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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作者:一只鱼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印清云小时候大病小病不断,久病成医,他自然知道高烧该怎么处理。


    道理都懂。


    只不过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本来就不是什么勤快的人,生了病,骨子里的那份疏懒便全冒了出来。


    从躺椅勉强站起来,在客厅里的药箱里找了盒感冒药,看两眼说明书,就抠出三粒胶囊顺着冰水吞咽下去。


    随后便是就近原则,找了个沙发便直接往下倒,最多拿个毯子盖着睡。


    沙发皮质本就凉,既是盛夏,更没有什么毛绒物往上铺垫着。毛毯不够长,平时给闵微盖着尚且足够,给印清云就显然局促得多。


    印清云蜷起身子,依旧还是露出一点肩膀和光着的脚踝。


    将就着睡吧。


    印清云无所谓地想,反正他是一点也不想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夜依旧在。


    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寒意却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与皮肤表面的滚烫交战,印清云冷得发抖,不住地往外冒汗。


    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画面搅在一起。


    以前的,近期的,最后停在手机屏幕的白底黑字。


    这一度让印清云以为他已经烧得回光返照。


    这时他现在就算是想去卧室钻进被子里都没力了,只能困囿于沙发的方寸之地,蜷缩成一团,身旁的手机嗡嗡作响,因为无人接听只好又暗了下去。


    冷热交替着来。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被卷走,又突然被某个浪头拍回岸边。


    恍惚间印清云听见有人在喊他名字。


    费力睁开眼却发现没人。


    已经烧出幻觉来了。


    印清云想。


    他觉得他可能是要成为史上第n个发烧死掉的人,而死亡原因是懒得照顾自己。


    印清云又蓦地想到死后财产分割问题……


    对了,他手机里的那些学习资料是不是应该隐藏一下?好歹要留清白在人间。


    可惜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然早就拨打救护车了。有点狼狈。


    印清云的思绪一度天马行空。


    ……


    “应该是高考后情绪突然放松,又着了凉,温度才会飙得这么高。等会热度降下来就好。应该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你也不用过于担心。”


    印清云迟钝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聚焦。天花板,吊灯,然后是床边两个人影。


    说话的是陈医生,老熟人了,从小到大给印清云治病,前几年开了金口说印清云身体大好,不用喝中药,印清云当时就心想再也不想就到他。


    没成想,现在又是两两相望。


    已经是五十左右高龄,透过窗帘缝隙隐隐看出天还没亮,总归现在不会是太早。


    想这半个老人大晚上还要赶过来,印清云是否心怀愧疚?那还真没有。


    本来是有的。


    说话间,陈医生见到印清云睁开眼,打趣道:“呦,醒了?才多少时间没见着又病了,给你配点中药喝喝调理调理?”


    陈医生中医西医都会一点,算是个双全的。从小到大,他也向来爱逗印清云。


    果然听此话,印清云又闭上眼睛,假装听不见,耳不停为净。


    陈医生又笑一声。


    有只温热的手探了印清云的额头,试了体温,“陈叔。”印清云睁眼,看见是京熠。


    他开口,截住了陈医生正欲再逗两句的话头,“我们去配点药?现在已经不早,等会小张送你。”


    想到这一茬,陈医生去旁边桌上去翻药箱。


    京熠在床边垂眸看印清云,“有没有很难受?”


    印清云轻轻摇头。其实还有点晕,不过没之前那种想要立遗嘱的濒死感。


    “退烧的,消炎的。”


    远处陈医生转头看见床边黏糊的俩人,话都戛然止住,看着总觉得哪里怪,他大儿子和二儿子这个年纪了还会这样摸对方?别打起来就好。


    可惜来得匆忙,他听说印清云发了高烧便拿了药箱赶紧跑,没来得及干回老本行。只从药箱底下拿出清热利肺老伙计,在手上掂了掂,逗印清云,“中药,调理的。一天两次,从早上开始煮。”


    印清云的眉头显而易见蹙了一下。


    京熠接过药包,“嗯”了一声。


    陈医生又絮絮交代了几句,反复说明,多喝水,夜里可能反复,清淡饮食,屋里别开太低空调,然后拎起药箱回去。


    京熠:“我送你。”作为晚辈基本礼貌。


    陈医生摆摆手,让京熠先去照顾印清云,“那我走了,有什么事再打电话。”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饿不饿?”


    晚饭吃得早,从考场一出来他们俩便被带到酒店,他看印清云没吃多少。


    印清云点点头,“嗯”了一声。


    京熠给他捏了被子,便回厨房煲粥。高烧患者吃不了太多荤腥,京熠仅仅是将米清洗之后放入锅里煮,比电饭煲里的快一些。


    只不过等京熠再回卧室,印清云已经睡着。还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眼睫已不再颤动。比一开始京熠在沙发上看见他时,显然表情没那么痛苦。


    想到晚上那一幕京熠是真的后怕。


    从痛苦挣扎出来,印清云不住说他喘不过气,不过大脑自动屏蔽不好的记忆,估计印清云现在是完全没有记忆。


    印清云侧躺睡着,呼吸平稳,被子拉到下颌,遮住了小半张脸,那烧得泛红的鼻尖和紧抿的唇角。


    京熠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将手中的瓷碗放到床头柜上一边。


    半晌,京熠弯腰,将滑到腰侧的被子重新拉上来,仔细地掖进印清云肩窝。动作很轻。


    要问明明晚上给印清云发了那样的短信,现在为什么不直接让他给回应。


    印清云生着病,总不能让他分心。在京熠心中,他的一切都可以放在一边,总没什么比印清云的健康更重要了。


    每隔一段时间他都给印清云测量体温,高烧退了很多,道后半夜只有三十八度多。


    京熠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


    只是再过了段时间,病魔又开始卷土重来。印清云是这样的,生病不容易好是常态。


    凌晨时候,印清云开始发抖。


    极轻的颤栗,像窗外夜风拂过枝头。印清云与平常娇纵挑剔表现不同,大概是从小生过太多次病,让父母不断为他忧心,印清云的潜意识是生病时不想麻烦任何人,只会一个人硬抗。


    京熠靠在椅背上,浅眠中仍绷着一根弦,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他伸手探向印清云的额头。触手滚烫,基本和他刚回来时没有区别。用体温枪对准印清云的耳廓,界面变红,已经高到新一个数值。


    印清云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眉头紧皱,呼吸变得急促而浅。他蜷缩起来,被子下的身体仍在发抖,嘴唇干裂泛白,脸颊却烧出不正常的潮红。


    还是冷。


    那股冷意就像是从骨髓深处漫上来。仿佛血液顷刻间被换成了冰水,又从里向外不断结霜。


    然后他被扶起来。后背抵上一个温热的支撑,是京熠的手臂。


    骤然离开了身上仅有的温暖,印清云极为抗拒,虽然对比那冷意基本已经没什么作用,但也是聊胜于无。


    随后他开始闻到那股很淡的香气,此刻因为体温升高变得格外清晰。印清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京熠为什么会有?


    他脑中混沌地想,明明张妈用了同一款洗衣凝珠给他们洗衣服,为什么京熠身上的味道就格外不同。


    而后听到水流的声音。


    印清云开始生理性地抗拒。


    “不要。”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碾过,“不吃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


    药,水,还是这种只能被人托着的的脆弱。他只想像以前每一次生病那样,缩回去,把自己埋进被子的黑暗里,等它自己过去。虽然无一次成功。


    那只扶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印清云其实一直都不明白——


    他一直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已经记不清这是从几岁开始的意识,仿佛有记忆以来,那些画面就作为生活的底色存在着。父母亲牵着他的手辗转于各权威医院的长廊,又或者花重金联络人脉找名医来亲自问诊,但基本就是疗效于无,得到的仅是医生们欲言又止的眼神。


    印清云一开始不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直到有多嘴的帮佣在家里说道。原来是他救不活,维持到现在已经是勉强,倒不如趁着还年轻,再要一个弟弟妹妹,总比守着一个随时撒手人寰的病秧子好。这个费钱又费力的,不知道多少钱搭进去了,不如放他自生自灭,兴许还能给大人一条活路。


    后来这话无意间被闵薇听见了,这群帮佣全被开除赶走。不过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印清云会偷偷观察闵薇和印邱的表情,看他们会否在某个夜晚,终于点头说“好”。


    再长大些印清云就不做这种行为了。


    倒不是不在意,只不过释然。


    他其实觉得那些帮佣说得也对,既然活不久倒不如不治病,总不能让他爸妈真被他拖累一辈子。他们好歹也有他们自己的梦想。


    后来养的那只大黄死了,也不知道是触景生情还是什么的,虽然他爸妈说狗是安享晚年,但印清云就是很伤心,也许它是他这些年唯一的朋友,毕竟一个辗转于治疗的小病秧子哪有什么朋友,大多数孩子都被他们家长遏制不准跟印清云玩。


    印清云哭了很久,生了什么病印清云现在是有点忘了,总之也是快死了,但没死成,被现代先进医疗设备以及权威专家医生又给救了回来。


    他有点惋惜,他忽然有点明白。他可能是想借此机会,哭大声点,哭长点,就他这个身体肯定会超负荷运作。


    ……他并不想这样继续活着。


    但闵薇不同意,印邱不同意。他们总是一次次把印清云从死神那边争抢回来,用爱实行一场执拗的托举。


    在每一个印清云想要松手的瞬间,稳稳托住他下沉的脊背。


    可是明明这样连他自己都时常觉得“不值得被如此对待”的人,为什么总有人愿意留下来,收益和付出完全不对等?


    手背上覆上一片温热。


    是京熠的手。


    干燥的,持续输送暖意的,像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压在印清云蜷紧的指节上。


    打乱了印清云的思绪。


    “不是药。”京熠说,“是水。喝一点。好不好?”


    印清云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想睁开眼看他。眼皮却像被胶水黏住,怎么都撑不开。


    印清云只能感觉到那片温度从手背慢慢渗进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把那些结成冰碴的东西一点点融开。


    或许此刻印清云能够想明白


    ——爱本来就是解不开的不等式。


    哪怕是之于商人——


    作者有话说:所以一开始清云宝宝对京熠是拒之于千里的冷漠态度。


    印清云:别爱我没结果,过几年我病死了有的你哭


    但是京熠过于难缠,印清云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傲娇脾气逐渐养成~


    谢谢北禾宝宝的营养液,谢谢愣子宝宝的营养液


    第42章


    印清云松开了攥紧被角的手。


    水被送到唇边。温度刚好,不烫。京熠喂得很慢,喝一口,停一下,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口。


    像在喂一只并不听话且非常会恃宠而骄的家猫。


    印清云不喜欢这个联想。但嗓子太痛,没力气反驳。


    有针尖刺入皮肤的凉意。很轻,微微的疼,完全没到受不了的程度。


    印清云只是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


    那根捏着针管的手指立刻停住。


    没有继续,京熠就那样停在那里。


    印清云在心底叹了口气,真就关心则乱,智商全然不在线。


    他很想说,你打针就打针,看我脸色干什么。


    但没力气。


    见印清云之后没什么反应,顿了会,针管里的药液才继续推入。


    印清云意识又开始下沉。这一次沉得很慢,感觉他像是被温水浸泡的沙袋,一点一点往水底坠。模糊中,有什么东西拨开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


    那只手在他额角停住了。


    很久,很久。久到印清云以为他把京熠给累晕,虽然想象不符合实际。


    “……我不会催你的。”


    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嗡鸣给盖住。在一片混沌中,还是穿过了所有杂音,清晰地落进他耳底。


    印清云没有睁眼。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秒,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轻轻地握住。


    ……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印清云睁开眼。


    看见的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


    直直地照在靠窗地板,床沿,被褥。分成几道横,窄窄的,给暗色的卧室带来一点亮。


    印清云伸手刚好能够到。


    他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伸进那道光里。


    光便落在掌心上,一块温热的白。


    又把手张开,光从指缝漏下去,筛成五道影子。手翻过来,光就爬到手背,又把手拢成半圆,光便缩成一小汪,藏于手心。


    不远处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印清云循着声音望过去,正好对上推门而入的京熠的视线。


