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春深时节,山林吐绿,草色连天。齐平山上,枝头黄莺啼短,山风忽起,吹得林叶飒飒作响,溪水沿石淙淙流走,一派盎然生机。
山脚密林之间,忽传一阵疾风马蹄声,尘沙滚动,如风卷落叶。
来者正是呼延明。只见他满面风尘,衣襟猎猎,奔至山腰,翻身下马,气喘未定,便快步奔向前方兄长。
呼延庆已与呼延平在林中待候,三人甫一相见,呼延庆便将樵夫所见所闻、官军掳人一事细细道来。
话音未落,呼延明如遭雷击,双目血红,面色顿变,喉中厉声大喝:“咱们还等什么?快去救人!”
话声如惊雷,震得林中黄鸟俱惊。他怒火攻心,一拳轰然砸向身旁老树,“咔嚓”一声,树皮飞溅,劲气透骨,满面都是焦急愤恨之色。
“快去救人!”他斩钉截铁地重申一句,牙关紧咬,字字如钉。
他话音犹在耳边,呼延平早已按捺不住,铁棍一杵,猛然腾身而起,身形跃出两丈开外,边跃边喊:“走啊!”
“回来!”呼延庆陡然沉声喝住。
呼延平顿时刹住脚步,回头一瞪:“怎的?”
“你可知人往何处去了?”
“呃……”呼延平一怔,“不知道。”
“那便是胡闹!”呼延庆面沉如水,“二叔乃朝廷钦犯,既被擒,自是押往京城。若不明动向,盲目追赶,只是白费气力。况且婶娘尚在山中,若无消息回报,她心中岂不焦灼如焚?”
呼延平摸鼻一笑:“得了,得了,大哥你说得是,听你的便是。”
呼延庆略一沉吟,道:“如此,便请人赶车回山,将实情报与婶娘,嘱她四处遣人查访,暗探官军踪迹。咱兄弟沿官道追去,若得端倪,再回山中调兵接应。”
他话才落下,寨中巡山头领薛鹏便已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少爷放心,我这便遣人回山,余者尽听差遣。”
不想呼延明抢先摆手道:“不必!人多耳杂,若有变动,避也避不开。到时用得着你,你不请也得出手。”
薛鹏无奈,只得领命,翻身上马,率队星夜驰归。
呼延庆回头看着呼延明,心头暗叹:此子是婶娘命根,平日娇养在怀。如今一家被掳,若他再有闪失,岂非双重劫难?
遂劝道:“三弟啊,此事凶险,你年尚幼,不如先回山等候音信。”
“我不回!”呼延明立声断道,毫不迟疑,“我与二哥只差几个月,怎叫幼小之名拦我?你们去,我也去!”
呼延庆还欲开口,呼延平已笑道:“大哥,三弟这脾气你还不晓得?越劝越犟,还是带着他罢了。”
呼延庆拂袖一叹:“罢罢罢!但一路之上,须事事听我号令,不得擅动!”
三人即刻整顿行装,跃马离山,顺官道追踪而去。
彼时春光正好,麦苗初绿,杨柳依依。官道两旁,草色如茵,微风拂面,鸟鸣不绝,正是人间好景。
然三人心中怒火翻腾,哪管春色几许?只顾一心赶路,不觉行出三四十里。
天光渐暮,霞色尚存,远山一带新月初升,挂于云端。此时呼延平忽然勒马道:“大哥,我这肚子早空得贴了后背,若不喂一喂,只怕真要跌坐在地。”
呼延庆四下观望,远处山脚雾气浮动,隐有人烟。他抬手一指:“前头似有庄子,咱且进庄寻饭歇息一宿,待明日再作计较。”
三人策马进庄。此处名曰何家集,原是路旁一座小村。然入村之后,只觉气息诡异。
巷中无声,鸡犬不鸣,家家闭门,窗棂封死,炊烟不见,大人不语,孩童不出,一派死寂,仿佛人迹尽无。
呼延平嘀咕道:“这庄里人都怎么了?天还没黑,就全躲屋里去了?一个个像死了一样。”
呼延庆眉头紧锁:“此地不对,似有异状。”
行至一处十字街口,只见北巷深处,一座黑漆大门赫然入目,门上高挂风灯两盏,纱罩昏黄,灯下红纸双喜贴得鲜明,似是喜事人家。
门前却无半人应门,亦无迎客之礼。
呼延庆眼神一转,低声道:“此处办喜,或可借宿。咱们略备贺仪,讨得一宿食宿,明日即走,倒也妥帖。”
呼延平与呼延明俱点头称是,翻身下马。
呼延庆走至门前,举手扣环,“啪!啪!啪!”三响落定,空巷之中回音四起。
“府中有人么?借宿一宵,可否开门?”
