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寒风透骨。昌平寨外静悄悄的,冯家店里只点着几盏昏灯,火光被风一吹,明明灭灭。田掌柜忙了一整日,才把孟强、焦玉二人安顿在上房,亲自合上店门,又上了锁,在门板上贴了官封,心中暗暗念叨,只求今夜太平无事。
不想封条方贴稳,门外忽然一声高喊:“掌柜的,住店!”
这一嗓子在夜里分外刺耳,田掌柜心头一紧,忙提灯奔出。门一开,灯影之下,立着三人,顿时叫他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三人之中,一人身躯高大,腰背如铁,眉目冷峻;一人身量短小,眼圆如铃,神情凶悍;还有一人面貌俊秀,风尘满身,却难掩英气。三匹马拴在门前,马鞍上刀兵悬挂,寒光闪闪。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黑虎英雄呼延庆,与呼延平、呼延明三人。他们自钢叉山一路奔波,行了一整日,方到昌平寨。入寨之后,听人私下议论,说官军号了几家大店,不许闲人投宿。呼延庆暗自留心,绕了一圈,见冯家店门上悬着“关店”牌子,心中已有计较。
三人并肩站定。田掌柜强挤笑脸,抱拳说道:“三位壮士恕罪,小店今夜已被官府号用,临潼关童元帅押着囚车要在此歇宿,不敢再留旁人。还请三位另寻去处。”
呼延庆淡淡问道:“别处在何方?”
田掌柜忙答:“离此二里之外,有个孙家堡,那边尚有店房。”
呼延庆抬头望天,夜云低垂,寒风扑面,缓缓说道:“天色已晚,人困马乏,又未进食。掌柜的,行个方便,借宿一夜如何?”
田掌柜连连摇头,满脸苦相:“壮士有所不知,童元帅规矩极严,连原住的客人都撵走了。若被查出私留外人,不光小店遭殃,三位也要吃挂落。”
呼延庆心中暗道:“囚车既在此处,正合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既如此,我们不住。只进去吃一顿饭,歇歇脚,随后便走。”
田掌柜犹豫不决,正要推辞,忽见呼延平一步踏前,瞪目喝道:“你这掌柜的,休要吞吞吐吐,让不让进,给句痛快话!”
这一声喝,把田掌柜唬得腿肚子发软,连连点头:“行行行!只吃饭,吃完就走。”
呼延平冷声又道:“先把我们的马牵去喂了,若饿着,别怪我不讲情面。”
田掌柜哪里敢违,只得连声应诺,将三人引入上房,正是孟强、焦玉所住的那一间。
不多时,厨下端来热饭热菜。三人落座便吃,风尘仆仆之下,这顿饭吃得极快。田掌柜在屋外来回踱步,几次探头张望,心中只盼他们快些动身。
待三人放下碗筷,田掌柜忙凑上前,小心说道:“几位,可吃好了?夜深路远,还是早些起身吧。”
呼延庆抬眼一笑,道:“掌柜的,你听仔细了。叫我们进来容易,再要撵出去,却不容易了。今夜,我们不走。”
田掌柜脸色顿变,几乎要哭出声来:“几位壮士,老汉实在担不起啊!童元帅夜里查店,一查出来,咱们谁也脱不了身!”
呼延平嘿嘿一笑,道:“你让住,也得住;不让住,也得住。实在不成,我就站在门口等那姓童的,他来了,我便说是你叫我揍他。”
田掌柜吓得连连作揖:“莫说,莫说!三位且住下便是,只求别闹出动静。不过……得藏一藏。”
呼延平挑眉问道:“藏在何处?”
话音未落,门外又有人高喊:“店家,住店!”
田掌柜只觉头皮发麻,心中暗骂:“今夜是撞了什么邪?”却也只能提灯再出。
门前站着两名壮汉,皆牵马佩刃。一人白面黑须,神情温雅,肋下悬剑;一人黄脸宽肩,背负单刀,气势沉稳。
二人正是袁智、李能,皆出自齐平山,为呼延守信结义弟兄。日前二人得闻旧友踪迹,奔赴幽州探访消息,适逢风雨交加,归途中路陷泥滑,便于昌平寨暂歇脚力。
只听白面文士袁智抱拳一揖,朗声说道:“掌柜的,夜雨交加,路途难行,还请容我兄弟二人借宿片刻。”
田掌柜闻言,脸色为难,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店今夜被官府号作宿所,童元帅即将入驻,实不敢私留外客,诸位还请见谅。”
李能皱眉,欲再言语,忽听楼梯之上脚步匆匆,一道人影疾步而下,正是呼延明。
他一见门前之人,顿时喜形于色,几步抢上,抱拳施礼:“两位叔叔,怎地也到了此间?小侄呼延明在此,幸会幸会!”
