。我这便更衣。”


    田满江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食盒而入,甫一入内,眼前一亮。


    只见冯玉梅粉面轻施,双颊微晕,鬓边一朵黄菊映在绢帕之下,素衣上罩一领花缎斗篷,腰束翠襟,足踏绣履,英姿颇具,俨然非是寻常农家女。其身侧藏刀藏刃,衣内暗藏匕首,眉间杀气隐隐。


    田满江看得一怔,道:“你……你怎打扮得这般妍丽?”


    冯玉梅回眸一笑,道:“怎的?吃醋了?”


    田满江摸头道:“这……救人要紧,你打扮作甚?”


    冯玉梅淡淡一笑,道:“我只想,若今夜一去不回,谁替我换衣穿殓?女子一命,岂能草草而终?”


    田满江闻言,面色一黯:“别说不吉利的话。”


    冯玉梅点头:“好啦,把食盒给我。我这便去了。”


    田满江道:“你去了,我呢?”


    冯玉梅道:“你往东偏房探探那四位客人来历。若是江湖义士,可告以实情,请他们共救呼门之后。然切记,不可莽撞,坏我大事。”


    田满江拱手道:“我打仗不成,说话引人还成。咱们分头行事。”


    言罢,二人各自出门,冯玉梅抱着食盒,径奔敞篷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天已三更,夜风渐紧。毛三、勾四两个方才挨了童志国一阵猛打,脸肿如馒,腮帮犹疼,哪敢怠慢。两人蹲在车旁,嘴里嘟囔。


    毛三道:“呸,童元帅太狠了,我这牙都晃了。”


    勾四捂着耳道:“我这耳朵嗡嗡响,一夜怕也消不下去。”


    毛三啐道:“咱俩命苦,别人呼呼大睡,咱们当牛做马。他娘的,今儿叫我盯着谁都别想眯眼!”


    说着,便将那十几个车兵叫到一处,喝道:“听着!今夜若谁敢打盹,掉了囚车一块木头,元帅要的就是你命!”


    众人敢怒不敢言,心里皆骂:你俩挨揍,拿我们撒气。无奈军令如山,只得捱着寒风撑着。


    此时雨后天晴,风起于野。风穿木篱,枝叶作响。十几名车兵冻得团团转,围着囚车踱步。


    囚车中,三道身影相对而坐,正是呼延守信与其两位嫂氏。板凳为座,木笼为顶,身衣已湿,寒风一拂,冷气如刀,几人咬牙打颤,唇色尽白。


    呼延守信低声道:“二位嫂嫂,皆因小弟之累,使你等受此苦楚。”


    王秀英咬牙道:“二弟,你也一样苦,不必自责。”


    崔氏道:“只怨那平儿,冲动误事,不然你怎会落入囚中?”


    呼延守信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带几分慰藉,道:


    “若非我误入那山洞,焉能得与二位嫂嫂相见?此番虽为囚徒,困于木笼之中,却也堪作一家小聚。只此一念,便觉此难不虚。庆儿、平儿皆非庸流,情义深重,心志果决。此时虽未现身,我却信他们必在暗中谋划,待得时至,刀破锁链,人破囚车,咱一家自当重聚,洗雪冤屈。”


    说罢,眼中神光一闪,北风凛凛中,却仿佛燃起一线希望的微芒。


    夜色愈深,寒风如刀,院中囚车铁索轻响,似隐隐哀鸣。毛三挎着腰刀,踱步巡看,忽听囚车中有人低语,脸色一沉,暴喝一声:“再敢多言一句,叫你们牙也不剩!”


    车中三人闻言俱是噤声。毛三正欲转身,鼻端却嗅得一缕香风扑面,不似烟火气,倒如初春桃李之芬芳,沁人心脾。他皱眉嗅了嗅,狐疑道:“咦?这夜里哪来的花香?”


    脚步轻响,如燕踏雪,只听一女子娇声唤道:“哎呀,别嚷,吓死我啦,是我,冯玉梅。”


    毛三吃了一惊,横声喝问:“玉梅?你是谁?”


