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满地,山风猎猎。童志国亲自押着三乘囚车,率领五百官兵踏入了长蛇谷。车轮滚过枯枝落叶,木笼在铁索的牵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如鬼夜惊梦,压得山路沉沉。谁能料到,此行竟会撞上一桩天大的变故。
山林中,忽有两骑跃出,一青一灰,马蹄未到,气势先来,拦住去路,口称要砸囚车、劈木笼。童志国凝神细看,只见那两人俱是少年模样,一人红脸阔鼻,满目桀骜,斧挂鞍旁;一人黑瘦利落,眼如寒星,腰间佩刀寒光闪闪。两人来路不明,气势却极强。
这二人不是旁人,正是呼延庆的结义兄弟——孟强、焦玉。
原来呼延庆第三次上坟那一趟,孟强、焦玉就曾随行。他在擂台与欧阳子英交战时,便让两位兄弟到醉仙居取来战马与兵刃。谁料擂台血战,引发京城震动,庞洪一声令下,兵马四出追捕呼延庆,街市人心惶惶,官兵满城搜捕。孟强、焦玉原欲接应,奈何风声紧,举步维艰。眼见躲无可躲,幸得杨文广及时派人相救,将二人悄然接入天波杨府,从后门入,避开搜兵,才得一线生机。
两人藏于杨府整整三日,待京中风声稍缓,老杨家才派人护送他们悄然出城,一路平安归回三虎庄。
回到三虎庄中,焦玉、孟强方一卸鞍,便匆匆奔入内院,气喘之中,开口便问:“娘,庆哥哥去了哪儿?”
二位夫人闻言,面色皆变,眉宇之间尽是忧色。其一低声道:“庆哥儿心中念父,已独自奔幽州去了。”
二人闻言,如闻晴天霹雳。孟强眉头紧蹙,焦玉更是拍案而起,道:“怎不留话与我等?我兄长独身赴险,焉有我们作弟者不随之理?”
夫人断然摇头,声色俱厉:“你们若还认我为娘,便安分守庄,不许擅离半步!”
孟强咬牙不语,焦玉亦低头沉思。兄弟二人整日愁眉不展,心中如有烈火灼烧。至更深夜静之时,二人默然对视一眼,心意已决。
是夜星光惨淡,风起西窗。兄弟俩披衣整束,悄然牵马出庄,踏上追兄之路。山野之中,虫声凄切,夜露沾襟,然两人俱不退惧。
然行不过三日,盘缠已尽。饥寒交迫,衣袍破损,枕石而眠,渴饮涧水。焦玉腹中辘辘,扯着缰绳叹道:“二哥,咱如今囊中空空,再不回庄取银,只怕寸步难行。”
孟强却摆手斜睨,道:“兄弟,这一趟若是折回去,叫咱爷爷在地下如何瞑目?人行千里志在先,岂可轻言退却。”
焦玉苦笑:“可眼下寸银无有,怎行得远路?”
孟强目光一凛,低声道:“那便做些‘无本买卖’。”
“何谓无本?”
孟强斜嘴一笑,道:“拦路,打劫。”
焦玉霍然色变,低声道:“你我岂可为盗?莫忘了庆哥哥素日教诲。”
孟强大笑,道:“兄弟误会了。我说打劫,非是劫良民,而是劫恶人。富贾奸商,恶吏贪兵,此辈盘剥百姓,草菅人命,咱劫他们,不算为非作歹。”
焦玉凝思片刻,道:“只许劫恶,不准伤良。”
孟强拍肩一笑:“我就知道你应允。就这一回,盘缠到手,咱再也不干。”
兄弟二人策马出小路,折入山林,寻得一处山势险要之地——正是长蛇谷之口。谷道蜿蜒,林深草密,山雾如织,四野寂静。远处枯藤老树缠绕,近前乱石嶙峋,隐有古道斑斓。
孟强纵目四顾,道:“此地四面皆壁,唯前后可通,正好设伏。若真有恶人过此,正中咱意。”
焦玉点头。二人牵马入林,藏身荆棘之间。林下落叶积厚,虫鸣声声,刀斧在手,屏息静待。
初时,路过者皆是挑担商贩、行脚樵夫。孟强轻摇头:“放他们去。”焦玉亦不语,只抬手示意。
如此守至傍晚,忽见前方尘土飞扬,远远一支官兵之队缓缓行来,三乘囚车于队后拖行。木笼中铁索交错,寒光逼人,车上人影模糊不辨。
山风如刀,谷道沉沉。孟强方才窥视山道之形,忽闻军中一人冷笑出声:“快哉!这几个呼家贼种押去汴京,回头献与太师,也好请功邀赏。”
此言一出,如雷霆震耳。
林间两骑马上一凛。孟强眉心一跳,焦玉血气上涌,兄弟二人几乎同时握紧缰绳,寒光在鞍旁一闪。
“还讲甚么钱物?那是我大哥骨血亲人!”