袁智、李能闻言一愣,随即定睛细看,欣然笑道:“原来是你!呼延明,你怎在此处?”
呼延明笑而不答,一手拉住二人,道:“快快进屋说话。今日正是天意,两位叔叔来了再好不过。”
说罢不待田掌柜应允,便将二人引入上房。田掌柜站在门侧,只觉一阵风吹过脊背,叹了一口气,自语道:“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拦也拦不住,便由他们一处歇下吧。”遂唤伙计接过马缰,将二人坐骑牵至角门栓住,又命人添置杯筷,整顿饭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人落座,呼延明即与呼延庆、呼延平引见,几番作揖寒暄,皆道故人之情,言语温切。
袁智扫了一眼四下,压低声音问道:“你们来此作甚?”
呼延庆沉声道:“追踪囚车而来。听说童志国将狄家之人押解至此,我们三人自钢叉山连夜赶到。二位叔叔能来此,正是雪中送炭。”
呼延明问道:“二位叔叔这些日子去了哪儿?”
李能接道:“前些时听闻你伯父呼延守用在幽州娶了公主做了驸马,我们恐其有假,亲自赶往幽州查验。结果果然如此,只是未料途中耽搁,回来听说你二叔竟被官兵拿住,囚于车中。我兄弟二人本是想赶回齐平山报信,恰好夜雨阻路,暂宿于此。”
呼延庆点头,道:“今夜三更,我们趁官兵睡熟,砸车救人。”
袁智眉头一皱,沉声道:“此计虽快,却未稳妥。童志国我知此人不仅人猛心更细,营帐防卫极严。况官军五百之众,咱等不过区区数人,一旦打草惊蛇,不但救人无望,反遭围困。依我看,不如即刻遣人前往齐平山报信,请齐美容引兵前来,内外夹击,方为万全之策。”
呼延庆略一沉吟,道:“正合我意。钢叉山、齐平山皆有我方探子,只要传讯到位,援军必能迅至。”
袁智点头:“那便派谁前往送信?”
呼延庆道:“延平腿快身轻,又为两山探子所熟识,最为稳妥。”
呼延平早已跃跃欲试,拱手道:“大哥放心,弟定速去速回。”
呼延庆嘱咐道:“三更之后,我们动手。你引外军自寨外攻入,我们里应外合。官兵一乱,便趁势劫车,救人而走。”
呼延平起身整束行装,提起铁棍,转身便出门而去。众人目送其背影渐远,回首复坐,饮茶思谋,不敢懈怠。
此时,寨外忽传马蹄声杂乱,呐喊之声渐近,风中夹带火光。童志国的官兵终于抵达昌平寨。
一名小军快步奔至冯家店门口,对着田掌柜喊道:“店家快准备,元帅就到!”
田掌柜吓得一哆嗦,顾不得许多,飞奔入内,急声禀告:“几位客爷,童元帅已到寨中,还请快快藏身。”
呼延庆点头起身:“你不必惊慌,替我们寻处僻静之地暂避片刻。”
田掌柜连忙引他们穿过后院,将四人安顿在东厢偏房两间,打开锁头道:“几位,权且委屈,莫出声响。此处无人近前,我再送些水来。这边角落放有便桶,诸事自便。”
又将刀枪兵刃一并送入屋内,倒锁房门,加贴十字封条。紧接着将四人之马,连同孟强、焦玉所乘之马,一并牵往东南角旧磨坊中藏好。安排妥当,又将上房清扫一遍,挑灯立于门前,等候迎驾。
未几,马蹄如雷,火把如林。童志国身披甲胄,率兵进寨。军中车马繁重,步履迟缓,加上早先孟强、焦玉途中截劫,虽未成功,却杀伤数人,尸体未葬、伤兵需救,耗费许多时辰,故而入夜方到。
官兵分宿寨中,各处栖身,有人入店,有人扎营。童志国自率亲军二十人,押囚车三辆、粮草车二十辆,亲至冯家店前。
“吁——”战马停住,他一甩镫跳下。亲兵牵马在侧,列队肃立。
田掌柜早候在门口,弯腰作揖:“元帅辛苦,小人姓田,是这冯家店的掌柜。您贵驾亲临,实是蓬荜生辉。”
童志国扫他一眼,淡淡说道:“这店不是叫冯家店么?你姓田?”
