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尾巴》 1、chapter1 印清云最近捡了只狗。 能吃,但巨吵。 长得还挺萌,但印清云从不让它上床。 他有轻微洁癖。主要是这狗爱吃屎,稍不注意就开吃,然后直奔他床铺蹭一床单的黄。 此狗精力无限。每天最爱撒娇卖萌,每晚被拒之门外后,大清早就实行报复行为,不间断挠门,还时不时发出“狼王”的呼唤。 爸的。 吵了五分钟都没有人来终止它这种丧心病狂的行为。 印清云忍无可忍,把蒙在头上的白色枕头扔开。气冲冲打开卧室门,入眼就是一个蓬松的白色狗头兴致昂扬地望着他,整个狗身都像一个发面馒头。 狗太可爱,让人不忍朝它发火。 另一只狗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印清云三两步走到隔壁卧室,怨气让他连门都没敲就拉动门把手,直接进去。 一把拽着床上还在睡的人。 声音清冷但依旧能听出其咬牙切齿,“京熠,你说过会管好这只傻狗的。你的话都是在放屁?!” 印清云几乎没怎么说过脏话的,极其有个人素养。 零星几次经历也都被京熠承包。 人生的第一次还是在幼儿园时期。但这话暂且先不提。 床上的人被拽得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眨了眨,黑发也乱糟糟地支棱着,倒和在旁边转圈的那只萨摩耶有几分神似。 大概是没睡醒,看见印清云后勾唇,顺势抓住印清云揪着他睡衣的手腕,发力。 印清云猝不及防被带倒。 京熠将他搂进怀里。 “别闹……再睡会儿……” 温热的气息拂过印清云的颈窝。 脑袋还往那处细腻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又变得绵长。 鼻尖瞬间盈满了京熠身上清列的混着太阳光的味道。印清云愣了几瞬,试图挣扎起身。无果。 可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倒是结实有力,纹丝不动,甚至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 “乖……馒头别闹……” 倒是再没耐心了,印清云用力往身旁人手背上拍。 挨了痛,京熠清醒了一些。睁开眼,猛然看见印清云的脸近在咫尺,心跳漏了半拍。 “艹,你怎么在我床上?!!” 印清云看见他耳垂都泛着红。冷笑:“你说呢???” 狗东西。 —— 大狗起床去溜小狗。 时间才早上六点稍过,连太阳都没升起多久。印清云困得不行,在京熠出房间洗漱后,在他床上倒下直接睡。 昨晚论文写到凌晨才堪堪结束。如果不是狗扒他门的动静太大,以及平时睡眠浅的习惯。根本就叫不醒他,真的很累。 醒来后,阳光几乎都撒进卧室。估计睡得时间挺久,一看时间果然快要十一点。 印清云从京熠的床上坐起,刚醒来人还有些懵,缓了会觉得有点渴,起身开门准备去倒水喝。 门一开就看见前面坐着个白色毛绒生物。 估计是狗与狗之间早上做过思想交流,萨摩耶这次没扒拉门来吵他,而是乖乖地在门外等他出来。 印清云有起床气,在没睡好的情况下。现在心情因为睡眠充足缓和不少,弯腰奖励性地摸摸萨摩耶的脑袋。 果然狗开心地晃尾巴。 厨房那边京熠在做饭,听声音就知道。 印清云路过扫了眼桌上的几样菜,色香味倒是俱全。说实话要不是京熠厨艺不错,他真不会答应和他同居。 饮水机在客厅那边,印清云犯了懒,懒得走那么远去倒水。直接去厨房放箱里拿了瓶矿泉水,刚拧开瓶盖,手上的水平就被抽了去。 印清云看向京熠:“?” “你身体不好不能喝这么冰的。” 像是怕他抢过去喝,京熠直接朝嘴里灌了口,然后重新拧紧瓶盖放桌上,就去帮印清云去客厅里倒水。 印清云:“?” 他身体不好早就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小时候体质差,跟个病娃娃似的,但喝中药调理这么多年,老中医都说他气血足了好吗? 不过印清云倒没再说什么。又不是他走来走去,喝到水就行。等京熠过来的时候,杯子都懒得端,印清云直接就着他的手抿了口水。 大概是早上被遛够了,萨摩耶精力差不多耗光。趴在印清云脚下扫着尾巴看着他发呆。 按理说一天喂两顿就够了。但不妨印清云因为它听话多给点奖励。 他拿了包肉干小零食给它喂。 一看到吃的,狗也不困了,凑印清云旁边酷酷吃。 狗名叫馒头,源于长得像发面馒头。估计是萨摩耶和柯基的串,萨摩耶的样,但有个大屁股。 撞人也贼疼,跟柱子创腿上似的。 暂时性取的这个名字,因为不是印清云的狗,也不是京熠的。 这狗他俩在学校附近的美食街捡的。起初看着像是小流浪,浑身上下特别脏。但身上有狗牌。只是被人故意涂黑,看不清内容。 印清云和京熠下课一起去外面吃饭,这狗就一直跟他们。叼着个毯子,估计是原主人特意给它留的。 印清云本来以为是京熠和它牲牲相吸,但显然狗更粘他一点。如果这样的话,那前面那个观点,划掉。 吃饭的时候狗在外面叼着毯子可怜兮兮地看,走回学校的时候一步不离地叼着毯子地跟,就连回到学校,有保安拦着狗进不去,那萨摩耶也都跟个望夫石一样望着他们离开。 印清云看不下去了,又从学校扫脸出来。他看向京熠,“流浪狗还是……?” 既像又不像的,现在很多人养狗养着就不养,扔大街上。 京熠:“和主人走散了?帮它找找?” 印清云微微蹙眉:“先找个宠物店给它洗洗吧。” 洗出来后一改之前邋遢样,虽然是个串,但狗的颜值到不低。 只是狗牌被人涂黑,问了原小吃街的附近店主,也都说不认识。 只能拍个照片发网上大海捞针。 至于狗的住处。印清云和京熠原先都是住宿,学校明文规定不能养宠物。只能将狗暂养宠物店,等着其主人早点刷到发网上的“寻主启事”,将它带回去。 可惜迟迟未果。可能真是被主人给丢弃的。 这狗还不安分。 几次三番接到宠物店老板的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把狗给接回去? 是条色狗,天天去狗堆里找美狗展示雄威。上次还骑了顾客的狗,被骂不听且不改,就露出标志萨摩耶笑容朝你乐呵的。 那几天印清云也有点受够了宿舍舍友,大半夜打电话聊骚不说,袜子是放一个月都不洗,还是夏天,在那里放着发酵。 就答应了京熠提出的好几次同居申请。 两个人一起搬到了学校外面。 接回了狗。《 》 2、chapter2 虽说印清云一直“傻狗傻狗”地喊,又总嫌弃馒头时不时在门口叫唤,吵到他睡觉。 但真有一天它被原主人找回,就代表着它要离开。 对于印清云来说,总归还是有一点不舍。 当初在某大热平台发的那个“寻主启事”,帖子起初石沉大海,没想到时隔一个月,被眼尖的网友重新顶上热度。 一条留言被赞到了最前面:[等等!这是大大白吧?我记得它!鼻子上有块小疤,是小时候被灌木划的!] 下面@了主人的平台id。 印清云点进主页,置顶的就是寻狗启事。悬赏3万,足够买一条纯种狗,看得出原主人对它的关爱。 其账号发布的所有视频全部都与萨摩耶有关,记录生活或者关于其的搞怪日常。 也的确按那条评论所说,狗的鼻子上有块小疤。 唯一有出入的是主人ip,在桐城,距京市几百公里远,就算是狗走丢也不会跑这么远,不像是意外导致。 大概是焦急的,主人在第一时间得知萨摩耶去处的时候,就联系了印清云。 他正在比对视频里狗狗的细节特征,软件后台忽然弹出新消息的提示。 一个id名为“lik”的用户发来私信: lik:[你好。] 对方分享来印清云之前挂的那条“寻主启事”链接。 lik:[请问这只萨摩耶,现在还在您那里吗?] yqy:[在。你是?] 对方几乎秒回,文字间透出激动: lik:[它很可能是我走失的狗,它叫大大白。鼻梁右侧有一道浅色的小疤痕,是小时候在乡下被篱笆划的。左后爪的脚垫有一小块胎记是粉色的,形状像颗小爱心。它坐下的时候,喜欢把右前爪搭在左前爪上面。还有……它特别害怕吸尘器的声音,一听到就会往沙发底下钻。] 一连串极其具体的细节描述涌了进来。 这些特征,与印清云这些天看见的狗的习惯全部能对应上。 看来就是她的狗。 但抱着负责任的态度,以及内心隐秘的私心,印清云还是与她说要当面确认。 当初狗牌都被人刻意涂黑,很难不联想到恶意弃养,或是主人一时冲动后的抛弃,事后又反悔寻找。 难保这是一次不负责任的轮回开端。而后萨摩耶又再次流浪。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对面答应,并约定好时间地点。 在第二天下午,地点定在京大附近一家以宠物友好著称的咖啡馆。 印清云过去时,原主人就坐在那边等着了。 是个女生,明眸皓齿,但眼下带点青黑,大概是找到狗了激动地一夜睡不着,也可能是这些天一直在为找狗这事奔波忙碌。 见到她,一抹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掠过几张咖啡桌,精准无比地扑过去。 力道之大,本就在走神的印清云几乎被带了个趔趄,还是旁边京熠立即扶住。 印清云抬眼望去,就看见那只傻狗前爪高高抬起,搭上了那女生的膝盖,尾巴都快摇成了螺旋桨。 不用问就知道,那肯定就是它的原主人,没有别人认领的风险。 萨摩耶原名大大白。 有主,且主人对它不错。二十多岁的独居女性平时连饭都懒得给自己煮,但准时准点地做狗饭给萨摩耶吃。 至于狗为什么会流浪在京市,而不是桐城乃至附近的小城市? 则是因为魏乐怡的那个前男友。他劈腿被抓了个正着,又不要脸地继续纠缠,死乞白赖想要复合。被严词拒绝后,偷了魏乐怡家的备用钥匙,趁她上班,抓了狗远驱几百里扔掉。 美名其约这是就抛弃他的代价。 魏乐怡简直要气疯,直接报警又把他告了,花上班几个月来攒的所有积蓄来找狗。 因为狗的原因,她与印清云昨天就交换了联系方式。按照视频所说的悬赏,转了3w块钱给他。 印清云没收。 他看向因为再次见到魏乐怡而格外兴奋的狗,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得知魏乐怡是自己开车来的,印清云淡淡开口提议,如果她方便,可以去他们住处,把萨摩耶这一个月用的玩具零食以及剩余的日常用品都带走。 魏乐怡迟疑推辞:“这样不太好吧……” 毕竟这一个月都是印清云京熠收养的狗,照顾很好,也不收钱,这样很不好意思。 虽然没有明确指出,印清云看出她话里的潜在之意。 “都是按它的喜好准备的,我们留着也没用。” “而且我们也没有再养狗的打算。” —— 别看狗来这没多久,给它买的东西真正清理出来还占了客厅不小的地方。 什么狗窝坐垫航空箱,鱼油维生素耳漂,冻干钙片蛋壳粉的应有尽有。 萨摩耶在客厅一只狗玩球接近半小时,三人才彻底把这些东西全部搬到车上。 等萨摩耶被魏乐怡牵着到玄关处,它才似乎意识到什么。 它又走到印清云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嗷呜”地叫了声,像是在告别。 印清云蹲下身,猝不及防被它舔了下掌心。换以前他会嫌弃的把湿了的手抹在萨摩耶白色的毛上,骂句“傻狗”。 而如今,印清云也是这么做了。 他揉揉萨摩耶的脑袋,嘱咐道: “傻狗,以后别吃屎了。” 魏乐怡和他们再次道谢,给狗重新套上牵引绳,“大大白,跟哥哥们说再见,我们要回家了。” 大大白看了看她,又转头看了看京熠和印清云,尾巴摇了摇,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叫唤。 门被轻轻关上。 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狗爪嗒嗒,最终也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 印清云默了几秒,回到沙发上问了魏乐怡家庭住址,把那些陆续还在快递中的狗狗用品全部修改签收人。 夜幕将至,天渐渐暗沉,只剩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 京熠将最后一点零散物件归置好,问:“晚上想吃什么?家里还有点菜,或者我们出去吃?就街口那家新开的,你上次说想试试。” 没有回答。 印清云是这样的,心情不好时就不太爱搭理人。 窗外流动的光影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照着他垂眸看手机的眉眼。 京熠走近,停在印清云身前半步的距离。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犹豫,温热的手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捧住了印清云的脸颊,将他投向虚无远方的视线,带了回来,转向自己。 掌心下的皮肤微凉。猝然的温度使得印清云眼睫颤动了一下,眸中映出京熠近在咫尺的脸。他似乎想偏头挣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动作也僵在半途。 京熠没给他机会。他的目光很深,带着灼人的烫意。 声音低沉下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立誓,又像是在陈述事实: “印清云。” “能陪你走下去的是我。” “从小到大,自始至终,与你在一起的是我。” “永远心甘情愿给你当狗的,也是我。” 印清云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 3、chapter3 印家与京家是世交,两家的关系从祖辈时就已经交好。 很老套的是为维持这桩友谊,都有动过联姻想法,且不止一次口头上约定。但不知怎的,世世代代生下的都是男孩。 直到印清云和京熠这一代亦是。 京母怀孕地早,印母晚一个月。 两人在同一家私人医院。本来是单间套房,但闲着无聊没人唠嗑,就转到了双人套房里。比起虚伪的宴会社交,长时间的相伴倒是与彼此结下了不小的友谊。 但京熠与印清云的年龄差就差一天。京熠出生后,隔天印清云也传来了降生的消息,紧跟不舍的一样,明明前一天印母没有摔倒没有受惊就突然早产。 从小就有人以这个打趣,说印清云太黏着哥哥,是不是很喜欢京熠? 印清云每当听到这就嗤之以鼻,觉得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但礼貌教养让他的吐槽销声匿迹,小时候偏乖软的脸看不出异样的痕迹,不反驳不承认的结果大家都觉得是默认。 包括京熠。 印清云是早产,身体从小就虚弱。京熠从记事起就知道印家有这号人物,自小便被父母三令五申地要求以后要多照顾些。 但京熠是谁?京家年纪最小的宝贝疙瘩,就那个京家老太宠他的架势,没养成肆无忌惮的性格算运气好,将父母嘱咐奉为圭臬那几乎是没什么可能。 不过打记忆中的第一面起,京熠就暗下决心,誓死守护弟弟安全,好像印清云本来就应该是他生命里的痕迹。 偏偏一开始京熠性格别扭傲娇,口不对心。 —— 印清云来得太早,比预定与世界会面的日子,整整抢跑了近一个月。 没有响亮的啼哭,只有近乎猫叫般的呜咽,随即被更急促的医疗仪器声和人声淹没。 他太小了,比成人巴掌稍大一点的身体蜷缩着,肋骨随着微弱艰难的呼吸轻轻起伏。降生后几次进入抢救室,而后生存的空间也只有一个暖箱。透明的罩子将他与外界隔开,成了他亟待生长的微观世界。 出生时就有6斤4两的大胖小子健康得不像话,三天后京熠就从保温箱里出来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 京母抱着他去看另一间房的印清云。 她说:“这是你的清云弟弟。” 刚从七大姑八大姨嘘寒问暖中脱身的京熠实在是懒得搭理人,听见京母话的时候却似有感应。 他望向还在保温箱内稀薄生命力的印清云。 仿佛寒意料峭的初春,从坚硬冻土下挣扎探出的一抹极其纤弱的绿意。 颤巍巍的,随时可能被风吹折,却又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京熠不由自主地抬手摸向那透明的玻璃。 ——这是初见。 …… 京家与印家交好,一些关于印家不算辛秘的事,连京家做工的帮佣也知道。 京熠爸妈都是工作狂,京海充比他老婆秦鹭好一点,起码隔三差五地还会回来看儿子一眼。秦鹭不同,早年间世界各地飞,事业为主家庭为次,偶尔想起儿子了才嘘寒问暖一下。 京熠的前半段童年是听着关于印清云的事度过的。 因为照顾他的两个帮佣格外八卦。 说关于印清云的名字,说印清云的病情,说不知道印家这小孙子能活多久,可不可以成年…… 听得京熠格外暴躁。 天天印清云印清云的,还以为他京家帮佣成了印家的。 他们说印清云改过名,原来不叫这个。只是印母莫名早产,找了大师来算,说是印清云命里缺水,才取了“清”字来缓冲。而前一天印母吃了个耙耙柑火上加火,才提前把印清云给逼了出来。 实属无稽之谈。但越是有钱人家就越信这个,而且也总比查不出原因来得好。 又说印清云这几年数次差点跨入鬼门关,好几次差点就不回来。印家夫妇也不干正事了,天南地北,国里国外把所有德高望重技术过人的医生都请了一遍,还是没把印清云治好,只堪堪维持住他的命。 还救得活吗? 谁知道,反正现在每天挂水吃药手术的,活着比死还难受。 之后声音压低了些,但京熠还能听得见说话内容。俩帮佣觉得他是小孩,听不懂,随口了说。 你猜这印家三房给这儿子光是治病花了多少钱? 大几十万? 他们觉得这么多已经足够,再多就没必要了。 另一人做了个手势。 十?百?千?千万?! 她捂住了嘴,有些不可置信。 当真是有钱人家,做事情全不计成本的。就单一百万都够他们把一个孩子养成年了,省省还能买个车房什么的。 然后啧啧叹: 短命鬼,也不知道印家三房为什么不再生一个,几百上千万地打水漂,还不一定能救得回来。还不如早点去世,省的折磨父母,折磨自己…… 话音刚落,手背上传来剧痛。 京熠发了疯,狠狠咬向嚼舌根的那人,对另一人也拳打脚踢。 到底是京家最受宠的小少爷,这二人挨了疼也不敢反抗。万一对方磕了碰了,丢的可真不是这一份工作,恐怕以后连南城都混不下去。 帮佣的痛呼声引来了管家。得知因果后,二人得到了一笔不小的医药费以及遣散费用。 京家的福利一向不错,二人还是想要给自己再争取一下,但无果,只好收拾东西离开。 而京熠也因此挨了罚。打人就是不对,要从小给他输送这个正确观念。 被扣了半个月的冰激凌。以及后面不知道是谁传出京熠性格暴躁不好惹爱打人的谣言,愈演愈烈。 都怪印清云,他想。 连带着对印清云更加不喜。 之前专门照看京熠的俩帮佣因为这件事被辞退,当天就安排了俩老实的。 也许是之前的教训,这俩人在京熠面前除了普通的嘘寒问暖,就没说过其他无关话题。 京熠听不了所谓的八卦。 哪怕有电子软件在手,也不知道印清云的动向。 日子在漫长而又无聊的搭积木,拼图中度过。 又过了两年,京熠六岁了。 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他皮肤很白,像刚揭蒸笼的糯米糕,透着一点暖暖的粉,可能是外面太冷被冻得。让京熠联想到糯米糕裹着的一点豆沙馅儿。 瞳孔颜色很浅,是介于琥珀与蜂蜜之间的色调,在光线折射下像玻璃珠子般的清透。 京熠最喜欢玩玻璃珠子。 他望着前面的人。 听他站在讲台上按照老师要求地自我介绍。 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印清云。《 》 4、chapter4 要说京熠六岁时对印清云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那印清云对京熠则是截然相反的态度。 又或者说他对南城的一切事物都感到厌倦。他是被迫回来的。 因为前些天他又生了场大病。 这几年通过中药调服以及西药治疗,印清云的身体已经好了一大半。依旧比正常儿童差一些,不过相对于之前,用那些给他治疗医生的话来讲,就是近乎医学奇迹。 他已经很少需要住院。 而这次生病的根本原因是他养的狗死了。 老死的。算是安享了晚年。 但印清云年纪尚小,受不了这种分离。伤心哭过之下,氧气中毒,肺部水肿,又躺了好久的医院。 怕印清云故地重游再触景生情,印父印母将他送回了南城。 印清云不想回南城,只想继续待在连市。可惜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连在南城的幼儿园都被安排好,无力回天。 印清云只能抿嘴生闷气,也不说话,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反抗强权。 哪怕是在幼儿园老师再三重复下,他也只是很冷酷的说了自己的名字,仅此而已。 偏偏有人看见他后,跟个狗皮膏杨一样粘着他,赶也赶不走。 “印清云?原来你就是印清云。” “印清云,你好白,香香的,我咬你一下可以吗?” “印清云你怎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讲话?” “……” “印清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哦,其实你也不过如此,就是白一点香一点好看一点而已。我也挺不喜欢你的。”说完之后瞄了印清云两眼,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只好失望而归。 别看京熠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印清云的喜欢,想要靠近。 京熠就一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完全不知道怎么讨印清云的欢心,只依照小男孩的本能活动,做一些引起他注意的事。 例如什么趁印清云不注意摸摸印清云的脸,握握他的小手,被当事人瞪了一眼后,心里飘飘然,又傲娇说声:“也不过如此。” 正是连狗都嫌弃的年纪。 更别提看南城哪都讨厌的印清云。 尤其当某天中午,幼儿园发放饼干时候。 基本这个时间段给的小饼干没几块,就简单尝尝味道,根本不够吃。一些淘气的男孩子便动起了歪脑筋,专门盯上那些看起来乖巧,不敢反抗的小朋友。 印清云就是他们的“头号目标”。刚来班里的新人,又不爱社交,没什么朋友帮衬,看起来就好欺负。 他们一开始还是开口要,不给就开始强制抢。只是刚放下了句狠话,还没来得及动手,却被炮弹冲出来的人按在地上揍。 这小孩就是京熠。 当时京熠还觉得挺威武,觉得自己就是保护了“柔弱王子”的小战士,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动听:“印清云只能由我来欺负!” 当事人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 a打b,是b挨打。c打b,还是b挨打。 感情合该他被欺负? 年仅六岁的印清云,在心里朝京熠贡献了人生第一句“傻逼”。 好不容易熬到周六,印清云觉得可以暂时清净。 却一个晴天霹雳,说是要他去京家一段时间。 —— 南城的冬天与连市不同。 它的空气好像永远是润的,总是浮着一层肉眼难辨的水滴,无孔不入地钻进衣物,又贴着皮肤缓慢汲取体温。 湿冷。 印清云讨厌这样的天气,也讨厌有这样天气的南城。 天空总是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起码印清云回来的这些日子没见过晴天,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永不会痛快落下的雨。 车平稳地行驶,通过一排林荫,很快就停在一栋豪宅之前。 驾驶座上的司机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后座,躬身拉开了车门,好声好气劝了三遍,也不见小祖宗有松口下来的迹象。 司机李叔也难办。 小少爷自从连市回来就没怎么笑过,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几天更是连幼儿园都不愿意去。 一个人待着也不行,容易郁结,本来身体就不好。 印清云他爸印邱算是印老妇人老来得子,印邱结婚也不太早,以至于印清云比他同辈的哥哥姐姐小挺多,再过几年估计人家孩子都能生出来。有心陪着印清云玩,但基本没什么共同语言,大眼瞪小眼地干坐。 唯一同龄的也就京家那小混球。 瞧着挺精力旺盛,也和印清云幼儿园一个班,希望能带动点情绪,反正死马当活马医,也是没其他办法了。 