    他站在门口,动作挺轻,大概是没想到印清云这么早会醒。


    印清云也没想到京熠会在这时候进来,慢吞吞把在外面的手又挪了回去,就着刚才的姿势歪头看他。


    京熠走了进来,伸手摸在印清云的额头,测了温度,比起昨晚的滚烫,此时已经降了一些,又拿了额温枪,38.2℃,还是有点烧。


    本来想着一夜过去,要是一直高烧不退,京熠说什么也要把印清云带医院去。


    现在体温刚好卡在一个可以继续观察的尴尬位置。


    他把额温枪放回床头,目光落在印清云脸上。


    “有没有哪里难受?”京熠问。


    印清云摇摇头。


    喉咙干,头还有些沉。但比起昨晚浑身都疼的感觉要好得多,那几乎是想要准备遗言的感觉。


    “现在饿不饿?我煮了粥。正好等会再喝药。”


    印清云点头。


    京熠给印清云喂几口温水,就转身出去。


    趁他离开的这一小会间隙,印清云从床上下来。只可惜他昨晚应该是被抱上床的,床边并没有他的拖鞋,估计现在还在那沙发旁边。


    夏天,光脚踩在地板上其实也感受不到什么冷意。


    印清云到卫生间快速洗漱。


    镜子里的人还有些病容,眼底残留着高烧未完全褪去的红血丝。


    倒没有趁此机会偷偷洗澡,虽然感觉昨晚冒了很多冷汗心中膈应,到底大病未愈,还是不作妖了。


    漱完口,印清云在抽屉里摸了包湿巾就折返。平时张妈每天都拖地,拖鞋也从未离开过公寓,但地面上总还是有些灰,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但不能就这么直接踩回床上去。


    只是与预料中的出入些大,京熠盛粥的速度倒是快,印清云几乎是做贼心虚一样的速度,只是快到床边,卧室门倒是先开了,与京熠四目相对。


    印清云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洗漱。”他自首。


    良心发现了?倒也不是。


    小时候印清云懒得穿袜子懒得穿鞋,睡醒后直接跑门口开门喊冬依给他穿。一般在楼下等候很久的京熠听见声音,就立刻扔下手中的玩具快速跑上去,然后见到印清云光着脚跑门口,声音就极为焦急且大声喊“印清云,不要光着脚踩地板,地板很凉的,你会生病!”


    快有阴影。


    京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印清云脸上移开,往下。


    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卫生间。传来水流声,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拧干的热毛巾。


    印清云已经坐在床边。


    回来后,京熠便直接托着他的脚,半跪在地板上,低头。


    印清云有些不自在,他瑟缩了一下,“……我自己来。”


    长大后他们最亲近的行为也不过睡在一张床上,现在这样倒让印清云有点不适应,好歹他也是个男生。怪怪的。


    京熠没接话。此刻本性中的强势倒有些展现出来,掌心直接圈住印清云的脚踝。


    印清云只低头看着京熠的发顶,那几缕垂落的黑发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晃动。


    “好了。”


    京熠松开手,将毛巾拿着,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手,水声哗哗,很快又止住。


    再出来时,他端起了刚刚放床头柜的那碗粥。


    京熠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把碗递给印清云。


    舀起一勺粥,低头吹了吹,然后将勺子送到印清云唇边。


    印清云动作顿在半空。


    “……我自己来。”


    莫名开始客气。与平时京熠表现地一丝不符合他心意,便就等着绝交的模样截然不同。


    主要是粥还带着热,袅袅热气上升,透过那层朦胧薄雾,印清云能看清京熠眼中的血丝,大概是一夜没睡好。


    印清云低头。


    他看着那碗粥。


    白米熬出了米油,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亮膜。皮蛋的黑紫和瘦肉的粉白点缀其间,细碎葱花是出锅前才撒的,还保持着鲜绿。


    很好看的颜色。


    京熠的厨艺还不错,但印清云已经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练的。


    他对京熠的关心好像总是不够多。


    本就是大病初愈,此刻印清云多愁善感又多了好多。


    他垂下眼睫。


    京熠舀了一勺,送进印清云嘴里。


    米粒已经熬化,入口即融。咸淡刚好,不腻也不寡。


    “你昨晚睡的哪里?”


    今早醒来,印清云看见另一半床褶皱平坦,就猜到京熠没有在他房间睡觉。只不过按照京熠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在印清云生病了还留他一个人。


    京熠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印清云嘴里。


    “沙发。”


    印清云朝不远处望过去,果然见那边多了个毛毯。


    大概是怕印清云不高兴,京熠开口解释,“你烧的太高,要是温度半夜突然再升,或者是降不下去,只能送你去医院。 ”


    “哦。”


    印清云掀起眼帘,问:“那你一晚上没睡?”或者说是没睡好。


    “睡了会。”


    京熠再舀了一勺粥,送进他口中。


    印清云嚼嚼嚼,下咽。


    这个“睡了会”感觉水分含有量挺大。


    “那你自己早餐吃了吗?”


    “吃了。”


    “哦……”


    过了会,印清云小声评价:


    “笨蛋。”


    京熠没反驳。他又舀起一勺粥,送到印清云唇边。


    印清云这次没张嘴。


    “不吃了。”他说。


    京熠的勺子停在半空。


    “没吃多少。”


    他又开口:“再吃几口。”


    印清云没接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半截下巴,只露出那双因低烧还有些泛红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京熠。


    “……我困了。”他说。


    “好。”印清云总是难劝的,说得多了,还容易让他伤肝动火闷闷不乐。


    粥少了大半已经是还算不错的结果,京熠给他喂了药,便收碗出去。


    离开时衣角却被人攥住,是从被子里面伸出来的一直手。印清云露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陪我睡一会儿。”


    尾音却绷着,泄露出那点并不熟练的生涩。


    京熠没有动。


    他端着粥的手指收紧又松开,青筋也是从手背浅浅地浮起,又落下去。


    印清云等了两秒。


    没等到回应。


    从来都是求着跟他睡,哪知道这次风水轮流转。


    印清云把脸别开,只留给京熠一个红透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含在喉咙里:


    “……你不是也没睡好。”


    顿了顿。


    “就当补觉。”


    京熠还是没说话。


    印清云有些恼了。他转过脸,正要说“不来算了”。


    京熠动了。


    他把那碗粥放回床头柜,几乎没有声响地走到床的另一侧。


    被子被掀开一角。


    印清云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凹陷。


    印清云僵着脊背,没有回头。他盯着那个瓷碗,心跳声一下一下擂着耳膜,不知道是被子太厚还是别的什么。以前从来没这样的感受。


    他感觉到京熠躺了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这次却是极有分寸。


    “嗯。”京熠在他而后应了声,像是再回刚在印清云的话。声音很低,带着沙哑。


    印清云往后拽了拽被子,羽绒被从他肩头滑过去,盖住了京熠露在外面的半边手臂。


    窗帘缝隙的光在墙壁上缓慢游移。


    等了会,印清云发现对方还是没有像往常那样靠过来。


    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最后还是转过身,被子被他扯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不管,面朝着京熠的方向,主动抱住他。


    “讨厌死了。”


    印清云极轻地说。这次是连着脖颈处也有点泛红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印清云:一点都不懂看人眼色,我都拉住你了,你就应该乖乖躺下!还得我亲自让你陪我睡觉。


    京熠:听不懂只想亲


    谢谢雨夜宝宝的营养液,谢谢咸鱼宝宝的营养液


    第43章


    印清云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黄昏。


    窗帘只留的那条缝,夕阳从那里挤进来,刚好落在印清云的眸间。


    他感觉到胸口压着什么重量。


    低头。


    看见是京熠的手臂。


    牢牢地环在他腰间。掌心隔着睡衣贴着他的后背,温热而沉,像一株植物终于落定的根须。


    而印清云自己的睡姿也并毋相让,额头抵着对方的锁骨,膝盖不知何时挤进了京熠的双腿之间。姿态亲密得过分。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成这样的。


    印清云想抽身。


    可他刚往后挪了一寸,腰间那条手臂便收紧了。


    他抬眸。


    京熠还在睡。


    眼睫阖着,下颌的胡茬似乎冒出来一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却还没完全褪尽。


    是睡得沉的样子。


    应该是挺累。


    印清云也觉得自己闹腾。


    但真若要问及他以后还敢不敢晚上去阳台吹风?感冒了喝冰水吃药,连走几步路去卧室睡觉都犯懒。


    那还真挺说不准……


    因为知道永远有人在身后兜底,有些事印清云做得便不计后果。


    例如这次发烧的根本原因,又例如,着凉后大病未愈,印清云找不到鞋依旧直接光着脚去卫生间。


    他没吃过大亏,哪怕跌倒,发现并不疼。总有一人在身下垫着,接下来这人却还是与印清云嘘寒问暖。


    京熠对他很好这件事,印清云向来知道。


    昨晚印清云真觉得他自己要发烧而身亡时,下意识想到的就是京熠。


    他在梦中也是相同处境,不过梦里情况比现实要好一些,病重的印清云能拿得动纸笔。如果要问为什么既然拿得动纸笔,不自己打救护车?那只能说因为这是梦,本就是毫无逻辑。


    他拿了黑笔在空白a4纸上立下遗嘱。


    自然是包括财产分配。


    目前印清云资产清算起来还挺多,包括房产以及其他不动产加起来。一些是来源于这些年父母爷奶哥伯给的,还有一些就是他炒股所获,后者纯属上学无聊买着玩玩。


    印清云感觉自己其实还挺不肖。不过他爸妈这么有钱,也很会赚,应该是不屑于他这点小钱的。


    京熠要是换以前,印清云可能也不担心他的财产问题,现在有个弟弟……那还是把钱都给他好了,好歹有个保障。


    印清云又开始觉得自己其实很公平。


    窗外的夕阳不断沉落,投射出来的光,也从单纯的黄变为带着赤的橙。从床头滑到被角。


    京熠还没醒。


    不想吵到他,也没什么兴趣碰某电子产品。印清云老实地躺了会,颇感觉到无聊,抬起手,他轻轻地覆上了京熠环在他腰间的那只手背。


    大概是打篮球的人特有的惯性,京熠的手掌比他大一些。指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


    印清云想起昨晚烧得最迷糊的时候,那只手也是这样覆在他手背上,压着他所有的难耐和抗拒。亦或者是定点测量他的体温,指腹擦过他的肌肤。


    “……笨蛋。”


    印清云又重复说了一遍。


    声音闷在京熠的肩窝里,低得像一片落地的羽毛。


    他想,大病初愈的人总是多愁善感。他突然想回应昨天京熠发给他的短信。


    被照顾一夜的人容易心软也实属正常,如果是之于京熠的话,印清云蓦地觉得以后受苦一点也没事。


    真心觉得没有关系?


    印清云又开始瑟缩。毕竟一开始踏入柜门的初次体验的冲击力太大,阴影至深。


    算了。


    他把脸从京熠肩窝里抬起来。


    昏暗的光线里,京熠的嘴唇离他很近。那道轮廓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睫毛阖着,什么都不知道。


    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印清云咽了咽。


    “我好像是有点……挺,喜欢你。”


    这样说的,便凑上前。


    很轻。


    蜻蜓点水一般,一个吻落在京熠唇角。


    印清云又很快重新缩了回去,把自己埋回京熠肩窝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只留给空气一个红透的耳廓和半截绷紧的脖颈。


    房间里安静极了。空调的低嗡,窗外遥远的车流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印清云想,那就给京熠一个机会。


    “先说好了啊,你要是发现了,我们就顺水推舟,要是没有发现,只能是你自己的问题……”他小声说。


    也许是因为病时的精力消耗过多,他的思绪还没转完,困意就涌了上来。


    大病初愈的身体终究撑不住太久。


    ……


    事情的最后,要延伸至几天后。


    京熠见印清云大病初愈,便试探性地问前几天有没有收到一条短信。


    印清云也跟着下意识驳回:“没有。”然后反应过来,“什么短信?”


    故作懵懂:“你说的是什么?”