田掌柜忙答:“启禀元帅,小店原是老岳丈的产业,他老人家姓冯,膝下无子。我妻独女,承继家业,故仍沿旧名。”
童志国点头,又问:“你这店院能容几辆大车?”
田掌柜挺胸答道:“几十辆不在话下。”
“好,那就赶进去。”
军士挥鞭引车,先是囚车缓缓驶入,紧随其后大车辎重压路,火把照得院中通明。车队经过东厢之侧,车轮碾地,“骨碌骨碌”作响——那偏房中,正是呼延庆等人藏身之处。
院中车轮辚辚作响,木轴相磨,声声入耳。呼延庆在东厢偏房内忽觉心头一紧,低声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然挪到窗前。他伸出舌尖,将窗纸轻轻舔湿,用指甲抠开一个细小口子,又捅成针眼大小的孔,眯起一只眼,从那缝隙中往外偷看。
不看便罢,这一看,胸口如遭重锤。
只见第一辆木笼囚车缓缓驶入院中,车内蜷着一名老妇,蓬头散发,衣衫褴褛,双目紧闭,浑身寒颤,嘴唇已冻得发紫——正是他的生母王秀英。老妇被铁索缚住,靠在车栏上,气息微弱,仿佛随时要断。
第二辆囚车中,是崔夫人,面色灰败,神情木然;第三辆,正是呼延守信,披枷戴锁,低垂着头。
三人同押一院,求生不得,欲死不能,真个是活受罪。
呼延庆只觉眼前一黑,心头翻江倒海,胸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拳攥得“嘎嘣”直响,几欲破门而出。
我娘一生辛苦,拉扯我长大,未享一日清福,反倒受此奇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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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只手从旁伸来,死死拽住他衣袖。袁智低声急喝:“不可!一时之愤,便坏全局!忍这一刻,方能救全人!”
呼延庆胸口起伏,额上青筋暴起,良久方重重一坐,闭目不语,只觉每一息都像在熬刑。
押车的两个小头目,一个叫毛三,一个叫勾四。二人指挥车夫,将二十辆大车、三辆囚车一并赶入后院敞棚,又命人将牲口卸下,牵至槽前刷洗喂料。
毛三叉着腰喝道:“今夜都打起精神来,谁也不许睡!若出差池,掉的可是脑袋!”
车夫兵卒连声应诺。
分派已毕,二人这才进了北屋歇脚。店伙计端来几样冷菜,又送上一壶酒。毛三一屁股坐下,骂骂咧咧:“从早饿到这会儿,还要赶路,真把人折腾个半死。”
勾四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少说废话,多喝几口,暖暖身子。”
二人便在屋中对饮起来。
此时童志国已领着几名将官进了上房。酒菜早已摆好,热气腾腾。童志国坐在上首,众将分坐两旁。
童志国举箸说道:“明日还要赶路,酒少吃,菜多用。夜里都警醒些,用过饭后,还要巡查一遍,免得生事。”
众将笑道:“元帅放心,五百兵马护着,又是您亲自押解,便是呼门后代胆大包天,也不敢来劫囚。”
童志国摆手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能将王氏、崔氏、呼延守信平安押到京城,咱们兄弟便都有前程。到那时,我童志国也不会忘了诸位。”
众将齐声道:“多谢元帅!”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唏溜溜”一阵战马嘶鸣,声音急促,透着不安。
童志国当即放下筷子,眉头一沉:“中军!”
“在!”
“何处战马嘶叫?去查!”
中军领命而去,片刻便回:“启禀元帅,前院东角门内有一座磨房,里头拴着六匹战马,方才正是那处传声。”
童志国目光一寒:“可是本营马匹?”
中军回道:“不是。本营战马皆拴在西跨院马棚。”
童志国心中一凛,暗道不妙,当即喝道:“传店家来!”
“是!”
中军高声呼喊:“店家!速来见元帅!”
田满江正在灶下帮忙,一听呼喊,心头一跳,忙擦了擦手,小跑进上房,堆着笑脸道:“元帅,是要添酒,还是添菜?”