印老太太只好跟京老太太这个老姐妹说让印清云去京家住一段时间。 “小少爷,我们已经到京家了,咱先下个车?” 这话李晓已经讲了不知道多少次。 车内,印清云坐在真皮座椅上,长翘的睫毛眨了几下,依旧没什么反应。 李晓只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继续温声说:“老夫人知道您这些天心里闷闷不乐,想着换个环境,和同龄的小伙伴说说话,兴许能舒坦些。京家小少爷也在家等着您呢,他……” 京熠名声一般。 “……他虽然性子急了些,但心眼是好的。”这话说得李晓自己都有点没底气,京家那小子混世魔王的名声,圈子里谁不知道? 瞧着自家小少爷白嫩可欺的模样,李晓这就开始愁万一那京熠蛮横不讲理,印清云留京家要好多日子,被他欺负了可怎么办? 越想越迟疑。反正印清云不愿意下车,要不还是回去? 印清云沉默后终于说话,“李叔叔,我不想待在这,我们可以回家吗?” 小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就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望着你,望得人心里发酸。 李晓决定妥协。 正当打算回到驾驶座,打道回府。大概是京家的管家通知,却见京家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从里边快步走了出来。 “可算是把咱们清云给盼来了。” 京老太太几步就走到了近前,对着李晓和善地点点头,随即就弯下腰,视线与印清云齐平,“这小模样,真是越看越招人疼。路上累不累?快跟奶奶进去,屋里暖和。” 京老太太是知道印清云的,从小就因为身子骨吃尽苦头,她也是打心底里心疼他。 印清云性格是有点娇纵的,只是平时看不大出来。不然李晓劝他那么长时间,也不会固执己见想要回家。 但他年纪虽小,也许是这几年的患病经历,在医院里看多了生老病死,性格也比一般同龄孩子稍微早熟一点。懂得也多,无论是看人脸色,还是各方面权衡,知道有些场面比自己的不想更重要。 京老太太就站在那儿,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和煦,身后是京家沉甸甸的门庭。 她是长辈,是能在京家说一不二的人,此刻亲自迎到车前,这份情面太重,印清云清晰感知到其中的不可推却。 印清云看一眼身旁脸色为难的李晓。 睫毛垂下去,又抬起。他终究是那个被教导得极好,深谙礼节的小少爷。 在李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印清云向前挪了一小步,从车上下去。 自己稳稳地从打开的车门边挪了出来。双脚落地,站定,抬起那张没多少血色的小脸,对着眼前的老人,清晰而规矩地唤了一声: “奶奶好。”《 》 5、chapter5 京老太太显然不知道是怎么带孩子的。就京熠那小嘴平时叭叭叭一开口一个话题,自个儿就能自得其乐,也哄得她眉开眼笑。 如今对上心不在焉的印清云。她问一个问题,印清云只答一个。规规矩矩,没有差错,几个轮回,京老太太也无话可讲了。 亲自把他带去自家孙子的玩具房玩,在她看来小孩子都喜欢这些。 随手拿了个玩具放在印清云手上,看出他的不自在,就不在他面前晃悠。与身边的帮佣退出门外离开。 却不想这一切被不远处的小小身影撞了个正着。 蒋群踩着走廊地板,刚睡醒洗漱好,睡意还未完全消散,连步子都有些虚浮。他刚拐过弯,打算下楼觅食,就瞧见有人进了京熠那a区玩具房。 “我的天……”蒋群低呼一声,残余的瞌睡虫瞬间跑得精光。 也顾不上肚子叫了,他立刻转身朝京熠房间的方向跑去。 …… 京熠在他那张铺着深蓝色星际战舰床单的床上正四仰八叉地睡,沉在某个激烈追逐的梦境边缘。 “砰砰砰!” 见里面人不理,敲门声加重,最后蒋群实在是没忍住,直接推门而入。 “京熠!京熠!别睡了!出事了!”蒋群的声音又急又大,还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动你‘宝贝屋’了!” “宝贝屋”是蒋群对京熠那间玩具房的戏称,通常这么叫的时候都没好事。 上次还是因为某某家小孙子随长辈来拜访,不听京家帮佣的劝阻硬闯了京熠的玩具房,等京熠放学回来一看多了这么号一人物,直接就和人家干架。 京熠被晃得头晕,勉强从枕头里挣扎出半张脸,眼睛眯开一条缝,里面全是睡眠被打断的暴躁怒火:“滚蛋……动什么动……别吵我……” “是真动了!a区!”蒋群说,“我看见外祖母带着人直接去了那,还把你东西给你坏了!” “a区”这两个字一出,京熠倒是睡意醒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了绝对领地的暴怒。 玩具房是他的王国,由于玩具太多,被他分成了三个区域。 c区算是开放的边陲小镇,b区他心情好时别人也能进。但a区,那是王座所在的禁宫,是他所有心血和不容旁人觊觎的珍藏所在。那里每一件东西的摆放角度都是他亲自调定的,连灰尘都得经过他同意才能落下。 他连鞋都没穿,直接踩在地板上,跳下床,像一颗被点着引信的小炮弹,径直冲向走廊尽头。 蒋群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忙不迭地跟上。 玩具房的门虚掩着,从缝隙处透出里面的光。 京熠胸口剧烈起伏,怒火烧得他眼睛发亮。他直接撞开门,打算给里面这个不识好歹的人一点厉害尝尝。 午后西斜的阳光经过百叶窗的筛滤,在房间里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栅。 那片光影交错的中心地毯上,真有人面对他而坐着,不过低着头。他手上拿着的是近期京熠最喜欢的玩具,限量版,他舅舅特意从国外带回来的。而现在,地上散落着它的四肢百骸。 京熠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弯折的机翼和剥落的漆面上,怒火直冲天灵盖。 几步冲过去,打算给这罪魁祸首打得亲妈都不认识。 听见声音,那人抬头。 就这一眼,满腔愤怒戛然止住,倏然间,再一哄而散。 …… 印清云之前没来过京家,不知道什么abc区,也不知道手上的飞机模型是京熠的宝贝。 他对这没什么兴趣,人也无聊。京老太太把东西放他手上之后,他就摸了几把。 不过金属的冰凉质感起初尚能提供一丝新鲜,很快也腻了。 目光游移间,稍一不注意,手上力道松懈,那架银灰色的飞机模型便从指间滑脱。 机身与底座分离,一侧机翼的连接轴弹出,几个细小的螺丝和部件也滚落出来,四零八落。 毕竟是别人的东西,自己摔了总归是不好的。 叹了口气,按照原样给它装回去。 只不过印清云天生惫懒,拼了一半就有半途而废的觉悟。又想到这儿的玩具都摆放整齐,按照颜色形状等分类码好,有各自相应的展示架和玻璃柜,足见其主人的重视。 而且看起来还是同龄人。 印清云思索,反正坏都坏了,复原了也不能否认之前四分五裂的事实。如果借此让这玩具房的主人大发雷霆,把他赶回家的话…… 正想着,走廊传来脚步声。跟着急促的喊叫声,听声音是越来越近。 印清云低头看着手上的物件,还有几个零件没有拼上,似乎已然来不及。 那就算了。 脚步声到了门口,印清云缓缓抬头。 然后就对上身前京熠炙热惊喜的视线。 对于这个在幼儿园初次见面时,对他就表现了极高的热情性的人,印清云当然是极为有印象。 再谈论起京熠让印清云厌烦的点,那更是数不胜数。 ——原本老师安排了座位,这人横插一道,立马和别人换了位置坐到印清云身边。 ——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是毫无情商。开口就招惹印清云厌烦,来一句,“你身上好香。” 印清云身上能有什么味道? 喝了好几年的中药,早就被这股味给浸淫,源于身体原因而总是不允许干这吃那,他对药类针管早就厌烦至极。 哪怕是印清云对他横眉以对,对方却旁若无闻,嘘寒问暖分享文具,又时而手贱,被瞪了也只是心虚摸摸鼻子,说句“不过如此”。 若不是印清云确定记忆中没有这号人物,还以为他们是什么至交好友。更不会把他与那位有所耳闻的京家暴躁幼子联想到一起去,虽然都姓京。 此刻同名同姓同人的人物站在门外。 咬牙切齿的凶狠表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震怒还没来得及转化成咆哮或具体行动,京熠的脸上转变成一种近乎滑稽的呆怔。 他就那样赤着脚站在门口,头发乱翘,睡衣不整,原本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模糊的气音。 只此一眼,印清云就知道刚刚心中所想的期待大概是要落空。 “傻狗。” 京熠没反应过来怎么周六睡一觉,印清云就到了他家。 从后面追赶来的蒋群气喘吁吁,在门口站定之后一下子就看见印清云手上坏了的飞机模型,立马发出尖锐的爆鸣。 这这这……这可是京熠最近最喜欢的玩具!如今这四分五裂,京熠不把这小孩给宰了? 他看京熠不动,以为他已然气疯。 还没看见京熠三两步走过去暴揍印清云的场面,就被他用胳膊肘了一下。 京熠小手捂住蒋群的嘴,“吵什么吵?印清云听不得大的声音!” 当然这句话是京熠臆想。他不清楚印清云得的什么病,只是由从小到大拼凑出来的记忆,武断猜测印清云就一个瓷娃娃,反正是骂不得说不得吼不得,要细声细语。 因为京熠之前听说有个人就是被大声音吓到而死掉的。 听及此,给蒋群整懵逼了。 要知道他之前连碰下那个模型京熠都不准,现在这陌生小孩把他玩具弄坏,京熠不光没有生气反而还关心人家有没有被吓到? 亲疏远近,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啦?好歹他才是他的亲表弟。 叫喊声引来楼下的管家,从楼梯末端看见本该在睡觉的京熠站在房门口,他暗叫不妙。 先前京老太太亲自领着印清云少爷往a区这边来,他就有心委婉劝阻,怕小少爷醒来后看到生人进了他的禁地会闹得天翻地覆。 但老太太向来疼惜印家这孩子,觉得b区c区那些普通玩具怕是入不了这安静孩子的眼,执意要带他来a区看看,他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管家保有侥幸心理,只要在京熠睡醒之前把印清云带下楼就行。 眼见着京熠就要迈开步子往里面去,管家吓得魂飞了一半,里头那位印家小少爷,那单薄的身板,苍白的脸色,一看就是精心娇养细瓷般的人儿。 哪里经得起自家小祖宗这混世魔王的一拳头? 管家赶紧快步走过去,“小少爷,早餐已经做好了,现在和我一起下去?这次厨房还特意烘烤了你最爱的芝士曲奇。”其实这次曲奇是给印清云准备的,考虑到他可能在印家用过早餐才来,做点饼干供他零嘴。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巧妙地挡在了京熠和房门之间,隔断了他直接冲进去的路线,目光越过京熠的肩膀,看清房间里印清云少爷是否安好。 转眼就看见印清云手上坏了的飞机模型,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 6、chapter6 这可如何是好? 管家自然知道印清云手上那个基本四分五裂的玩具是京熠的珍藏,旁人碰都不行,更别提直接损毁。 人在极度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情况下,那一瞬间是茫然的。哪怕是活了几十年的管家亦是如此。 而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京熠跑了进去。 等回过神来,却已然来不及。从门口到印清云前面就几步路。管家下意识去拦,怕京熠和上次那样,把世家来玩的小孩痛揍一顿。 手没够到京熠,小孩窜得飞快。 要完。 管家心想。 倒没想京熠彷若未闻,没有大闹天宫闹个不得安宁,反倒噔噔跑印清云前面问他手疼不疼,飞机模型部分器件用金属制作,会硌手。 在场的—— 蒋群:? 不可置疑。 管家:? 以为活在梦里。 印清云:…… 无话可说。 印清云抿抿唇,开始思考为什么总能碰见京熠。思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放弃,把手上东西递给京熠。 毕竟他把它弄坏了。 京熠的目光根本没落在那个摔出裂痕的限量版飞机模型上,他眉头一皱,伸手就抓住了印清云递东西的那只手腕。 “谁问这个了?”他的声音有点急,将印清云的手翻过来查看掌心,“你手没事吧?那壳子硬,边角利,划到没有?” “我没事。”印清云回道。想把手抽回来,但京熠没松。 京熠仔细看了看,确实没见红印子,才好像松了口气,但依旧抓着印清云手不放。 年纪小,但力气可不小。京熠赤裸裸地盯着自己握着的那只手,跟某生物看见肉骨头似的。 印清云不自在,抽回手的力道大了些,京熠这才不太愿意地松开。 管家反应过来,让印清云京熠还有蒋群三个小不点下去用餐。 手上一空,京熠蜷了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软软的触感。 印清云先行下楼。 蒋群收起错愕一整个人都感觉玄幻极了,不过腿依旧能动,满怀心事地跟在后面。 而京熠还留在原处。望着印清云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开始动脑,毕竟今天印清云的表现与以往不同,貌似不是那么地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开始研究…… —— 别看南城有个“南”字,位置却没有特别靠近赤道这边。 冬天也会下几场雪,没有北方那么浮夸地大,不过一天下来也足够堆几个雪人。 来京家这些天,印清云从最初的不愿到现在,也算是找到自得其乐之处。 起码很自由。 以往因为他的身体,无论是饮食还是作息都要被牢牢把控,这不让吃那不让干,还定期抽血检查来观测健康值,一旦濒临哪个阈值,就要住院束缚人身自由。 虽然现在后者依旧成立,但前者倒没有那么多要求。 早晨醒来,拉开窗帘,外面已是一个安静的银白世界。京熠大呼小叫地冲下楼,在花园里踩出一串脚印。 印清云穿着羽绒服,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的清新。 小心地捧起一捧雪。凉的,松软的,在手心慢慢压实。他学着记忆中以前看到的别的小朋友那样开始滚雪球。 动作很慢,雪球渐渐变大,推动起来需要更多的力气,印清云抿着唇,鼻尖冻得微红,却坚持自己一点一点地滚。 “印清云!你怎么一个人在那堆雪人?!” 花园很大,光是从京熠从窗口看见印清云到跑下来去目的地,就花了好几分钟。 气喘吁吁,脸上因剧烈运动而泛着红。 他停在印清云面前,低头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初具规模的雪人身体,又看了看印清云冻得通红的鼻尖和指节。 眉头也拧了起来,根本不等印清云反应。事实上印清云也只是抬起浅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没什么表情。 京熠就一把抓起了印清云还沾着雪沫的双手。触及果然一片冰凉。 京熠将之包裹住,上下搓动了几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热度去驱散那股寒意。 印清云堆雪人被中途打断,想抽开手但被攥得紧紧的。 有点烦。 印清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这么自来熟,明明才认识半个月左右吧,就开始动手动脚。 偏偏对方毫无所觉,边朝他手哈气边问:“外面这么冷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穿的也很少。很容易生病的知不知道?” 也是见好就收。像是早就摸清印清云的脾气,管一下给两颗甜枣,不然印清云真生气了京熠可没地哭,都是总结下来的经验之谈。 扯开话题:“这雪人还没堆完?”思索一下,“差个眼睛鼻子和手,堆完我们回去好不好,管家爷爷已经做好早饭等我们了。” 印清云“嗯”了声,一个字直接把京熠几句话给回复完。他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回暖,指尖慢慢恢复了知觉。 外面冰天雪的,京熠可不敢再让印清云待下去,他有种直觉,要是再冻一会印清云肯定得生病。 京熠动作迅速地在雪地里扒拉压实,不一会儿就搓出几个大小不一的小雪球,在附近看了一圈找到几个树枝和石头。石头当做眼睛,树枝当成手,至于其他没有的部位就把雪球按进去替代,比如说鼻子,可以用胡萝卜代替,但京熠可没这么多时间再去厨房拿。 两分钟就做完,速率很高,长相勉强看得过去,但与印清云印象里的完美雪人差之千里,满意程度只到百分之六十。 一点点强迫症驱使下,他想重做。 “不喜欢?”京熠像察觉到他的情绪。 印清云抿了抿唇,“有点简陋。” 远处蒋群朝他们跑过来,离他们百八十米的远的时候喊他们回去吃饭。 “简陋……”京熠没理蒋群,想着怎么丰富雪人。 “喂。你俩有没有听我说话?”一个两个都不给回应,蒋群跑到他俩面前后,站定叉腰。 京熠余光中看见蒋群那大红色围巾,雪中一片红的实在显眼。 他刚才见印清云一个人在冷风中站着,就急急忙忙套了个外套出了门。根本没来得及带这玩意。 脖子蓦地一凉,是风雪掠过的触觉。蒋群一个没注意,围巾就被京熠解了过去,套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罪魁祸首道:“等会把a-301送你。” 一句话,让蒋群呼之欲出的言语偃旗息鼓。 a-301是玩具区a区的一架坦克模型,之前蒋群好说歹说,京熠才给他看一眼,碰都是别想的,如今说送就直接送。 要说缘由……他眸光瞥了印清云一眼。 果然下一刻京熠就问:“鼻子眼睛手围巾,该有的都有了,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下次再堆个更好的。” 印清云见时间不早,点了点头。 蒋群跟在他俩后面走。面色已不像当初那样震惊。前几天你要和他说,京熠以后会对另一个人温声细语,言听计从,分外体贴。他是一点也不信。 现在…… 京熠在别墅内门口停下。 他的《印清云养成手册》记录了不少东西,字都不识几个的年纪,有些不懂的只能用拼音,上面记录了他观察下来关于印清云的种种喜好,与备注的养成表。 就比如从外面回来不要让印清云直接进很暖的地方,冷热温差大就容易生病。 京熠拉着印清云的手给他回温,慢慢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下递给帮佣,亲力亲为,不要太勤快。 蒋群就站他俩后面,看自家表哥一系列动作,心里那叫个五味杂陈。 前几天呼风唤雨,现在殷勤地不行。围着印清云嘘寒问暖,关键这几天人家就没给他多少好脸色。 年幼的蒋群目前词汇量不大,还不知道舔狗为何物。 只是觉得:啧。没眼看。 —— 印清云抿了抿唇,抬眸看了眼京熠,睫毛轻轻扫动。心情还不错,也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蒋群也是真受不了他们了,先行一步去了餐厅。 管家见只来了一位小少爷,先行一步过去找,在玄关处看见了两小只。将他们领到餐厅,旁边的帮佣给他们擦手摆餐具。 其实,最初得知印家那位身娇体贵的小少爷要来长住时,他何止是迟疑,简直是忧心忡忡。 两个都是金尊玉贵的主儿,年岁又相仿,自家小少爷更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万一玩闹起来没个轻重,把印家小少爷磕了碰了,甚至惹出病来,他这管家难辞其咎。可要他24小时不错眼地盯着,既不现实,也怕惹孩子反感。 前几天看印清云把京熠的玩具弄坏,他是真的心里一“咯噔”,就怕小祖宗发怒,生气起来就算是他老子来了也没用。 却没想剧情转变太快,他这把老骨头,差点没反应过来。 这几天京熠更是展示了史无前例的细心与周到,当然仅仅是对于印清云。 不过这样也好,总比针锋相对把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而此刻,餐桌上,类似情景仍在继续。 京熠自己面前的牛奶还没碰,先伸了脖子去看印清云的杯子:“你这杯是不是有点凉了?管家爷爷,给他换杯热点儿的!” 说完,又把自己碟子里那块烤得最金黄、边缘微焦的芝士曲奇,用叉子推到印清云手边,“这块烤得好,你吃这个。” 印清云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曲奇,没动。他在想刚刚京熠用这叉子吃了煎蛋,口水残留,他有些嫌弃。 京熠没想这么多,转头对管家说:“管家爷爷,印清云早上堆雪人了,手都冻红了。让厨娘阿姨做那个……姜撞奶?给他驱驱寒。” 转头又对印清云:“印清云,你怎么只喝牛奶呀?要多吃东西,身体才会好。” 这次没轮到印清云让他闭嘴了,一个人默默吃早餐的蒋群觉得京熠有点烦。 “表哥,人家印清云想吃什么会自己吃。” “你在养祖宗还是养老婆?” 两句话之间没有任何逻辑联系,蒋群听京熠却莫名没有反驳。 他吃着煎蛋转头一看。 ……不是,到底在脸红什么啊喂?《 》 7、chapter7 其实印家人对印清云的严格看护倒也不错,这不,早上就吹了二十分钟的雪,当晚印清云就发起了高烧。 是京熠发现的。 三小只在玩具房里玩,蒋群算沾了印清云的光,得以触碰到京熠以前珍藏起来不许任何人拿的各类玩具。 房间内开着地暖,印清云却感觉冷,自己没太在意,毕竟冬天冷点也正常。 京熠看他脸红彤彤的,“印清云,你很热吗?”热的话可以脱衣服。 印清云摇摇头,拼着上次弄坏的飞机模型:“有点冷。” 蒋群在旁边玩机甲玩得开心,三个人的友谊太拥挤,关键其中一个还超级偏心眼。他有种预感,他想他应该先学会习惯。 “冷?” 怎么会?旁边蒋群都脱两件衣服了。 京熠眉头拧了起来,下意识地伸手就去碰印清云的额头,掌心触及滚烫。 “你发烧了!” 京熠蹭地站起来,转身就朝门外冲,边跑边扯着嗓子喊:“管家爷爷!管家爷爷!印清云发烧了!” 之后就是一阵兵荒马乱。 印清云脑袋晕乎乎,耳边全是京熠的声音。恍惚间似乎来了家庭医生,测体温,挂水,陷入沉睡,意识朦胧时京熠又在耳边说话,具体内容大脑分析不过来,不过其音色格外清晰,也格外……吵闹。 等再一睁眼,房间里倒是坐着不少人,几日未见的印家老太与印清云还在上高中的二哥也在其中。 家庭医生率先过来,依旧是测了体温,还是有点高,又问了印清云哪里不舒服,印清云简单说明,都是发烧的正常症状。 印老太太走到床边,手抚上印清云的额头,“清云,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印蔷也跟了过来,站在奶奶身后,低声叫了句:“小弟。”他目光逡巡过印清云苍白的面孔和手背上的输液贴,嘴唇抿得更紧。 印清云看着骤然出现的家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京熠的声音就先一步插了进来。 是对着印老太太说的,语气是努力装出来的镇定,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汇报,又像是辩解: “印奶奶,印清云刚醒,烧已经退了,李叔叔说再观察观察,好好休息就没事了。”他语速很快,把医生交代的和自己观察到的都倒了出来。 京熠虽然心里不认为现在印清云和医生说的那样没事,口是心非,但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虽然没看好印清云让他发了烧,后续处理是及时且得当的。 印老太太却不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她朝京熠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好孩子,辛苦你了。”又看向印清云,柔声问,“想跟奶奶回家吗? 这么问倒不是觉得京家有所亏待了印清云,只是病情与心情息息相关。