二人齐声一喝,双骑如雷,骤然冲出林隙。马蹄未至,杀气先行。
孟强斧指前方,喝声如雷:“囚车若留,饶你等一命!若不识趣,叫你尸骨无存!”
对阵官军之中,一将跃马而出,面色铁青,怒喝:“贼子胆敢拦我皇差?!”
话声未落,枪如苍龙,寒芒破空,直取焦玉心口。
焦玉不发一言,面色冷峻,手中砍山刀一抖,金背刀光斜斩而出,“怀中抱月”硬架来枪,火星四溅,震响如雷。二人一触即分,尔后又交战三五合,枪影如蛇,刀影如电。
焦玉身形灵巧,目光冷厉,忽地转身斜闪,一招“反背托刀”如暴雪掠空,从马腹底下一抹寒光,“咔嚓”一声,刀锋入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孙金刚脖颈当场裂开,头颅半落,血如泉涌,惊马负尸狂奔数丈,终而轰然倒地,尘土翻滚。
官军阵中见此惨状,无不骇然,或惊呼、或奔逃,队伍登时骚乱。
此时,又一彪将飞马挺身而出,虎吼震谷:“鼠辈!通名来战!”
那人身形魁梧,手擎铁棍,马下尘扬,杀气冲天,正是童志国麾下副将——张铁松。
孟强见敌将来势汹汹,面不改色,反咧嘴一笑,手中双斧一振,寒光跃动,道:“来得好!老爷斧下,从不留无名鬼!”
“吃我一棍!”张铁松大吼一声,怒拍战马,棍风如山。
“正合我意!”孟强翻腕迎上,双斧如轮,“当啷”一声震响,战马嘶鸣,人马交锋,尘沙遮日。
张铁松大棍挥落,声势赫赫,似岳崩雷震,呼啸而至。孟强双斧齐举,交错上迎,只听“当啷”一声巨响,犹若金石交鸣,震得山谷回音不绝,尘土四起。两人坐骑前蹄齐翘,鼻孔喷白,几欲仰翻。
战至数合,孟强渐觉对方力沉势稳,斧刃虽利,却难破其正面威势,心中暗忖:“此人膂力绝伦,久战非计,不若诱之中策。”
旋即神色一变,佯作吃力,口中高喊:“得罪啦将军!你本事太大,我是斗你不过啦!”语未毕,已拨转马头,装作仓皇遁走。
张铁松见状,怒火中烧,猛催战马,棍随人至:“休走!”
孟强故意放慢马速,留缝不绝,待张铁松步步紧逼,心内早已布下杀局。他将一柄斧子悄然挂于鞍侧铁钩,双膀放松,背影佯败,实则耳听八方,目不转睛。
待至张铁松马步将至,气机逼近,孟强猛然左腿一绷,内裆紧夹,右足一勾镫带,只听“啪啦”一响,战马骤转,马首飞回,奔面撞来。张铁松骤不及防,面色一愕。
孟强目光如电,翻腕便将背后火葫芦抽出,火嘴直对来敌面门,猛拍葫芦底部。
“啪!啪!啪!”三响齐出,内中绷簧跳动,焰硝火珠脱口喷飞。
“哧!”一声怪响,三点红光破空飞出,正中张铁松脸面,只听“噗”“啪”“呯”连爆三声,火花乱蹦,浓烟如雾,烈焰四射,焦味扑鼻。
张铁松被烧得睁不开眼,惨叫如豕,连忙扯转缰绳,惊惶失措。铁棍乱舞,胡抹烧面,面皮发焦,胡须成灰,狼狈之状,宛如落水猛虎。
孟强冷哼一声,神色如霜,顺势将火葫芦甩回肩后,左手回抽板斧,马鞭一点,战马如风,再次追至张铁松身后。
近身之际,孟强高举斧刃,脚踩镫铁,力贯双臂,一记“斜肩带背”劈将下来!