    他心里想,倘若京熠知道他偷亲,可不会单单这么放过他。


    但事实就是对方的神情在按事情发展的另一个方向所表现。


    这次印清云可就显得理直气壮得多,他又不是没有给京熠机会。


    ——


    印清云每次生病,总得断断续续持续好几天。去病如游丝,又是安全起见,本来计划两个月的毕业旅行硬生生被京熠压成几乎只有一个月。


    关键是闵薇毕业前就给他俩安排了满满当当的旅程安排,让他俩去看世界七大奇迹,说什么没见过这些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


    印清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去人生就不完整,但他知道走完这么多路他整个人都要不太完整。


    偏偏闵薇对他这种不爱运动,死宅本性是极为看不惯。


    严于律人,宽于待己,事实上闵薇本人也懒得很。


    但此话暂且不谈。


    第一站埃及,印清云站在金字塔前,还没来得及感叹人类文明的伟大,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无处不在的沙尘糊了一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短短几分钟内就蒙上一层灰的鞋和裤脚,洁癖发作到差点当场订机票回家。


    空中花园的遗址只剩一片黄土和几根残柱。导游激情澎湃地讲述着这座古代奇迹曾经的辉煌,印清云站在烈日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太阳,比他发烧那天的体温还高。


    再从宙斯神像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碎片,被收在博物馆里。


    到阿尔忒弥斯神庙只剩一根石柱。


    ……


    最后一站长城,印清云瞬间感觉家是无比亲切。


    隔天就是京大的开学日期。


    印清云没专门带生活用品过去,行李箱基本都是这些天买的一些东西,衣物,以及报道要用到的录取通知书之类。


    开学当天,迎新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红底黑子,写着“欢迎新同学”之类的话。门口有志愿者等候,有专门帮新生搬行李的,基本是帮女生多一些,像京熠和印清云这样一人仅带一行李的,基本是被划为不需要帮助的那一栏。


    印清云和京熠专业不同,宿舍楼号也不一样,一个三号一个六号,两者相距还不算近,隔着一个大花坛。


    楼下就是宿管阿姨,分别给新生拿钥匙。印清云领了一把,便提着行李箱自己去宿舍。


    本来京熠说要五帮他,印清云直接拒绝。他只是平时懒,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让京熠赶紧弄完他那边,两个人去食堂吃饭。酒店里的可颂味道一般,印清云没吃多少,到目前为止已经有点饿。


    印清云刚回宿舍迎面就撞上了个人,长得还可以,态度挺和善,和印清云答了声招呼,直奔楼下而去。


    印清云拖着行李进去,就见宿舍里还剩三个人,准确的是一家。坐着看书的应该是他那个舍友,舍友爸爬在上面给他铺床,舍友妈给他整理带来的一堆书,嘴里念叨着什么。


    “儿子,你看这床垫行不行?要不要再加一层褥子?”舍友爸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都行。”舍友回答着,转身一看,发现新来的印清云,腼腆地答了声招呼。


    印清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拖着行李走进来。


    舍友妈和舍友爸也同时转过头。


    舍友妈眼睛一亮:“哟,来新同学了。”说完又回头继续念叨,“你看看人家,自己拖着行李就来了,多独立。你再看看你……”


    “妈。”


    舍友爸从上铺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印清云和善地笑笑:“同学,你是哪里人?”


    因为整个宿舍都是同专业,他就没问专业的事。


    “印清云,南城人。”


    “南城好啊。”舍友爸走进,从兜里掏出小几千大红钞票,塞到印清云手上,“麻烦以后多照顾照顾我们家小舟……”


    印清云也没想到有一天受贿这种事这么快落到他头上,正欲推辞:“不用……”


    门口瞬时涌入好几个人。


    统一的黑色西装,墨镜,耳麦,双手交叠在身前,往门口一站,瞬间把走廊的光挡得严严实实。


    宿舍里瞬间安静。


    连本来一直坐着的丁乐舟,感受到突然昏暗起来的宿舍,都不由放下了手中书。


    那六个人让开一条道。


    一人从他们中间走过来。也穿了一身黑,不过不是西装,简单的T恤,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宿舍,在印清云身上顿了一下。


    开口打招呼:“hello,我叫辛邬。”——


    作者有话说:京熠:睡太死以至于并不知道老婆已经和自己告过白,要问什么感受……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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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装货。


    印清云:“……”


    他顿时有种卧龙凤雏们齐聚一堂的感觉,这个形容并不把他自己排除在外,毕竟印清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只能看刚刚出门离开的那舍友是否一枝独秀,看着正常,行为正常,说话也正常。


    项宏畅从表面上瞧着,就是一个符合常规意义上的大学生。


    但人不可貌相。等几天过后,他就开始本性暴露,或者说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想遮掩过。


    ——


    大一刚开学没多久就是军训,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末的余威。新生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一排排站在烈日下。


    印清云之前有晒伤过的经历,那感觉可不太好受,自此补涂防晒就是一力气活,繁琐又无聊,他和京熠还不是一个系,班级之间离得不知道有多远,只能自己动手。


    一天训练结束后,还有晚上还有晚自习,坐在教室里,听辅导员讲那些没人想听的校规校纪。印清云坐在教室后排,眼皮有点沉。手支着下巴,思绪飘到今天晚上吃什么。


    晚自习结束,在楼底站一会,等京熠从隔壁的教学楼里过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


    基本这几天都这样过去。


    晚自习下课,这个时间点路上的人还挺多,同样是穿着迷彩服的新生。


    走到操场附近的时候,印清云脚步忽然一顿。本来别人的事他不爱管,也不想打听。但刚巧就这么迎面撞上,恰巧对方干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有两个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


    一男一女,男生的手搭在女生腰上,低头在她耳边说些什么,姿态亲密得旁若无人。


    印清云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


    项宏畅。


    要说这个舍友现在就是被印清云排为不喜之最。丁乐舟书呆没有生活常识,辛邬神经病常干些让人看不懂的操作,这人就是很不爱干净。


    脏衣服随处丢,宿舍里玩游戏开麦骂人,又经常性和女朋友聊天到深夜,近来谈话内容算是越发露骨。


    这些印清云都忍了,毕竟是住宿,总不能让所有人都迁就自己。


    现在项宏畅又加了条罪无可恕的缺德行为,脚踏两只船。


    印清云记得很清楚,前几天晚上他在宿舍楼下碰见项宏畅。那时候项宏畅已经换了身便装,搂着另一个女生往外走,和他打了个招呼,说是出去“办点事”。后面便找人代了寝,一夜未归。


    第二天就在宿舍里高谈阔论,他女朋友腰怎么细,感受有多好,而后发现宿舍没一人理他才作罢。


    而现在项宏畅搂着的这个女生,和那天那个却不是同一个人。


    印清云目光投向那两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京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项宏畅和他身边的女生。


    项宏畅这时也看见了他们。


    脸上全无半点心虚的神情,搂着女生的手没松,若无其事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hi,晚自习刚结束?”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


    印清云没有回应,淡淡移开视线,将人视若无物。


    项宏畅正欲再说些什么,突然听后面一道极大的声音。


    “项宏畅!”


    项宏畅的笑容僵在脸上。


    印清云和京熠同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印清云认出,是项宏畅的正牌女友。


    她手里还抱着本书,估计是刚刚在教室忙着弄东西,到现在做完打算回宿舍然后撞见当前场景。


    女生冲到项宏畅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是愤怒:“你给我说清楚!”


    后面她是如何暴打渣男的过程印清云倒是没有再看,总归是别人的私事。


    不过几天后看见校园墙投厕内容,印清云明白事情始末。就是项宏畅两头骗,另一位苦主女生被小三,以为项宏畅没对象,两人正在暧昧中。


    经此事后,项宏畅倒是对印清云的热情逐渐趋于冷淡。


    可能觉得这位爷除了刚开学的那一天给过他好脸色之后,其他时候要么当没听见他说话,要么直接视若无睹。


    又或者觉得当时印清云只是看戏,没有出手帮忙身为舍友的他。


    呵。帮忙?


    印清云简直无语至极,他没把项宏畅揍一顿,再将那一两肉切下来碾碎,已经是校规法纪约束得当了。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不温不火,甚至可以说是降至冰点。但项宏畅的越界行为却是与当初不妨多让。


    后面他大概觉得舍友们都好说话,哪怕是看着不好惹的辛邬以及印清云都没找过他麻烦,就把其他三个人当软柿子捏。那段时间辛邬总夜不归宿,项宏畅也老是把他新交的女朋友带回宿舍。


    印清云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这事,光是男生宿舍门口的人脸识别不说,就单纯大脑再天马行空,也压根不会把这样的事考虑。而丁乐舟就是个软柿子,除了读书基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当初他爸妈递给印清云的那些钱绝对不是炫富,可能单纯想拜托印清云照顾他们的傻儿子。


    直到某一天印清云专业课老师临时有事改换时间,他提前从教室回宿舍。换完衣服去床上准备休眠,看到的就是里面一人和他四目相对。


    离谱程度堪比他现在能去操场上跑完十圈且不喘气。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新型play?当他们舍友是他俩爱情的一环?


    主要是他被子脏了。


    印清云忍着怒气。


    那人看见是印清云也吓了一跳,她是项宏畅新换的女友,第一次来他们宿舍,人生地不收,大概是把项宏畅的床铺号码记错,记成是印清云的那张。


    总之乌龙事件。


    闵薇从小言传身教让印清云对女性包容和善有绅士风度,他倒没说出什么苛责的话,两人原地沉默,床上的人也觉得尴尬,反应过来,直接拿了放桌上的鸭舌帽,盖头上逃出了宿舍。


    还被回来晚点的丁乐舟撞了个正着,丁乐舟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后,依旧是那副人机做派。


    印清云有些诧异问:“你不惊讶?”


    这好歹是男生宿舍。


    丁乐舟扶了扶眼镜,“来找项宏畅的吗?我知道。”


    “你知道?”


    “她们都来好多次了。你每次都不在。”不是单指一人。


    印清云:“?”


    他算是听明白了,感情他们宿舍已经成人家的免费情趣酒店。


    印清云这时候也没什么心思休息了,当即捧着他的那整床被子扔楼下垃圾桶。


    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教学楼离宿舍那么远,白走一趟印清云本就耐心所剩无几,现在还来这么一出。印清云自认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连带着隔壁项宏畅的那床被子也一起扔了。


    很公平,既然他的被子脏了,那罪魁祸首今晚也别想睡。


    只不过印清云还有另一套备用,平时他就是交替着来,每一周便将东西送去干洗店换洗消毒。


    项宏畅没过多久也是回来,看见在宿舍的印清云倒是一愣,他找了代课,是以并不知道老师临时放鸽子这事。


    “清云今天回来这么早?”


    印清云没理,他正用消毒水喷洒他的整个区域。


    项宏畅见印清云冷漠态度也算习惯。手机振动,是女朋友说不想来他宿舍的事。


    项宏畅也不在意,坐在自己那电竞椅上。这一任的女朋友太腼腆,不太放得开。他心中无所谓,本来就是想试试不同口味而谈的,如果跟着他以前那些对象那样,反倒是食之无味。


    他没回信息,彰显一下他的“不开心”。


    放下手机,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诶,跟你们说个事儿。”


    宿舍里没几个人理他。丁乐舟在看书,辛邬不在宿舍,印清云更别说。


    项宏畅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开口:


    “我刚在校外看见辛邬。”


    在校外看见舍友本不是什么可以用来蛐蛐的事,但他后面的话才是着重点。他压低声音,表情满是震惊与嫌恶,“他在一辆迈巴赫和一个男的亲嘴!”


    “我靠,他喜欢男的!!!”


    语气中却是极为八卦的兴奋。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说实话,宿舍其实本来就安静。只不过就是项宏畅看见印清云的动作停了下来,以为他也爱听,更为有劲地蛐蛐道:“太可怕了,你说他一个gay在我们宿舍,那他看上我们了怎么办?”


    话没说完。


    印清云转过身来。


    他手里还握着那瓶消毒喷雾。喷嘴对准的方向,朝项宏畅那边喷。


    本就说做过改良的喷头,能喷的更高更远,瞬时间里面的消毒水有如天女散花般,细细的雾从项宏畅头顶降落,一发还不够,印清云还多摁了几次。


    雾变雨,消毒水的刺鼻味道瞬间在项宏畅周围弥漫开来,刺鼻,直冲天灵盖。


    “我靠!印清云你干什么!”