之前印清云怎么也不肯到京家来,如今他这么一病印老太太便有些后怕,觉得哪怕是打着为印清云好的旗帜,还是不要勉强他的意愿。 这问题一出,房间里几道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印清云身上。 印蔷自然是希望弟弟回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京熠没说话,从印清云病倒,他就一直在床边照顾,虽然年纪小基本没帮上什么忙。 听见这话,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但也无可奈何。一股混合着懊恼不甘和淡淡委屈的情绪堵在胸口。 印清云发烧确实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他没照顾好,而且印清云这几天看上去依旧不太爱搭理他的样子。 印清云的目光扫过京熠那耷拉着肩膀,仿佛连毛发都湿黏贴在身上,正等待那个预料中会让他变成丧家之犬的判决。 高烧后的疲惫还在骨头里沉着,连躺着都很累。 印清云声音沙哑,轻轻地说: “……奶奶,我想再住几天。” —— 小孩子精力低,只说了几句印清云又睡了过去。 等晚上再醒时,他就感受到异样的束缚感。先是高烧褪去后留下的酸软的四肢,喉咙干得发疼。然后侧过头发现胳膊僵硬的罪魁祸首,其实源于身旁的京熠。 京熠就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脑袋趴在床沿,脸朝着他的方向,睡得正沉。一头短发睡得乱七八糟。 他的一只手伸在床上,将印清云的右手牢牢攥在掌心,握得很紧,甚至在睡梦中都没有松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加湿器细微的嗡鸣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印清云动了动手指,想把手抽出来。 这一动,京熠立刻就惊醒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含糊地问:“怎么了?要喝水?还是难受?” 待大脑开机一会,看清印清云已经睁开的眼睛,京熠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飞走了。 他凑近了些,仔细盯着印清云的脸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烧不烧?头疼吗?喉咙痛不痛?” 一连串问题下来,一些甚至还是重复,印清云都不知道先该回答哪个。 “手酸。” “哦哦哦。”京熠立刻转身去倒了温水,小心地扶着印清云坐起一点,将杯子凑到他嘴边:“慢点喝。” 他之前特意问过家庭医生,印清云醒来后他应该做什么。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印清云缓了缓,摇摇头,“不要了。” 京熠把水杯放在床头柜。 手腕处传来一阵酥麻,京熠双手在给他按,印清云没看出他有什么技术,似乎玩得挺开心。 “我奶奶和二哥呢?” “回去了。在客厅里和祖母坐了没多久就走掉了。”京熠摩挲了口袋,想了想还是把那个纸条给了印清云。 小纸条皱皱巴巴,上面是印蔷特意写给印清云他的手机号码,意思是如果印清云想要回家,他就过来接他。 京熠并不想要印清云走。几次三番考虑过把纸条卷成一团扔掉,不过最后还是将它完完整整交给印清云。 倒不是因为他道德感高。 京熠纯粹怕印清云后面得知这事,生气不理他。 有些做贼心虚,怕印清云问起。京熠提高了音量,假装不经意提起现在的时间。 是凌晨。印清云倒没多少困意。 他看京熠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就让京熠先去睡。 却没想到对方直接脱了鞋,钻到了被子里。 印清云:“?” 印清云:“下去。” 京熠第一次有了反抗精神,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印清云当然不觉得他能在几秒时间内,成功与周公下上棋。 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人,“回你房间去睡。” 对方却毫无所觉,甚至直接抱住他的腰。猛猛吸上一口。 然后发出感慨:“印清云,你闻起来好香。” 印清云:“……” 入室抢劫一般的体验。《 》 8、chapter8 京熠睡相很一般。 从小到大都这样。 往往是印清云刚在床的另一侧陷入浅眠,一个带着蓬勃热意的躯体就会不由分说地贴过来,一旦问及就是一堆借口搪塞。 其他还好。主要是京熠的胳膊。睡着后,总会精准地找到印清云的腰身或肩膀,然后牢牢地圈过来,搂进怀里。那种几乎要嵌进骨血里的拥抱也完全挣脱不了。 看似极其温馨有爱的动作,实则只有当事人才能懂,其实舒适度一般。 有时候印清云真觉得自己成了某种大型兽类囫囵扒拉到怀里的猎物,被体温和气息严密包裹。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占有感和不容挣脱的执着,在睡梦中也要确认自己的宝物安然在侧。 印清云也冷着脸提起过,京熠只会嗯嗯哦哦地敷衍过去。就算是骂他也不管用,翌日清晨,印清云多半仍在他的怀抱中醒来。 除非印清云拒绝再和京熠睡在一起。 虽然总会被京熠想到办法,第二天印清云还是能看见他在床上。不过动作收敛了许多,维持时间却不长,隔几天又故态复萌。 —— 梦里印清云回忆起了六岁时,最初和京熠相遇时的那些事。 但转瞬场景变化,自己好似又成了那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数百年,但他左思右想,自己也懒得做那大闹天宫的事。 等一睁眼,京熠侧躺着,面向他,睡得人事不知。一条结实的手臂横亘在印清云腰间,另一条则更过分,绕过他的肩膀,手掌正好扣在他另一侧的肩胛骨上,将印清云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怀里。 罪魁祸首。 印清云试着动了动被压麻的手臂。 睡梦中的京熠立刻有了反应,不是松开,而是将他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脸颊无意识地在印清云头顶蹭了蹭,像在确认宝贝还在,然后搂得更紧。 印清云:“……” 他放弃挣扎,静静躺了片刻。还是清晨,看床头的时间,离早八都还早。偶尔还能听见窗外的一两声鸟鸣。 用几分钟试图舒缓心情,发现还是有些糟。起床气多也不多。 印清云侧过头,看了看京熠近在咫尺的脸。然后,他曲起一条腿,膝盖顶在京熠紧贴着他的侧腰上。 力道不大,但位置巧妙。 一声闷响。 身上沉重的桎梏骤然消失。 印清云慢慢坐起身,揉了揉被勒得有些酸的手臂,垂眼看向床下。 京熠摔在地上,身上还卷着半截被子,睡眼惺忪,显然还没从周公那里完全回来。 印清云整理好自己,这才转过脸,居高临下地看向地板上那个大型障碍物。 “你压到我了。” 一场在早晨经常发生的插曲。 印清云睡眠质量一般,醒了后基本就很难再睡着。 等会早八是专业课,讲授老师年纪挺大,一个严肃的小老头,不允许有迟到现象,哪怕一次也扣平时分。 印清云没再管地上的人,直接起床洗漱。 还穿着睡衣,印清云随手在衣柜里拿了件白t,将原本身上的衣物掀至腰侧,露出一点白皙。 蓦地感受到身后的灼热视线。 他才想起自己卧室还有其他人。 印清云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折回床边,用脚踢了踢地上的京熠。 “出去。” 京熠没反应。 他的视线停留在印清云的脖颈上。清晨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肩颈至后背流畅的线条,皮肤在冷白的光下像上好的釉瓷。 回忆刚刚所见到的,他白的晃眼的腰间那一截露出的肌肤,凹陷的腰窝在睡衣堆积处若隐若现。 “出去。” 印清云见他灵魂出窍的模样,有些不耐烦再次踢了踢底下人,重复。 京熠依旧没躲闪。 不过这次有了反应,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好。” —— 印清云换好衣服出卧室门,就听见隔壁浴室哗哗水声。 京熠在洗澡,显而易见的。印清云撇撇嘴,没说什么,直接去了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玩手机。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一梯两户。面积不算特别大,三居室,两个卫生间,其中一个是套间,与另一个卧室相连,平时印清云懒得过去。 当初京熠买这的原因很大部分归结于地理位置不错,学区房,离京大近,脚程几分钟。不然以印清云这个惫懒的性格,是绝对不会答应出来与他住一起。 虽住惯了别墅大平层,但京熠对目前住处非常满意。蜗居有蜗居的好处,就源于那公用的卫生间,极大地增加了他与印清云的见面次数,看见那被热气稍微晕染的脸…… 京熠的手工劳动全靠想象,以及那一点点印清云偶尔才发放的浅显的福利。 时间长得令印清云无语。 他有点饿,去冰箱里翻了东西来吃,只剩一点蔬菜,生的肉,几瓶酸奶和矿泉水。最后只在油烟机上方的储物柜里找到一盒面包。 印清云吃了几口,不好吃。因为各种忌口,印清云可食用食谱少的可怜,味蕾被京熠养的很娇气。 他印象中的食物应该是一片厚切的全麦面包,被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酥脆。太阳形状的煎蛋妥帖地铺在上面,蛋白凝固得刚刚好,边缘带着一点可爱的蕾丝边,而中心的蛋黄仍是溏心的,用叉子轻轻一戳,浓稠金黄的蛋液便会缓缓流出。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味道单调寡淡,又难以下咽。 印清云拧开冰箱里的矿泉水,冲淡嘴里那点令人不快的余味。 早晨那快被平缓掉的起床气又卷土重来,他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的水声不断。印清云抿了抿唇,踢两脚门。 “快点,半小时了。” 门内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京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尚未平复的剧烈喘息。 “……马上。” 说是马上,实则也很快。冲刷,穿衣,收拾残局等一系列动作下来,也不过5分钟。 但印清云几秒过后就已耐心告罄,去隔壁套房的卫生间了洗漱以后,直接出了门。 等京熠出来之后,印清云早就不见。 印清云到教室的时候才七点半。 教室里人零星几个,第一排基本都坐了人,有的也是用书占了位。印清云对前排没什么兴趣,平时分给的高但老被抽问。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了上去。 手机震动,有人给他发了消息,撇开京熠的不看,是前舍友辛邬。 辛邬:[宝贝,你到教室了吗。] 他直接发了语音,估计是刚刚转醒,困得连字都懒得打。 yqy:[到了。] 辛邬:[帮我占个位置,谢谢你宝贝。] 之后就没下文。 只是半个小时之后,上课铃响。连老教授都来了,依旧没见到辛邬身影。 yqy:[点名了,你人呢?] 消息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估计又是爱丽丝梦游仙境去了。 “辛邬。”老教授喊。 没人回应。 “辛邬,辛邬在哪?” 印清云叹口气,无奈举起手。 等老教授报到印清云名字时,他又压低嗓音回了声:“到。”《 》 9、chapter9 大学一节课一般分为两个课时。用时一个半小时,之间会给出十分钟左右的休息时间。 铃声响起。 老教授写完最后一个公式就停下,把粉笔扔回笔槽,拍了拍手上的灰。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教室,上厕所或者喝水。 “印清云,有人找。” 一个带着眼镜的女生站在印清云的桌旁与他说,印清云认出这是他们班班长,两人对话次数寥寥无几,连名字都不能很清楚地记得,只能看见脸时认出这一号人物。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 走廊明亮的自然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框边,格外显眼。是京熠。 套了件黑t,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松松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周围有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打量他,也有几个别班的女生小声交头接耳。 印清云没理他,低头看ipad上的笔记。 已经将拒绝显露的非常明显,但京熠显然也不是什么知难而退的人。 连续又是几个人帮忙喊印清云出去,印清云被扰得烦不胜烦。 可别想这时上课,京熠就能收敛。等会他直接进教室找也不是没可能。 印清云想着低调,要是让老教授因此注意到他,以后常喊他回答问题就是得不偿失。 上过大学的都知道,老师点名看脸熟。 印清云面无表情地将ipad息屏,站起身,穿过一排排桌椅,朝着门口走去。 在距京熠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什么事?” “早餐。” 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里面装着早上做的三明治与一瓶当日鲜奶。 印清云的目光在那纸袋上停留了一瞬,没接。 京熠低头:“别气了。我也不知道早上为什么会睡在你那。可能是梦游?” 印清云看他:“梦游是病。” “是。我有病。我过几天去医院里看。别气了。” 说得一副知错就改,有台阶就下,也不管是冷嘲还是暗讽。 印清云快被气笑。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京熠是越练越绝。 六岁时给京熠松了个口,因为对方无赖行为。当时觉得以后拒绝就行,不想对方某些行为愈演愈烈。 直到高中印清云才想明白有些事情就不答应,有一就有二,按京熠得寸进尺的本能就会有三到四再到无限数额。 不过基本为时已晚,从幼年认识到现在,十几年的光阴时间,他们有过太多第一次。 印清云拿了东西往教室走。 被拉住了手腕。 “东西记得吃,不要扔掉。” “晚上我有饭局,我会晚点回来。” 京家在京市也有子公司,京熠在大一就开始着手管理产业。 他嘱咐:“可以点外卖,但不要点烧烤,或者不能放太辣,你胃不好。” 说完这句,京熠停顿,拇指无意识地在印清云腕骨内侧那片细腻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但印清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手腕上那点暧昧的触碰。 他的着重点全部落在了京熠刚才那几句听起来理所当然的叮嘱上。 “你在命令我?” 京熠的目光落在印清云带着愠的漂亮眼睛,喉结滚动。 “没,我在求你。” —— 晚上印清云的确没点烧烤。 因为他去了酒吧。 收到辛邬的喝酒邀请,说是为庆祝印清云乔迁。 哪算得上乔迁,印清云连宿舍里的东西都没搬。 大一课多,基本上午的课连着下午,早八不断,要不是印清云在第一学期就把证给考了,连着晚自习都得去上。 高中老师纯属画饼,什么大学轻松自在青春洋溢,妥妥一个披着糖纸的诈骗式高四。 教学楼与男生宿舍比较近,印清云也懒得来回波折,课多中午就回宿舍休息,反正他住宿费早就缴清。 平时不去住就用个防尘罩盖着。 —— 辛邬赶来时,印清云已经坐在吧台前一个人喝了小半杯。 据说是最近刚推出的新品,名字“aimer”,能尝出最近恋情的味道。 其实就是看人下菜碟,来这的热恋中或者是失意人群一眼就能分辨,被甩了的调酒师就给其多给加点柠檬汁。 辛邬打着哈欠朝印清云这边走来,眼下乌青,一脸肾虚。 “你到得好早。” “是你迟到了接近10分钟。” 辛邬看了看印清云周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物或人。被论文压榨了好几天的脑子负荷运作了下,终于想起缺失的是什么。 “京熠没来?” 印清云抬眸扫了辛邬一眼,意思大概是觉得去哪是京熠的人身自由。腿长在人家身上,总不能要求人家一定要跟印清云待一块,又不是连体婴。 如果他真把这话说出口,那辛邬可就要辩驳一句了。 可不就是连体婴?要不是专业不同,他看这京熠恨不得和印清云每时每刻粘一块。 印清云吃饭他跟着,印清云去图书馆他跟着,没有相撞的课程,哪怕是无聊致死的水课也寸步不离地待在印清云身边。 活脱脱一只守在心爱骨头旁的狗,谁跟他抢,他就跟谁龇牙。 上次某系一学长追了印清云挺久,被拒绝了也天天去他们宿舍献殷勤,趁印清云不在送完东西就走,以防被当面谢绝。 众所周知的冷美人自然是不为所动,从没接受过,估计还嫌烦,也没告诉京熠让他去找事。 谁知道某天就被其人碰了个正着。 反正最后那学长挺惨的,听说之前pc记录还被爆出来了,受了处分。 经此事过后那些被刻意按下的想法倒是再也忍不住,有如雨后春笋层层叠叠冒出。 不同系的男生宿舍有的都不在同一栋,就比如印清云的3号楼与京熠的6号楼之间隔得挺远。 且进出口都有人脸扫描,非本楼的学生不得出入。 印清云又总是懒得动,不想回京熠信息就不回,邀约也十之一二拒绝。 容易给某些不怀好意的人可乘之机。 京熠想到了同居,但印清云嫌搬来搬去烦而拒绝。 极大增加了某只狗的分离焦虑,怕在印清云嗅到其他狗的味道。 出门在外,想给印清云做狗的可不少。 就比如一开始辛邬就成了京熠最大危急值人物。 毕竟印清云颜控。而辛邬又是他舍友,不就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起码以前京熠借此可得到不少的便利。 辛邬的确是对印清云有兴趣。不过瞧着他不爱动,自己也懒,某些想法就只能作罢。 注意到京熠对自己的敌视,他先举起白旗,朝对方解释: “hey兄弟,我是gay。” 往常这招对他的那些女性朋友的对象们百试百灵,此时就越描越黑。怕京熠真查出他那些黑料爆出毁他一世英名,辛邬只好拉个朋友蒙混过关说,“这我老公。” 京熠不太信。但既然他这么说也只好作罢,毕竟交友是印清云的人生自由,控制欲过于强容易适得其反。 不过提防归提防,像酒吧这种“高危”地区,在京熠知道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不跟着印清云一起来。 连辛邬都知道这一点。他问了下他的去向。 印清云简单回答。 说话间,调酒师将乘着浅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推向印清云。杯中冰块在其中旋转,杯底与台面轻触发出细微声响。 印清云没有碰那杯子,只抬眼看向调酒师。对方却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目光转向斜后方。 吧台尽头,穿着西装的男人独自坐着,像是时刻注意印清云的动向,注意到他望过来的视线,手里拿着杯威士忌,朝他举了举。 是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男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的一块价值百万的表。 辛邬顺着方向一瞥,随即翻了个白眼,低声骂了句“装货”,挑衅似的直接拿起那杯递过来的明天见一口闷。 印清云想要阻止都来不及。 一般来讲,接受陌生人递来的酒,代表愿意与之一聊。但这不重要,和之前来的那些人一样拒绝就好。主要是怕酒里参着什么东西,和像辛邬饕餮巨口的,容易喝醉。 辛邬海量,由遗传因素,也有后天养成,这种程度算小case。 他和调酒师要了杯长岛冰茶,从碰这玩意开始就只点这个,寄托了他长达多年暗恋无果的青春。 他把自己摔进印清云旁边的高脚椅,又打了个哈欠,“妈的,真困。赶工三天,睡了不到八小时。” 他骂的是他们丧尽天良的某水课老师。 开学这么多天没有布置过一次作业。等快结课,作业一堆一堆地发。好几篇论文,又要满字数,又要查重,简直就是临渴掘井还不给铲。 印清云:“你不是一天没上课?” 是反问句。 “那你帮我签到了吗?” 印清云没说话。 辛邬凑上来:“谢谢你宝贝,爱你。” “离我远点。” “哦。”辛邬又嬉皮笑脸离开。 但依印清云之见,辛邬的睡眠长度短可不止是因为要赶论文这么简单。 脖子那块全是吻痕,若是领口处再低那么点,还能看见胸口上面的牙印。 性生活满得不要再满,旧的没散新的又来,活脱脱能望见一个某雄性生物在标记地盘。 但要问他这是不是男朋友干的? 辛邬大抵要神伤否认。不,他们顶多算炮友,算他的爱而不得。 这触及他的伤心事。 如若再问及为什么是炮友而不是男朋友,明明对方的占有欲简直呼之欲出。 那就牵扯出一段经典八点半家庭伦理狗血大片。 a喜欢b,b喜欢a的哥哥,但a的哥哥是个直男,直男的爱慕对象是个拉,拉又喜欢b的妹妹,且a与b两家又有婚约。 世界就像一个圈,狗血程度快把印清云都给绕进去。 果然还是小说源自于现实,又超越不了现实。永远不知道其能狗血到什么程度。 答案已经揭晓,b就是辛邬那个非男朋友的炮友。 一个快大他们十岁的老男人。 身世外貌家世能力暂且不提,处在辛邬方的角度看,印清云就觉得他就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老畜生。 谁家好人会与白月光的亲弟弟牵扯不清?哪怕说实话大方面的确是辛邬的过分纠缠,但这人就应该像柳下惠一样,一次次将爬在他身上的辛邬扯下,和他讲“关于老男人窃取少年青春的龌龊行为”。 退一步来讲,要是两情相悦,起码和白月光的爱情向感情断干净? 辛邬在旁边喋喋不休,从水课老师骂到学校,再骂这个杀千刀的论文。 嘴干了喝口酒再骂。 本就熠丽的面容因为激昂的情绪更显生动,连带着起初到来使的死气沉沉也跟着销声匿迹。 他脖子上缠着一条丝巾,某奢侈品的配货,纯黑色。掩耳盗铃似的,与穿搭没什么关系。 丝巾柔软垂下的末端,随着他说话时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道勉力维系着什么的脆弱结扣。 印清云指尖摸着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垂眸听他讲。忽的眉眼一动,抬手就解开了那条欲盖弥彰。 而覆之于下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掐痕。《 》 10、chapter10 换做几个月前,看到这个,印清云会决定帮辛邬报警。 当然,几个月前印清云也的确这么做了。 当时他还没有和京熠同居,住宿。 京大的宿舍环境很好,甚至洗浴室里还有个浴缸。不过男生基本不爱泡澡,每天淋浴5分钟算是对个人卫生最大的尊重。 印清云也没用过这个,单纯觉得脏。 辛邬倒是没什么龟毛属性,天生自带得懒散性格,过且过,行就行,不允许就不做,累了就放弃,喜欢牧渡庭是这些年来唯一屡次受挫又锲而不舍的事情。 放了消毒水过滤一遍后就在里面泡澡。 实在太累。 是休息日,印清云是当时宿舍里最早起床,上午九点多。 迷迷糊糊睁眼,朦朦胧胧踩着楼梯下床,卫生间门关着,穿着睡衣象征性地敲击记下,没人回应。 便以为是风之前带动门关上而已。 开了门,却见浴缸里躺着个人。 身上青青紫紫,鞭痕交错,甚至脖子都像用绳子勒过一样,留下细长深紫的痕迹。 辛邬整个人躺在水里,跟死了一样。 印清云整个人都清醒。 溺水自杀? 已经顾不得能不能合乎常理,走过去就用手往辛邬鼻尖探。 还好,有呼吸。 120先打,报了学校地址以及各种信息。然后就是110,按辛邬整个人的样子,上面轻轻紫紫的,就算印清云没有经历过也知道是吻痕。 