久不见动静,呼延平性急,抬手就是一拳,“当、当!”敲得门响如雷,“都睡死了不成?有胳膊的动动腿,出来应声!”
院内忽有脚步响动,杂乱而急促,伴着“哗啦啦”一阵碗盏轻响,惊破夜色沉静。不多时,一名青衣家丁自门内探出身来,灯下乍见门前三人,顿时面如土色,手中提灯一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寨主爷恕罪!小人不知大驾临门,万望开恩!”
呼延平见状大笑,指着呼延明道:“哎,喊错了罢?我二哥可不是寨主,我也不是,就三弟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家丁愣了一下,瞧了呼延明一眼,越发慌了。呼延庆忙上前两步,将他扶起,语声温和,道:
“莫慌。我们非是绿林草寇,不过行路过客,天晚误了宿头,见贵府张灯结彩,才来叩门投宿。我们愿送贺仪,不求白食。”
家丁这才放下心来,连声应道:“是是,小人这就去通禀老爷。”
话未说完,只听院中轻咳一声,一道灯光摇曳而至。门扉徐开,一名老员外缓步而出,年在四旬开外,面色憔悴,眉间深锁,强打精神拱手道:
“三位客官,是欲借宿一宵?”
呼延庆拱手还礼,朗声说道:“正是。我兄弟三人,行途劳顿,饥渴交加,若能容身一夜,盘缠酒饭,悉数照付,断不叫贵府吃亏。”
老员外将灯高举几分,借灯火细细打量三人,见其虽气质豪健,却并无恶气,又闻言谦恭,便欠身一引,口中说道:
“按理说,若是往日,三位来我家,莫说一宿一饭,便是住上十日半月,老汉也能周全。但今夜……唉,实不相瞒,恐怕要委屈三位了。”
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脸色更沉:“三位还是快些离去罢,今夜若稍有迟延,恐有大难临头。”
呼延庆闻言,向前一步,拱手道:“员外此言何意?天色将黑,前头未必还有人家,若不歇脚,人困马乏,恐难支撑。还请高抬贵手,借个屋角避夜。”
老员外却摇头叹息,语声低沉,眉宇间透出一股难言之忧:
“唉,三位有所不知。并非老汉怕麻烦,亦非吝惜饭食,只因……今夜村中恐有一场灭顶之灾,若不避让,恐连累无辜。”
呼延庆听得此言,眉头紧皱,目光落在院内那一对风灯与双喜贴上,沉声道:
“贵府张灯挂彩,门前贴喜,莫非正在成婚?怎地又言大祸将至?此中莫非别有隐情?”
老员外脸色愈苦,摆手道:“实不敢瞒。但此事干系重大,老汉不便多说。三位若再迟片刻,只怕也难自保,徒然受难,岂不可惜?”
三兄弟本是肝胆义气之人,听得此言,俱起恻隐之心。呼延庆上前两步,正色言道:
“老丈但言无妨,倘有不平之事,我等或可助上一臂。”
老员外却仍不肯开口,只摇头叹息:“唉,说了也无用……说了也无用,三位快些离去罢。”
呼延庆朗声一笑,道:“员外放心。我三人行走江湖,素来不惧风雨刀兵。且留宿一宵,饮饱饭食,明日便走,绝不连累贵府。”
老员外看着眼前三人,见其神色诚恳、眼光炯炯,不似轻浮浪荡之辈,良久,方长叹一声,仰头望天,口中喃喃:
“罢了,罢了。老汉一生也积了几分阴德,如今看是要命丧黄泉,索性结个‘鬼缘’罢。三位既是执意不走,那便请入内用饭,吃饱便走,万不可久留。”
呼延庆一拱到底:“老丈盛情,小子感激不尽。”
老员外吩咐家人牵马入厩,备料喂食,自己引三人入堂落座。
厅中陈设朴素,四壁灯火摇曳,桌案间已设粗茶,呼延庆三人略饮几口,暖意微生,不觉精神稍振。
片刻之后,厨下响动不绝,家人端上饭菜。只见四凉四热、四荤四素,样样俱全,虽非珍馐,但皆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中间那一大盆清炖牛肉,尤为引人垂涎。
老员外亲自斟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三位请用。”
呼延庆拱手谦辞:“员外乃主人,主不动箸,客难下咽,还请先用。”
老员外苦笑摇头:“老汉心中郁结,两日未食,实难咽下一口。三位只管用,勿拘礼数。”
呼延庆闻言不再推辞,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承扰一宵,尚未请教员外尊姓大名?”