    项宏畅被喷得连连后退,后背撞上床架,发出一声闷响。他用手挡着脸,却挡不住那股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他直咳嗽。


    “消毒。”


    印清云面无表情道:“滥交货。”


    宿舍现在就三个人,丁乐舟估计连女生的手都没碰过,他妈除外。


    项宏畅这时候要是再不知道印清云在骂他,那他也太没有自知之明了。


    他不知道印清云的床刚被糟蹋过,单纯以为自己说了顿话,就遭到了消毒水攻击。水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流进眼睛,辣得他眼眶发红。他用手抹了把,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往前跨了一步,拳头捏紧:


    “你他妈……”


    话没说完。


    门开了。


    辛邬推门进来。


    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手插兜,扫了眼项宏畅,嗤笑道:“哟,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为后面的同居作铺垫,剧情快速推进中到前面的阶段,后面项宏畅就没多少他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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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要说刚刚项宏畅理直气壮是觉得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印清云的事,但刚刚他才蛐蛐过辛邬,这么快人就出现在面前,总还是有些心虚。


    再者开学第一天,辛邬带的那几个保镖的确是挺有威慑力。


    项宏畅撇过头,避开辛邬的目光,绕过他,进了卫生间,门被关得震动响。


    辛邬“啧”了声,也没说其他。懒洋洋走印清云跟前,从裤兜里掏出根草莓薄荷味棒棒糖,“宝贝,吃不吃?新品。”


    印清云没理。


    被拒绝已经是习以为常,辛邬耸耸肩,转头又问丁乐舟要不要。


    丁乐舟从书上抬起头,眨眨眼,点头。


    一根乌梅葡萄味的棒棒糖被丢了过去。


    辛邬继而转身走回自己电竞椅那,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开始拆另一根塞嘴里。


    ——


    自此项宏畅倒也没再做过妖。


    起码他带女朋友回宿舍这种事,印清云是再没经历过。


    只是一波已平,另一波又起。


    某天,休息日,上午九点,印清云醒,等会他要和京熠去图书馆。临近期中,一堆专业课要考。


    手机闹铃在枕头上振动一下之后,迅速被摁掐。印清云睁开眼睛缓了会,又合上。再凭意志力艰难起床,踩楼梯下去,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门关着,但是按舍友们的秉性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没人会醒,可能是昨晚被人无意关上的。


    印清云象征性敲两下,没人回应。再敲两下,里面依旧没声。


    他直接推门而进。


    抬手开了灯,洗手台前,拿起牙刷,挤牙膏,接水,刷牙。


    刷到一半。


    思绪回笼。


    印清云停下动作,嘴里还含着牙膏沫,察觉有什么不对劲,他慢慢侧过头。


    看见浴缸里躺着一个人。


    水漫到浴缸边缘,几乎要溢出来。那人就躺在那片水里,眼睛闭着,脸色发白。


    身上纵横交错。


    一道道红痕,从锁骨延伸到小腹,深浅不一,触目惊心。


    最多仅是破皮,看得出力道把控不错。


    但仅是这,也足以证明不同寻常之处。


    印清云握着牙刷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休息日,还是早晨,就给他来这么一个视觉冲击。


    哪怕印清云再困也能给他整清醒。


    辛邬看起来跟死了一样。


    这是重点。


    已经顾不得能不能合乎常理,他走过去就用手往辛邬鼻尖探。


    还好,有呼吸。


    印清云拿起洗手池上的手机,先打120。


    报了学校地址,宿舍楼栋,房间号。又报了他的电话,他的姓名,以及现场情况,“有人溺水,昏迷,身上有伤”。


    然后就是报警。


    辛邬身上叠加的那些密密麻麻红紫痕迹,就算印清云没有经历过也看得出是什么。


    吻痕。


    很可能是辛邬遭受了某些强迫以及非人虐待,导致现在心存死志,选择在浴缸里结束这一切。


    要不要现在再请个心理医生?


    毕竟这种事,受害者无论是男是女,都势必不太好受。要及早进行心理方面的干预。


    身后传来水声。


    印清云转过头。


    辛邬醒了。


    他就那样躺在浴缸里,惨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茫,眼睛眯着,目光落在印清云身上。水漫到他胸口,那些纵横交错的痕迹在水波里若隐若现。


    他在看印清云。


    表情慵懒,完全不在意自己全身赤裸暴露在人前,也全然不在意那些痕迹被别人看见。


    印清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


    电话那头听见印清云长时间没说话,也急了,问:“同学?还在吗?”


    水声响起。


    辛邬动了,笑得灿烂,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近原则,伸手拉住印清云的裤腿。


    水从他的手臂上滑落,打湿了印清云的脚踝。


    辛邬见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低头扫两眼胸口处。


    昨晚似乎的确是玩得有点过。


    他出声安抚:“别怕,宝贝。”


    声音沙哑,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这只是一种小游戏。”


    补充:“有关爱情。”


    印清云:“……”


    深吸口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最后,依旧。


    印清云:“……”


    无言以对。


    他感觉这宿舍是一天也待不下去。


    ——


    后续自然是重新打电话取消救护车,再在电话里跟警察那边道歉说只是一场误会。


    要说麻烦这一下还好,自此印清云算是被辛邬彻底缠上。


    辛邬是京市人,在京市自有房产,他也嫌项宏畅脏,根本就没想忍着,平时三顾宿舍而不入,把京大附近的酒店当家,毕竟星级不低,供应三餐,每天还有专门保洁上房,完全省时省力。


    不过自这一天之后,他是酒店也不去住,恋爱也不像之前专心当舔狗了。


    以前时不时“渡庭哥哥长,渡庭哥哥短的”,现在像是有了人生新目标。


    他原先觉得印清云虽好看,但实在冷,辛邬舔一个已经觉得够了,实在没有其他精力再添。


    如今倒是深深赞同那句“时间就是海绵里的水”,他现在是整天住在宿舍里将印清云嚯嚯,对其嘘寒问暖,也不管人家根本不需要。


    倘若将十几年前的京熠比作是狗皮膏药,那辛邬就是升级款,甩也甩不开。被瞪了赔笑,要是印清云真恼怒给他一巴掌,兴许辛邬还得写一句“谢谢奖励”,转脸把另一边也凑上来。玩得不要太花。


    都说是烈女怕缠郎,烈男也不妨多让。对付辛邬这样的,只有比他更不要脸。


    印清云当然做不到像他这样,只好某天和京熠吃饭时候说有个舍友好烦人。


    京熠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烦你?”


    印清云“嗯”了一声。


    京熠看着他,没急着问,等着他继续说。


    印清云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却只憋出一句:“每天都给我带早餐。”


    京熠的眉梢动了动。


    “带早餐。”他重复了一遍。


    “嗯。明明我早上已经和你一起吃过了,都说不要了,还老是这样,意义不明。”


    京熠没说话。


    “还发消息,一天发十几条。早安晚安,吃了没,冷不冷,热不热。”印清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什么让人头疼的报告,“我设了静音,他还在发。”


    京熠低头吃了一口菜,没咽下去:“还有呢?”


    印清云想了想,“昨天他买了两张电影票,说想请我看电影。我说不去,他把票撕了,说那他也不去了。”


    “今天早上,他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关你什么事。他说那他就猜,猜错了罚自己一天不给我发消息。然后他猜了蓝色。”


    京熠看着他。


    “然后?”


    “然后他买了件蓝色的卫衣,穿在身上问我好不好看。”


    京熠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丑死了。”


    “然后?”


    “他说,那他就换一件,换到我说好看为止。”


    京熠:“……”


    他现在要是再听不出来所谓舍友的意图,老婆暗地被人撬走也是活该。


    京熠了解印清云,印清云对真讨厌的人连谈都不想谈,就比如项宏畅,提及他印清云就是皱眉嫌弃,说一句都是脏了自己的嘴。


    京熠也自然记得他自己的来时路。


    “他叫什么?”京熠问。


    “辛邬。”


    ——


    辛邬近期觉得自己特倒霉。


    周末回老宅莫名挨了顿训不说,理由也出奇离谱,说什么他在外面招花引蝶,惹得辛嘉津被连家抢了东区的那块地。


    辛邬简直就是无语,什么叫做因为他招蜂引蝶,导致辛嘉津丢地?


    且不说他最近连课都没怎么翘,老老实实待宿舍,校门都没出过几次,辅导员见了都得夸他好宝宝,怎么来招蜂引蝶?


    再者辛嘉津自己能力不济,把罪往他头上扣。到底还要不要脸?!


    最让辛邬难以接受的是,他怒而摔门离开打电话让牧渡庭来接。对方似乎也知道原由,直接就开门见山。


    要知道以前牧渡庭可不管他家这点破事,能让他开金口的原因用脚指头想就知道,是为了他那脑袋空空劲会告状的与他只有血缘关系的哥。


    按以前,作为舔狗的基本素养,辛邬可能就是把委屈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但是有了新crush的他可不惯着牧渡庭,直接就是叫停车,直接摔门而去。


    老宅在半山腰间,一般在这是打不到一点车,而和辛邬玩得那还是酒肉朋友,友谊薄得跟一张纸,还得是现在网络发展迅速,直接在平台打了车,虽然站原地等的时间挺长。


    坐上车后,辛邬头一次朝牧渡庭比了个中指,以示自己的愤懑。


    只不过换crush计划却中道奔殂。


    辛邬一路风尘仆仆,等回学校,发现宿舍就一个丁乐舟,没有印清云的人影,丁乐舟说印清云去图书馆。


    辛邬洗了把脸过去找,然后在那边看见了极为让他沉默的场景。


    ……他的新crush好像有自己的crush。


    辛邬是在二楼找到的印清云,他旁边却还坐着一个人。两人隔得很近。


    有丰富的恋爱经验,辛邬能看出这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距离,更近一点,手臂挨着手臂。


    那人手里拿着一杯饮料,递到印清云面前。杯口凑到他的唇边。


    印清云张嘴,喝了一口。


    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印清云眼睛都没离开书页,只是微微仰头,就着那人的手,喝完了那口水。


    第三人完全插不进的气氛。


    辛邬突然就极其后悔。早知道刚在旧crush面前就不那么狂了,现在把牧渡庭舔回来行不行?


    他极有自知之明,看这样就是根本抢不过人家啊——


    作者有话说:进度快速推进中,大概下章或者下下章就可以到酒后乱亲的进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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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眼看印清云这边不行,辛邬重新又和牧渡庭搅合在一起。


    做人就是要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辛邬的人生哲理。


    只不过平时打的那几句嘴炮可没少,什么“宝贝,你今天还是这么漂亮”,什么“宝贝,想我了没”,之类。


    虽然这些话对印清云说的时候,印清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权当耳旁风。


    印清云不在意,可不代表京熠不在意。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全靠摸索,自高一那次吵也是这些年来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矛盾之后,不光是印清云,京熠也有些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他知道不可能改,那就得暗着来,总归是靠一些非常规手段,就比如找印清云去图书馆,这理由冠冕堂皇听着绝对没什么问题。


    印清云早上过去,宿舍快关门了才回,加之看了一天的书头昏脑涨,哪有什么心情搭理别人。


    这连着几天都是这样,每当周六日辛邬一睁眼就瞧着对床的人都没了,几次三番,他就开始琢磨出味来。


    哪有人天天往图书馆里跑?这京熠瞧着也不像是爱读书的人啊?宿舍里的丁乐舟都没他热爱图书馆这股劲。


    防人呢?防谁呢?


    ——哦。防我呢。


    辛邬了然。


    关键是辛邬每天住这小破宿舍,不就为了和印清云多交流交流感情?他那总统套房按年份起包,他又不是散财童子,买了不住钱烧得慌。


    不过如果现在要他找印清云说,他和京熠,让印清云从中选一个,选谁?


    答案不言而喻。


    辛邬之前是知道京熠的,只是一开始就以为一老乡,所以才和印清云稍显熟悉。不是有句话“老乡遇老乡老眼泪汪汪”?


    后面知道哪是什么老乡,人家就竹马竹马,两小无猜,差点能定娃娃亲的关系。


    他也不去自取其辱。


    打不过就加入。不就是和另一个人搞好关系?那可太是辛邬的长处。


    只不过最后结局与想象有些差距,碰了一鼻子灰。


    投其所好。


    京熠的反应是,觉得他别有用心,想抢我老婆,直接将人拒之千里。


    主动搭话。


    京熠的反应是,觉得他别有用心,想抢我老婆,还是将人拒之千里。


    京熠根本就是一难啃的骨头。


    辛邬也是没招,直接找了个狐朋gay友,勾肩搭背,在校园路上“不经意”和印清云京熠他俩遇上,直接表明,“hey,这是我boyfriend。”


    这才让某人稍微放下戒心。


    后来有个和印清云同社团的学长,对印清云一见钟情,反正社交软件上那个人有多少次打扰印清云,辛邬不知道。


    不过估计是印清云直接给那人开免打扰不回,学长见冷美人不搭理,就追到他们宿舍来。


    辛邬自己都没得逞哪能给后来者居上,直接就是给京熠打一手小报告。


    这要说大多数人之间还是利益互换地多,京熠自己不太好盯梢,怕惹印清云生气。


    但辛邬不同,和印清云同一宿舍住得近是一回事。哪怕印清云生气了,京熠也方便把自己摘出去。


    要不打辛邬见京熠第一眼起就不太喜欢他,横刀夺爱是一回事,好心机深沉一男的呢!