极有可能辛邬遭受了某些强迫以及非人虐待导致现在心存死志? 要不要现在再请个心理医生? 毕竟这种事,受害者无论是男女,都势必不太好受,要及早进行心理方面的干预。 辛邬被交涉声吵醒,一睁眼就听那个长得很是他菜但性格贼高冷的舍友正打电话和电话那头说着什么。辛邬累的很,眯着眼享受室友的盛世美颜,也无关现在全身赤裸暴露在人前。 但他们的聊天画风走向越来越不对,还报了学校与寝室号,辛邬的智商归位。 感情是见他全是是伤就报了警? 这种小爱好人后玩就行,他也不是什么脸皮薄的人。但要是警察真来那还是算了。 直到有水声,印清云才转过头。 辛邬惨白着脸,显得格外易碎。 但他笑得明媚,就近原则,抬手拉着印清云的裤腿说, “别怕,宝贝,这只是一种小游戏。” —— 在大学交朋友比较难,对印清云这类人说。 他表面看着就清冷,为人性格也不怎么热络。 高中还好说,人与人之间三年下来相处相处就熟了。 大学想要变熟就稍微增加点难度,很多一个班的人四年都说不上几句话,哪怕是舍友只要不想要社交就可以光靠一个人孤立其他所有。 印清云就是这样的。 宿舍一共四人。 一人聊骚约炮脚踏n条船还不讲卫生,像这种的,印清云和他说一句话都嫌脏。 一人书呆子,梦想是硕博连读,每天除了睡觉上课就泡图书馆,一天也见不上几面。 一人话痨,在见到印清云第一眼就表现得格外热情,给个好脸色就能开染坊,这人就是辛邬。 印清云敬而远之。有京熠就挺够了,一天恨不得24小时候在他身边的。他已经没有多余精力应付别人。 冷美人无差别冷漠对待,几天辛邬就败下阵来。本就不是个持之以恒的,他每天想着法去他渡庭哥哥面前浪。 经此报警事件,之前对印清云热络的心又冉冉升起。两人在辛邬日以继日的打动下也终于是有了交集。 一次两次还好说,主要印清云隔三差五看见辛邬身上每天的伤痕,没忍住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辛邬瞧了眼笑着说,“这是我爱的证明。” 变态。 辛邬成功将他认识了个新的世界,什么s1m0,s0m1,公牛榨汁…… 前者略有耳闻,后者是第一次见。 辛邬脖子上的掐痕是他男朋友掐的,深紫色淤青,差点让人以为他俩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 有吗?印清云也不知道实情。 但之前去辛邬校外的房子里,意外撞见辛邬那男朋友掐的他快窒息。以为是什么先奸后杀或者是寻仇案件,印清云赶紧拿起手机报警。 最后却告诉他说他们在搞基?地上还丢着个好几个避孕套。 辛邬莫名含羞一笑,“□□时这样,其实很爽的啦。” 印清云有时候真的因为不够变态而自残形愧。 就比如现在。 辛邬正攥着他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细看,指尖还惋惜似的在那修长的指节上摩挲了两下,嘴里啧啧有声: “这骨节,这长度……主人级别的。真的不考虑去做农吗,手下的人包爽的啊,唉……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 这话自然不可能在外面说。 印清云实在是显眼。 什么也没做,光那抬眼时扫过晃动的光影,就引得满场的猎人蠢蠢欲动。 酒吧嘛,多是花花蝴蝶猎艳的场所。浓妆艳抹吃得多,难免腻歪,难得有清清冷冷干净地像不会出现在这的人,不由引得在场的男男女女1100们狂风扑蝶。 妄图成为他今晚的入幕之宾。 有好几拨人借着酒意在印清云附近逡巡,也有胆子大的端着酒杯,试图撞进印清云的眼眸里。无一以失败告终。 辛邬的话好几次都被外来人打断,忍无可忍,开了个包厢阻隔他们赤裸的视线。 酒意后知后觉,缓慢而顽固地漫过理智的堤岸。 印清云视线落在辛邬敞开的领口,然后用手摸上去。 没有破皮,但横亘在锁骨下方,红肿,微微发烫,边缘甚至有些凸起。 印清云没有踏足过这个国度,以己度人,“疼吗?” 辛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看着那落在自己伤痕上的手指,随即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还行,不过超爽的,你可以试试。” 印清云谢绝不敏。 辛邬头仰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地望着天花板上流转的暗色光晕。 他突然开口:“印清云。” 他难得连名带姓地喊他。 “我打算放弃他了。” 这句话就招显了今晚辛邬所有的不正常。 往常三天累死累活补完论文之后,辛邬都会恃宠而骄吵着让他渡庭哥哥陪他睡觉。 今儿个却直接来这酒吧妄图猝死。 “为什么?” “他说他打算和我结婚。” 印清云:? 这不意味着暗恋拨云见日?那为什么…… 印清云不明白逻辑关系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正打算继续问。 一阵手机振动突然在不远茶几处响起,嗡嗡声显得格外蛮横。 “谁啊?”辛邬的语气带着被人打断的恼怒。 印清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 “哦。” “我家的狗。” 辛邬懒懒重复:“哦,你家的狗。”《 》 11、chapter11 单身很好,单身万岁。 单身可以无限暧昧。还不用被人说脚踏几只船。 辛邬身如浮萍,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处于单身还是非单身状态。 不过不碍事,照样能点十几个男模让包厢热闹热闹。 与辛邬相熟的营销拿来平板,上面是各男模简介表,跟简历似的。 辛邬点兵点将,将偶数的划分到印清云云。 不光想要让好友享受享受左拥右抱的乐趣。主要是秉持着自己不开心,京熠也不要好过的心态,独爱而不得不如众爱而不得,算是某种恶情趣的心态。 男模也是有眼色的。 来约的还是来体验观摩增加见识的,一眼能看出来。 看出印清云对他们不感兴趣,就找各种方法来哄他开心,不外乎做游戏。骰子、纸牌,殷勤邀请印清云加入。 印清云只是懒懒地靠着,眼皮都懒得抬。 听说其中一人会调酒,印清云稍微来了点兴趣。 手指在酒水单上随意划了几下,点了一排名字颜色各异的酒。 看他表演。 每加一瓶酒都有分成。金钱大补,被点中的男模拿出十二分的敬业态度,使出浑身解数,瓶罐在他手中上下翻飞,不同色泽的液体融合,分层,摆盘。 每调好一杯,男模便会恭敬地递到印清云面前,轻声介绍着名字与其含义。 印清云接过来,并不急着喝,就着杯沿,小口小口地啜饮。 喝得很慢,一杯接一杯。 酒量一般,印清云醉得很快。微微偏着头,脸颊枕着沙发靠背,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脆弱的脖颈,没入衣服领口。 他的长睫如倦蝶般低垂,那份清冷被醉意软化,混合着毫无防备的脆弱,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旁边被冷待的男模看得痴了。 以往像印清云这样样貌家世都极好的人,他们只能远观,很难有见面与认识的机会。此刻若能春宵一刻,哪怕不付费,那也是他们赚了。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些的,终于按捺不住。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坐近了些,“这酒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太烈了?” 印清云侧过头去看他,目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带着醉后迟缓的打量。 掠过对方的脸,然后,似乎被什么吸引了,他视线微微向下,定格在身旁男人因为俯身而紧绷的衬衫前襟上。那里,布料清晰地勾勒出饱满鼓胀的胸肌轮廓。 印清云开口:“你胸肌练得不错。” 可客观的评价,不是像那些吃蛋白粉的夸张软绵,看得出常泡在健身馆里下了苦功夫练成的。 不过评价也只是不错。也许是酒精所致,印清云蓦地想起京熠。 他们住所就有间专门的健身房。有时候他去找他,就看见京熠里面挥汗如雨的样子。 汗水顺着贲张的肩颈肌肉流淌,每一次发力,胸肌与臂膀的线条都绷紧到极致,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力量感,远比眼前这具被衬衫规整包裹的躯体,更完美,也更具侵略性。 印清云在神游,身旁男模却被他这样直白又茫然的注视看得心头一跳。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吞咽了口水。 他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 “我腹肌也练的不错,您要不要也看看?” …… 京熠推开包厢门。 距他收到印清云发来的地址到现在过了差不多半小时。 京市天高地远,这儿的子公司受南城控制少。那些自恃资历的老人,个个倚老卖老,仗着年纪和辈分,觉得京熠是个不过二十的毛头小子,处处挖坑,试图将他架空或糊弄过去。 这半年被京熠用几个项目打压过,还好一点。不过到底不服气,刚刚酒桌上又为难了他一通。 本来京熠是打算来回太极落落他们威风,省的真以为他好欺压。 当得知印清云在酒吧,主要还是和辛邬在一起,前者警戒度百分之三十,后者直接爆表。 接了几杯递来的酒,来者不拒。之后告辞,等着以后收拾。 辛邬对京熠没什么好感。在他用和印清云相同的话术评价牧渡庭之后。 辛邬人很双标,自己认定的好朋友可以说牧渡庭坏话,其他人要这么做,他就得跟那个人急。 好感度是相对的。 当然,对于辛邬,京熠对他的印象分也低的离谱。 一开始是因为对方对印清云表现了极大的兴趣,后面误会澄清,但京熠依旧对他没什么好感,辛邬总是给他家印清云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其实就像磨了一层滤镜。京熠觉得自家印清云就是好宝宝,所有的错都因为别人带坏他。 实则人以类聚。 但这尚且不谈。 喧嚣的音浪与昏昧的灯光下,京熠一眼就看到了印清云,醉意朦胧地靠坐着,脸颊酡红,长睫低垂。 而那只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正被旁边一个男人引导着,覆在对方裸露的腹肌。 最早发现京熠的是门口点歌的几个男模。来者是客,本打算靠过去给自己涨涨业绩。但看见对方阴沉的脸,倒没再有这想法。 看样子是来抓奸的。还是离远点,两千的出场费都不够全套医药费的。 印清云似乎听到了声音,又似乎只是被近在咫尺的气息打扰。 他缓缓地掀起沉重的眼皮,那双被酒意浸透的浅色眼眸,焦距涣散,蒙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瞥向靠近的男人。 他眨了眨眼,长睫颤动,没怎么花时间就辨认出来人。 “京熠。” 他喃喃。 京熠早上的普通黑t换成了平整西装,印清云微微蹙眉,有些不满意。双手环住京熠的腰,然后摸索着。 指尖触碰到冰凉光滑的西装面料,以及其下坚硬的皮带扣。 隔着那层布,食指戳了戳京熠腹部,之后满意地点头。 思维跳跃得毫无逻辑,印清云语气带着醉后的天真以及习惯性的理所当然: “你平时怎么练的啊?教教他呗。他平时做这个的,也可以进步一下。”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有点喜新厌旧的潜质,说出的话也伤人。健身的大多有攀比心,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但听心仪对象这么说,面子上总归有点挂不住。 京熠没理印清云旁边男人尴尬的脸色,也没管印清云的胡言乱语。 他直接弯下腰,手臂穿过印清云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印清云本能地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侧。 京熠抱着他,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向刚刚印清云摸过的男模。 用空的一只手在西装内袋拿出皮夹钱包,看也没看,从里面抽出一沓红色纸钞,随手扔在了他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小费。”《 》 12、chapter12 辛邬从刚才京熠进来开始,就抱着手臂,倚在吧台边,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此刻戏已散场,主角离去,留下这一地狼藉和一个脸色难看的“配角”。 他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晃了过去,弯腰,伸出两根手指,从茶几上随意捻起一张钞票,捻了捻,完完整整地递交那男模手上。 “行了,难过什么。”辛邬的声音懒洋洋的,“人家竹马竹马你插不进去,今晚赚了也不少,有钱就行,要什么爱。” 耸耸肩,他不再理会对方反应,径直走向包厢门口,打算离开这个已经索然无味的地方。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对包厢里剩下的人丢下一句:“今晚小费加倍,记我账上。” 拉开门,刚迈出一步,脸上的漫不经心还未来得及收起,目光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门外的人。 辛邬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艹。” 真是大白天撞见鬼。 他低骂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门又关上。 之前脸上所有的慵懒和玩世不恭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惊愕与慌乱。 那人对他可不会像京熠对印清云那样轻拿轻放。 手机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礼物。] 想也不用想是谁干的。 辛邬在心底怒骂。 脑子不转弯的王八蛋!!! 忘恩负义!!! —— 一路无话,直到将人塞进后座。 司机赵叔本来想搭把手,毕竟印清云也一米八几一个人,总归是不太方便。 京熠回绝,照顾印清云他一向亲力亲为。 喝醉了的印清云并不安分。 起初只是细微的躁动,盖在身上的薄毯很快被踢开。又像感知到熟悉的热源,迷迷糊糊地侧身靠了过去。额头抵住京熠的肩膀,灼热的呼吸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衬衫。 一只手往旁边摸索。试图从衬衫下摆钻进去,却因为西装外套的阻碍和醉后的笨拙而不得其法。 酒精麻痹大脑,智商持续下降。印清云眉头微蹙,有些不满。不过没说什么,继续安静地攻克难关。 只是不过五分钟就彻底失了耐心,他不耐烦地扯了扯京熠的西装下摆,仰起脸,控诉: “不好摸。” 京熠看着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眸此刻染上艳色,口口声声说想要他。 而他也总是对他有求必应。 皮带扣应声而解,被牵着的那只手立即挣脱束缚,毫不犹豫地向上。带着醉后的莽撞,直接撩开了京熠熨帖平整的衬衫下摆。 微凉的指尖,毫无阻隔地贴上了那片紧绷的腹肌处,又带着探索意味地滑动。 京熠身体骤然一僵,呼吸凝滞。却没有阻止,任由印清云胡作非为。 密闭的空间里,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而粘稠。 说不清现在身体到底是谁更滚烫。 印清云觉得热,意识昏沉,身体却本能地寻求舒适。他手胡乱地去抓扯自己的衣服领口。 京熠按住,低斥:“别乱动。” 大概是又联想起了之前,眸色此刻在昏暗的车厢内瞬间变得深不见底。 京熠抬眸看向前面,慌乱乱瞟的赵叔无意中与他对上视线。 眼观鼻鼻观心,冷汗涔涔,赵叔突然福至心灵,将隔板缓缓升了起来,隔绝了后座的一切动静。 要了老命。赵叔都有点腿软,他看到了啥。 男的和男的! 老赵是去年被分配给京熠开车的。听说这京家少爷一到子公司大刀阔斧,雷霆手段,整治公司老人那叫个服帖。说实话他一开始比较怵,但想想他就一个开车的,也整治不了他哪去。 老赵自然也是见过印清云。听说是自家老板的宝贝疙瘩,他当时以为是个女的,没成想见了本人,好看是真好看,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怎么就成宝贝疙瘩了?吃瓜吃全套,原来就是京印两家关系好,两小的从小就在一起,感情好也是正常。 就是平常相处下来是不是过于腻歪? 老辈直男思想根深蒂固,没有细想,只觉得关系过于好的缘故。直到刚刚还有什么不明白? 赵叔认知震荡,但凭借多年开车经验,车速依旧又快又稳。 只是送到之后倒没有再提出帮忙送印清云回去,整个人显得精神恍惚,又连忙开车离开。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已经算深夜。电梯来往人流不多。 京熠抱着印清云,刷卡进了电梯,直达,指纹解锁,门应声而开,将印清云放在卧室的床后,再去给他煮醒酒汤。 印清云之前没醉过,他偶尔会喝一点酒,但那时京熠照样给他做醒酒汤,更别说现在。 等京熠再回到卧室,印清云已经睡得不省人事。换下来的睡衣也不知道怎的卷到了胸口以下,露出一截劲瘦柔韧的腰腹,皮肤在卧室柔和的暖光下白得晃眼,还泛着酒后淡淡的粉色。 京熠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色深沉。他一开始就是带着愠的,现在程度加深,或许因为那条刚刚盖在身上又被印清云踢开的毯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去了卫生间,用温水浸湿了毛巾。 回到床边,他擦去印清云脸上沾染的些许酒气和薄汗。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些用力,尤其是那双他平时牵过无数次的手,仿佛要擦掉什么不愉快的痕迹。 京熠想,印清云一点也不听话。 又为他开脱,他没错,只是被人带坏了而已。教好就行。 有些恨恨,卧薪尝胆,等自己有名有份那天,他一定细数这些年印清云的罪行,然后让他一点点偿还。 现在不行。印清云被养的娇纵,从小身体原因,无论是印家还是京熠都对他百依百顺,尤其是京熠,要星星,月亮和银河都给。 但凡他做出一点不符合印清云心意,那连结的小船摇摇欲坠。 就比如现在。 因为之前在车上印清云因为热撕扯自己的衣服,被京熠低声斥责了一句。甚至不算斥责,简单“别乱动”三个字,仅仅算语气不是特别好。印清云便不搭理他。 被喊醒的印清云意识并不清醒,睫毛低垂,在皮肤上投下阴影,嘴抿成一条直线。他距京熠一米远,对方靠近一点,他退一大步。 娇纵又记仇。 京熠有些好笑。他想自己是真的没救,觉得这样的印清云依旧特别可爱。 情人眼里出西施,一百种的印清云有一百零一种京熠喜欢他的原因。 “我错了。先把醒酒汤喝了行不行?”无论哪种原因先道歉就对了。 印清云没吭声,只是用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瞪着他,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 “怎么才能原谅我?我现在就去做。” 印清云似乎听进去了。他眨了眨眼,长睫颤动。 他看京熠那张写满无奈和纵容的脸。目光游移,最后,落在了京熠被他弄皱了的西装上面。 之前在车上,指尖触碰到那片紧实皮肤的触感,隔着衣料不甚清晰的记忆,此刻模模糊糊地翻涌上来。 他想了想,然后抬起眼,看向京熠,提出了他的“和解条件”: “那你给我摸摸。”《 》 13、chapter13 印清云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微微偏了下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京熠,等待他的回应。 京熠:“……” 沉默不是因为他不愿意。 心脏跳动得厉害。 他很少见到印清云这副懵懂的样子。不是平日里的清冷,若即若离的骄矜。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映着一点微光。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一种纯粹到近乎残忍的依赖与索取。 京熠喉结剧烈滚动,感觉口腔有些发干。 视线几乎无法从印清云那张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移开,掠过他微张的唇,颜色糜丽。 京熠此刻在想,或许他以后应该允许印清云喝点酒? 不过很快将这念头驳回,印清云胃不好。 而印清云见他迟迟不动,以为他要反悔,刚刚稍有缓和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京熠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这笔账又狠狠记上了一笔。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迈步走过去,在印清云下意识想继续后退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摸哪儿?”他声音有些哑,问得直接,目光沉沉地锁住印清云。 印清云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是抬起手,指尖试探性地戳了戳京熠小腹的位置。 刚刚在车上完全没有尽兴。 “先喝汤。” 京熠从床头柜上重新端起碗,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印清云嫌慢,就着他的手把剩下的大半碗汤一口气全灌了进去。 “然后?”印清云问。 “……” “……?”印清云以为他要不认账,眼神里重新聚起不满,带着点被欺骗的控诉。 京熠盯着他看了两秒,将汤碗重新放回旁边的床头柜。 牵住印清云的手,带着它,撩开了自己衬衫的下摆。 在车上一丝不苟的衬衫就被拉扯弄皱,下摆从裤腰里滑出。如今手再伸进去便是容易。 微凉的指尖,毫无阻隔地,直接触碰到了一片滚烫的皮肤。 京熠垂着眼,看着印清云的手掌贴合在自己的腹部,看着指尖因为好奇或确认而自主地滑动,按压。 ……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鼓噪,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暗流正沿着两人皮肤接触的地方,无声地蔓延开来。 印清云似乎满足了。 戛然而止。 收回了手,又恢复平常冷淡的样子。不再关注于京熠的身体。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么若即若离。每当京熠以为他们已经确定好彼此心意,他就毫不拖泥带水地抽离。 也就只有印清云了,能这么肆无忌惮,又让他心甘情愿地妥协他全身而退。 京熠将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晦暗。 却在转瞬,像是柳暗花明。 印清云跪在床上,双手搂住京熠的脖颈。 微微俯身,凑近。带着酒气。 一个轻柔得近乎虚幻的吻,是蜻蜓点水,又像初雪融化,落在了京熠的唇角。一触即分。 “奖励你的。” 京熠整个人僵在那里。 时间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按下了暂停键。 心脏在停滞了一拍后,以几乎要撞碎肋骨的速度擂动起来。