老员外摆手叹道:“唉,不过一顿薄饭,不足挂齿,名字也不必问了。你们快些用罢,莫耽搁。”
呼延平与呼延明早已饥肠辘辘,见桌上佳肴热气腾腾,再听老员外一再推让,便也不再客套,各自举箸,大快朵颐。两人吃得风卷残云,汤水皆尽,连牛肉片都不剩一片。员外见状,立唤厨下再添两道热菜,席间香气又起。
正吃得起劲,呼延平忽觉异样。他抬眼望去,只见老员外坐于一旁,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眼圈早红,豆大的泪珠竟不住“吧嗒吧嗒”滚落案上。
呼延平眉头一挑,登时拍案而起,“啪”地一声将筷子拍在桌上,喝道:“不吃了!”
老员外一惊,回神道:“怎的?小壮士吃饱了?”
呼延平瞪着他道:“没饱,也不吃了!你从咱们进门起就一副丧家狗模样,咱们吃得正香,你却在一旁抹眼泪。是不是嫌我哥儿仨饭量大了?心疼粮米?若是嫌贵,大可明说!咱们不是白吃之人,银子拿得出!”
老员外连摆手,眼泪更涌,道:“三位壮士莫怪,老汉并无此意,实因心头重愁难解,坐于旁侧,情不自禁。只怕今夜过后,便是命丧黄泉,若连累三位贵人,老汉便死不瞑目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呼延庆闻言,脸色一凛,放下筷盏,肃容说道:“员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您素不相识,却设酒饭款待,恩深似海。今见你愁容满面,若有难处,不妨直言。倘若我兄弟三人尚有一分之力,绝不坐视不理。”
呼延明也搁下碗筷,插口道:“您若不说,我们便不走了,就在府中坐等,看看今夜究竟是天崩地裂,还是妖魔来袭!”
呼延平更是脾气火爆,把碗往桌上一推,叉腿而坐,道:“对,撵都撵不走!我倒要看看,今夜这满院活人,是怎么个死法!”
老员外听得此言,心头一震,神情更加惶惧,眉头深锁,一时竟语塞如木雕。
三兄弟义气凛然,毫无惧色,这份豪情侠胆,终令老员外心头一松。他怔怔伫立片刻,忽然仰头一叹,如同将胸中苦水一口气吐尽,神色惨然,低声道:
“唉……罢了罢了。既然三位执意不走,那老汉便将真情托出,也不枉今生结得一场侠缘。”
说着起身拱手,道:“老汉姓何,名唤文臣。膝下无儿,独有一女,名叫素贞,年方十六,自幼与表兄指腹为婚,情投意合,原订下月十五完婚入门。”
他说至此处,声已微颤,眼中泪光愈盛。
“三日前,我女儿在门前买丝绒线,不想祸从天降。离此不远,有座钢叉山,山上有两位寨主,喽啰数千,聚众为祸。其中二寨主刘飞龙,生性凶顽,蛮力惊人,素行不端,常年下山抢掠,占男夺女,鱼肉乡民,百姓畏之如虎。”
“那日,他打猎归山,路过寒舍,见我女儿容貌清丽,当街言语轻薄。老汉劝他勿妄为,告知小女已有婚约。谁知他不但不退,反命手下丢下二百两银子,强作聘礼,放话道:‘三日后我来娶亲!若人不在,或自尽逃脱,便屠你满庄!’说罢扬长而去。”
呼延庆三人闻言,俱变颜色,齐声怒道:“好贼子!”