    灯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女子盈盈走近,鬓云轻挽,玉颜生晕,身披彩绣斗篷,罗裙曳地,宛如灯下仙子步入寒宵。十余名赶车兵已围拢过来,毛三、勾四也不由上前,眼神俱是一滞。


    冯玉梅盈盈一笑,银牙微露,面上两个酒窝浅浅,宛若梨花带雨。毛三、勾四见之,登时心旌摇荡,魂飞泥丸,脚下如踩棉絮。


    她含笑自报家门,道:“奴家是田掌柜的妻子,冯家店内掌柜。”


    毛三一听,挠头大笑:“哎哟,田掌柜好福气,得了个这样的小美人。”


    冯玉梅柳眉一扬,笑意不减:“二位军爷慎言,莫污了清名。”语声柔婉,既无惧意,亦无媚态,反倒平添一分稳重。


    勾四凑趣问道:“小娘子深夜来此,所为何事?此地押有罪囚,岂能随意出入?”


    冯玉梅斜睨一眼,微笑答道:“既然犯法,那你便将我擒了便是。”


    毛三与勾四对视一眼,俱笑道:“擒倒舍不得,小娘子快说来意。”


    冯玉梅将食盒轻轻搁下,揭开盖帘,道:“丈夫伺候元帅,分身乏术,特令我送些热酒与菜肴给二位辛苦的军爷。寒夜露重,风冷骨寒,二位在外守夜劳苦,总不能叫你们饿着冻着。”说罢,取出牛羊熟肉、咸鸭、卤花生,香气四溢,热气腾腾。


    毛三、勾四眼见美食,心中大喜,抄起两瓶酒,一人一壶,口中道:“小娘子有心,我等谢过!”


    忽听后头有人叫嚷:“哎哎哎,凭什么你们独吞?”原来是十余名赶车卒子闻香而动,凑了过来,眼巴巴望着。


    毛三冷哼一声,喝道:“方才叫你们守囚车,个个藏头缩脑,如今看见酒肉倒来得快!滚一边去,叫店里再送。此物是我二人之赏,你们休想染指!”


    众人虽恼,却不敢反驳,只得咬牙骂骂咧咧退了。有人咕哝:“明儿若是误事,叫元帅问罪,咱们都说是这俩狗才贪酒当值。”


    又一老卒冷笑:“得了,屋里暖和,睡一觉再说。叫他们俩在外头吹风去吧。”


    片刻间,北屋烛灭,人声寂寂,十余人早已高枕熟眠。院中只余毛三、勾四与冯玉梅三人。


    冯玉梅坐于一旁,将酒倒入粗瓷碗中,道:“二位劳神,小妇敬酒。”


    毛三、勾四方才已饮过不少,此时再饮两碗,已是面赤耳热,舌头打结。两人靠在柱旁,不多时,俱是头一歪,鼾声如雷,烛光之下,已然酣然沉睡。


    冯玉梅起身轻拍衣襟,望着二人睡态冷然一笑,回首看向那三座囚车,目光缓缓沉凝。她轻轻一叹,转身入暗影之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冯玉梅伏在暗影中,望着那三乘囚车,心跳如擂鼓。院落寂静,风声微微,雨后泥地微湿,月光不显,天色沉沉如墨。她环顾左右,院内杳无人迹,连更夫都不曾见。暗道:时机已到。


    她拢了拢衣襟,低头疾行,掠至囚车前,伸手轻敲铁栏,里头的人应声抬头。最前一笼中,一妇人盘膝而坐,眉目虽疲,却不失端庄。冯玉梅轻声问道:


    “这位夫人,敢问尊姓?”


    妇人愣了一下,旋即道:“我乃呼延守用之妻,姓王。”


    冯玉梅心中一震,忙又指着旁边:“那位呢?”