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烧起燎原大火。 所有强行压下的晦暗,认命,沉郁,都在这一吻之下,土崩瓦解。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也更加不容抗拒的浪潮彻底吞没。 京熠今晚也喝了酒。 此刻醉意冲破桎梏。 他失去了平日的克制,遵循着最直接的身体感受。 在印清云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对方那双懵懂又带着施舍般奖励意味的眼睛注视下,京熠猛地抬手,扣住了印清云的后脑,阻止了他任何后退的可能。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吻了回去。 不再是浅尝辄止的唇角轻触。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的占有,和近乎报复性的掠夺。他撬开那因为惊愕而微张的唇,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气息滚烫而灼人,瞬间席卷了印清云所有的感官。 …… 没有宿醉后的头痛。 但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干渴。 印清云蹙紧眉头,长睫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 身旁是熟悉的气息,一只手臂横亘在他腰间,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势印清云圈在怀里。 很平常的早晨。 身体的倦累已经让印清云没什么力气让京熠滚下床去。 算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 记忆碎片泄闸,一帧接着一帧。有些人醉酒后会断片,显然印清云并不包括在里面。 从酒吧迷离昏暗的灯光,到各色各样的男模。各色甜腻或微酸的酒精,滚烫的掌心贴着坚硬的腹肌,被引导的触摸,以及…… 记忆末尾的接吻。 耳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 是初吻。饶是印清云平时荣辱不惊,此刻也不由呼吸一滞。 很少有这么事态失控的时刻。 印清云甚至幼稚地闭上眼睛,幻想这就是一场梦。 而那些被他刻意想要忘却的记忆,却以更令人无地自容方式涌现。 衬衫下摆被粗暴撩起时冰凉的空气,自己指尖下那壁垒分明、滚烫灼人的腹肌线条,以及他自己的主动亲吻…… 那些细节纤毫毕现,一遍遍在他紧闭的眼前重演。 靠。 我靠。 ……靠。 此刻,有人天崩地裂,有人岁月静好。 京熠的额头抵在印清云的颈侧,高挺的鼻梁几乎蹭着他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呼吸均匀喷洒。 与往常别无二致的姿势,今天显得格外灼人。 孙子兵法是有用的,起码在印清云现在大脑宕机的情况下,全然浮现“走为上计”四个大字,尚且、应该是靠谱的办法。 他极其小心地挪动自己的身体,几乎以毫米为单位,试图从那沉重的手臂禁锢下抽离。 印清云先尝试抬起京熠搭在他小臂上的手,只是指尖刚碰到他手背,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之大,让印清云险些闷哼出声。 京熠在睡梦中不满地皱眉,反而将怀里的人往自己胸膛按去,形成一个几乎将印清云整个人嵌合进怀里的姿势。 印清云耐心有限,此刻基本耗尽。 本来就有起床气,今天还满课,大学生戾气大的很。 管他黑的黄的白的蓝的,印清云伸腿,在老位置用力。 一声闷响。 印清云垂眼,看向床下。 狗东西,说了几百遍了。 没有他的允许不准爬床。《 》 14、chapter14 昨晚折腾到深夜。 印清云醒来时就不算早,等一些负隅顽抗的操作下,直到京熠被踹下床。 当时时间已经是七点四十几。 印清云周三满课,早八自然是少不了。两分钟换衣服,五分钟洗漱,再应了京熠的要求拿了冰箱里的备用三明治,紧赶慢赶在最后几分钟到了教室。 两人根本来不及交流。 这便解决了印清云一桩大事。 三十六计到底还是被实行。 对于印清云来说,与京熠接吻已经算挺玄幻了。早八教室里看见辛邬,他是真有点怀疑自己没睡醒。 辛邬朝印清云招手,在靠后的位置,方便补觉,同时也给印清云占了个。 印清云在他旁边坐下。 辛邬表情微妙。他看印清云走路方式,貌似与他想象中的天差地别,还是京熠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想他活了快20十年,就这么看走眼了? 辛邬眼下青黑,一副下一秒就能入睡的样子。楼兰干尸都比他有精气神,印清云都怕他猝死在旁边。 要问他都这样了,为什么还来早八?那肯定不是因为什么热爱学习,想当初辛邬在宿舍睡一天,第二天的早八照样不去。 其实不用印清云问,辛邬就忍不住先找他。 “昨天你和京熠怎么样了?有没有……”辛邬挑眉,朝印清云做了个手势。 印清云淡淡瞥他。 想起来了,若提及昨晚那事,旁边这位就是罪魁祸首,总之少不了他的责任。 “没有。” 辛邬瞪大眼睛。虽然看出一二分,但事实真这样,他就觉得还是不可置信。 多好的机会。天时(深夜独处)地利(住一起的公寓)人和(印清云醉酒,京熠吃醋震怒且占有欲爆棚)! 就这么……算了? 京熠到底行不行?! 在辛邬看来,印清云有意,京熠有情,两个人是相互喜欢,怎么就暧暧昧昧到现在还是一个普通的竹马关系。 辛邬没什么朋友,其他塑料友谊都是基于家族层面的必要,若他不姓辛,那些人落井下石地比谁都快。 印清云不一样,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自己爱而不得就想让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但京熠为什么不行动?单纯打击报复了一下他,就借坡下驴了?不会吧?还是脱了裤子后给印清云看萎了? “真是银样镴枪头?!” 辛邬有些不可置信,音量就不由地升高了些。本来教授前提了个问题,底下寂静无声,显得辛邬的声音格外突出。 一看就不是在好好学习,而是说小话,听起来还不是正经颜色。 印清云翻书,他的长相太具有欺骗性,除却一些与他相熟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本性。 一时间老教授都找不到辛邬聊天对象,只好作罢。 他怒目而视,问辛邬姓名班级学号。 辛邬报了一个,老教授一看以前的记录档案,案底累累。 本来是想给他罚站,一看辛邬脸色苍白,怕出什么事,又让他坐下。 还真别说,老教授这招还有点用。一站一坐,辛邬腿有点受不了,也不再猖狂,先支着脑袋补觉。 下课铃响,辛邬悠悠转醒。 旁边印清云在咬三明治,还别说,京熠手艺真挺好,看得辛邬怪饿。 但他先不急着吃饭,借着下课,赶紧问:“京熠那真的很小?” 印清云差点被呛到。 辛邬是这样的,出口成黄。 印清云淡淡扫他一眼,目前有点厌世的心态,无论是早八还是住处的那一堆堆事,都让他都点烦。不免波及到旁边的辛邬。 到底昨天为什么要喝酒? “宝贝,你别这样。” 辛邬笑嘻嘻,“这眼神我都想喊你主人。” 印清云:“……” 脑回路转的很快,辛邬又想起京熠那事:“要不换个对象谈谈?银样镴枪有那也太小了,性生活不满真的会影响情感质量。” 虽是下课,但辛邬嘴上那点黄色已经足够引人注意。旁边人面色不改,但仔细看,其实他们都没怎么滑动手机界面,全在侧耳倾听八卦。 事不过三。 印清云觉得京熠罪不至此,开口帮他解释:“不小。” “不小?不小的意思也不是大……” 辛邬的话被印清云眼神打断,美人连生气都是好看的,嗔怒更添风情。啧啧啧。 不过辛邬见好就收,万一真把印清云惹生气了,死皮赖脸哄人的还是他。 “行行行,你家哥哥一柱擎天,英勇无双,可以了吧?” 越说越离谱,对于像辛邬这样的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搭理,印清云这次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辛邬向来是闲不住的,在心里骂了京熠不仅没用还睚眦必报八千遍之后,感觉口干舌燥,又盯上了印清云桌上京熠准备的牛奶。 瓶子都没拧,估计印清云是不想喝。辛邬也觉得离谱,印清云都多大了,背包里面京熠天天给他瓶奶,又不是小学生。 辛邬觉得渴:“宝贝,渴了,给我瓶奶喝喝呗。”反正以往常情况,等会那瓶奶的归宿是垃圾桶,不如废物利用。 印清云淡淡扫他一眼。 辛邬向来是懂他的,双手举起投降,“欧克欧克,不喝,我出去买瓶水。” 反正售卖机就在门外。 只是辛邬站起还好,刚一走动,腿酸痛得狠,一软,往前面栽过去。 被印清云扶住。 他微微蹙眉:“你腿怎么了?” “昨晚跪了一夜。” 印清云:“?” “牧渡庭让我跪的。” 印清云:“……这也是情趣?” “呃……一半一半吧。” 去酒吧玩男模的惩罚加上……懂得都懂。 印清云本来想说,那他还来学校?连路都走不了。 之后想到辛邬一早兴致勃勃问他与京熠的情况,估计是身残志坚,也要硬把八卦听完。 真的无语。 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点社交距离,管的别太宽,好心办坏事也不行。但辛邬不行,他是神经病。不懂这些人际交往。 纯神经病。不是简单骂人词汇。 这就要讲到他祖上十八代,古代近亲通婚之表哥表妹,劣性基因传下来跟病毒一样地积累,到了辛邬这,终于在人格与行为模式上,绽放出了一朵惊世骇俗的花。 算了。 辛邬缺乏对他人隐私和边界的基本尊重,不是故意冒犯,而是根本意识不到那堵“墙”的存在。 谁让辛邬是神经病?他是神经病印清云能怎么办,总归是纠正不过来的。 印清云没好气地让辛邬滚回去坐着,把那瓶牛奶扔给他。 “谢谢宝贝。”辛邬笑嘻嘻。 印清云都怕自己给辛邬来两下。抿了抿唇:“你不许说京熠坏话。” 辛邬拧开瓶盖,喝了口。发现口感独特,再看配料表,还是日限。 心情大好:“好的呢。”《 》 15、chapter15 年少时,如果要问印清云,他是不是喜欢京熠? 那印清云可能回答不知道。 但如果是说,无论京熠富贵或贫穷,顺境或逆境,健康或疾病,印清云是否会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答案是肯定。 反正印清云个人资产不少,就算是被赶出家门,以他的智商也足够能赚养10个京熠的钱。 全然忘了这是结婚誓词。 而他当时和京熠的关系,也只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竹马竹马。 印清云家里全是直男,从来都是男婚女嫁。上层社会当然也不乏犬色声马,玩男人的不少,不过当时印清云年纪小,还不知道这种腌臜事,京熠也不会让这类人舞到印清云面前。 最先出柜的是印清云的二哥。 印蔷比印清云年长好几岁,性格外向张扬,能力出众,是家族寄予厚望的接班人候选之一。 按照既定轨迹,他应该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进入家族企业,然后迎娶一位门当户对的淑女,稳固联姻,延续荣耀。 然而等他从国外完成学业回来之后,却和家里坦白自己喜欢上了个男人。并且有和他共度一生的想法。 国外风向开放,同性恋屡见不鲜。但对于“印家人”,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印清云不知道他二叔二婶有没有后悔把印蔷送出国,但事已至此,这场“出柜”风波在印家掀起了持续数月的惊涛骇浪。 争吵、冷战、威胁、眼泪、妥协……轮番上演。 印清云当时在上初二,常见家族内部紧张压抑的气氛和长辈们讳莫如深,时而痛心疾首的议论。 在印蔷顶着家族压力,与追妻路漫之下车祸重伤。印家二房也是没招,想到印蔷一向疼爱印清云,他们找来印清云,让他劝劝。 印清云自己都一脸懵。 其实他看过对方资料,印蔷喜欢的人,印家不可能不查。 那人履历很好,很聪明很刻苦也懂得上进。一个几乎没有任何家族背景的人,靠自己上常青藤,这已经说明他足够优秀。 何况印蔷喜欢他。 印清云在那段在医院陪伴印蔷的日子里,听了不少关于二哥二嫂之间的事。也见过几次当事人,只能说他二嫂还是过于心软,装装可怜就能让他主动送上门。 印清云甚至感觉自己都是他们play的一环,印家家法只是印蔷追妻的一种手段。 不过这件事像一颗投入水中的深水炸弹,表面上涟漪渐渐平息,而水下潜流的走向,却已悄然改变。对于印清云。 它无声地拓宽了印清云对于关系和可能的认知边界。 男性和男性也可以在一起。也可以结婚。 结婚的意思是用法律来绑定关系,使之获得某种社会的承认和保障,变得更加稳定和正式。 对家族而言,结婚的前提是家族利益。 对于印蔷而言,结婚是源于喜欢。 喜欢。什么是喜欢? 印蔷虽然很不想承认,他回复印清云: “就像是你对于京熠那样。” 印家出了两个gay,印蔷预期在不久的将来,他们大哥估计会被严防死守。 一语点醒梦中人。 喜欢,告白,在一起。 情侣的一百件事里面,印清云看见了关于□□。 男女之间,印清云凭借有限的基础生理知识和隐约的常识,大致能想象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男的和男的……怎么做? 印清云去搜了□□。 他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该如何筛选。页面上跳出的结果光怪陆离,图片和标题都带着直白到近乎粗野的冲击力。 他皱了皱眉,随手点开了一个标注着“热门”“高评分”的链接。 仅一眼就给年仅初二的印清云不算幼小的心灵,造成深深地阴影。 一鼓作气。 再而衰。 印清云不信邪,觉得是□□有黄暴因素。 小说或许会好一些,文字也容易让人身临其境,更好地感受主人公的想法。 耽美小说印清云不怎么涉足过,但班里女生时常讨论,有时候说到磕点之处,她们便会相互对视,然后发出一种“桀桀桀”笑声,眼神发亮,脸颊泛红。 那应该是很好看了。 印清云不动声色地倾听,然后把她们口中的小说记住。书名,作者,平台。 文字确实比影像更具想象空间,心理描写也确实更加丰富。 极其浮夸又难以分别真假的形容,受方苍白的脸色,隐忍的泪水,破碎的呻吟,以及事后难以行动,需要小心翼翼休养的描述……反复出现,几乎成了一种固定模式。 印清云看着那些文字,指尖微微发凉。 心也开始凉了。 三而竭,这次印清云是真的服了。 他为他二嫂默哀。 印清云也由此开始躲着京熠。 京熠不知道印清云心中的惊天骇浪,只以为是他因为印蔷那事而心情不佳,和往常以前凑上去。 基本是赶不走的。 而印清云又因为从小到大的惯性,放任。 只是插曲,当时年纪小,恋爱这事远得很。 两人彼此为伴一起上了高中。 青春期的躁动在京熠身上体现地淋漓尽致,黏黏糊糊晚上要跟着印清云一起睡,早上又因为某些原因被踹下床是家常便饭。 印清云在高中时端的是一副清冷学霸的做派,其实是因为懒,看书做题只要脑子转,运动那就是手脚动了。 京熠在学校篮球队。也许每天跳跃奔跑,肌肉线条越发明显。身高也与印清云差距越发大,等印清云刚上一米八,京熠就已经超过185,往一米九窜。 印清云没注意到这种差距。 南城附中的男生厕所没有隔间,除非蹲厕马桶才有一扇门挡着。某天印清云午睡睡醒,去厕所,京熠也刚从操场上训练完回来。 阳光午后,太阳毒辣,他身上全是运动完荷尔蒙的气息。印清云在心里无波无澜的想了句精力旺盛,解开裤带想要排尿,余光扫到旁边京熠,懵了两秒,瞌睡都醒了。 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然后。 印清云:……可以直接saygoodbye了。 他突然觉得,他俩之间的感情也不是这么坚不可摧。《 》 16、chapter16 男同有攻受之分。 但印清云做1怕累,做0怕疼,直口嫌脏,用手手酸。 无解。 事已至此,像京熠这得寸进尺的,不给他个合适的回复势必不会罢休。 这时候印清云是真想失忆。 他小时候就真失忆过。 不过为期时间短,属于超高热导致脑部暂时代谢紊乱,一两周之后就恢复了。 —— 印清云从小就一个病秧子,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生病,或大或小,这是先天不足引发的后遗症。 京熠第一次深刻意识到这一点,是在印清云六岁刚来京家不久的那次初冬。仅仅因为在花园里多玩了一会儿雪,吹了阵冷风,当晚印清云就发起了骇人的高烧。 而京熠由此彻底明白,原来这个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人,是真的随时可能碎掉的。 也是经过那一夜兵荒马乱的守护,印清云的健康状况,正式被他划归到了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 大抵是严谨记下了医生叮嘱的各种注意事项,比谁都清楚印清云对什么过敏,会抢在印清云伸手去拿冰饮料之前,把温好的牛奶塞进他手里。出门前总要瞄一眼印清云的脸色,稍微有点苍白就立刻如临大敌。诸如此类。 印清云也被他督促地快没了自由,有时候实在觉得烦就把他关在门外,其实在主人家这是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而京熠则像一只被主人莫名其妙关在门外的小狗,急得团团转,喊印清云的名字,连自己为什么被关在外面都不知道。 或许知道原因,但能怎么办,印清云的健康还是非常重要。 吵吵嚷嚷地印清云觉得丢人,毕竟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正确,又重新放京熠进去。 循环以复。 直到快过年的时候,印家派人来接,说是过年总要一家人团聚。京熠心里是一百个不情愿,磨蹭了好久,又是装病,又是耍赖,使尽了浑身解数。 后来,印清云的爸妈亲自登门来接,京熠那股混世魔王的劲头在长辈面前不得不收敛些,才同意放印清云走。 好吧,其实是印清云看见自己爸妈后,那双总是淡淡的浅色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主动走过去牵住了妈妈的手,自己想回的家。 京熠那句“别走”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能瘪着嘴,又变成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巴巴地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印清云头也不回地上了印家的车,连个留恋的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 好不容易熬到过完年,京熠就迫不及待地催着京老太太和他一起去印家把印清云接回来,软磨硬泡,甚至不惜答应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包括但不限于未来一个月练字,一定听话,尊长爱幼,不吵不闹。 到印家,更是对印清云做出无数承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和加上空头支票。京熠不停围着印清云打转,最后印老太太都嫌他吵,家里三个孩子,活泼点的印蔷都没他一个人会说。 印清云也受不了他,最后点点头答应和京熠回了京家。 —— 南城春天多雨,湿冷入骨。 过完年没多久就快见春天,印清云和京熠也步入七岁。 印清云看花园里刚开的几株垂丝海棠,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 京熠在屋里找不到他人,听蒋群说好像看见印清云在外面。 他跑出来看,便一眼瞧见印清云只穿着单薄的毛衣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冷风中,鼻尖都被冻得有点红,正仰着头看花。 几乎是想也没想,京熠立刻掉头冲回屋里,再出来时,怀里抱着自己那件最厚实的羽绒外套。 他跑到印清云面前,二话不说,把外套整个裹在了印清云身上。 “穿上!”京熠语气硬邦邦,假装自己很严肃的样子,希望印清云能稍微听话一点。又极细心地给印清云套上衣服,拉上拉链。 “谁让你穿这么少出来的?又想生病打针是不是?” 衣服几乎把印清云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白皙的小脸和一双略带惊讶的浅色眼睛。 京熠还不满意,又把自己脖子上那条毛线围巾解下来,认真给印清云围上,绕了好几圈,差点没把印清云的嘴巴也捂上。 “这样才行。”京熠退后一步,打量着自己的成果,确保一点风也漏进不去。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满意和担忧的神情,像个小大人一样叮嘱,“以后出来要穿我给你的外套,知道吗?我的外套暖和。” 印清云被裹得像个小粽子,行动都有些不便。 他眨了眨眼,看着京熠因为跑动和着急而泛红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过于花哨的恐龙外套。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印清云在外面看两眼花后就对其就没太大兴趣,和京熠一起回到屋里。 身上羽绒服沉重,刚进屋印清云就忍不住给脱下。整栋别墅都开了地暖,京熠倒不怕他着凉,帮忙着一起脱,然后交给旁边的帮佣。 厨房里的姜汤已经熬好,京熠跑过去准备端给印清云喝。 还只是七岁的孩童,厨娘自然不会放心让他来端,万一撒了泼了烫着了。京熠也不执着,厨娘跟在他后面把碗放在茶几上面。 印清云皱着眉,这味道光是闻着就足够让他不喜的。 “这是什么?” “红糖姜汤。” 印清云当然知道这是红糖姜汤,明知故问罢了。 在印家,每当从外面回来,家里的那些帮佣总是会给他端一杯喝,非得看着他喝下去才罢休。 他对这玩意儿深恶痛绝。 印清云撇了撇嘴,连碰都不想碰那碗一下,直接转身,打算绕过茶几回卧室 京熠抓住他的手,不让印清云走。 “干嘛?” “先把这个喝掉,暖一暖。” 印清云冷哼一声,“不喝,放手。” “先把这个喝掉。”京熠抓着他的手腕没放,另一只手指了指茶几上的姜汤,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霸道。 印清云瞪大眼睛。 他觉得他真是疯了。 人格分裂吗? 明明几个小时候前还求他一定要和他回京家,好声好气,说什么以印清云马首是瞻,印清云让他往东肯定不往西,玩具给印清云玩,零食任印清云吃,无论印清云想做什么一定陪。 那张嘴叭叭的,许诺得天花乱坠,态度诚恳得就差指天发誓。 现在真和他回了家,就霸道地不行的样子,是彻底原型暴露。强迫他喝这让人想吐的姜汤?! 印清云胸口堵着一股气,白皙的小脸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 他不再试图抽回手,而是抬起头,用那双因为怒气而显得格外清亮的漂亮眼睛,直直地瞪着京熠,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要回家。” 这话一出,是真抓住京熠七寸了。本来昂扬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他好不容易才哄印清云回来的。《 》 17、chapter17 一碗姜汤,差点让这好不容易重建的友谊小船再次倾覆。 “我要回家。”印清云说。 见京熠不说话,他直接就走,去找管家让司机送他回去。 京熠心里顿时慌了。 在印清云要走这个巨大的威胁面前,之前所有的坚持就显得不堪一击。 “别走。” 京熠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抓着他手腕的手也变成了轻轻的握着,不敢再用一点力气,“我不逼你喝了行不行?” 怕印清云不信,他急忙转头对着厨娘喊道:“陈婶婶!