只听一声清响,“咔嚓”——
那一斧如雷破山门,张铁松连人带马,被生生劈成两段,血溅鞍头,尸首翻落道旁,战马哀鸣,冲撞崖石而亡。
山谷之中,官兵惊骇欲绝,有胆小者已调头逃命,余者皆面如土色,呆立原地。
焦玉在一旁看得畅快淋漓,怒火尽消,豪气顿生,仰天大笑道:“二哥!咱赢了!杀呀——!”
语声甫落,马蹄齐鸣。两人并骑并肩,如惊雷破阵,直冲入官军前列。刀斧齐舞,寒光如雪,杀声振野。马蹄踏处,血花飞溅,甲兵纷乱,惊呼四起。顷刻之间,前军一崩,中阵动摇。
官军中营,小校奔至中军大旗下,扑地而跪,惊声而呼:“元帅——大事不好!来了两个悍匪砸囚车,将军孙金刚、张铁松,俱已阵亡!”
童志国闻言如雷贯耳,猛然勒马,铜盔铁甲震铿然一响,怒气从胸中直冲眉宇。只听他一声怒吸:“咝——竟有人敢在本帅面前劫囚犯、杀大将?”
他马鞭一指,声若洪钟:“传令!前军退开——我自会此二狂徒!”
话未尽,战马嘶鸣,轰然出阵。童志国当先冲出,如神将出云,坐下花斑豹马蹄风雷,身披青鳞宝甲,头戴铜盔,面如削斧,目若寒星,满腮络须如刷铁丝,手中八棱铜锤一左一右,沉若山岳,寒光映日,威风赫赫,端的是一员虎将天成,威震三军。
孟强、焦玉收兵勒马,立于坡前,遥望来敌,俱是心中一凛。
孟强望着来人那通身铜甲与高大身影,眼神微沉,低声喝道:“你是何人?通名来受死!”
童志国亦不迟疑,声震如钟:“本帅乃临潼关总兵童志国!尔等劫囚杀将,罪大恶极,今叫你等血溅马前!快快下马受缚,还能留你全尸!”
孟强闻言,轻哼一声,唇角浮起冷笑:“嘿,怪不得今岁疫病四起,原是你这张牛皮嘴吹出的邪风。说得倒快,咱且看你这双锤能打几下再说。”
童志国沉声一喝:“小贼,敢报姓名否?”
孟强目光一闪,并不接话。焦玉却性直,昂首而答:“嘿,有啥不敢!我乃焦玉,人称三爷!这是我二哥孟强,你记好了,今儿个死在我们手下,可别说不知是谁劈了你!”
童志国一听冷笑连连,眼中杀意更炽:“好胆!你家住何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焦玉正欲再答,孟强已一把拽住缰绳,低声呵斥:“休说!这厮要抄家灭门,岂可轻泄?”
焦玉恍然,咧嘴笑道:“嘿,险些着了他的道!家里事,你休想知晓!想问?先把囚车交出来再讲!”
童志国仰天一笑:“若能赢我双锤,囚车任你取;赢不得,便将命留下!”话未尽,已双足蹬镫,猛催花斑马。
马蹄如飞,尘沙扑面。童志国手执双锤,臂力贯注,八棱铜锤舞动之间,犹如流星坠地,风声怒吼,杀气逼人。
锤未至,劲风已破面扑来。焦玉坐下马匹前蹄跪软,几欲翻身,少年心胆虽壮,然敌势如山,心头顿生寒意。
他不谙战阵之法,只凭血勇,金背砍山刀横架如闩,竟欲硬接铜锤!
但听一声震响,“当——!”
如雷如鼓,震彻山林。焦玉双臂虎口尽裂,刀杆剧颤,几乎脱手,胸中气血翻涌,臂骨欲折,坐骑亦惊,横跃数步才勉强立稳。
焦玉面如金纸,大呼道:“二哥!这厮好生凶猛,小弟招架不住,快来救我——!”
童志国目中寒光一闪,催马欲追,不待刀落,锤已再至。
却在此时,孟强怒吼震林:“休得妄动!吃我一斧!”