    只是别看以辛邬角度上瞧,辛邬单纯一个渴望和印清云做朋友的小可怜,而且还迫不得已要为朋友“准对象”卖命,被肆意利用。


    但实质上以上帝视角看,最心梗但还是属印清云。


    新crush不来,辛邬只好去找旧crush。牧渡庭比印清云好啃点,辛邬说几句好话就把之前那事糊弄过去。


    说实话辛邬之前那些狐朋狗友为利来为利散,辛邬自知他们全是因为他的加上才交好巴结,平常基本一笑置之,和他们玩得太好算不上,顶多就是平时去哪叫上他们热闹热闹,总不可能自揭伤疤让别人背地里嘲笑。


    印清云则不同,一开始人家就高冷,辛邬觉得自己也是犯贱,就是喜欢这种对他爱答不理的。对牧渡庭也是这样。


    有了印清云,辛邬的那些苦水终于有地方倒,说什么牧渡庭平时对自己怎么怎么坏。


    落入印清云耳中那可就太不一样。


    你是说那个男的快大你十岁?


    那个人还喜欢你哥哥?


    他喜欢你哥哥为什么还来找你?!!


    让印清云起这么大情绪的事可不多,当即联想到的是一个十八即将大学的成年人对一个还在上小学的小男孩下手,这谁不说一声老畜生?还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老畜生。


    这种人就该拿去枪毙!


    印清云拿出《天若有情》的一个视频分享给辛邬看,希望借此把一个深陷泥潭的懵懂青年拉出来。


    辛邬却笑着对印清云说:“哎呀,你别这么说他啦。”


    “其实当初他也拒绝我来着。然后我成年之后直接就给他下药爬床了。”


    印清云:“?”


    印清云:“……”


    感觉被人玩弄了感情。


    这类事不在少数,印清云不知道为什么辛邬谈起恋爱来有那么多委屈能够受,还偏偏不分手,要问就是“我们没有谈恋爱啊,就是炮友而已”。


    每当印清云刚被辛邬的事心里义愤填膺,晚饭都被烦的吃不下,只喝了口奶茶就没胃口。


    转眼辛邬和人又好上了?真服了。


    以至于印清云在那段时间极度心梗。


    他怀疑可能是之前作恶多端,所以上天才派这样一个人物来制裁他。偏偏又摆脱不了,这人比京熠还难缠。


    大一下有段时间辛邬和那牧渡庭好像是真的闹掰,反正当时辛邬又是喝酒又是翘课。有时候甚至印清云已经洗漱好准备躺床上睡觉就有电话打来,说是让他去警局捞人,也没犯什么大事,喝完酒抽风在马路上给人塞钱,人家以为是诈骗犯报警。


    印清云:“……”


    这类收拾烂摊子的事,经常是京熠和印清云一起去的,然后忍着不把对方从印清云身上扒下来的冲动,听他在那絮絮叨叨诉苦。


    连带着京熠听了也不有皱着眉,不明白辛邬是什么心理,就这人渣还用得着为他伤心?


    然后换来辛邬怒目而视:“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懂他的好!”


    京熠:“……”


    印清云听了,也冷漠无情跟着道:“还是把他打包打包扔叙利亚去。”


    辛邬吸了吸鼻子,“我想和他断了。”


    “嗯嗯。”


    印清云敷衍,这些话他听了不下百次。


    见印清云这样,辛邬也怒了:“我是说真的!”


    “嗯嗯。”他怒归他怒,印清云不以为然,辛邬上次也是这样说。


    辛邬这时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印清云觑了他一眼,勉强相信。


    可能是着了凉,又是喝酒,又是搁马路边给人塞钱,别人害怕不要,他还一路跟着尾随硬要给,吹了不少冷风。辛邬病了也是理所当然。


    连着好几天辛邬请病假不在学校。各科老师在这段时间布置了不少作业,有些没多久就要提交。


    大学考察课稍微水一下可以,老师教授们大多不会过于严厉。考试课则不同,平时逃课请假都有可能扣挺多平时分,更别说是作业不交。


    印清云隔三差五把作业练习册纸以及笔记给辛邬送过去,又把辛邬写好的内容统一整理后提交给班长或者学委。


    一开始辛邬就给印清云了张他酒店套房的门卡,方便他随时进出。有时候去的次数多了,印清云就懒得报备。


    周六京熠舅妈那边的亲妈老太太七十岁大寿,那家和印家也有点商业往来,印亭便让印清云代他去拜访送礼。


    是在半山别墅,离京大市区有些距离,免得来回波折,印清云清早就把这周作业给辛邬送去。


    到了酒店,印清云刷卡进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开,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再刷卡,推门。


    套房很大,客厅没人,落地窗外的城市风景一览无余。印清云径直往书房走,没叫醒辛邬,打算等中午了和他说一声作业放哪。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卧室的方向,传来一些声音。


    断断续续,像是喘息。


    印清云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听了几秒,那喘息声越来越明显,带着点压抑不住的颤抖。


    哮喘?


    印清云不知道辛邬有没有这个病史,总归听见了不能不管不顾。


    卧室门开着条缝。


    印清云一把推开卧室门。


    然后蓦地停住了。


    床上有人。


    不止一个。


    辛邬仰面躺着,头发凌乱,脸颊泛红,身上的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大片胸膛。


    而压在他身上的人,听见声音正回头看向门口。


    两人保持着某个印清云不太想细看的姿势,同时僵住。


    四目相对。


    六目相对。


    空气凝滞。


    辛邬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再到瞪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被口水呛到的咳嗽。


    辛邬身上那人反应比辛邬快一点。不动声色拉过被子盖住两人,动作从容。


    这男的就是辛邬这几天口口声声说已经绝交了的牧渡庭。


    印清云:“?”


    ……真正的背刺。


    那些什么“宝贝,我发誓再也不会找他了”“和他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保证找一个一心喜欢我的”……


    这类话听听就好了。


    虽然印清云也从来没有相信过辛邬嘴里吐出的那些保证,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依旧梗在心头。


    印清云心里想着,以后再管辛邬的“爱情”,他就是狗。


    辛邬回过神,胡乱裹了件睡袍,也不管是谁的,赶紧追了出去。


    “等等,宝贝,别走啊。”


    印清云停了下来,看他给什么解释。


    “宝贝,你生气啦?”


    “我也没想着你今天能这么早来……”辛邬狡辩。


    印清云:“……”


    意思是之前他之所以没撞见过牧渡庭,是因为人干完一炮后就早早地走了?


    无言以对。


    印清云感觉太过干涉也不太好。


    缓了片刻,还是觉得忍不下这口气。不爱说话的他用了这么多日日夜夜时间,怎么着也是苦口婆心。


    “不要恋爱脑”说了八百遍,看来是毫无一点用处。


    ……


    京熠靠在迈巴赫座椅上,看着酒店旋转门的方向,安静地等着。


    本以为印清云得过些时候才会出来,却没想那抹白色身影很快出现在视线。


    印清云的步子比平时快。像是带着点闷着的气,每一步都踩得有点重。他走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关门。动作一气呵成,力气似乎也有点重。


    京熠挑眉,这是生气了?


    “怎么了?”京熠问。


    印清云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京熠等了两秒。


    “辛邬?”他问。


    印清云的眉心跳了一下。


    京熠懂了。


    他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


    印清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常温的。


    “作业送到了?”京熠又问。


    “嗯。”


    顿了顿,“顺便看见了些别的。”


    便不再说话了。


    京熠没问是什么别的,他只是看着印清云的侧脸。


    “不想说就不说。”他说。


    印清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个老男人对他这么坏。”


    京熠听着:


    “结果呢?”


    印清云转过头,看向京熠。


    京熠也看着他,突然是明白了。也是沉默片刻,他对辛邬没多少好感,也就不像印清云心里有这么大的情绪翻涌。


    不过还是跟着心中一梗,无言以对。


    四目相对。


    印清云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滚蛋。”


    京熠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动,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骂他了?”他问。


    印清云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冷哼一声。


    京熠点点头,没再问,望向前方:“我们同居吧。”


    “眼不见为净。”京熠是这样说的——


    作者有话说:嗷嗷嗷嗷嗷昨晚玩太晚,以至于码字码到一半睡着了宝宝们新年快乐


    这章用辛邬的视角概括印清云几乎整个大一的事,不过宝宝们不要和清云宝宝一样被他的话所蒙蔽。好像“蒙蔽”这个词也不太妥当,辛牧他俩不是渣攻贱受狗血剧情,两人纯属视角不同,而且之前提及过祖传神经病。而且辛邬他哥哥不是脑袋空空只会告状,常青藤毕业的,要问辛邬为什么觉得他哥笨,那是因为他小时候小学一年级考了个100,他哥考了49(化学满分50),他就觉得连60都没有,以为没及格,就觉得他哥是个大笨蛋了(坚定信念),他哥时常被自己弟弟气到,因为辛邬天天说他笨蛋连60都没有,哪怕解释总分都没有60,辛邬不听,辛邬就说,哥哥狂怒又不能揍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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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京熠之前就提过不少次同居。


    最早始于大一暑假那会儿,不过被印清云给拒绝了。


    意图表明地过于明显,印清云想也不想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次也是表面上打着防止印清云心梗的旗帜,实际上里面藏着多少不为人所知的私心也尚未可知。


    “不要。”印清云是这样说的。


    同居后的生活印清云大概已经能想象到,大概就是太冰的水不能喝,天冷出去逛必然要被迫加衣。


    哦,还得随时提防京熠可能的爬床行为,毕竟这种事他干得可不少。


    现在他们都已经成年,要说高中时候京熠尚且收敛,现在可就有了肆无忌惮的理由。


    一步退让,步步让,到最后退无可退,悬崖勒马都没机会。


    不然就项宏畅那事,印清云早出去住了。白待那宿舍和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不是受虐狂,硬要给自己找罪受。


    印清云理所当然地想。


    而且反正当初他都给京熠机会,京熠自己没把握住,这就不关他的事。


    听见印清云的回复,京熠倒没什么别的反应,仿佛是早已预料到。


    印清云忽然有点不爽。


    “你知道我会拒绝,”他说,“还问?”


    京熠没说话,拉过印清云随意垂在身侧的手。


    印清云下意识想抽回来,没抽动。


    京熠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揉着印清云的指腹。


    像在揉自家猫的爪垫。


    印清云想起以前高中时候,学校里的那只丧彪。那只猫脾气很差,动不动就伸爪子,可每到冬天,它会自己跳到他腿上,把爪子缩进他手心里,让他捂着。


    印清云其实心里挺嫌弃,那猫刚打完架蹭了一身的灰。不过他又很快劝好自己,等会回去换衣服就行。


    于是印清云便开始心安理得地揉那只猫的爪垫。


    这时丧彪就会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印清云现在没有咕噜咕噜。


    但他也没有把手抽回来。


    车里安静了几瞬。


    他听见京熠开口:“万一。”


    “哪有那么多万一?”