快,快把这汤端走!不喝了!我们不喝了!” 厨娘忍着笑,赶紧上前把碗端走了。 京熠又转回头,眼巴巴地看着印清云依旧冷着的小脸,脑子飞快地转着,试图找出能安抚他的东西: “印清云,你不想喝那个,我们喝点别的?热牛奶?蜂蜜水?或者……你想吃糖?我昨天刚得了一盒外国巧克力,特别好吃,都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东西,试图先找到些什么来安抚一下印清云。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真给京熠找出一块糖来,献宝似的递到印清云面前,眼神里全是讨好。 但印清云还是抿着唇不说话,只是别开脸不看他。京熠更急了,生怕印清云一言不合就要走。 “我……我那个新机器人,过年我舅舅给我从国外买的限定款,全球就三个,真的会变形,我还没玩过,送给你玩!还有拼图,我再也不抢你的了,你想拼哪幅就拼哪幅,我在旁边帮你找碎片,保证不捣乱!” 京熠围着印清云打转,像只急于获得主人原谅的家养狗,笨拙地展示着自己所有的库存和诚意。 只求对方能收回那句可怕的“我要回家”。 印清云冷哼一声,这才回去卧室。 京熠眼睛一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手靠着他但不敢拉他,生怕印清云因为这个生气。那真的是得不偿失。 小声保证:“我不逼你了,真的。你想干什么都行。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 妥协的后果是,印清云又病了。 这次京熠的全面退让,看似平息了姜汤风波,却也无形中助长了印清云的任性。 之后几天,但凡京熠试图用“对身体好”为由让他做一些不那么舒服的事,比如按时睡觉,多吃蔬菜之类。 印清云便会抿起唇,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全是抗拒。也有威胁,意思是再逼他他就回家。 京熠投鼠忌器,只能一再退让,哄着劝着,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只能干着急,嘴里都长了个燎泡。 结果就是,在某个春寒料峭的傍晚,印清云穿着单薄的外套在花园里多待了半小时,看新开的几株兰花,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这一次,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体温计的水银柱一路飙升到令人心惊的数字,印清云的小脸烧得通红,意识很快陷入昏沉。 京家上下乱作一团,家庭医生被连夜叫来,初步诊断为病毒性感冒引发了急性肺炎,必须立刻送医院。 京熠整个人都懵了。 他守在印清云床边,看着那张因痛苦而蹙成一团的脸。京熠第一次感到了一种灭顶般的恐惧和后悔。 是不是因为他太纵容了? 是不是因为他没有坚持让印清云穿外套? …… 是他的错。 医院里兵荒马乱。输液,吸氧,物理降温…… 印清云昏睡了整整两天两夜。京熠就在病房里守了两天两夜,任谁劝也不肯离开,眼睛熬得通红。 第三天清晨,印清云的高烧终于缓缓退去,体温逐渐恢复正常。 医生检查后,松了口气,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接下来需要好好休养。 最后还是京熠他妈秦鹭从国外赶回来,强制性让京熠去休息。 等京熠醒来后,立刻下床,冲进印清云病房。 印清云也醒了。靠坐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 他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京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到床边,张了张嘴,想问他感觉怎么样,想道歉,想说一万句“都是我不好”。 然而,印清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京熠熟悉的的委屈,生气,或者生病后的依赖。 那里面,是一片平静,带点看向陌生人的疑惑。 他看了京熠几秒,然后,声音因发烧而有些沙哑,轻声说: “这是我的病房,麻烦你出去。” 正常时候,印清云让京熠出去可不会这么客气,而是带点娇纵与不耐,直接两字“出去”。 “印清云?”京熠试探地喊了他一声,以为印清云在生气。 听见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印清云微微蹙了蹙眉,“你是谁?” 一句话直接让京熠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也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印清云还在发烧说胡话。 想上去牵住印清云放在被子上的手。 意识到京熠的意图,印清云手指蜷缩,避开京熠的触碰,有点不悦地看着前面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而这行为成功给京熠摇摇欲坠的心底防线来了个沉重一击。 病房门被推开,是印清云的妈妈。 印清云是在京熠离开没多久后醒的,这几个小时内印家老太,印清云的伯伯婶大哥二哥,以及京家一些人都来探望过印清云。 还是主治医生进来,严肃地重申病人需要绝对静养,他们才陆续离开,只留下闵薇印邱和一位看护。 印邱去办公室和主治医生聊关于印清云的病情,闵薇则先行过来照顾印清云。 没想到本该睡觉的京熠也在。 京熠自然认得印清云的妈妈,拜年的时候见过,他转过头。 “闵阿姨!” “清云他……他不记得我了!他问我是谁!他……他不让我碰他!” 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与委屈。 闵薇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 印清云因为高烧导致的暂时性记忆紊乱,忘记了近期的人和事,其中就包括了京熠。 她的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年年灾病不断,哪怕是着了凉,别人只是有个感冒鼻涕,而印清云就是高烧不断,恶化至肺炎也是常有的事。 闵薇走到床边,安抚了下因为京熠靠近而极其不满的印清云。 转过身再安慰因为好友失忆极为挫败愤懑的京熠,“小熠,你别急,清云这次烧得太厉害才会这样,现在就是记忆出了点状况,身体没太大问题。” 京熠目光灼灼地望着她急切询问:“印清云到底得了什么病?” “医生说是超高热引起了脑部暂时性的功能紊乱。” 报了学术名,闵薇反应过来,京熠就一小孩,懂什么医学性问题,她解释:“可能会影响生病前后一段时间的记忆。他现在……可能不太记得最近发生的事情,也包括一些最近常见的人。” 京熠脸色灰败。闵薇看着也是不忍,补充道:“医生说了,这是暂时的,等他身体完全康复,好好休养,大部分记忆应该都能慢慢恢复。你现在先别逼他,也别吓着他,让他好好休息,好吗?” 京熠听着闵薇的话,目光落在印清云身上。 印清云微微蹙眉,往被子里缩了缩,避开了京熠的视线。 这个动作,再次刺痛了京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地垂下肩膀,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为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闵薇差点以为他要哭。想想京熠这么喜欢印清云却被忘了干净,还真是倒霉。 “小熠,你也累了,先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看着。等清云好一点,精神好些了,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印清云忘记他这件事对京熠打击太大,京熠吸吸鼻子点点头。 走出房门还回望了眼,希望印清云能够挽留,可惜对方连眼神都没给一个。 闵薇望着京熠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回头看见印清云也同样看着那个位置。 印清云脸上带着病后的苍白,但那双浅色的眼睛微微眨动,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有些在意的东西。 闵薇心中一动,轻声问道:“宝宝,怎么了?在看什么?” 印清云闻声,缓缓收回视线,看向母亲。他微微偏了偏头,回想刚才那一瞥留下的印象: “没。” “就是觉得他像一只失落的狗。” 闵薇觉得印清云的形容很是贴切,但言语并不礼貌。 她严词声明: “宝宝,这样说别人不好。” 印清云“哦”了声,心里却不置可否。《 》 18、chapter18 印清云的失忆以及对他的抗拒态度,让京熠极其颓丧。 就像攻略游戏,突然某天数据重置,所有好感值全部清零。 对于玩家而言,是基本可以弃游的存在了。 但京熠很快又哄好了自己。印清云又不是虚拟数据编辑出来的漂亮人,他们之间也不存在攻略进程,那更别提弃游。 —— 是私立医院。 环境清幽,设施一流,连病房都宽敞得像高级酒店的套房,窗明几净。 医院楼下有个花园。 草坪绿意盎然,花坛里开着不知名的鲜艳小花,还有一个小小的儿童游乐区,滑梯秋千一应俱全。 几个穿着病号服小孩子在花园里嬉戏。绕着花坛追逐,笑声清脆。 印清云站在落地窗前俯视下面。睫毛眨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印清云,看什么呢?今天天气真好。” 属于没话找话了。 印清云闻声,缓缓转过头。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看向站在门口的京熠。 浅色的眸子里没了最初的陌生戒备,多了几分被打扰后淡淡的烦。 这几天基本京熠一直围着他身边转,听说这是他回到南城之后的朋友。 印清云没有交朋友的喜悦,只想赶他走,有点烦人,但闵薇不允许印清云这样没有礼貌。 印清云没有回答京熠的问题,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重新投向了窗外。 京熠有点气馁,怎么感觉印清云失忆之后,比一开始还要冷漠? 不过他又很快振作起来。他也站到了落地窗前,顺着印清云的视线看向楼下。 “那几个小孩玩得挺开心。”京熠自顾自地讲,“那个男生滑梯都玩了三次了,秋千那边好像抢起来了?” 没有任何回应。 京熠看着印清云的侧脸突然问,“你想下去玩吗?” 印清云果然回复,“你带我下去?” 他的行动已经被严防死守。两次生病都是因为在外面吹风,印清云在病好之前已经被严令禁止出门。 “……不可以。” 经上次那件事,京熠已经深刻意识到不能在所有事情上毫无原则地都顺着印清云。 尤其是在关乎他健康和安全的事情上。这次印清云生病不仅仅只是因为在外面受凉,还因为他这些天都没有喝中药。 印清云嫌中药苦,不想喝,偷偷把药倒掉,还威胁京熠不许说出去,不然他就回家。 中药是专门给印清云调理身体的,身体没调理好,稍微吹点风然后就容易生病。 印清云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答复,小声“哼”了下,离开落地窗,打算回到病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再和京熠交流。 京熠赶紧抓住他的手,“印清云,要不要吃巧克力?我带过来了。” 他知道印清云嗜甜,尤其喜欢某些特定牌子的黑巧克力,微苦回甘。 印家人一向不允许印清云吃零食。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那病,觉得零食上防腐剂多不健康,有空多吃水果。 但京熠问过印清云的主治医生,他说吃巧克力没问题。 印清云抿了抿唇,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在京熠殷切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对甜食的本能渴望胜利。 “……好吃吗?” 印清云当然知道很好吃,这么说不过就是给一个梯子,希望京熠能借坡下驴。 果然京熠不负所望,快速拆开包装,拿出一颗巧克力,递到印清云嘴边,“很好吃,你尝尝?” 印清云微微张开了嘴。 京熠小心翼翼地将巧克力放进他嘴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微凉的唇瓣,心跳快了一拍。 印清云含着巧克力,感受着那丝滑浓郁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他之后那满足又带着点慵懒的小表情,让京熠看得几乎移不开眼。 “好吃吗?”京熠轻声问。 印清云没说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睨了他一眼。 京熠看懂了他的意思,是说允许他每天给他带东西吃。 两个人因为零食而又开始结下友谊。 印清云的病情稳定后,便被接回了印家老宅休养。 那里环境更熟悉,有专门的家庭医生配置,家里的帮佣也更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和身体状况,适合长期调养。 京熠有点失落印清云回的不是京家。 不过很快又把自己哄好。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问医生一些关于印清云的忌口,字还没识全的的年纪,在《印清云养成手册》又记录下好几页的印清云勿碰品类。 之后的日子,京熠每天变着花样地偷渡各种印清云能接受,又合他口味的点心和零食来印家。 有时候是糕点,有时候是进口的果干,有时候是造型奇异的糖果。印清云从一开始的被动接受,吃完就赶人,到后来会偶尔对京熠带来的东西发表一两句简短的评价,“太甜了”,“还行”,诸如此类。 其实京熠本来是想住下的,但都“偷渡”了,带的东西可不能太多,容易被发现。但零食带不够,就没有求见印清云的敲门砖。哎,真是愁小孩。 在京熠为这甜蜜的烦恼绞尽脑汁时,春天已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印家老宅那几株年岁久远的海棠树,一夜之间爆出了满树粉白的花苞。空气里浮动着泥土解冻后湿润的气息,混合着草木萌发的新鲜味道。 又是一个清晨,京熠再一次熟门熟路地登门拜访。 门厅的老管家看见他,脸上已经连一丝意外的表情都欠奉,早就习以为常,微微躬身,“京熠少爷,清云少爷现在刚醒,正在卧室。” “谢谢李爷爷,我上去看看。” 京熠朝老管家点了点头,脚步几乎没停,径直朝着楼梯走去,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十几次来回,对于印清云卧室的方向早就轻车熟路,动作比回自己家还熟稔。 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冬依轻柔的说话声。 冬依是专门负责印清云起居的女佣,现在正在帮他穿衣服。 其实印清云会自己穿。七岁而已,又不是三岁。不过他懒,有人的话基本不会自己动手,在印家帮佣帮忙,在京家京熠伺候。 京熠在门口略顿了顿,平复了一下跑喘了的呼吸,抬手,象征性地叩了叩门。 “进来。” 京熠推门而入。 冬依正弯腰,给印清云套上一件奶白的羊绒开衫。 听到脚步声,冬依回头,对京熠笑了笑,主动让出位置。 京熠连忙过去接了剩下的步骤,还有一只袖子印清云没穿上,“抬手。” 印清云瞥了他一眼。 京熠放软了声音:“印清云可不可以抬下手?” 印清云勉为其难地伸了下胳膊。 冬依看到这场景弯了下唇角,不过没有真的笑出来。毕竟京熠凶名在外,能服软的对象也就一个印清云,别人惹他那就是被咬得四分五裂的下场。 她退了出去,把地方留给两个小朋友,顺便带了下门。 京熠帮印清云整理好衣襟,扣上最下面两颗扣子。拿了刚刚冬依放在床上的袜子,单膝跪地,给印清云穿上。 印清云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问:“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 “金玉兰颜的牛轧糖。” 金玉兰颜是专门卖手工甜品的店,平时限量,生意非常火爆,常常要排一两小时,还特别容易售空买不到。 京熠说着,就要用手去口袋里拿。他最近的衣服都是有大口袋的,方便藏东西。不然被发现就要被迫上缴。 “等等。” 京熠动作停下。 印清云微蹙着眉,漂亮的眼睛里映现一点点嫌弃,“先去洗手。” 刚刚京熠摸过他脚,印清云嫌脏。 京熠去了卫生间冲手。但心里却不以为意。 印清云的脚白白嫩嫩的又软又香,不明白印清云为什么嫌弃。就算这时他让京熠舔一口,京熠也是非常极其十分乐意的。 如愿以偿成功投喂了印清云。 油纸包装里,还剩下三块半印清云吃不下的牛轧糖。京熠理所当然地伸手拈起那半块印清云咬过的,直接放进自己嘴里,然后三两下将剩下的三块也解决掉。然后将空了的油纸团了团放在衣服口袋里,毁尸灭迹。 另一只口袋其实还有一包糖炒栗子。不过这是留给印清云下午吃,一次性吃太多零食对印清云那娇贵的肠胃和正在恢复的身体都没好处。 京熠现在深谙此理,再不敢像以前那样由着印清云性子来。 印清云吃完甜的稍显餍足,眯了眯眼,像只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放松的柔软。 看向京熠的眼神里也没前两周最初见到他的距离感: “你明天把上次我们没有拼完的那张图带过来下。” 印清云做事没有半途而废的,他说的“上次没有拼完的那张图”,指的是年前在京家,他们一起拼的那幅足有几千片的世界地图。 当时因为过年,印清云被接回家,只拼了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大半还散落在京熠玩具房的拼图毯上。 京熠正沉浸在成功投喂和此刻宁静氛围的满足里,不违背《印清云养成手册》的情况下,他向来对印清云有求必应。 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嗯嗯,好的。”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意识到不对。 等等…… 上次?没有拼完?那张图?在京家? 明明之前说印清云已经忘记了回到南城的一切! 他记得拼图是不是意味着…… “你……” 印清云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京熠在想些什么,骄矜地点点头,表示认同。 京熠张了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印清云见他这模样,忽的有种不祥的预感。 应该不至于……吧? 不就是恢复个记忆? 下一秒,在印清云略带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哇”地一声,京熠来了场暴雨哭泣。 一切来的猝不及防。《 》 19、chapter19 别说对京熠了,当初失忆这事给印清云阴影其实也挺大。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京熠哭过,就只有那一次,还这么大声。说是嚎啕也不为过,害得闵薇赶过来以为印清云又过分欺负人家。 印清云简直是冤枉至极。 他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干!不就是让他带个拼图吗?至于哭成这样吗?! 自己惹哭的人自己哄。 但显然印清云从没有哄过人,也是向来京熠哄得他,他自然不会。 思来想去只好问京熠想要什么。 而京熠倒是会借此顺梯上坡的,狮子大开口,提了一系列要求,不外乎印清云要听他的话,又怕真惹恼的印清云,只好降低要求,听百分之五十的话。 最后还要了印清云床的另一半行使权。 印清云看他是真贪得无厌,何况和京熠一起睡觉是真的难受,每次醒来都被他抱着,印清云很不习惯。想要驳回,眼看京熠又要哭,在闵薇的眼神示意下,印清云只好不情不愿地答应。 他想着反正京熠每天都回去。 谁承想,当晚人管家就把京熠行李打包好送了过来。 俨然一副要久居的架势。 ……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印清云手指划过与京熠的聊天界面。 周三,17:00 yqy:[不回去,考试,住宿,别等。] 周四:17:00 yqy:[不回去,考试,住宿,别等。] 周五:17:00 yqy:[不回去,考试,住宿,别等。] …… 有一点点躲着京熠的意思,但实质上这周印清云真的很忙。 大学的课程分为考试课和考察课。 考察课通常以论文,报告或平时作业计分,相对灵活,简单来说就是比较水。而考试课就需要复习等期末一考定乾坤。 印清云的专业偏偏有两门重要的专业基础课,考试安排得格外早,就在最近一周。这两门课内容艰深,需要大量的记忆和理解,复习压力不小。 雪上加霜的是,其他课程并没有因为这两门考试而暂停,该上的课一节不少,作业也要交。 这一周印清云基本都档期满满,另外还要和小组成员合作完成课题报告。 这更麻烦。 毕竟大家时间错位,例如你中午有空,他晚上才有时间。我周四下午没课,你周四却要去做实验。协调开会时间成了比课题本身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几经波折,邮件,群聊轰炸了无数轮之后,大家总算艰难地达成共识。利用周六全天,外加工作日晚上,找一间空教室,进行集中讨论和分工协作。 印清云分到的任务是文献查阅与整理,这个做起来最快,周六傍晚就打包压缩好发给了小组里的其他人。 等这事一忙完,印清云的时间就没那么赶。两门专业课已经佛脚抱得差不多,基本能应付考试。 意思就是可以回去了。 但印清云又想起了上次喝醉那事。 心里骂起了辛邬多管闲事,但想想人家就是天生的神经病,正常人的逻辑思维根本行不懂。就开始一个人生闷气。 现在目前就两个选项,装失忆或者说开在一起。 后者不切实际,前者又难以操作。 京熠肯定也没以前好哄,割地让席之类也绝对会极其得寸进尺。 而且这根本就不切实际。失忆的契机没有。印清云现在身体可比小时候好得多。 那回去和他说开? 更不可能。 当初其实京熠实质性地对印清云告白过,就在高考毕业的那天晚上。 印清云收到三封告白短信,其中一封就是来自京熠。 然后印清云思考片刻,毫不犹豫再将那消息挪进了垃圾箱,假装没看到。 如果因此伤了颗少男的心,那他感到抱歉。也只能是如此了。 爱人先爱己。 十几年下来的形影相随,就像京熠了解引印清云,印清云也同样摸清他的本质。 京熠现在就一装狗的大尾巴狼。 他可从来不是默默守护不求回报的类型。 京熠的喜欢是侵略,占有,步步为营,欲望也从不掩饰。 他为捕获猎物有足够潜伏的耐心。 印清云知道自己性格差,只是平时对别人冷淡,不爱搭理,外人也看不出来,平增一个清冷校草的称号。那是高中时有的。 大学都忙着早八上课考证谈恋爱,大多数人基本班里就没几个认识的,当然没有人闲着无聊来比对什么谁谁谁漂亮帅气校花校草。 但高中可不这样。 面积大归大,总归也就那么点地方,肯定没有像大学,从东区去下午还得坐校车花几分钟。高中三年级在不同教学楼,相隔不远,基本高一高二高三的都能碰的着面,几个月过去,其他年级长得惊为天人的肯定在小小的圈里传的很开。 何况印清云还总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在主席台演讲之类。 学生时代总是慕强,尤其是对于成绩好的那类,一时间印清云稳居校草榜首,虽然从没有什么投票选举,基本已经是默认。 言归正传。 印清云知道自己性格差,对别人还好,默不搭理,对京熠那算得上娇纵。