只见他跃马而来,双斧齐飞,左斧斜削耳门,右斧直劈头顶,去势如霹雳,劲力贯骨。
“当啷!”锤斧相交,火星四溅。童志国见其斧沉势猛,亦不恋战,双锤灵转,卸开锋芒,避其锐气,意在寻隙反击。
孟强心中明了:“此人锤法沉稳老辣,若强敌硬碰,未必讨好。”于是连使数招,欲寻破绽。
两人一来一往,杀作一团。童志国锤势如山,步步紧逼,终在一记横锤砸落之际,猛砸孟强右手斧锋。
“嘡啷!”一声巨响,孟强虎口震裂,手中右斧脱手飞出,坠落草中,徒留一柄左斧在握!
孟强心头大骇,回马呼道:“三弟,快走!不可恋战!”
焦玉勒马在前,孟强断后,二骑纵横林道,如箭脱弦,狼狈奔逃。
林风猎猎,山响谷应,童志国脸色铁青,怒气冲冠,双目如火,胸中恨意几欲喷薄而出。他一拨缰绳,怒喝如雷:
“杀吾两员猛将,焉能任其遁去?今若不斩首祭旗,何以号令三军!”
言罢猛拍马腹,花斑战骑四蹄如风,飞石溅雪,转瞬追至二人身后。
孟强回顾一眼,只见童志国挥锤逼近,寒光灼目,杀气如霜,心头一紧:“刀斧不敌,只得再赌一计。”
他强提一口真气,抖擞精神,将剩下单斧挂回鞍头,翻腕摘下背后火葫芦。此番情急,再不敢回马迎敌,只在驰骋间半身转侧,左臂紧握,右掌猛拍葫芦底。
“啪!啪!啪!”
三声暴响如鞭抽耳,焰硝火珠挟风飞出,带着硫磺毒焰,直扑童志国面门。
然天不作美,谷中恰起横风,吹沙卷叶,如刀如割。那三颗火珠方离手,便被风势斜卷,飞落道旁积水洼中,“嗤嗤嗤”几声轻响,顿作死灰,火光尽灭。
童志国骤然勒马,“吁——!”战骑扬首嘶鸣,铁蹄蹬地,他面色突变,环顾四野,满目山林幽深,草动风鸣,杀机似有若无。
他心念电转:“此二贼奸滑狡诈,岂真单骑来犯?或是调虎离山诱敌离阵,自有埋伏伺我?若我只身深追,一旦后队遭袭,三乘囚车、二十车贡礼尽为敌所得,岂不堕我名节?”
念及于此,他额上冷汗微渗,终忍怒火不追,调转马头,复归本阵。
“大军收队,死者掩埋,莫留痕迹!”
军卒得令,忙将孙金刚、张铁松两人之尸,与其余阵亡兵士合于林侧草草掩埋,号角再响,囚车缓动,童志国披甲居中,带领残兵败将向汴京缓缓而去。
山林深处,风声未止,黄尘未息。孟强、焦玉二人驱马疾行,直奔数十里外方才勒缰。此时二人衣衫破碎,面有血污,尘土蒙身,然眼中怒火犹炽,未曾稍减。
两骑奔至一处林隈,方才稍作歇脚。焦玉回首望去,只见山道寂静,追兵无踪,遂仰天吐气,心头大石微落。他抬手拭汗,胸膛剧烈起伏,旋即咬牙低声骂道:
“二哥,此番可是摔了个大跟头!自打我出世,哪曾这般狼狈过?你出的主意,断路劫囚,倒好,差点把命搭上!”
孟强不语,低眉垂首,良久方道:
“兵者诡道,胜败无常。今虽失利,然心头最恨者,非败,乃未救得义兄一门。思之难安。”
焦玉咬牙道:
“要不,咱转身再杀回去?救不得人,也拼个死战,总强过眼睁睁看着大哥亲人落入贼手!”
孟强摆手,声音沉稳:
“此念虽烈,却非智计。吾等手中仅余一斧,再遇童志国,不啻自投罗网。岂能妄送性命,使义兄更添牵挂?”