    印清云不以为然。


    事实上,永远不要立flag。


    于是乎,没过几天,万一来了。


    那是只很脏的萨摩耶。


    京大附近开了家网红餐厅,据说环境不错,菜品味道也很好。连丁乐舟这样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都推荐说去尝尝,印清云本来没想凑这热闹,听了他话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反正就和京大隔一条街,挺近,他便在没什么课的某日和京熠过去。


    餐厅装潢确实可以,暖黄色的灯光,卡通式的桌椅,墙上挂着些看不懂的抽象画,符合网红餐厅的打卡条件。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按推荐菜单点了份。


    等餐的时候,印清云低头看手机。


    京熠在旁边倒水,一杯推到他手边,温度刚好。


    窗外天色渐暗,街灯陆续亮起。


    一切都很正常。


    推荐菜单里大多牛肉寿喜烧意面以及卡兹藤椒炸鸡翅之类,唯一非肉类的仅是两杯饮品和一盘沙拉。这人流量大,肉食做起来又慢,印清云快把沙拉嚼完,服务生才端上了盘牛肋排。


    印清云吃了几口,突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即视感很强且熟悉,被窥视的感觉。


    他转头,便看见玻璃窗外,趴着一只狗。


    它两只前爪正扒在玻璃上,鼻尖贴着窗面,哈喇子顺着玻璃往下淌,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正直勾勾地盯着印清云。


    准确地说,盯着印清云面前那盘牛勒排。


    印清云和它对视。


    狗看看印清云,又看看他前面盘中的肉。


    哈喇子又淌下来一道。


    印清云:“……”


    狗是馋狗,却眼光毒辣。专挑容易心软的,但凡换个人盯,那人可能熟视无睹。


    印清云一开始也装没看见,奈何狗实在热情。见印清云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尾巴朝他摇的也欢。


    哪怕印清云故作冷漠转头,它也不叫,尾巴疯狂的摇,就这么炙热的看着他。


    印清云无语,让服务员把前面这份肉打包,然后拿着打包盒出去。


    印清云推开门,那块没来得及吃的牛肋排还叉在叉子上。狗立刻从玻璃窗前跑过来,在他面前坐下,哈喇子流了一地。


    看起来是饿极,不过训练有素,不夺食,围在印清云脚边疯狂转圈等待美食降临。


    印清云心里是很嫌弃。


    好脏。


    白色的毛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脸上沾着不知道从哪蹭的泥巴和树叶,耸拉的耳朵此时竖了起来,标志性的笑容能看出这是一只萨摩耶。


    印清云抿了抿唇,最终没过心理那关,把打包盒递给京熠。


    萨摩耶也没管是谁递来的肉,直接张嘴一口吞,嚼都没嚼。


    一盒牛肋排很快就吃完,萨摩耶舔舔嘴巴,看看印清云,又望望京熠,眼睛更亮了。


    印清云看着它。


    它也看着印清云。


    尾巴继续摇。


    ……


    喂完狗,再自己吃完,一顿饭快用了两小时。等结完账,离开餐厅,回去学校,路上就跟了个小尾巴。


    迈着小碎步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不近,离两人几步的距离。


    印清云走了一段,停下脚步。


    那小尾巴也停下,歪着脑袋看他。


    印清云继续走。


    小尾巴继续跟。


    等到了学校,扫脸进去,流浪狗却不允许入内,萨摩耶被保镖拦在外面。


    印清云转身看它,萨摩耶原本垂着的尾巴立刻翘得老高,只是那身脏兮兮的毛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惨不忍睹,背上那撮树叶还在,嘴边的毛上还沾着刚才吃牛排时留下的酱汁。


    最后印清云还是没忍住,把它带去了附近的宠物店,清洗寄养。


    不难看出这只狗训练有素,应该是有主人的。洗过的萨摩耶毛发蓬松雪白,之前应该是被养得很好,原本脖子上还有条狗牌,不过上面被涂黑,一时印清云也不知道它是被故意弃养还是走丢。


    他把洗完的狗拍了照片以及具体特征,在网上发了个帖,再投点钱跑流量,试图大海捞针。


    学校里养不了狗,最后印清云留了个联系方式,把狗寄养在宠物店里,每日固定流程和店长问它的近况。


    大不了在主人来找之前一直这样,总归是少不了它的吃喝还能还个好地方睡,比流浪好得多。


    只不过这狗长得狗畜无害,实则色胆包天,每天骚扰宠物店里的狗不说,还经常骑有主的狗。这不就来了个不好惹的,见自家狗狗被来历不明飞的“白毛”这样,怒从心起,把宠物店里的工作人员全部骂了一遍以及投诉。


    印清云支付了全部损失。


    店长却说再也侍候不动这尊大佛,加钱都不再接受有关萨摩耶的寄养。


    店长:“您还是找别处吧,这狗我是真接不了。”然后速速把电话挂断,直接打字说近三天让印清云给接回去,不然只好扔门外。


    印清云头一次吃了闭门羹。


    也是恶名远播,附近的宠物店近期全部禁收萨摩耶。就怕投诉多了,给他们店弄倒闭。


    印清云和狗在宠物店门外大眼瞪小眼,萨摩耶倒依旧那副没心没肺的样,见到印清云尾巴狂甩,就跟个螺旋桨似的,差点能自个上天。


    它是真想上天。


    印清云都沉默。


    既然管了,那总不能半途而废。当初发的那帖子消匿于帖海,印清云又给投了点钱,其实也是没其他招。


    学校不允许带狗这是明文规定。


    现在怎么办?


    只能搬出来了。


    阴差阳错的合了某人的心愿。


    房子是京熠很早就买好的,装修过后迟迟没去入住,甲醛到目前都已经早就散完。


    萨摩耶精力无限,印清云可没这么多活力陪他跑跑跳跳。同居前和京熠约法三章,其中一个就是京熠早上把狗溜了,反正他之前都要每天晨跑的,遛狗只是顺道。


    只不过那么多条例,京熠也就只听了这。比如那什么半夜不准爬床基本是作废。


    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经常性的,清早印清云醒来,就发现眼前近距离赫然一张脸,京熠抱着他睡在旁边。


    印清云无语转身,又正对上一白色毛绒绒的狗头,正摇尾巴看着他。


    门不知是昨晚没关上还是早上直接被狗撞开,总之湿哒哒的嘴筒子正不断印清云那靠。


    印清云畏惧地躲。


    谁知道这狗的水源从哪里来?


    这狗酷爱吃屎而且觉得马桶水为佳酿,费尽心机突破万难总能给他找到办法!


    这一人一狗大早上总是让人糟心,印清云是训完这个训那个,从小自带的起床气都给他俩磨得没边。


    只不过印清云嫌弃归嫌弃,到底是亲自照顾这么久的,他已经做好长久养着萨摩耶的打算。


    那始终没有消息的主人却是主动找了过来。


    不是想象中的抛弃,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


    明明他们和萨摩耶才相处了一点点时间,连给它买的零食玩具快递都没有全部到达。


    总归是要告别。


    不过就像是京熠说的那样。


    不管是从前,现在,乃至以后,自始至终,陪在印清云身边的也只有一个京熠。


    只会是他——


    作者有话说:omo,好像失策了,剧情只发展到了开头,看来后续发展得在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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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因为萨摩耶,印清云搬出来,现在狗走了 ,总不能再搬回去。


    其实之前和项宏畅一块住宿舍这一年,印清云也不是并无收获。


    因为当初脚踏船事件,哪怕项宏畅在学校里算得上声名狼藉,他如今也是没什么空窗期,谈恋爱几乎都是无缝衔接。


    究其原因,项宏畅有点小钱,长得小帅,对女朋友算得上大方。


    印清云得出结论,而且他很会钓。


    哪怕是脱离单身状态,项宏畅依旧是和别的女生保持暧昧状态。送送礼物,经常性聊天维持感情,有时候再“无意”来下肢体接触。


    印清云心中不屑,却暗中观察,去其糟粕,然后学习了不少。


    毕竟辛邬都不得不说,有一说一他这渣男做得厉害。不同意,不拒绝,给人念想,让对方在一段时间内接受这种若即若离。


    印清云逐帧分析。


    认真效仿,起码的确暂时稳住了与京熠之间,岌岌可危的天秤。


    但是辛邬静悄悄,必是在作妖。后面他喊印清云一起去酒吧,印清云喝酒上头,连自我意识都控制不了,回去就逮着京熠一顿“强制”亲。


    隔天酒醒,没有宿醉的头疼,只有完蛋了的悔恨。


    天秤的一端被印清云猝不及防加了砝码,倾斜,就快倒台。


    与京熠相隔的那层浅薄的纸,隐隐约约是有些被戳破的趋势。


    ——


    印清云其实挺想打开天窗说亮话,能不能柏拉图?


    这样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他也不用这么纠结。


    只是倘若这么问了,印清云估计能想象出结果。


    京熠自然应允。


    然后再像之前的那个约法三章那样,只要突破了个口,其他承诺全部作废。


    ……经验之谈。


    ——


    不过接近期末周,作为当代大学生,印清云也没有太多空闲时间纠结这类事。


    好不容易撑完两个专业课的提前考,没来得及补觉休息,社团那边又有了新活动。


    还记得大一开学那会儿,社团招新,满校园都是花花绿绿的摊位。虽然印清云并不想参与这类活动,但毕业条件需要学分,自然,进入社团是必不可少。


    当时刚路过一个小摊,印清云就被一个穿cos服的人拦住,戴着蓝色双马尾,画着看不出原本长相的妆,激情澎湃地给他介绍动漫社的光辉历史和丰富活动。


    印清云全程面无表情地听着。


    但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想,这人热不热?


    最后印清云之所以加入,是因为旁边有个人恰好递过来一张传单。


    那人穿着正常的衣服,说话也正常,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像是来和动漫社抢人的。


    他说:“同学,填个表就行,平时没什么活动,就是个挂名。”


    印清云看了他一眼。


    觉得这人挺靠谱。


    尤其是那句“平时没活动”的吸引,印清云直接填了报名表。


    后来印清云才知道,那个“正常人”是副社长,专门负责招新的。而那个穿cos服的,是社长本人。


    至于“平时没什么活动”?


    ……从开学到现在,社团活动就没断过。


    团建,他要不要来?


    不得不来。


    聚餐,他要不要来?


    不得不来。


    印清云感觉自己像是被pua。


    每次他想退,社长以及副社长就要苦苦纠缠:“清云,这次活动真的很需要你!”“清云,你不来活动就不完整了!”


    印清云不知道什么叫“完整”。


    但他知道,他已经从“挂名成员”变成了“核心骨干”。


    ——这次核心骨干还要被迫穿cos服。


    印清云看着社长发给他的信息,极为不解,缓缓打字,扣出一个:[?]


    那头社长发来一长串跪拜的表情包。


    事情的起因是社团过几天要举办场漫展,不过cos的女生早上睡懵,下楼没注意,踩空摔了一跤,给摔骨折。


    关键是cos的那个人物是这次主角团之一,还是c位,缺不了。


    社长着急忙慌找人替补。不过这次cos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制,那个女生身形较高,一米七几,快一米八的样子,很多女生穿不了,男生穿得话哪怕化妆也肯定包丑,思来想去,社长就找上了印清云。


    yqy:[不去]


    拒绝简洁明了。


    社长:[清云!!!]


    社长:[就当帮我个忙!!就这一次!!!]


    社长:[我请你吃一个月的饭!!!]


    印清云冷漠无情:[不需要]


    社长:[两个月!!!]


    yqy:[不需要]


    迫不得已社长拿出杀手锏,说印清云以后都可以不用参加社团活动,所有活动她都直接帮他打卡。


    诱惑实在是大。


    当初他参加动漫社就为的这个,为一劳永逸,印清云犹豫再三后,两个人达成共识。


    不过到底男生身形和女生就是不一样,毕竟之前那件cos是量身定制。社长后面询问了印清云时间,约了周三下午,印清云过去试妆,看看衣服以及妆容之类有什么地方修改。


    本来在这时间段,往常一般是印清云和京熠去附近商城购物,毕竟专业不同,两人唯一的课程不相撞的时候也就这一点。


    印清云和京熠提前说了他社团有事,要过去一趟,没告诉具体原因。


    毕竟作为动漫社长期稳定潜水人员,印清云当然知道,让他cos的束寻菱是什么样的人物。


    原著设定是魔族圣女,黑发红瞳,肤白如雪,眼尾天生上挑,一笑就能勾走三魂七魄。穿的是黑色繁复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裙摆堪堪过膝,行动间若隐若现。腰间系着银链,脚踝戴着铃铛,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后面改编成动漫,这角色也依据原本设定来,印清云潜意识还是觉得不要告诉京熠好。


    思政课下课铃刚响,印清云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社长:[清云!!!下课了吧!!!快来活动室!!!]


    社长:[你来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社长:[速来!!!急!!!]


    社长其实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是一个很温温柔柔,腼腆的女孩子。当然,仅限于不说话。


    印清云看着那一串感叹号,犹可见其情绪激动,沉默了两秒。


    他收拾好书包,往活动室走。


    反正躲不掉。


    活动室在社团楼三层,平时没什么人。印清云推开门的时候,社长正捧着一套黑色蕾丝裙在中间和其他人说话。


    见到门口的印清云,社长眼睛仿佛都亮了一下。


    “来了来了!!!”社长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快快快,进去换上!”


    印清云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


    布料很重工,上面绣着暗纹,领口镶着细碎的银边,腰间挂着链子,裙摆层层叠叠。


    他看着那条裙子,沉默几秒。


    “……现在换?”


    “现在!”社长把他往更衣室推,“快!我们都等着!”