平时京熠的话那也是充耳不闻,让他喝药他倒掉,让他早睡他通宵。 当时京熠那是没说什么,只深沉地看印清云了会。 可不代表以后他不做什么。 一开始印清云还不知道他望着他的讳莫如深的眸里想的是什么,某天就福至心灵。 他陪他奶奶看无聊的爱情肥皂剧,里面傻白甜女主踩了男主的鞋且拒绝道歉,霸道狂拽男主让女主给他等着。 其实这剧情和京熠没什么关联。但印清云早就魂游天外,突然就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事。 印清云意识到,每次印清云将京熠的话当做耳旁风,就增加了那秋后算账的数额。 自然关于哪方面算账也是不言而喻,每天早上因为对方盎然的生机,印清云不知道踹他下床踹了多少次。 至于关于这个京熠有没有记仇,印清云不知道。 但他深知,真到了那一天。 他会被*死的。 …… 印清云没想好该怎么解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再用几天孙子兵法。 反正还没考完试,这个借口也理所应当。 只是还没来得及复制粘贴聊天记录上面的话,手机提前震动。 京熠先发了信息: [回家。]《 》 20、chapter20 是印清云他妈闵薇来了。 她出差到邻市,反正离京市也就几十公里是距离,顺道过来看看印清云。 从那到这开车也要一小时,她提前和京熠说让他和印清云去超市买点菜回来,准备大展身手。 印清云是挺想念闵薇的手艺,但是…… yqy:[我妈为什么找你而不直接和我说?] jy:[你手机静音,闵姨找不到你人。] 事实上印清云手机上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闵薇的消息。 不过京熠说的也对。 印清云习惯性把手机静音,也常忘记开启,偶尔才会切换一下模式。因此闵薇经常不能实时性和印清云对上话。 反正京熠总和他在一块,久而久之,闵薇就直接找他,效果也是一样。 —— 印清云走到校门口,就见旁边停着的那辆卡宴。 京熠车买了不少,不过多的在南城摆着堆灰。这辆卡宴是印清云去年送他当生日礼物,是限量版,要预定,算着时间,的确这两天就能提。 印清云脚步一顿,没有多做犹豫,便朝那走了过去。 驾驶座车窗开着,能在外看见京熠随意搭在窗沿的小臂。 卡宴车身与里面的人引了不少路过学生侧目。 周末没课,京熠估摸着去了趟公司,还穿着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露出的地方线条流畅。 被那些老顽固烦的。 京熠眉头微微拧着,眼睛半阖闭目养神,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但察觉到熟悉气息的一刹那,他睁开眼。果然见到朝他越来越近的印清云,唇角微勾,那点烦躁与疲惫也一扫而空。 “去誉庭吗?” 誉庭是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大型购物广场。 印清云垂下眼帘,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闵薇的可乐鸡翅与山药排骨汤是一绝,印清云舔舔唇,是很久没有吃到了。 自从小时候他回到南城后,闵薇和印邱却没有和以前在连市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而是开始忙碌于自己的事业。 在那之后,关于闵薇给与的最长的一段陪伴,也就只有印清云高中那三年了。 买了山药,排骨,鸡翅,以及一些蔬菜肉类,印清云想到家里巧克力好像快被吃完,又买了两三盒。 算是童年报复性补偿行为,小时候总被限制吃各种零食。不过后来京熠偷渡来的挺多……好吧。 印清云承认,他只是单纯想吃。 按照闵薇给的清单,他们采购了不少,消耗了点时间。 从地下车库出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了落日余晖。 电梯直达,指纹开锁。 一共买了三大袋东西,印清云拿了袋轻点的走前面。到玄关处就把东西放下,弯腰拿了两双拖鞋出来扔地上。 只是脱鞋时犯了难。大多男生都爱鞋,印清云也是,不过他对那些高帮的篮球鞋情有独钟。好看但难脱。 印清云踩了几下后帮没踩掉,漂亮的眉眼闪过一丝不耐烦,还没来得及蹙起了眉,只是有点征兆。 脚踝处便被一只大手握住。 闵薇听见玄关处有动静,在锅里炖煮的间隙出来了。 一眼就瞧见了京熠单膝跪在瓷砖地板上,他一只手稳稳地握着印清云脚踝,防止他摔,另一只手则是熟练地拿着鞋的后帮,微微用力使其脱落,之后再把地上的拖鞋套在印清云脚上。 印清云正用手撑着京熠的肩膀保持平衡,听见前面的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家母上大人,手上还拿着个锅铲。 印清云吸吸鼻子,“妈,你做饭了?” “嗯。洗洗手过来吃了。”闵薇神色不变,看见这场景倒是习以为常。点点头回复之后,又折回了厨房。 餐桌上已经摆了可乐鸡翅,孜然肥牛卷,以及一些家常菜。有六七样,再多就过于浪费。一共才三个人吃。 印清云从小到大受尽宠爱,却没有被娇惯出过于奢侈铺张的性格,其中也有闵薇几分从小教授的原因。 闵薇端着炖好的汤出来,看着印清云,语气嗔怪:“你这孩子,怎么自己就先吃上了?也不等等京熠,还让人家一个人在那儿收拾东西。” 印清云吃鸡翅的动作顿住,咽下嘴里的食物,“他让我先吃的。” 又小声“哼”了下,颐指气使,“京熠,帮我剥虾。” 闵薇听这话差点给气笑,她这宝贝儿子惯会恃宠而骄。 把汤锅放在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闵薇伸手轻轻点了点印清云的额头:“你啊你。” “京熠是让着你,你倒好,使唤上瘾了?自己没长手?” 她侧身喊京熠过来吃饭。 印清云被点了额头,也没躲,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带着点被说中心事却不服气的别扭。 京熠已经走了过来,手上还带着未完全擦干的水珠,眼底带笑,因为印清云那声“帮我剥虾”。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了印清云旁边的椅子坐下,极其自然地将前面那盘白灼虾剥壳,再放在印清云的碗里。 “没事,闵姨,虾壳硬,他手指细,剥着费劲,容易划伤。” 虽是这样说,闵薇看自家儿子心安理得地夹起那只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咀嚼时微微眯起眼的满足样子,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也不再管,反正说了几百遍也还是这样。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闵薇后面在家里又帮京熠整理了他们买来的那些菜放冰箱,在购物袋里倒是发现不少关于印清云私藏的小零食。没多说什么,现在印清云身体大好,想吃什么随他心意。 倒是她在客厅的显示屏旁看见了一张垫子,疑似狗垫? 闵薇问印清云:“宝宝,你们养狗了?” 印清云正在吃闵薇给他切的饭后水果,眼睛看着显示屏里的动漫剧情,“没啊。” 没?怎么会有个狗窝? 闵薇也不是什么老古董,时代潮流跟得挺紧。头脑风暴之下,有了个诡异又极其符合实际的想法。 给京熠坐的? 不太可能吧……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毕竟印清云小时候给她的冲击力太大。 ——在印清云六岁的时候,闵薇打趣着问他和京熠什么关系。 大概就是拉拉手拉拉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她以为的。 不过闵薇了解她儿子傲娇,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极其不情愿,然后耳尖泛红。偏偏闵薇恶趣味发作,想看印清云害羞的模样。 谁承想,印清云完全不按正常思路来。 理所当然道: “京熠啊,他是我的狗。” 闵薇:?《 》 21、chapter21 小时候在连市,印清云养了一条狗。 大金毛,和印清云几乎形影不离。从印清云有记忆开始一直陪伴到长大,可惜宠物的寿命极短。 等印清云六岁时它就离世了。 印清云因此生了场好大的病,差点被夺去了性命。 后来的日子里,哪怕给他重新买了条小狗陪在身侧,印清云也不想要,整天郁郁寡欢。 一只宠物离世尚且如此,何况是朝夕相伴的人。 一切都有万一。 做父母的,自然希望能护着儿子一辈子平安喜乐。 可世事无常,闵薇和印邱怕他们也有个万一。 以印清云对情感的纯粹和近乎偏执的依赖,能承受得起再一次如此沉重的失去吗? 再三思考下,闵薇和印邱将印清云送回了南城,他们自己也重新拾起之前落下的事业。 总归有不舍,但比起印清云的那种结果,要好上太多。 —— 大晚上的,闵薇还要赶去邻市,印清云都替她感到累。闵薇和印邱也算是工作狂,不过印清云倒没遗传到半分。 印清云和京熠送闵薇到了楼下,有司机开车过来接。 临行前闵薇免不了叮嘱,她伸手帮印清云理了理额前微乱的碎发:“宝宝,你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晚上别熬夜,空调温度别打太低,记得盖好被子。有什么事,随时给妈妈打电话。” 跟哄小孩子似的,印清云道:“妈,我又不是小孩子。” 闵薇笑了笑。 但话锋紧接着一转,开始严厉起来,“还有,你别太欺负京熠。有什么事帮忙做点,人家不欠你的。” 显然是指平时印清云那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稍有不如意还冷脸的做派。 印清云一听,果然又有这一茬。抿了抿唇,没接母亲这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闵薇也不深究,又看向京熠,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京熠,就麻烦你照看一下清云了。他有什么胡闹的地方你也别惯着。” 印清云自己小声轻哼。 被闵薇听见,“怎么,还不服气?” 可不是不服气? 印清云小声嘀嘀咕咕,说的是闵薇说好了让他俩买菜,自己却等不及还点了个外卖配送,让他白走那一趟。 敢顶嘴。闵薇作势要拧他耳朵,印清云立马躲京熠身后。 闵薇轻笑了声。司机在身后等候多时,不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夜色重新归于宁静。 京熠抬手,大概是被印清云刚刚寻求庇护的动作可爱到了,想摸摸他的头发。 这些年这动作没几次能成功。 显然这次也不。 印清云侧身避开京熠的触碰,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语气平平,带着些许别扭: “听见没?我妈让你别太惯着我。” 京熠的手落了空,也不尴尬,顺势插回了裤兜,闻言低笑了一声,凑近了些。 声音压得低,带着笑意和纵容:“那不行。我乐意惯着。” 印清云耳根微热,没理他,直接往回走。 京熠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 直到印清云快走到卧室,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却蓦地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从身后牢牢握住。 掌心灼热的温度瞬间透过皮肤,烫得印清云心口猛地一颤。 他僵在原地,背对着京熠,心脏如擂鼓般跳动。嗓子发干,“干嘛?” “这几天为什么躲我?” 印清云就知道他要提这事。被京熠握住的指尖都感觉有些酥麻。 “没啊。”他听见他自己这么说。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京熠改了种问法。 还能是什么关系?亲过嘴的关系。按照辛邬的话就是“唇”友谊。 印清云语无伦次地想。这京熠到底想说什么?不会真要借机发难? 他也不是不可以答应在一起。 能不能柏拉图? 想想都不会被接受。 就算京熠他表面答应,也不会遵守,今天突破一点点,明天突破一点点,过几天就还是那样了。 还是那句话,爱人先爱己。 印清云觉得自己还是不能承受那种痛。 求生欲激发的演技,他转过身,装得莫名其妙,“还能有什么别的关系?” 抬眸,想理直气壮一点。 对上京熠的视线后,却被他晦暗如深的眸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撞上了身后的门。 …… 印清云装傻不是第一次。 最明显迹象是在高考后面的那一天。 京熠年幼不知道和印清云初见时,对他已经一见钟情,等中学后开了智才明白早就芳心已许。 自小就开始的情谊。 一开始京熠以为是两情相悦。毕竟朝夕相处十几年怎么着也能日久生情。 直到高考结束那晚,他迫不及待给印清云发送了告白短信。 写下了深思熟虑过的真心。 隔天怀着呼之欲出的激动心情询问印清云答复。 对方却一脸茫然。 到底是手机的问题还是短信营业商的问题? 京大少没有去怀疑印清云,而只觉得是单纯意外。 但首次真心剖白就被这乌龙给搞砸,实在憋闷,他打算来个天凉某破,告个某手机生产商以及短信营业商来个倾家荡产。 京熠这边为情所困、患得患失,印清云那边却是行情看涨,春风得意。 从成人礼那天,围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就从没少过,蒋群装作不经意与京熠谈起,说是印清云期间还给过别人他的联系方式。 当面和印清云质问自然不可能,没这个身份,惹怒了他反倒是京熠自讨苦吃。 但印清云的手机对京熠从不设限。 以和印清云一起看电影之名,将人诓到了家庭影院。京熠精挑细选了部画面沉闷的古早文艺片。 不出意料地没几分钟,印清云兴致缺缺,就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最终不设防地靠在了身旁京熠肩上,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睡着了。 京熠维持着姿势不动,侧过头,借着荧幕幽暗变换的光,视线细细描摹怀中人安静的睡颜。 长睫覆下,嘴唇微抿,褪去了清醒时的清冷疏离,显得格外柔软无害。 看了好一会儿,京熠才小心地伸出另一只手,从旁边沙发上拿过印清云的手机。 屏幕在他指尖下亮起。解锁,进入界面,动作熟稔,看外面那些妖艳贱货给他发什么暧昧信息。 一个个拉黑删除举报一系列操作,京熠意外在消息垃圾桶里发现他的那封告白短信。 ——上面显示已阅。 电影还在荧幕上兀自播放着缠绵悱恻却无人欣赏的故事,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流转。印清云依旧靠在他肩上,睡得无知无觉,呼吸清浅。《 》 22、chapter22 印清云从小就沾花惹草,这是京熠得出来的结论。 小学一年级印清云就收到人生中第一封情书,豆丁一般大的孩子,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彼时京熠和印清云依旧一个班。 像往常一样,他去拿闷罐里的中药哄印清云喝,却从桌肚里翻出了一封类似信件一样的东西。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给印qing云。 京熠虽然不懂这是什么,但不妨碍他顿时危机感油然而生,拆开来看: [亲ai的印qing云,你好! 我xi欢看你在jiang台上演讲的样子,你长得zhen好看呀,笑得很好看。我把我zuixi欢的tang给你,在xin封里面。 可以做我的nan朋友吗?]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粉色的爱心,旁边粘着颗用透明胶带固定着的水果糖。 京熠盯着那几行字和那颗糖,小脸瞬间就黑了下来,怒火“噌”地冒起。 印清云是他的!从小就是!凭什么给别人看?凭什么收别人的糖?还“笑得真好看”? 印清云一年都难得对他笑几次! 印清云刚从外面回来,见京熠这怒气冲冲的样。他一脸莫名,但靠近了,印清云就看见京熠手旁摆的那瓶闷罐,一下脸都绿了。 二话不说就往门口折返,京熠一看印清云这动作,连气都没空生,生怕印清云真跑掉,抱着个闷罐追着印清云跑。 让他赶紧喝药。 …… 那封情书以及糖的最终归宿当然是被京熠交给了班主任,老师看着这东西也哭笑不得。 偏偏京熠站得笔直,小脸板着,用一种告发重大违纪事件的郑重语气,还条理清晰地陈述: “老师,我在印清云同学的桌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盯着老师手上的东西:“李心妙给他写奇怪的信,还要给他糖。印清云身体不好,不能随便吃别人的糖。而且,写这种信影响不好!” 京熠特意强调了“印清云身体不好”和“影响不好”,试图从健康和班风两个层面,给这件事定性。 让权威人士知道这件事,并且明确表态,禁止此类不良风气在班级里蔓延。 班主任看京熠这一本正经的,当然知道就平时京熠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一看印清云的劲,自然不是真的为了调整所谓邪风。 她忍住笑,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严肃的口吻对京熠说:“好的,京熠同学,老师知道了。谢谢你及时向老师反映情况。” “同学之间应该友好相处,送小礼物和写信表达友谊是可以的,但要注意方式方法。”重复京熠强调的几点:“不能影响其他同学,也不能随便给同学吃可能不适合他们的东西。老师会找那位写信的同学谈一谈的。” 京熠这才作罢。 后面班主任也的确按照京熠叮嘱的那样,和那个给印清云写情书的女生交流了一番。没说什么重话,就纯粹让好好学习。 不过在一年级小学生眼里,被老师找,本就是一项非常可怕的事情。那女生回到座位当即就趴在桌上哭。 李心妙喜欢印清云这事本就算是众人皆知,她平时表现得过于明显。同样,班里其他对印清云有好感的女生也大有人在。 枪打出头鸟,有李心妙这样的后果,那些心思她们就算是有,也不敢再表现出。 不过同样的,京熠也因此得到了个告状精的名头。当然,没人敢当着他的面叫,只在其背后偷偷议论。 京熠本人不屑一顾。 名声?他京熠什么时候在乎过那种东西? 毕竟都“告状精”了,班里的许多学生都怕被京熠抓到小辫子,再被告到班主任那。一时严于律己,不敢做什么违纪的行为。起码不在京熠面前做。 只是短时期还好,但时间长了……这个年纪根本藏不住事。 例如某个男生和女生放学总是一起走,某个课间会偷偷分享耳机听歌,某个笔记本上会画着对方名字的缩写…… 被京熠撞见过好几次。 一开始人人自危,但隔了几天都发现他并没有告状。 再联想前后因果,大家渐渐回过味来了。 明白只要不涉及印清云,京熠就懒得管这事。 这是一年级二班人的共有意识。一直持续到六年级。 因为这年小升初,大家要奔自不同的初中与班级。 不过京熠和印清云照样是同班同学。 本来他们是要分到不同班级的,但在京熠的强烈要求下,京家提前跟校长打了声招呼,又随意捐了栋楼。 一个小小的同班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当同桌都能给他搞定。 自然,京熠也理所当然的,要了印清云旁边的这个位置。 初中对于京熠来说,和小学没太大差别。就是作业多了点,放学时间晚了些。 不过这些都还行。 近期让京熠头疼的是,印清云招惹花花草草的技能又开始重现。 少年人总把仰慕当成喜欢,一般在小学时,受欢迎的是那类成绩好的人。到了初中就开始逐渐偏向于颜色,等高中乃至大学及以后,才缓缓明白谁谁谁长得真好看,一见钟情。 而印清云属于那种从小到大就极其受欢迎,成绩好,长得好,家世好,比起小说里流行的痞帅学渣或是阳光运动型,印清云这种高智商、高颜值、气质清冷的漂亮学长,在现实中其实更符合大多数人,对于梦中情人的完美想象。 只是刚上初中,班上又是形形色色来自不同小学的人。以前关于京熠“告状精”的事迹在新的环境里只有一两个老同学知道,并未广泛传播。 于是,围绕在印清云身边的关注和试探,自然而然地又多了起来。 都初中生了,京熠总不能和六年前一样,专门跑去老师办公室举报谁谁谁给印清云送东西,势必要让班主任给那些人惩治的架势。 好在印清云对谁都爱搭不理,一副高岭之花的架势。初中生大多羞涩,只敢远距离看,有效地劝退了不少鼓起勇气的试探者。 这给京熠减少了很多麻烦,有时候他也只是路过的时候听女生谈起印清云,说他长得好好看,想认识,但看起来好冷的样子,不太敢去。 京熠心里乐滋滋地想,他们当然不知道印清云的可爱之处。 真正的印清云会因为吃到好吃的零食而微微眯起眼,会因为不想喝药而抿着嘴闹别扭,会在清晨刚醒时露出罕见的懵懂柔软…… 嗯,这些只有他京熠知道。 只是那抹得意还没彻底漾开,就被跑来的蒋群打断。蒋群先站篮球场上喘几口气,然后就告诉京熠说,“庄哲又来找印清云。” 哦。要说庄哲是谁? 一个近期借着讨论题目而接近印清云的 ——心机男!《 》 23、chapter23 庄哲和印清云是小学夏令营认识的。 始于印清云的懒惰。 大概是平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使唤京熠使唤的得劲。 都已经十岁了,印老太太看他连衣服都得让京熠给他穿,实在是看不过去,给印清云派去了夏令营锻炼锻炼。 恰好前几天京熠在雲江的舅舅喜得麟子,秦鹭带京熠过去看两眼。 京熠只好百般不舍和印清云倒别,但在那待了两三天就吵着要回来。 回到南城之后天都塌了。 印清云已经走了。 其实再等个十天半个月夏令营就可以结束,但京熠硬是缠着京海充和秦鹭,说他要去找印清云。 秦鹭率先受不了他,摆摆手打了个电话就让京熠作为插班生过去。 但等京熠过去一瞧,天塌得更为明显。 印清云身边竟然有了别的狗! 说什么伯牙子期知音难觅,京熠根本不接受!当然这个说法印清云也从来没有认同,不过是随行老师开玩笑说的话而已。 在印清云看来,庄哲是书呆子,他可不是。夏令营活动有很多,必要做的印清云只能服从规定,但如果是非必要的,他连跟手指都懒得抬。 印清云长得好,一开始想和他交朋友的不少。但社交着实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情,他有礼貌,但不多,带着耳机,看书,假装没听见别人的搭话,问好几句才装作如梦初醒回复。 小孩子们哪懂这些玩玩绕绕,不过也自知没趣,最后能持续来找印清云的也就只有一个庄哲。 庄哲和印清云算是同病相怜。印清云纯属是懒,庄哲却因为爱看书。家里人觉得他这样下去不行,打包打包送来夏令营锻炼。 谁承想这娃连行李带得都全是书,还有小学竞赛题。上次印清云无意瞥了眼随口报了个答案,被苦思已久的庄哲听见,一算,还真对。 印清云算是被他缠上了,时不时被拉着探讨奥妙数学。 这不,京熠回来立即去找印清云的时候,就见他正和一陌生男孩讲话。 听随班老师话语,貌似两人关系还不错? 这京熠能忍? 差点要大闹夏令营。 不过被印清云一句话止住行动。 印清云倒没哄他,只是眉轻轻蹙着,话语也不算客气。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是抱怨,但在京熠听来更像在撒娇。 霎时他的滔天怒火消散了个大半,剩下点洋洋得意。嗓子痒,很想舔舔印清云白皙的脸,也想咬。 不过想来不会被允许,如果将想法付诸于行动,被印清云瞪一眼是避免不了。像猫主子哈气,很可爱就是了。 严重的话还会得个巴掌。挨揍无所谓,但要是印清云真生气就不太好了。 以至于京熠想得很美,却没敢实践出真知。 …… 京熠一开始只以为这是个插曲。 夏令营结束后,他们和那庄什么哲的估计以后都不会再见。 谁知道后面几年印清云老是被抓去参加什么竞赛,南城所有小学都有名额,像庄哲这样的自然也在其中。 每年都有那么几次,碰面次数多了,印清云对这一号人勉强有个印象,姑且算作是点头之交。 虽京熠有些不忿,对于他们这不冷不热的关系也算是能勉强接受。 