老员外目光黯淡,苦笑连连:
“我将此事与女儿说了,她当夜哭得几度昏厥,发誓宁死不屈。她与表兄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纵未正式婚嫁,也绝不会嫁与贼人。她甚至藏了半把剪刀,发下死志,说若真要上轿,便在轿中自刎。”
说至此处,老员外声音哽咽,泪如泉涌。
“可若她死了,岂不牵累全村?我劝她莫为一己贞烈,葬送百姓生机,可她……她死志已定,一意孤行。”
“今晚便是第三日,三更之后,刘飞龙必至。若见我女儿身亡,那贼定然暴怒,屠村之祸必难幸免。”
他顿了顿,手指发抖,扶桌而立:
“我已让庄中有亲的投亲,有靠的奔靠,只剩无处可逃的老弱病残,与我何家一门之人,已是听天由命。”
说罢,老员外扑通跪下,双膝重重叩地:
“老汉何文臣,今日若累三位性命,便万劫不复!还望三位速速离去,莫为我家遭劫!”
此言一出,屋中寂然。
呼延庆闻言,胸中怒火顿起,猛地一拍几案,震得杯盘微响,怒声道:
“世间竟有此等强横之徒?光天化日之下,敢抢良家女儿!这等草莽败类,岂容逞凶?官府怎生不管?”
何文臣苦笑摇头:
“官府岂有不剿之理?早剿过两三次了。奈何那刘飞龙力大无穷,武艺绝伦,所率贼众皆悍不畏死;而山上那大寨主,更是身怀异能,非凡军可敌。几次围剿,皆损兵折将,反叫他越发张狂,势大难制。朝廷索性睁眼闭眼,不敢深惹。”
呼延庆怒目圆睁,言声如铁:“老丈,此事若我不知,便也罢了,如今既撞上,焉能袖手?他若敢来抢亲,我兄弟三人,定叫他有来无回,血染花轿!”
何文臣大骇,连连摆手,急道:
“不可不可!三位年纪尚轻,怎是那贼匹敌?刘飞龙刀下亡魂不知凡几,三位若有失,我何某岂不是罪孽滔天?”
呼延庆正色如山,语沉如钟:
“老丈放心。我兄弟自幼习武,从不惧死。出门在外,便是为的打抱不平。今日若死于此间,便是命该如此,绝不牵累于人!”
呼延平一拍铁棍:“不错!这等贼人,见一回打一次!不打,也得打!”
呼延明亦随声附和:“大哥发话,我自听令!”
三人义气凛然,神色坚如磐石。
老员外愣愣望着三人,目中渐生光采,犹如黑夜见晨曦。许久,方才拱手抱拳,语带激动:
“三位英雄义薄云天,老汉五体投地,感激无尽。可否告知尊姓大名,以便老汉铭记恩德?”
呼延庆抱拳道:“小子呼延庆。”
“呼延庆?”何员外一听,猛然如雷击顶,浑身一震,面露惊骇,几欲跪倒。
“原来是呼少爷驾临!老汉竟有眼无珠,不识贵人,罪该万死!您乃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宋朝谁不知,番邦谁不晓?呼家虎将,威震天下!今夜得您下榻寒门,岂非我家天大之福?!”
他连声惊叹,如见再世活神仙,转悲为喜,老泪纵横,几乎语不成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好好!我家得救了!这何止是贵客,分明是救星临门!”
旋即转身唤人:“快!把剩饭撤下,重设酒席!”
仆从家人应声而动,未几便另摆上一桌,肴馔新鲜,酒气四溢。
老员外亲举酒盏,满面堆笑:“三位将军请用,老汉先陪一杯!我去后宅传话,叫贱内与小女莫再寻死觅活,今夜天降神兵,何家大祸有救了!”
呼延庆笑道:“员外请便。”
何文臣转身入后宅,脚步轻快如飞,仿佛换了个人。
待他再回前厅时,三兄弟已酒足饭饱,正围炉商议对策。
呼延庆端坐案前,转头望向二弟三弟,语声低沉却坚定:
“贤弟,事在旦夕,咱们该如何应敌?”
呼延平手执铁棍,大大咧咧道:
“有啥好说?待贼人到门,俺冲出去就是一棍,拍他个脑浆四溅!看他还敢不敢抢亲!”
呼延明却摆手道:“不可如此鲁莽!贼人来抢亲,必不独行,定率喽兵成百,器械齐备。若咱们贸然出手,只顾交战,那员外一家与村中百姓,岂非无人照看?贼兵若恼羞成怒,放火杀人,咱岂不是害了好人?”