    印清云被推进更衣室,那套裙子被塞进他手里。门关上。


    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头看着那堆布料。


    算了。


    既来之,印清云开始换。


    几分钟后,门打开。


    印清云走出来。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


    黑色繁复的裙摆勾勒出清瘦的腰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锁骨。银链从腰间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裙摆在脚踝处散开,露出下面那双白皙。


    他脸上还没化妆,头发也是原本的样子。


    但已经……


    副社长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社长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印清云被这阵安静搞得有点不自在。


    “……不合适?”他问。


    社长终于回过神。


    “合适!!!”她的声音都劈了,“太合适了!!!清云你就是束寻菱本菱!!!”


    其他人在旁边疯狂点头。


    印清云点点头,那就行。


    稳定的学分估计没跑。


    负责化妆的学姐临时有事,不过这次喊印清云过来主要目的还是看看穿衣效果。


    社长记录了下印清云的腰围之类,看看有哪里需要重新修改,后面便放人回去,几乎没耽搁多长时间。


    虽说如此,等印清云回到住的公寓,天已经快黑。


    他用指纹开了门,屋里没开灯,一片黑。京熠应该还没回来。


    京熠也临时有事,好像子公司有什么事让他过去。去年京熠新官上任,点了几把火在那,烧到了一些公司高层利益,但京熠手段实在强势,等他们反应过来已经为时晚矣,近期也只能有事没事找京熠处理,泄泄心中的火。


    到底是长辈,又是公司老人,对于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京熠偶尔几次顺坡下驴给他们面子。


    印清云懒得开灯,摸黑换了鞋,往客厅走。


    “叮铃。”


    之前在嘈杂人声里,铃铛声音并不那么明显,如今在寂静环境显得格外清晰可见。


    印清云顿了一下。


    “叮铃。”


    又一声。


    他低头。


    借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印清云看见他脚踝上,还挂着一个银色的铃铛。


    试衣服的时候,那套cos服的配饰里有个脚链,上面坠着几个小铃铛,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来换衣服的时候,应该是当时只拆了一只,另一只忘了拆下来了。


    印清云正准备蹲下身,却听不远处玄关传来声响,是指纹输入成功的电子播报。


    印清云抬眼,京熠也正好望见弯着腰站在不远处的他。


    “回来了?”京熠问。


    印清云“嗯”了声,并无动作,打算等京熠离开他再行动。


    “怎么了?”注意到印清云的不对劲,以为是他哪里不舒服,京熠走近。


    印清云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将右腿往后挪了挪。


    “叮铃。”


    幅度再小,铃铛声依旧发出了声响。


    京熠的目光落在下方。


    眼看着瞒不住,印清云垂下眸。


    他伸手,提起右边的裤腿。


    白皙的脚踝露出来,上面挂着精致的银链。上面铃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衬得那一小截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京熠的目光落在上面。


    喉结滚动。


    “怎么想起戴这个?”他沉声问。


    印清云抿抿唇,问:“好看吗?”


    “嗯。”


    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被克制地沉下去。


    “为你戴的。”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却让京熠的呼吸顿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现在时间线已经回归正常啦,醉酒亲亲因为之前大篇幅写过,只能一笔带过啦这次,不过!!!下章京熠就要支棱起来了,因为他发现长期等待印清云只会安于现状,还会cos衣服给别人看,那就不装了,那就安排个下章亲


    谢谢北禾宝宝的营养液,谢谢听雪宝宝的营养液


    第49章


    这话术也是印清云和项宏畅学的。


    那人和别人暧昧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话术,真假难辨,但效果应该是奇佳。


    总归现在也是找不到其他能瞒天过海的说法。


    印清云感觉自己的脚腕处突然被人握住。


    掌心贴着那片裸露的肌肤,手指按在内侧。


    被轻轻摩挲,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印清云心跳快了几拍,他面上不动声色。


    但总感觉好像弄巧成拙,事情似乎往不可控制的方向驶去。


    他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腕却被稳稳握住。


    动作基本无济于事,只能带动铃铛发出轻响。


    “叮铃。”


    京熠半跪在地上,眼神暗了一瞬。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握住那白皙。


    力道也不由地加重,其实并不疼,但印清云此时有点恼了。


    他觉得京熠有点咄咄逼人,主要是那突然不再收敛的气势,让印清云莫名有些发怵。


    明明半跪着,明明应该他仰着头看他,可那种感觉,让印清云觉得自己才是被压制的那个。


    像是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住了。


    印清云刚想假装生气让京熠走开,却听一声清脆的响。


    原本缀在铃铛旁的玉质小环碎裂。


    被攥坏了。


    印清云心中一颤,不由吞咽口水。


    “坏了。”


    他佯装镇定道:“赔我。”


    “嗯。”


    “赔你。”


    京熠抬眸望他,嗓音都沙哑几分。


    ——


    实际上那句“为你戴的”自然是百分百忽悠成分,不过印清云目前有点后悔。


    早知道就算是为了学分,他都不应该答应社长。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在后面京熠并没有多说什么,隔天便送了个新的脚链。


    不过他并不知道印清云那脚链的真正用途,买了一个极其相似,仅些许细节有些出入。


    毕竟束寻菱那脚链是定制,想买个一模一样的并没有可能。


    印清云把新脚链的图片发给社长,告知原来那个不小心被他弄坏。


    社长看了对比图,发了个OK。


    那脚链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差别,而且现在赶工也是来不及,先拿来应急。


    cos展就在周六,因为有妆造准备,印清云要早早过去。


    闹钟还没响,印清云大清早的就被社长的夺命连环扣给叫醒。昨晚熬了夜,刚起床,印清云整个人都还迷迷瞪瞪。


    洗漱完,走出房门,他魂还没有归位,与京熠倒在客厅不期而遇。


    要换平时印清云还会蹙着眉说他起好早。


    现在的话……


    印清云想着等会穿那么短的裙子给别人看,他总是有点心虚在的。


    “早。等会有事?”


    京熠只是随口问,以往周末两天印清云最早也是9点多才起。


    “……等会和辛邬去买点书。”


    印清云下意识解释。说完他就暗恼,好拙劣的借口,还不如不说。


    他慢吞吞去倒了杯温水喝,静静站在原地不动,想等京熠先离开。


    偏偏京熠看不懂眼色,提及等会顺路一起送他过去。印清云怕过多拒绝引起京熠的怀疑,只好点头答应。


    cos服以及饰品自然是不能在京熠面前穿,印清云拿了包装袋将其装在里面,在车上他对京熠投来的询问目光也熟视无睹。


    他到辛邬酒店的大堂待了会,再暗暗观察京熠的车离开。印清云又保险起见等了几分钟,才离开打车,去往真正的目的地。


    ——


    京熠舅母是秦家人,在京市颇有名望。大概是受她嘱托,其弟在京市对京熠颇有照顾。


    前几天的竞标也是秦复作为中间人帮忙促成。


    难得有空闲时间,作为人情往来,京熠便请秦复吃饭。秦复自然是不能占小辈便宜,又拉了几个在京市同样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块组了个饭局。


    七八个人围在圆桌吃饭喝酒,以京熠这个年龄资历浅的,大多是要被灌酒。不过秦复在这坐镇,其他人便不会不讨趣。


    自小父母熏陶,京熠也是知道人情往来,主动给桌上长辈们敬酒。


    不卑不亢,又深谙礼节。饶是没有秦复介绍铺路,几人也对京熠不由高看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京熠看了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和印清云的对话框,发了条消息:


    [有没有回去?]


    对面没回。


    京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


    秦复在旁边看见了,笑着问:“怎么,查岗呢?”


    京熠没说话。


    秦复哈哈一笑:“行了行了,知道你心不在这儿。等会放你回去。”


    夜色渐深。


    酒足饭饱,行至会所门口,几人攀谈。


    秦复问京熠最近的那个项目关于他的看法。说话间,姓王的那个老板横插过来和京熠打招呼,突然提及他是否有女朋友这件事。


    其他几位老总听及此也不由止住话匣,知道王老板这是要给他家侄女介绍。


    果不其然,就听他道:“我有个侄女,今年刚毕业。这不女大三抱金砖?而且长得也漂亮,追她的人能从这儿排到东三环。我一直想给她找个靠谱的对象,今儿一看见小京总,就想着能不能凑巧赶趟儿。”


    无论在哪里,青年才俊总是僧多粥少的。何况是像京熠这样,不说家世,无论是样貌还是能力也都是顶尖,由今晚这顿饭就能窥见一二出来。


    不如现在先下手为强,他们这些的,总是会抢占先机。其实不光王老板,其他老总也有这样的心思,只是当前还没说。


    要是真给王老板凑巧上了,他们这些人回去指不定要怎么后悔法。


    不好直接回绝。


    这不是南城,京熠到底初出茅庐,会驳了王老板面子,万一对方肚量小日后使绊。


    秦复自然深谙其理,知道旁边这小子不言,在等他开口。他便也朝王老板笑道:“那你可就来晚了,人家早有主了。”


    王老板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片刻也恢复了笑:“也是。”


    “小京总这样的,还没有个女朋友,也确实说不过去。”他顿了顿,“女朋友很漂亮吧?”


    提及这,京熠眼中不免浮出笑意。


    他点头,“嗯。很漂亮,很优秀。”


    想起今天无论是早中晚,印清云都给他的报备,极其难得。


    京熠又补了句:“也很乖。”


    ……


    花时间送走了来的几位老总,作为晚辈,京熠自然得最后一个离开。


    司机赵叔已经在车上等候多时,等后面京熠落了座,他才发动引擎,缓缓驶离。


    手机震动。京熠解开锁屏,是印清云发来的信息。


    宝宝:[还没。]


    宝宝:[课设有点复杂,刚和辛邬讨论完。在吃晚饭。晚点回。]


    京熠打字:[我去接你?]


    等了几分钟,对面依旧没什么消息发来。


    京熠才摁熄屏幕。


    已经夜深。


    司机赵叔把车驶出会所区域,拐上主路。京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酒意后知后觉,开始涌入神经。


    车开了十来分钟,忽然慢了下来。


    京熠睁开眼。


    “前面堵了。”司机转过头解释,“好像是会展中心那边有活动。”


    京熠往窗外看了一眼。


    确实是堵。


    车流排成长龙,前灯尾灯连成一片红。


    旁边的人行道上倒是热闹,三三两两的人群往会展中心的方向走,有说有笑。


    京熠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吹散了车里弥漫着的酒气。他喝了不少。


    车辆停滞不前。


    京熠靠在窗边,漫无目的地看向窗外。


    人群从他眼前经过,有不少穿着奇装异服的人,看上去像是装扮的一些动漫的角色。大概附近是有漫展活动。


    人多嘈杂,之前车窗打开,喧嚣的人声便灌了进来。有些吵,闹得头疼。


    京熠正准备关上,视线却无意扫到前方。


    他倏地一顿。


    不远处站着一人。


    美得雌雄莫辨。


    “她”长发垂落腰际,红色的美瞳让那双眼睛显得既冷又媚。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与一片白皙的皮肤。


    腰间垂着银色的链子,裙摆在脚踝处散开,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她”脚上戴着那个银色的铃铛。


    “叮铃——”


    隔着人群,京熠听不见那声音。


    但他知道它在响。


    ——


    印清云站在台阶上,被一群人围着。他脸上精致的妆,是社长特意花重金约的某知名妆娘所化。眼尾被拉长,微微上挑,带着点慵懒又疏离的味道。


    本来是印清云是只在场馆内活动,不过社长见天色暗了,便带印清云出来拍个夜景。社长美滋滋地想,明年社团招新,到时候把印清云这照片往外一放,绝对吸引人,到时候新生还不是大批大批来?自古帅哥美女向来是社团招新的扛把子。


    “老师,能集邮吗?”几个同样穿着cos服的女生从远处小跑过来,朝印清云问。


    今天印清云已经拍了不少照片,如今再合照就有些犯懒,不过本这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应声点头。


    “咔嚓。”


    拍照。


    “谢谢老师。”


    “不用谢。”


    几人离开。


    基本一整天都是这样的流程。


    没有人再来要合影,印清云难得能忙里偷闲拿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京熠一小时前给他发的信息。


    jy:[我去接你?]