童志国脸色阴沉,冷冷问道:“探马封店之时,是如何吩咐你的?”
田满江忙答:“回元帅的话,探马说得清楚,各店不许留客,原有客人一律撵走。”
童志国厉声喝道:“既听得明白,为何店中还有外人?竟敢违抗军令,你好大的胆子!”
话音一落,亲兵“仓啷”一声抽出腰刀,寒光逼人。
田掌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元帅息怒!小人已将所有客人尽数请走,店中并无外人!”
童志国冷笑一声:“既无外人,那磨房中六匹战马从何而来?是谁的?若有半句虚言,本帅立斩不赦!”
田掌柜脸色惨白,冷汗如雨,脑中一片空白。
说实话,藏着的那几人必死无疑;不说实话,眼前这一关便过不去。
他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心中翻来覆去,只觉一句话说错,便是掉头之祸。
田满江强自镇定,满脸赔笑,拱手道:“元帅息怒,那几匹马……是三日前来的几位老客的。他们说要进京做生意,小人见今夜贵驾亲临,早早劝他们搬去了孙家堡。只因那处店小,无法圈马,几位客人便将马匹留在小人处。小人怕招误会,便将马藏进磨房。刚才忙前忙后,忘了添草料,这才让马嘶惊扰了元帅安歇,实是万万抱歉。”
童志国冷眼审视田掌柜半晌,见其神色似无破绽,冷哼一声道:“好吧,这话我姑信你一回。但我警告你,店中不可有半个外人。若被我查出一个,哼,不只你一人,小命全家也别想保住。”
田满江连连点头,口中应道:“是是是……小人明白,绝无旁人。”可他心中却慌如乱麻:一个?里头藏着六个呀……这可如何是好。
“去吧,喂马去,别叫那些畜生再乱叫。”童志国摆手。
田满江应声退下,刚出了门,身后又被叫住:“回来!”
“是……元帅有何吩咐?”
“带路——我要查店!”
田满江脸色骤变,心中直跳,暗道:完了!里头那几位若被查出,我这颗脑袋怕是不保。
他嘴里不敢迟疑,只得挑着灯笼,硬着头皮在前引路,心里却翻江倒海,后悔莫及:我就不该心软……可眼下,说什么都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童志国领着十余亲兵,手持火把,绕着前院灶房、门房逐一巡看,又将店册翻开,一一对照伙计厨子,清查无误。
转到后院,走至东厢偏房,只见房门紧闭,贴有封条。童志国驻足不前,微眯双眼,冷声问道:
“这屋里头装的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田掌柜额上已见汗,心中发苦,里头装的……是四员悍将,谁敢说出口?
偏房之中,呼延庆、袁智、李能、呼延明早已屏息,兵刃在手。屋外风声细语传入,众人闻言心中一震:不好!若封条一破,只能拼命了。
屋外,田满江咬咬牙,强笑道:“回元帅……这是个小仓屋,里头是几位客人寄存的货物。人走得急,行李未带走,值钱物什不能受潮,绸缎、棉布、糖茶、干粮一类,全都封在这屋里头。”
童志国哼了一声:“打开来,本帅要看。”
田掌柜心头猛跳,但脸上不敢露怯,赶紧赔笑拱手:“元帅,实不相瞒,那些货是客人自己清点封好的。若小人擅自拆封,损耗丢失,客人追究起来,小店清誉尽毁。此事不合商规啊……”
童志国微一沉吟,终未再逼,转身道:“罢了。”
这一句“罢了”,屋内四人听得清清楚楚,皆暗舒一口气,手中兵刃未曾放松,背上早已冷汗淋漓。
童志国转身查至东敞棚,火光之下,只见囚车与大车停于棚下,然四下空荡,竟不见一个守卫。
他脸色当即一沉:“中军——这些车辆谁在守?”
中军答道:“是……毛三与勾四。”
“人呢?”
“这……”中军转身去寻,见北屋灯光未灭,忙带人推门而入,只见毛三、勾四二人正大醉如泥,桌上酒壶空空,嘴里还在胡吹。
勾四晃着脑袋说:“嘿,哥,咱俩可真是走大运了……这趟回去,一个千总一个百总,威风得很啊——”
毛三打着酒嗝:“来来来,再喝一碗!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中军气得牙痒痒,喝道:“元帅唤你们了!还不快去?”
毛三、勾四迷迷糊糊道:“啊?元帅……找我们干嘛去?”