他语锋一转,道:“依我之见,咱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把‘新娘’抬上山去,咱们一面随轿潜伏,一面夜袭贼寨,里应外合,打个措手不及,保得村中百姓无恙。”
呼延庆闻言连连点首:“妙计!果然深思远虑。只是这‘新娘’一角,如何安排?”
何员外听了,却慌忙摇手:“不可不可,我女儿怎能上轿?若一入贼寨,清誉不保,如何做人?”
呼延明笑道:“员外且安。你家小姐断无此危。我三人中,只需一人扮作新娘,装模作样上轿即可。等到山上动手,哪管他真假?只要骗得过去便是。”
呼延庆点头:“有理。三人中谁来扮此角?”
呼延平一听,连连摆手:
“别看我铁棍使得快,扮起新娘可就不行。黑脸粗肩,扮不来柔情女子。大哥你也不成,你那脸,最多装个送亲嬷嬷。”
说着一指呼延明:“就你了,三弟!你年纪小,皮肤白净,面容清秀,若打扮一番,定可迷倒那班贼人。”
呼延明早已有意,哈哈一笑,拱手作揖:“既然如此,兄弟愿领此任!”
呼延庆正色道:“好!乔装需谨慎,容貌神情,须一丝不漏。”
呼延明闻言一抖袖袍,正色而笑:“梳妆打扮之事,自有内眷照料,你们只管放心。”
何员外连忙应声,便悄悄吩咐下去,将女儿何素贞送入后宅深处隐匿,又命贴身婢女春香留下,专为装扮伪妆。旋即将呼延明引入绣楼之上,置妆奁、整罗裳,由春香亲手为其搽粉施胭,描眉理鬓,插花戴钗,换上鹅黄罗裙,系以粉黛绦带,再覆以红罗盖头,诸般细致,一丝不苟。
春香虽素为婢女,然出身绣房,自幼习得女工之巧,三两下便将一少年英雄妆作弱柳佳人,竟毫无破绽。
未时三刻,装束完毕。
呼延明轻掀罗裙,自楼上缓步而下,步履轻盈,姿态端娴,神情从容不迫,宛若名门之秀,闺中之女,一颦一笑,竟有几分端庄温婉之姿。
呼延平捧腹大笑,拍腿叫道:“三弟,你这扮相,真叫人认不出是条好汉!要我说,今儿便是花轿抬你进贼寨,贼人也得信了!我若没这副黑皮囊,说不得也学你装一回姑娘,叫贼人开开眼界!”
就连何员外也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赞道:“三公子仪容俊美,气韵天然,扮作女儿家,竟无丝毫破绽。天可怜见,我何家今日有望了!”
呼延明揭开盖头一角,微微一笑,道:“装扮易事,等下抬上山去才是险境。二位哥哥,可莫教我一人陷身贼窝,孤掌难鸣。”
呼延庆郑重点头:“你放心。你一入山,我二人便翻寨杀敌,片刻不误!”
一切布置妥当,何员外也将家丁、婆子、丫鬟诸般吩咐清楚,谁在何处,谁说何语,皆定妥无遗。厅堂内外,罗帏整肃,灯火高悬。
呼延庆又重申一遍:“一会贼人到门,切不可露怯。他若问话,便顺水推舟,只要将‘新娘’顺利抬走便成,其余之事,休得多言,休得妄动。”
众人齐声应诺,心神紧张。
正此时,忽听得村外一阵爆竹齐鸣,锣鼓喧天,唢呐呜咽,喜声震地,夹着人喊马嘶之声:
“呜哇——呜哇——!”
“当当!”
“噼里啪啦——!”
屋内众人闻声,俱是一惊,心头跳个不止。
旋即有家丁奔入堂前报道:“员外爷,刘寨主到了!”