    自然是不能答应,不然全部败露。


    印清云想了想,打字回复:[不用,还在餐厅,等会吃完饭我自己回来。]


    信息刚发送出去,又有几个女生激动围上来找印清云合照。


    印清云按照女生的拜托诉求微微搂住她的肩,旁边辛邬抬手戳了戳印清云的手背。他是下午过来凑热闹的,叼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在旁边晃悠了一下午。


    印清云没搭理。以为辛邬只是在例行骚扰。


    只不过对方见他没什么反应,又伸手戳了戳。


    印清云转头,不太高兴地看着他,目光是满是“你最好有事”。


    辛邬难得不吭声,眼神往远处扫,示意印清云也看过去。


    印清云不耐烦皱眉,能有什么好看的?


    能有什么好……看的……


    车流缓慢移动的地方,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印清云突然梗住。


    车窗开着。


    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节分明,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车里的人正看向这边。


    印清云的视线对上了那道目光。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是京熠。


    京熠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沉沉地看着他。


    那道目光穿过人群,从他头顶扫到脚尖,在他仅到大腿根部的拖尾短裙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落在印清云脚踝上那颗银制的铃铛上。


    那还是他亲手买给印清云的。


    印清云咽了唾沫,僵在原地不动。张开的嘴忘了闭上,脸上那点不耐烦的表情全然变成了心虚,连遮掩都忘了。


    京熠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隔着那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沉沉地看着他。


    ——我看见了。你穿的什么。你搂着谁。你被多少人拍了照。你一晚上没回我消息,是在这里。敢穿成这样给别人看?


    印清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过来。”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听不见京熠的声音。


    京熠的嘴唇动了动。


    印清云看见那两个字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无声地吐出。


    隔那么多距离,他甚至还能看清京熠眼中翻涌的情绪。


    印清云蓦地感觉自己脊背一紧。


    那种紧张感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柱一路爬到后脑勺,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走过去。


    可他的腿有点软。


    咽了口唾沫,印清云还是动身。


    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走到车边,站在京熠面前。夜风吹起他的裙摆与假发。


    京熠看着他。


    那双眼妆的眼睛,露在外面的白皙,以及那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


    “上车。”他说。


    印清云蓦地感觉脊背更紧了。


    想逃。


    印清云知道京熠的底线在哪,所以一直敢在上面蹦跶。虽然京熠从没有对他生气过,但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知道,其实京熠自始至终都是很危险。


    尤其是这两年在商场沉浮浸润之下,人总是会变的,或许不变的是感情。那个小时候只会追在印清云后面跑的人,已经悄无声息成长,成熟,有了手段,只不过平时依旧温和,无条件满足,将那个隐秘的心理隐藏,怕吓着了他。


    显然如今是被气得狠了。


    那是否让印清云尝尝苦果?那还尚未可知。


    印清云站在门外不动,想着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近期做的后悔的事有很多,比如答应cos,比如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场馆内,再比如刚刚就应该直接溜。


    “进来。”京熠重复。


    印清云抿抿唇,拉开车门。


    后座很暗。


    刚进去,突然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


    下一秒印清云整个人被拉了过去。


    印清云本能地想往后躲,后脑勺却被那只手牢牢固定住。京熠的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把他从座椅那边整个人捞了过来。


    “京……”


    话还没说完,印清云被控制地跨坐在京熠身上。


    来不及反应,唇间便是一痛。


    京熠咬了他——


    作者有话说:“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


    “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bgm起~


    谢谢橘音宝宝的营养液,谢谢北禾宝宝的营养液,谢谢听雪宝宝的营养液


    第50章


    前面开车的赵叔早已心领神会开了挡板,将后面情形结结实实地给挡了回去。


    印清云被咬得吃痛,本能地想往后缩,后脑勺却被京熠的手扣得更紧。


    惩罚性地咬着他的下唇,又松开,再咬上去。舌头顶开齿关,长驱直入,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印清云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发现使不上力。


    整个人都软了。从刚刚场馆外看见京熠的那一刻直到现在,脚步都是虚浮的。


    他只能靠腰间那只手撑着,才没有从京熠身上滑下去。


    裙摆被压出深深的褶皱,银色的链子在两人之间晃动,铃铛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又急又乱,像他此刻的心跳。


    京熠终于松开他的唇。


    只是靠的近,呼吸依旧交缠在一起。


    车内昏暗,早就驶离漫展。


    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照进来。在那明明灭灭的光里,京熠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一整天,”京熠开口,声音低哑,“穿的这样。”


    印清云喘着气,看着他。


    那双画着眼妆的眼睛里,眼尾更红了。嘴唇被亲得发红,微微肿起。


    他想解释。


    这是社团活动,社长求了他很久,以前就求过,不过当时都拒绝了。


    而且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穿了。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确实心虚。


    尤其是现在见到京熠这样。


    京熠从不是什么温柔没有脾气的人,印清云知道。但他向来没和印清云发过火,一直都事事以印清云的情绪为主。


    他头一回沉着脸色,印清云确实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老老实实别闹什么幺蛾子好了。


    哪怕现在感觉不太自在,印清云却是保持刚刚的姿势没动,也任由京熠的手在他身上。


    “被多少人拍了?”


    印清云咽了口唾沫。


    “几……几百个。”


    漫展人流量那么多,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的,个个路过印清云的,基本都会拿手机记录一下。


    其实刚刚印清云还是故意往少了报的。


    京熠的眸色暗了暗。


    他的手还扣在印清云腰上。


    “抱了多少人?”


    “……没数。”


    京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印清云身上。


    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白皙。银色的链子从腰间垂落,下面的黑色的布料堪堪遮住大腿根部,短得过分,以当前这个姿势来讲,几乎能看见裙摆边缘若隐若现的阴影。


    印清云感觉捏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开始收紧,他皱着眉,挣了挣。


    “疼。”


    以往京熠这样,印清云肯定是要发脾气的。胆大包天,敢这么对他。被允许抱他,力道却不知轻重?


    如今倒是审时度势。


    京熠见印清云只是抱怨了一句,就没有其他动作。


    低着头任摸任抱的,看着乖得很。


    乖?


    晚上没见到印清云之前,京熠今天是一直这样认为。


    主动报备,信息也会回复。


    虽然事实证明,“和辛邬探讨课设”变成“来漫展穿成这样给别的男的看”。


    之前那些全都是忽悠他的话。


    京熠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总会有这样的错觉,明明印清云从小到大都很难与“乖”这个词联想起来。


    唯一几次听话,无一不是自觉做错了事,然后暂时伪装出的假象,过几天又是原型暴露。


    以前京熠轻拿轻放,哄着,惯着,并不在意。


    他回忆起刚刚在车上乍见印清云。


    大多束寻菱coser把重心放在展现“妖女”的媚,这样就显得过于俗气的勾引。


    而印清云天生自带的清冷与装扮产生不可言说的反应。


    纯的那张脸。


    欲的那身装扮。


    高不可攀的那双眼睛。


    若即若离总引人无限遐想。


    京熠低下头,唇贴在印清云的锁骨上。


    他高高在在上的圣女,此刻却躺在别人的手机相册里,成了别人臆想中人尽可夫的**,或许几天后还会遍布网络,供无数人意淫。


    思及此,京熠的呼吸骤然加重,齿尖嵌入那片细腻的肌肤,仿佛要在上面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印清云只觉锁骨处传来刺痛,不觉皱眉往后缩,却被钳住后脖颈,让他退后不得。


    他抬手想推开,手腕却被攥住反剪到身后。京熠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指腹陷进发丝里,迫使他仰起头承受。


    舌尖蛮横地撬开齿关,扫荡过每一寸柔软。印清云尝到了铁锈味,分不清是自己锁骨上的伤口,还是被磕破的唇角。


    印清云也开始有些生气了。


    呼吸被掠夺殆尽时,京熠终于退开了些。唇瓣还贴着唇瓣。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印清云泛红的眼尾。


    “喜欢你。”


    印清云的怒气值才蓄到一半,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给撞得七零八落。


    告白的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有过防范。


    他原本以为,在他的努力之下,他俩这种若即若离的暧昧关系能够最少坚持一年。


    紧接着又听京熠道:“和我在一起?”


    “不……”


    就事论事,哪怕此刻底气不足,印清云目前还是想硬着头皮来周转一下的。


    总不能因为一个小错就一下子签订卖身条约……


    凑的近,印清云其实刚才也闻到京熠身上的酒气。


    他想,也许京熠没有生气到这个程度,只是酒意壮狗胆呢?


    印清云是这样的。


    敌退他进,平时很是嚣张。


    也就虚张声势。


    但凡敌进,那他就退了。不过涉及原则性问题,他目前也不是那么好退让,总得争取一下。


    他拒绝的话刚说出口,却感知到京熠的掌心正贴着他裙摆往下,覆上去,孜孜不倦探索。


    印清云脑子空白一瞬,话语也戛然而止。


    京熠咬住他的耳垂。


    “印清云。”


    “你也一点也不乖。”


    ——


    五月中旬是辛邬生日。


    这人向来爱热闹,早早就定了个包厢,把他以前那些狐朋狗友全叫上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恰好碰上个考试周,印清云在一些题海之中抽出身,抽空买了个礼物,在生日那天给他送过去。


    印清云到会所的时候有些晚,到那的时候他正好听见辛邬稍微踹了别人一下,让他们抽烟滚去别的地方,说是他朋友闻不了烟味。


    印清云拉开包厢门,辛邬见到他就立马迎了上来。


    印清云来的中途被一些琐事给绊住,无非就是老师提出几点建议,让他把论文改了,那必然是到迅速提交。


    辛邬对他的迟到不以为意。直接拆开礼物,看见里面的东西咧开了嘴,抱着印清云说:“宝贝还是你懂我。”


    印清云面无表情推开他,让他离远点。


    “你始终有有千万种理由。”


    “我一直都跟随你的感受。”


    “让你疯让你去放松。”


    包厢里歌曲自印清云进门之后就跳转这首《过火》,直到已经连续听见有人尝到那句: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


    “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印清云看了旁边辛邬憋笑的表情,就知道他这是又在犯贱。


    自上次印清云女装cos被京熠发现,亲眼见着他鹌鹑似的被提回家后,辛邬就总拿这事打趣。


    尤其是得知他还因此事“被迫”和京熠在一起后,那笑声就更加猖狂,天天在他面前唱这歌。


    印清云面无表情踢了他一脚,让他适可而止。也是摸准了印清云什么时候恼羞成怒,辛邬讪笑着往后仰了仰,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让其他人换歌。


    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半点不收敛,在印清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意味深长地收回来。


    印清云面无表情地又踢了他一脚。


    这次力道重了些。


    辛邬夸张地“嗷”了一声,引来旁边几个人侧目。他捂着腿:“你踢我干嘛?我什么都没说。”


    “你那眼神说了。”


    辛邬噎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了。


    他往印清云身边又凑了凑,压低声音:“那我换种问法,那你俩有没有上床?”


    辛邬就不是个拐弯抹角的,也总是实战派,但这话也太糙。


    印清云前些天cos图并没有被路人爆出来,或者说在网上发布出来后,又被网站火速删除,一点水花都没有溅。


    连着社长惋惜又不可置信,明明如此出圈。她也尝试过发送,发现同样是这样的情况,去申诉又被通知没有什么异常。


    几次三番,也是没有一点招数。只好作罢。


    印清云上次被咬了的锁骨处也已经恢复地差不多。


    明明很多事情的痕迹都渐渐被抹去,印清云觉得完全可以当做之前的事情没发生过,也小小暗示过。


    只不过他此时感觉嘴巴隐隐作痛,昨晚京熠亲的。归之于“小惩大诫”。


    这几天他是完全不收敛。


    想到这,印清云坐在沙发,跟小猫炸毛似的,一个人生闷气。


    辛邬见此,也是闭上嘴,免得被牵连。


    在凌晨是,寿星准时吃了生日蛋糕。时间刚过不久,印清云的手机便响。


    有几个自来熟的和印清云没几小时就能自主搭上话,笑问:“女朋友查岗呢?”


    人群之中还是异性恋多一些,大家便自主代入到这。


    辛邬直接接过话头,懒洋洋调侃道:“可不是?凶得很。”


    手机震动了几声,印清云接通,将手机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京熠的声音传过来:“结束了?”


    确实印清云现在是有点困了。


    “嗯。”


    “我在门口。”


    “……哦”——


    作者有话说:印清云:(不情愿)明明在一起是两人的事情,怎么可以单方面决定


    京熠:过来


    印清云:(不情愿)(慢吞吞靠过去)


    文中有引用,歌曲《过火》里面的歌词


    谢谢久久鸭宝宝的火箭炮,


    谢谢北禾宝宝的地雷,


    谢谢750宝宝的营养液,


    谢谢听雪宝宝的营养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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