中军故意使计,道:“说你们俩辛苦,要给赏银。”
“啊?赏银!”俩人一听,顿时精神一震,酒意飞了大半,连忙放下酒碗,一路小跑赶到东棚,见到童志国,忙扑通跪下:
“元帅!属下……参见元帅!”两人满脸堆笑,眼中还带着酒意。
院中火把摇曳,光影跳跃如燃。夜风裹着霜气刮过屋角,卷起一片马蹄声碎雪。童志国目光如刀,步履如铁,走至东敞篷车棚前,见毛三、勾四两人摇摇晃晃奔至眼前,还未立定,酒气便扑面而来。
童志国脸色霎时阴沉如水,冷冷喝问:“今夜看守囚车,是你们二人?”
毛三、勾四满面堆笑,声音拖长:“嘿嘿,正是小人!”
“近前来!”
两人心下窃喜,以为元帅果真要赏他们银两,赶忙快步上前,一边搓手一边咧嘴:“哎哎,在呢元帅。”
话音未落,只听“啪啪啪啪”四声脆响,童志国左右开弓,四记响亮的耳光直抽在两人脸上。
只见毛三、勾四各被打得原地一顿,眼前金星乱冒,鼻口淌血,脸颊迅速鼓起,肿如馒头。先前还在梦着京城高官,这回倒成了“千肿百肿”——脸肿眼肿鼻肿嘴肿,哪里还有半分人样?
酒意被抽得一干二净。
“元帅饶命!”毛三、勾四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声音如筛豆:“小人该死,贱命不值,求元帅开恩……”
童志国双目如电,厉声怒斥:“看守车辆,竟敢私离岗位,擅自饮酒?这车上押的是呼家逆犯,若有半点差池,尔等担当得起么!”
毛三、勾四跪地不敢言,头如捣蒜:“不敢了不敢了,元帅恕罪,小人再不敢懈怠半分!”
童志国冷哼一声,袖袍一挥:“下站!后退!”
“是是是!”两人连滚带爬退至一旁,心中暗骂那传信的中军——好你个损人不利己的,说赏银,结果赏的是四个嘴巴子。
童志国怒气未消,转身走到囚车前,举火照看。
第一辆车中,王氏瑟缩在角,双目紧闭,面容苍白;第二车内,崔氏神情木然;第三辆车中,呼延守信蓬头披面,眉宇沉沉。囚车之外,银库车停于一侧,装封严密。
童志国微一转身:“毛三、勾四!”
“在!”二人强忍伤痛,躬身而应。
“今晚你们二人看守车辆,寸步不离,不许合眼!但有异动,即刻来报!若是出了纰漏,我要你们项上人头!”
“是是!小人记下了!”
童志国重重一摆手,转身带人继续查巡。他先看北屋,再看南屋,最后来到西北角,一抬头,又见一间小耳房,门上锁着,封条横贴。
“掌柜的!”童志国沉声唤道。
田满江心中一惊,强作镇定应声:“元帅!”
“这屋子又是作何用处?为何上锁贴封?”
田满江赶忙解释:“回元帅,这也是客人留下的货。是山西来的行脚商,本拟连夜赴京,小人因元帅要来,劝他们挪到孙家堡。他们走得匆忙,便把箱笼行李寄在此处。小人怕丢了货,才封了门。”
童志国冷哼一声:“还有别的房间没有?”
田满江忙道:“有有,东西跨院还有几间空屋。”
“带路,再去看看。”
于是童志国再查跨院、后棚,凡能封的、锁的、关的,全都一一查过,终未见可疑之处。
这一番折腾,直到回至上房,火烛将尽,谯楼鼓声传来——三更天已到。
童志国摆手道:“掌柜的,下去歇着吧。明日本帅赏你。”
田满江低头退下:“谢元帅,谢元帅!”话虽谦卑,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童志国换下甲衣,与众将粗略安顿,稍作歇息。
此时,东厢偏房之内,呼延庆、呼延明、袁智、李能四人早已屏息敛声,刀枪在握,听得屋外脚步远去,封条未动,方才微松一口气。
呼延庆低声道:“三更已过,延平该带兵杀到。咱们也别坐等,备好兵刃,随时破门而出。”
几人应声,各自整顿衣甲,收束行囊,腰悬兵刃,目光如炬。炉火早熄,屋内寒气森森,四人却只觉热血上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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