焦玉闻言低首,腹中饥火翻涌,只觉四肢无力,声音微弱:
“我这肚子……实在饿得慌了,连说话都没力了。”
孟强抬头望天,只见斜阳已沉,残光如血,远处山脚炊烟缭绕。他目光一凝,指向前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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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玉忧心不已,低声道:
“只怕耽搁日久,干娘与叔叔落入贼人之手,凶多吉少。”
孟强正色言道:
“童志国押囚入京,尚有数日路程。未至城门,官军岂敢擅动?且呼家声望尚在,非市井无名小卒可比。只要人还在囚车中,便有翻盘之机。”
焦玉闻言,心头稍定,重重一点头。
二人并骑而行,踏暮色入路,未多时,果见前方尘烟起处,楼屋鳞次,铺户连绵,街巷交错,人声鼎沸,灯火初上。镇名“昌平寨”,乃关北一处繁集之所,正合歇脚之需。
焦玉勒马稍缓,望着街衢繁华,行人如织,低声叹道:
“二哥,如今囊中如洗,便是寻一碗热饭,也觉无从着手。”
孟强闻言侧首,双目微瞪,语气沉沉:
“闭口休提‘无钱’二字。自此入镇,须得昂首阔步。你我身披甲胄,胯下骏马,腰悬利器,世人见之,无不避道让行。谁知咱兜里有几文铜钱?况且你我行事堂堂,何须畏缩如鼠?”
焦玉却仍有疑虑,道:
“这吃喝之事,终归是要结账的。若吃罢之后,对方便来索银,你我该当如何应对?”
孟强一笑,露出几分讥诮之色,道:
“账?便叫他记去。”
焦玉蹙眉道:
“倘若那人不肯记呢?”
孟强哼了一声,声音不高,却透出寒意:
“那便叫他识相。饿着肚子,如何救人?刀未出鞘,怎解囚笼?此刻只须吃饱喝足,其余之事,自有后来应对。”
焦玉无奈,只得颔首称是,道:
“只望莫生枝节。”
言罢,两人策马徐行,沿街缓步。市中炊烟袅袅,店肆林立,街角商贾高声吆喝,香气随风四溢,令人齿颊生津。忽然转过两重街巷,前方赫然现出一座大店,朱门高启,墙垣粉饰一新,院落深广,屋舍联绵。门前悬一金字黑匾,其上赫然写着“冯家店”三字。
院中灶火正旺,刀声锅响,香气四散,伙计奔走不歇,宾客来往如织。热闹处似有山呼之势,静处则酒香扑鼻,恍如人间烟火最盛之处。
焦玉远远望去,只觉腹中饥火直烧,不由得咽下一口唾沫,咧嘴一笑,低声向孟强道:
“二哥,你看这冯家店,里头气象铺张,灶头热得冒火,伙计脚不沾地……敢情这昌平镇上头一号的大店,就在眼前了。”
孟强略一颔首,眼角一挑,语气淡淡:
“正合我意。下马罢。”
话音未落,已是手翻镫绳,利落落地。焦玉不敢怠慢,亦紧随下马。
店前早有一名伙计迎上,肩搭白巾,嘴角堆笑,一见二人模样气势非凡,连忙陪着笑脸,躬身说道:
“二位爷里边请,是打尖,还是要住店?”
孟强负手而立,仰首打量店门,眼神淡淡,只从鼻中“哼”了一声。良久才道:
“你这店……干净否?”
那伙计连忙点头如捣蒜:
“干净,干净极了!棚壁是刚糊的,被褥是新晒的,咱冯家店在这镇里开了十几年,从没叫人挑出过不是来。”
孟强缓缓转首,目光锋锐如刀:
“可有上房?”
“有,当然有。”
“单间?”
“自然都是单间!上房五间,如今俱是空着呢!”
孟强点头,语气不缓不急:
“全要了。”
那伙计一听,心中大喜,连声道好,嘴角都快笑到耳后去了。
孟强又伸手一指二人坐骑,冷声吩咐:
“这两匹马,草料要铡细,再筛过,拌料调匀方可入口。若叫马牙硌了半分,老子不问青红皂白,先拆你槽房!”
伙计闻言吓得一缩脖子,连忙应道:
“是是是,爷尽管放心!小的亲自喂去!”
说罢,牵了马转身奔后院而去。
焦玉站在一旁,看得两眼发直,心中暗忖:“二哥这架势,连我都信了他真是大财主了。”
二人随即步入店中,坐定未久,便有小厮送水洗面、整备房舍,又有人牵马入槽,整整齐齐安排妥当。楼上东屋上房,桌椅皆新,棚壁糊得平整,一灯如豆,映照得室中温雅如春。
焦玉方才心中踌躇不定,端着酒碗坐下,心中却打着小鼓:“这排场是排得挺足,只怕咱这顿饭吃完了,真得扛着板斧砸人柜台才算完。”
正胡思乱想,门帘微动,一名小厮探头进来,语气谦和道:
“二位爷,酒饭可是现在便点?后厨正旺火,叫得快,端得快。”
孟强懒懒倚着榻头,手指敲着案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吐出一声:
“你们掌柜的呢?叫他来见我。”
那小厮一听,不敢怠慢,躬身道了个“是”,转身便跑,院中唤声未止,便听内间响起一声答应:
“来啦!”