    王氏道:“那是我妹子,姓崔。还有这位,是我夫君的亲弟,唤作呼延守信。”


    冯玉梅闻言,眼眶微热,低头一揖,语带颤音:“原来果然是恩人之家。小妇人失礼了。”


    王氏狐疑:“你是……”


    冯玉梅低声回道:“我是这冯家店内掌柜的。往年遭乱,是呼延将军搭救我夫妇一家,方有今日性命。我今夜前来,正是要报此救命之恩。”


    话未说完,囚车中便传出呼延守信低沉之声:“你真是来救我们的?”


    “正是。”冯玉梅点头如捣蒜,急道:“我丈夫已去寻援手,你们莫急,我这就来想法子——”


    “且慢!”呼延守信沉声打断她,语气甚急,“姑娘,若无外援,千万不可擅动囚车。童志国乃狡猾军将,一旦查觉囚车空悬,必四处搜捕。我二位嫂嫂皆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我亦无兵刃马匹,倘若仓促而行,只会送命。”


    冯玉梅一听,不禁怔住,低头沉思,忽而抬眸望天,只觉乌云层叠,心头越发不安:只盼我家那口子快些回来,不可误了时机。


    田满江此时自后屋潜出,身上衣衫未整,鞋底沾泥。他不敢点灯笼,只恐巡夜兵丁望见起疑。适才夜雨初歇,天阴未散,四野漆黑如墨,举手不见五指。他凭着熟门熟路,摸索而至东偏房。


    到了门外,他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屋中传来低语,乃是四五人之声。只听一人急道:“二位叔父,三更将过,怎地外头无动静?要不我先去救娘亲?”


    另一老成之声沉声劝道:“贤侄勿急。外援未到,轻动则失。等三更过三点,再做不迟。”


    田满江听得心中大喜,暗道:果然是呼家人。


    他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钥匙,“刺啦”一声撕去封条,又“咔哒”一响,将门锁开启。


    门内数人齐动,皆大惊失色。黑夜之中,有人来开门,焉能不疑?莫非是童志国遣人搜捕?屋内气氛骤紧。


    呼延庆站在门边,手握钢鞭,眼神如鹰;呼延明伏在另一侧,手指紧扣刀柄,身若紧弦,蓄势待发。


    这边田满江却不知危险临头,只因喜过望,开口便喊:“里头的,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砸木笼救人的吧?快出来,我不是坏人!”


    此言一出,屋中几人愕然相视,神情更加紧张——这等口气,岂非正是要套话引人?莫非童志国故布疑阵?众人不语,满室杀机暗藏。


    田掌柜一见无人应声,自信是屋里不信自己,便自顾踏进门内。


    刚一抬腿,尚未站稳,脚下忽然一绊,只听“扑通”一声,整个人便摔了进去,尚未爬起,便觉胸口一沉,有重物压下。


    呼延庆已将他死死踩住,鞭锋在上,冷声喝问:“何人深夜擅入?快快开口,否则命休矣。”


    田满江被一脚踏得肋骨生疼,汗水直流,忙哀叫道:“好汉爷,莫砸!小人是田满江,是这冯家店的店主,不是奸细啊!”


    呼延庆微微一怔,稍一松脚。


    “你来作甚?”


    “我……我听见你们说话,猜是呼家人。我那内人叫冯玉梅,适才正往囚车去寻你家亲眷——她说你们是恩人,今夜非救不可。”


    呼延庆闻言,神色一动:“你当真是那掌柜?”


    “千真万确!”田满江哎哟连声地捂着腰,“你不信可随我去看——”


    呼延庆一把将他拎起,沉声问:“你说你与我们是一家人,如何个一家法?”


    田满江忙不迭将冯玉梅当年获救、今夜设法解囚之事细细道来,末了急道:“此时我妻正在前头接应,你们若不快些,只怕迟则生变!”


    袁智与呼延庆对望一眼,皆觉时不我待。袁智低声道:“看来援手已现,须得提前动手。”


    呼延庆点头:“掌柜的,快去准备马匹兵刃。我们此去,便要劈木笼、砸囚车!”


    夜色更深,远山静默。冯家店今夜,将掀起一场生死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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