何员外闻言,面如死灰,双腿发软,险些跌倒。
呼延庆扶住他肩膀,低声道:“员外勿慌。事已至此,躲不得也避不得。你只管装作顺从,说话别露破绽。我们三人藏于内间,一有动静,立刻动手。”
何员外咬牙点头,扶正衣冠,整整襟带,便率下人迎出门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时此刻村头火把如龙,照得夜色如昼,前头唢呐高奏,锣鼓震天。刘飞龙身披红锦,骑在一匹枣红高头大马上,头戴宫花,胸披披红,左右皆是披挂喽兵百余,人人持刀带甲,目光凶戾。
正中一乘八抬花轿,朱帘轻垂,两旁另有两个娶亲婆子,涂脂抹粉,笑容满面,跟随其侧。
何员外上前作揖,强作欢颜,恭声说道:“刘寨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乃有幸之至。犬女已妆扮停当,只等贵轿迎娶。”
刘飞龙本以为要强抢成亲,料来会有挣扎,没成想一到门前便听何员外语气顺从,竟无半点违拗之意,心中不禁一怔,暗忖道:
“咦?这老匹夫前日不是硬得像块石头,连骂带打也不服软,今夜怎地改了性子?哼,分明是怕了我钢叉山的威名,认命了罢!”
他鼻中冷哼一声,转身挥手喝道:
“听令——原地待命!无我号令,寸步莫移!”
“是!”喽兵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威风凛凛。
刘飞龙翻身下马,袍袖一展,昂然阔步至门前,拱手一揖,笑道:
“老岳父在上,小婿刘飞龙拜见!”
何员外忙还一礼,陪笑道:“哎呀哎呀,刘寨主快快请起,老汉岂敢当此大礼。”
刘飞龙斜眼扫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哈,果然怕了。今夜抬了新娘上山,回寨便成好事!”
刘飞龙坐于厅上,杯未启、气已盛,得意非常。他抚掌笑道:
“老丈人,不知小姐可是晓得今夜成亲之事?”
何员外忙点头应道:“晓得,晓得。犬女早已梳洗停当,正待在绣楼之上,候迎大驾。”
刘飞龙闻言,面露喜色,只觉一块心石落地,低声一笑,得意道:
“唔,原来姑娘肯依了,老丈人也松了口,今夜果然顺水顺风。哈哈,成亲之事,算是妥当了。”
何员外强笑不语,拱手作请:“刘寨主里边请,且入厅歇坐片刻,等女儿下楼。”
“好,好!”刘飞龙笑声不绝,大步迈入中堂,昂然落座于正首之位,神情尤为得意。
此时堂后偏门微启,呼延庆与呼延平藏身其内,悄然窥看。
呼延平只一眼,便皱起了眉头:“这厮——”
呼延庆拉了他一把,两人屏息静观。
只见那刘飞龙坐在灯下,脸似朱砂抹上,眼若铜铃,鼻梁塌陷如斧劈,嘴角獠牙微露,神情凶恶。尤其他坐姿张扬,两目四顾,举止跋扈,恍若群兽之中一头山魈,自负世间无人能敌。
呼延庆眸光一沉,心道:“好个欺压乡里、辱掳民女的凶贼!今夜便是你的末日。”
他一转目,见呼延平已怒气满面,虎目喷火,双拳紧握,似欲立时冲出。他忙一把扯住,低声喝道:
“不可鲁莽,时机未至。须待他自投罗网,再一击制胜,方可稳拿!”
呼延平咬牙点头:“我忍……但真是忍得难受。”
刘飞龙此时却觉久候无趣,催促道:“岳父,请小姐下楼上轿。良辰吉时不可误了。”
何员外连声应道:“是是,小女梳妆已毕,便叫人将花轿抬入厅前,停在绣楼楼下。我亲自去请她下楼。”
话声落,他整了整衣襟,迈步登上楼去。
楼中灯火微摇,香气浮动。何员外推门入内,只见红纱帷帐之中,一位“少女”正端坐妆台之前,粉黛未脱,神色宁定。
他低声道:“呼公子,时辰已至,还请下楼。”
呼延明应道:“知道了。”
他轻抬面庞,对镜一看,只见自己粉面含春,眉目分明,凤钗玉髻,罗衫曳地,虽为男儿,却无半点破绽。
他暗叹一声:“为救百姓,为解乡愁,今日便做回佳人,也算男儿有胆。”
春香悄然上前,将一方红盖轻覆其面,掩去眉目;春草与春兰分立左右,扶他而行;春香则举灯在前引路,一行人悄然而出。
楼梯吱呀作响,呼延明步履轻缓,随步轻响“噔噔噔”传入厅堂。
厅前灯火通明,轿帘红绫飞舞,檀香缭绕之中,花轿安然静候。
呼延明步至轿前,低头无语,轻提裙摆,身形一转,翩然入轿,帘落如水,端坐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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