帘后一人缓步而出,约莫二十八九年纪,面白无须,身穿青布直裰,脚踏云底软履,举止稳重,神态温和,正是冯家店掌柜田满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人素以忠厚着称,招呼客人从不疾言厉色。一入屋,便先拱手为礼,满面堆笑:
“二位爷台端光临,实叫小店蓬荜生辉。若是酒饭点心、油盐柴米,尽管吩咐,小店若无,小人也敢派人入巷口外买。”
孟强缓缓抬眼,声音不高,却有股叫人不敢违拗的味道:
“什么好吃的你便瞧着办,少来这些虚套。只要快,只要热,只要不敷衍,赏钱自不会少。”
田满江忙应声连道“是”,拱手而退,亲自转入后厨催促。
未及一炷香功夫,伙计便将满桌酒菜鱼贯而上,皆是上等食材,香气扑鼻,连酒封坛皆未开口,便已醇香扑面。
孟强甩开袍袖,先举大盏;焦玉合掌吞唾,只觉五脏俱饥,早已坐立难安。两人也不再多言,提碗夹肉,张口便啃,碗盏交鸣之声连响不绝。
正吃得酣畅间,忽听镇外蹄声如雨,尘声滚滚,紧跟着一阵厉喝传来,震彻街巷:
“昌平寨内各铺各房听着!临潼关童元帅今夜驻跸本镇,店家一律不得留宿闲客!凡有寄宿之人,即刻逐出,违令者按私通匪类之罪论处!”
此声由东街而起,转瞬已传至西巷,又自南而北,传遍一镇。五骑兵士执令旗巡街环走,沿路高声喝令,惊得街市骚动,众商家闻风色变,纷纷赶逐店中客人。顷刻之间,门前巷内,尽是背包携囊、神情慌张之旅人。
檐下百姓,个个面有忧色。或咒骂,或哀叹,却也无可奈何。
未多时,那五骑已至冯家店前,勒马而立。一名军士高声喝道:
“掌柜何在?”
田满江闻声,连忙整冠束带,趋步迎出,满脸堆笑,抱拳躬身:
“军爷,小人便是店主。”
军士冷声道:
“童元帅今夜驻此歇马,随行尚有三乘囚车、二十辆辎车,须得房屋清净、院落宽敞。你店前后房舍俱足,今夜全归军用。速速清楼逐客,门上悬牌,不得有误。”
言罢,便取出一面铜牌,其上赫然镌着“关店”二字。军士抬手一挥,“啪”地一声,将铜牌钉于门楣之下,众人见状,无不肃然。
田满江面露惶色,口中连应:“是,是……小人遵命。”回身入店,吩咐众伙计挨屋传话,一一通报。凡住客者,无论老幼贵贱,皆恳词相请,劝其让出房间。
厅内炉火犹暖,窗外人影已乱。街衢之间,旅客扶老携幼,或怒或怨,然店家亦无他法,只得低头忍辱,陪笑遣送。咒骂之声,贯满长街。
直至最后,田满江方至东屋门前,抬手轻叩,低声唤道:
“二位客爷,酒饭可曾用尽?”
屋内灯明酒香,孟强正啃鸡腿,焦玉大口饮酒。闻听此声,孟强含笑不语,懒懒地道:
“快了,还差几碗酒。”
田满江堆起笑脸,语气愈发温和:
“适才外头军中传令,不知二位可曾听闻?”
孟强不抬眼,只淡淡应道:
“外头吵嚷得紧,未听明白。出了甚事?”
田掌柜一叹,拱手低声道:
“童元帅今夜歇驻敝店,小人不敢违令。二位酒饭既已用得,账目便不收,只望……尽快让出屋子,好叫小人扫净堂房,收拾清楚,候军爷入驻。”
焦玉闻言,一口酒差点呛住,忙看向孟强,神色紧张。孟强却不急不躁,将鸡骨轻轻搁下,缓缓抬头,眼角冷光一闪,嘴角泛起一抹淡笑:
“呵……吃顿饭,竟吃出门道来了。掌柜的,你这话,说得……未免早了些罢。”
焦玉在旁听得分明,胸中热血翻涌,几乎要笑出声来,心下暗道:
好一个冤家路狭,偏在此地撞个正着。白日里军兵列阵,囚车在前,眼皮底下动不得手;如今夜宿客店,人马分散,各守一处,正是天赐良机。
他越想越觉畅快,又暗自咬牙:
既送到门前,若还退走,岂不是自断臂膀,白白错过良时?
正思量间,孟强忽地抬眼,眉峰一挑,目光如刀,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怎的?掌柜这是要撵人不成?童志国是官,我二人便不是客?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我等先歇在此,叫他另寻去处。这屋,断不相让。”
话音不高,却字字压人。
田满江听得心头一紧,额角冷汗立现,连忙弯腰作揖,声音低了又低:
“客爷息怒,并非小店有意欺人。只是那童元帅夜里必查客房,若在屋中撞见二位,只怕……只怕牵连性命,小人实在担不起这罪。”
焦玉鼻中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语气森然:
“查不出来,是他命好;若真撞上——”
话只说了一半,却如刀锋出鞘,杀意已露。
田掌柜听得心胆俱裂,背后寒意直窜,暗暗叫苦:
这二人言语行止,全无半分惧色,分明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物。若真闹将起来,死活不论,先遭殃的必是自家店面。
思前想后,进退无路,只得硬着头皮,低声央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位爷恕罪,小人实在走投无路。若二位实不肯出店,可否暂挪一处僻静所在?只消避过今夜,待官军离店,明日天亮,小人必恭恭敬敬送二位回上房歇息。”
孟强听他言辞恳切,神色惶急,心中略一转念:
此人并非刁滑之辈,倒也识得轻重。
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道:
“也罢。你这般为难,我便卖你个情面。只要不叫我二人出店,换个所在,也无不可。”
田满江如蒙大赦,连声称是,忙在前引路,领着二人往后院行去。
行不数步,孟强忽又停下脚步,回首冷声道:
“且慢。”
田掌柜心头一跳,忙问:“客爷还有吩咐?”
孟强目光一沉,缓缓吐出一句:
“兵刃,不得离身。”
那话说得不急不躁,却不容置疑。
田掌柜连忙点头,不敢多言,唤过伙计,将双斧与大刀一并捧起,紧随其后。
后院靠北,一溜敞棚,原是停放辎重之所,夜风掠过,灯影摇摇。院角西北,有两间小耳房,门板低矮,锁扣陈旧。田掌柜取钥开锁,推门引入。
屋内一炕一几,草席铺就,灯盏一盏,光色昏黄。伙计又抱来被褥,置于炕上。
田掌柜压低声气,道:“二位只管安坐。门后备有净桶,夜间若有不便,便于房中解决,切莫擅出。稍后小人自会封门贴条,外头若有查问,只说屋内是店主自存之物,无人寄宿。只望二位今夜静默勿动,莫教元帅一行察觉。”
孟强点了点头,淡然道:“去罢。”
门扇轻掩,铁锁“咔哒”一响,外头脚步渐远,冯家店再无人声。
屋中灯火幽幽,纸糊窗上映着微黄光影,风过檐前,簌簌作响。焦玉倚榻而坐,低低一笑,道:“今儿咱兄弟,倒也荣华一回,被当做贵物锁进上房,还封了门条,听着倒也体面。”
孟强冷哼一声,并不接话,目光阴沉如铁,心中却已暗下杀机:
“既已入得营前,就此退走,岂非枉为男儿?今夜不动,明朝囚车一行便走远天涯。须趁夜色更深,守卒松懈之际,破车劫人,救出干娘——童志国一身血债,撞着我兄弟二人,正合当场送命!”
说罢,他沉身榻角,取过斧囊,缓缓抽出断斧残刃,横放膝上。焦玉亦不多言,低头磨刀,唇边虽无笑,眉眼间却透着股狠劲。
夜愈深,风入堂中,灯火微颤。冯家店前后寂然无声,街市已息,唯有远处偶闻犬吠,仿佛为今宵血战报鸣。两人不语,坐守暗中,静待子时一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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