已经是极其勉强。 只不过上了中学就不一样了。南城附中在南城初中里排名数一数二,需要考试过才能进,自然而然,像庄哲这样从小就爱钻研难题的,也同样进了这个学校。 和印清云京熠不在一个班,不过也是隔壁关系。 自开学以来,京熠就见他天天拿他那个破题,串班来找印清云。 是正当理由,老师都管不着,甚至还乐意见他们这“积极学习态度”。 —— 南城附中作为南城顶尖中学,投资方背景雄厚,几乎每年都有热心校友或企业捐赠,用于修建一个新的教学楼实验楼,又或者升级体育设施。 附中的校园面积广阔,布局也相对分散。 从教学楼到篮球场都是一段不小的距离,跑得蒋群那叫个气喘吁吁。 他扶着膝盖直不起腰,也顾不得喘匀气,将刚刚的惊鸿一瞥告诉京熠,果然见对面人随手就将手里那只刚正在玩,上面还签有某位国外著名篮球巨星亲笔名字的篮球,朝着他的方向一扔。 蒋群抬手接住,就见京熠已经转身扬长而去。 是体育课。 附中非考试年级的非重点课程,管理向来松散。 体育老师通常只是例行公事地点个名,强调一下安全注意事项,然后便大手一挥,宣布自由活动。器材室开放,想干什么就随便学生去,不限制操场以外或者小卖部。 不是什么人都爱动,像印清云这样的就直接回了教室。 等京熠回去,班里已经有了不少人。 教室后门开着,用于通风。 初一一班就在三楼楼梯拐角处,转个身就能到,京熠从后面一眼就望见前排印清云背对他的脖颈,白的晃眼。 自然也注意到印清云旁边那个碍眼的家伙。 京熠磨牙,手中空空,早知道刚刚就不把那篮球留给蒋群。 他没有立刻发作,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印清云身侧,他俩是同桌。 “这题似乎有更好的方法来解决。” 说话的是庄哲。 几年过去,他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模样。不过随着年岁渐长,倒不像以前那样两耳不闻窗外事。 样貌张开,加之家里人安排的书法、国画之类兴趣班。 才初中,庄哲已经能看出一两分温润如玉的气质。 京熠矜持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喝水,没凑到印清云那去。见几秒过去,印清云似乎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又凑过去主动搭话。 扫一眼他俩正在说的题,直接说出答案。 “我们知道。” 印清云没有说话,大概是也在思考庄哲说的更好方法。 回复京熠的是庄哲。 京熠听着,心里也是呵呵两声。 阴阳怪气地想,还“我们”。 外面这群野狗真贱,见到好骨头就想往嘴里叼。还想划地盘?也配用“我们”?! “有答案不就行了?高考总不能让你把每道题的方法一一说过去。” 京熠嘴上说着,目光一直落在印清云身上。 印清云似乎被他们这来回的对话打断了思路,或者只是单纯觉得吵,微微蹙着眉,有点不耐。 京熠俯身,靠近印清云,声音压低了些,语气也瞬间切换,带着诱哄。 “我们现在回去?再晚点,竹轩芳的栗子酥估摸着要卖完。” 也是成功拿捏住了印清云的七寸。 印清云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以后再说吧。” 这句话他是对庄哲说的。 实际上印清云也一点也不想再继续这种无聊的思考,就像京熠说的,完全没必要。 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与书包。他偏向京熠:“走吧。”《 》 24、chapter24 体育课排在下午最后一节。 南城附中纪律并不十分严明,体现在多处,就比如出校只要在门卫处登记个表就行。 体育课本就是自由活动,也算不上逃课。 出了校门,京熠在附近的停车场找到自己的那辆黑色山地车,解锁,长腿一跨,骑着它 朝南城附中那颗标志性的梧桐树驶去,印清云站在那的树荫下。 他们本来是有专车接送,但上个月印清云那主治医生给他体检,报告出来之后,看了数据还算健康,最后只叮嘱了让印清云多运动。 印清云本性如此,天生惫懒。能坐着绝不站着,出门超过五百米就嫌累。一半源于先天体弱的无奈,另一半,则纯粹是被家里人,尤其是京熠给惯出来的骄纵。 印老太太深谙其理,像对付印清云这样的,嘱咐必然是没用。也是知道他秉性,直接买了辆自行车,让印清云骑着上下学。 万事俱备,印清云知道逃是逃不过了。 但也没太大事,有京熠。 他要是直接用自家专车接送印清云,这肯定是不行。 驳了印老太太的面子,就不太像话。 最后舍命陪君子,京熠骑着自己那辆山地车,专门改装过后,每天接送印清云上下学。 其实京熠也知道印老太太是为印清云好,毕竟印清云是真不爱动。 不过觉得还是有些揠苗助长,往返学校那么远的路,真要让印清云走,那得把他给累着就不好了。 山地自行车本来后面是没座,京熠之前找了家4s店去改装。刚好能承重印清云的重量。 印清云坐在上面。坐垫是由记忆海绵填充,外层包裹着顶级小羊皮。据4s店老板的话来说,柔软,透气,回弹性极佳,长时间乘坐也不会感到不适。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动印清云额前发丝。他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拽着京熠腰侧的校服,借以保持平衡。 带着点慵懒的随意,身体随自行车平稳行进而轻轻晃动。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起。 南城附中地理坐标和竹轩芳在同一个街区,骑自行车也不过十分钟就能到。 竹轩芳与大多糕点店售货方式不同,什么都讲限量,就比如栗子酥还是周四当日限定,别的时间点买不到。 实质上,怕印清云吃不到。京熠早就让人提早排队去买,刚刚与印清云那么一说,只是让印清云跟他走的一种手段。 两人到那的时候,竹轩芳还排着一截不短的队,这家生意向来很好。 也是运气不错,最后只剩几块的时候,恰好轮到京熠。方便他拿来讨人欢心。 —— 和大多数学生一样,印清云和京熠初一的日子平淡且充实,不像高三时那么辛苦,好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困囿于作业。 不过等初二,印家就发生了一段惊天动地的大事。 印家出了个gay。 印清云他爸印邱算是印老太太老来得子,以至于印清云比上家里同辈的哥哥们小上好几岁。连带着京熠也是。 这个年龄段的京熠对男同也只是电视剧里包装的刻板印象。 所以他怎么也看不出来。 不说印蔷一身荷尔蒙气息吧,怎么着也不是娘里娘气的。 怎么就是个男同? 别说京熠了,连印蔷他爸妈都不知道他们儿子有做这个的潜质。 都说国外性向开放,他们本想着让印蔷去常青藤镀层金回来,谁也没想到1+1>2,现在还给他们带回来这个惊喜。 上至三代,多了也不知道祖宗那点事,就按这几代来说,谁都没有和男的在一起的经历。 再者印家也就三个后辈,看着不少,其实大房二房三房各一独生子。他们都不是封建的人,但谁都不想绝孙。 总归印家那段时间是狠狠地鸡飞狗跳了把。 后面是直接消停了,因为印蔷出了车祸。 生死攸关的事,虽不想绝孙,但天下父母心,他们更不想断子。既然拦不住,印家二房看得很开,那就这样下去,孙孙而已,谁生不是生?这不有印亭和印清云? 再者现在说得海誓山盟生死不离的,别说几十年了,七年之痒,兴许只又过五六年,看这对目前有情人还能坚持在一起不? 闹剧持续了好几月,印家二房劝好了自己,但气还没消。连印蔷车祸之后,他们也就去医院个几次。 更多时候还是印清云陪在那,毕竟自小印蔷就对他不错。 自然,印清云在那的话,京熠也时常过去溜达。 患者无论生什么病,医嘱就有要其身心愉悦。但时常看京熠在面前晃悠,印蔷心情是怎么也不会太好。 他向来是看京熠不顺眼的。觉得他图谋不轨是必然,主要小时候印清云刚去印家两回,次次都被惹了一身病回来。 关键京熠还不愿意放印清云走,谁抢他就呲谁,实在不讨喜。 赏味期的印清云就那么几年,大部分时间还被京熠占了去,思来想去,印蔷心里还是觉得不极其舒坦。 他出了车祸,左腿骨折,打着石膏,连着绷带与支架吊在病床上面。 印蔷啃了口苹果,朝京熠:“喂。京家的。你什么时候回你自己家?” 逐客令意味十足。 京熠充耳不闻。拉过一旁的椅子,在病床边坐下,动作自然,和在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换以前他或许还会反刺两声,如今闭口。倒不是换了性格决定要做个深沉稳重的人,只不过年纪到了,换声期来。上次被印清云说声音像鸭子叫,信心受挫,干脆就不讲话。 印清云也自然感受到了京熠的变化,仔细一想也知道问题出在这。没特意去道歉,感觉怪别扭,不过还是好好反思了一下自己。 而且京熠好歹是他从小养的,总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印清云微微蹙眉,不太高兴地朝印蔷喊了声“二哥”。意思是不要再说。 印蔷啃苹果的动作顿住,一口气没上得来。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他恨恨又咬了口苹果,咀嚼声刻意嚼地咔吱响,不过倒是真没再说起刚刚那个话题。 被维护的人心里洋洋得意,没显露出来。不是为旁的,从小印清云觉得京熠对他好是理所当然,说话语调寻常,仔细听着却能听出字字句句里颐指气使的特权。 很少有印清云服软的时候。京熠难得能借着这提上要求,这几天印清云也几乎都答应。 这要求不外乎是让印清云喝药。 都好几年了,自京熠认识印清云起,他就时常喝。 是专门给印清云调理身体的。中药,最大的作用就在于此。但是它苦,尤其是里面的配方让印清云深恶痛绝。 要知道印清云是连鸡鸭猪牛任何器官脾脏都不愿意碰的人,怎么可能会想吃未知名虫类晒成的干条。 每次京熠哄他和都要废好大的功夫,特别是近几年,印清云身体确实比小时候好得多,连带着其主治医生也这么讲,不过没痊愈,还需好好调理。 印清云可不愿意这么下去,总对京熠说他好得差不多了。 但通常病人说觉得病好得差不多,这句话里面水分有多大,别说医生护士了,是个人都知道。 京熠从小到大也就这点坚持,势必将印清云的健康视为己任。 印清云皱着眉看着面前黑乎乎的中药,心中一万个不情愿。又恨自己这张嘴,早知道一开始就不吐槽京熠了。 “快喝,要凉了。凉了更苦。” 鸭嗓子开口。 印清云慢吞吞拿了勺子。 突然,病房门被敲响。《 》 25、chapter25 听见门口的声音,印清云立马放下勺子。 平时不爱多管闲事,现在倒是立马去开了门。 是个陌生人,但印清云莫名熟悉。总觉得在哪见过。 看上去与印蔷应该是同龄,身高腿长,气质干净温润。 既然是来探望印蔷的,印清云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直到听见印蔷难得慌乱紧张又抑制不住惊喜地喊了一句:“庄亦。” 印清云想起来,这人就是他二哥出柜对象。他之前在他屏保上看见过照片。 既然如此,继续待这就太不知趣。印清云慢慢挪到京熠身边,拉着他往外面走。 “药。”鸭嗓子开口。 京熠在意的是这个。 私心来讲,印清云觉得当不当电灯泡无所谓。主要是有借口远离那碗黑乎乎的液体,他随口应付:“等会再说。” 用眼神无声示意京熠去看旁边两人,假装很为他二哥考虑的样子。 但忽悠对象一下就看穿印清云拙劣的计谋,反客为主,京熠握住印清云的手腕,顺便另一只手将那壶装药的闷罐给带了出去。 印清云:“……” 他不太开心地甩开京熠的手,被攥得紧,那力道恰到好处地既能钳制住他,又不会真的弄疼。 最后未果。 印清云只能抿着唇,被京熠半牵半拉地带出了病房。 印蔷住的是私人医院的vip套房,与单人寝不同,这算是个几居室。卫生间,客厅,房间样样俱全。离印蔷病房外不远就是个沙发,印清云坐在上面。 他对面则是京熠。站着,微微弯腰,旋开刚刚被合上的闷罐盖子。 顿时,那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又弥漫开来,比在病房里时更加清晰刺鼻。也许是印清云的心理作用。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嫌恶地别开脸,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京熠看着印清云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眼底掠过笑意,但面上却依旧是那副认真的表情,怕印清云看见恼羞成怒。 小猫亮爪子虽然挠起来不疼,但真生气之后不肯给撸那就大事不好。 京熠倒出小半碗药液,试了试温度,刚刚好。 印清云看了一眼那碗深褐色,基本是生理性抗拒,不肯伸手去接。 京熠也不急,就这么举着碗,耐心地看着他。 僵持了几秒。 京熠先败下阵来:“宝宝。”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巨大动静。 “砰!!!” 像是有重物砸落地上,以及玻璃碎裂的声响。 印清云与京熠对视一眼,便往病房那去。毕竟里面还躺着一个脚不能动的病患。 两人到病房门口,还没来得及进去,门便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庄亦。 他见门口的俩人,脚步顿了一瞬,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他们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歉意,然后侧身,匆匆走过。 背影显得有些仓促,甚至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什么情况? 京熠把视线挪回病房里,里面一片狼藉。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打翻,水流了一地,原先床柜上的百合散落一地,枝叶零乱,花瓣被踩踏或浸湿。 原本应该好好躺在病床上的印蔷,此刻摔在了地上。姿势狼狈。牵动了伤处,脸色煞白,额头青筋却是冒起。 但他完全顾不上疼痛,手死死撑在地板上,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庄亦离开的背影, 声音嘶哑,又绝不甘心,哪怕走廊已经空无一人,依旧歇斯底里: “庄亦——!你回来——!” “你给我回来——!!!” 好一番医院里分手大戏。京熠站门口想。 印清云没来得及想这么多,他见印蔷受伤的那只腿此时正以别扭的角度歪斜,估计是刚刚下床妄图追逐用力过猛导致。 印清云走到床头,抬手摁了上面的呼叫铃,等候室的护士医生很快随之而来。 一时间病房里兵荒马乱。 …… 印蔷这次伤上加伤。 没有特别严重,主要是原有的骨折部位因为二次不当受力,出现了轻微的错位和骨裂扩大,外加一些软组织的挫伤。 不过,光是推进手术室进行紧急处理和重新固定,印蔷麻醉醒来,观察稳定,京熠和印清云就在医院耗去了大半天的时间。 等到琐事全都安顿好,京熠回家,天早就黑了不知道多久。 华灯初上,夜幕低垂。大堂客厅倒是灯火通明。 进门迎上来的是蓉姨,她在京家干了几十年,是看着京熠长大,打他小时候起就格外溺爱。 嘘寒问暖,问京熠现在饿不饿,她现在去切果盘。 京熠没什么胃口,让蓉姨先去休息。又不是没手没脚,饿了渴了他自己会做。 他现在比较在意的是印清云没喝药。 发现印蔷摔下床后,后面是一阵兵荒马乱。等印蔷被送进手术室,闷罐里的中药早就凉透,印清云正好借口说冷了药效不足,回去让冬依给他再煮。 可信度为零。 京熠单手拿着手机,指腹还停留在屏幕与印清云的聊天界面。 实质上,印清云现在身体大好,中药可有可无,京熠深知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但过去阴影实在印象深刻。 他盯了对话框几秒,最终还是收起了手机。 算了,太晚了,还是不吵印清云了。 打算回卧室,先去洗个澡,他在医院沾了一身消毒水味道。 走半路,又调回了头。 京熠发现,他那一年起码三分之一时间在天上飞的父母,竟一块坐在了家中的沙发上。 那可真是稀客。 “爸,妈?” 要知道无论是京海充还是秦鹭,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工作狂。京海充还稍微顾念着有个嫡亲血脉,偶尔回家看看,那秦鹭可就是三过家门而不入。 整得京熠从小跟个留守儿童没两样,还好他有印清云。 “你们怎么回来了?” “京市那边项目收了尾,顺便回来看看你。”秦鹭吃着果盘里的哈密瓜,递给了京海充一块,又给了京熠一块,不过被后者拒绝。 “没什么胃口。” “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没?”京海充问。 “在医院陪了会儿印清云他二哥,他那边出了点状况,刚处理完。” 京熠简略解释,估摸着暂时回不了卧室。他索性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吃过了,在医院随便对付了点。” 说到印蔷,京海充关切问几句:“印蔷那孩子怎么样了?之前不是还说恢复得不错?” 两家是世交,小辈们也都是他看着长大的。京海充也听过近期印蔷出柜的那事,一开始惊愕些许,后面反应过来也差不多接受。毕竟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嗯,本来还行,下午情绪有点激动,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腿伤加重了点,已经重新处理完。” “摔下来?” “说了你们也不懂。没什么大碍,就是要多躺一阵子。” 京熠没提庄亦和印蔷的具体冲突,只说了结果。毕竟涉及个人私事,不便多说。直接用叛逆期专属语录终止对话。 秦鹭京海充也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人。 看出京熠不想说也就尊重他的想法。随便扯几句,又问了他近况,比如学业之类。 京熠回答地心不在焉,心里一直盘旋着下午庄亦落荒而逃的模样,以及印蔷在病房里声嘶底里的画面。 一种激烈到近乎毁灭的情感碰撞,让京熠感到一丝心悸,但硬要其指明什么却很难形容。 到底是什么? “……京熠?京熠?”秦鹭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京熠回神,发现自己走神得厉害,连他妈刚才问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秦鹭,心中没想明白的事,却直接脱口而出: “妈,你和爸要不再来个二胎?”《 》 26、chapter26 秦鹭思维向来灵敏,不然也不会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她一下想明白了京熠话里的关窍,纤纤细指捏着目前,此刻它上面的哈密瓜都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儿子?你说什么?” 这时候秦鹭就想起与京熠之间骨肉相连的血脉亲情了。 京熠也反应过来,“我刚刚说了什么?” 他刚刚的话语完全是无知无觉脱口而出,到头来自己也不清楚。 秦鹭有些惊魂未定。比起看鬼片赛车可刺激太多。 她冷静片刻,欲言又止,不过最后开口:“……没事。” 笑得比哭还难看:“儿子你先回去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哦。” 京熠直接站了起来,刑满释放,上楼。 等脚步声渐行渐远渐无声,秦鹭转头看向孩子他爸。 对方向来温和的神情也有些僵,主动开口:“老婆……你儿子好像是gay。” 秦鹭也早就意识到这点。一时哑口无言,选择先发制人: “滚啊,这不是你儿子?” …… 楼下夫妻在沙发上思索前半生检讨自我。 ——这么多年,父母这个身份是否合格?忽略了儿子这么久,鲜少有陪伴他身边的时刻。 才导致这个局面。 他们将之归结于心理健康层面的缺失。 楼上京熠对此一无所知。 但凡他听见他们的对话,大致是会毅然反驳。 什么心理不健康? 你们根本不了解印清云。 是个人都会喜欢他的,ok? 哪怕直到这时候,京熠都没想明白那种“喜欢”是偏向哪种,又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想过。 上层圈子的肮脏事不少,但作为京家一脉单传的“太子爷”,没有经历过龙争虎斗勾心斗角的事,京熠也没那些七七八八乱搞关系的亲戚。京熠虽知道交际往来世家的些许龌龊事,但起码某几位远亲包养女小三男小四的事,暂时还舞不到他面前去。 圈子里大多都是靠联姻来缔结连理,男与女,鲜少有同性事件,迄今为止京熠都没有听说过。 永远和印清云在一起,这件事是必然。 从小京熠便这么想。 以致直至如今,他都没细想过是用哪种方式。 而一些细枝末节又能证明心中渴望。就比如,无论小时候还是现在,京熠本能赶走一切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无论男女。 就这么又过了一年半载,京熠和印清云跟个npc一样,观摩了印蔷和庄亦之间的分分合合,最后哥嫂he大结局。 期间印清云倒是疏离过京熠一段时间。 京熠也觉得莫名。 他把印清云的性格摸得很清,表面上清冷不搭理人,实则是懒得社交,倒不是真的面冷心冷。而且怒阈很高,大怒生不了,哄哄就基本能气消,像疏离京熠好几天的,从小到大基本没这种情况。 京熠把他自己这段时间的言行举止翻来覆去掰开揉碎了回想,从早到晚,从吃到穿,从说话语气到肢体接触…… 愣是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踩了小祖宗的哪片逆鳞。 也无大碍。死缠烂打这招百试百灵,隔几天在京熠的不懈努力之下,两人又和好如初。 等印清云像只骄傲的小猫,轻轻“哼”了声,京熠就知道危机解除。 这一年京熠和印清云通过升学考,是上高一。 印家基本接受了印蔷和庄亦的这段关系,毕竟二房也是一脉单传,就印蔷这一个儿子,能怎么办?事已至此,凉拌炒鸡蛋。 他们这个年纪如果再生一个也是来不及,都五六十岁的人,为此弄个高龄产妇遭受危机更不值当。 暑假里,印家给印清云办了个升学宴。 印清云挺恹,觉得麻烦。 要穿并不舒服但得体的西装,要面带微笑和世家叔叔伯伯问好,还要时不时接受来来往往人的道贺寒暄,以及致谢。 宴会进行到一半,终于进入自由交流时间。 印清云也赶紧从密集的应酬里解脱出来,独自走到了露台边缘。倚着栏杆,望远处的夜景。 他刚刚喝了点酒,香槟,浓度不高,但量大,作为晚宴的主角,基本宾客全来找他。兴许印清云天生酒量不错,没什么醉意。只不过是待里面有点闷,出来吹风透气。 夜风拂面,印清云闭上眼,感受其带来的凉意。 身后有脚步声,不疾不徐,最后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印清云不认为这是京熠,多年相伴过于熟悉,起码气息与脚步的频率尚且能分得清。 所以他睁开眼,侧过头。 来人容貌昳丽,年纪大致是与他相仿。 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极好,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具带风流。 尤其是他同样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却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还是随意解开。 看着就更为不羁。 ——这是好听说法。 通俗话讲,那就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 “小状元看着不开心?” 姜清离正噙着笑,目光落在印清云脸上,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从哪个油锅里捞出来的神经? 印清云心里吐槽,却不动声色慢慢挪开视线。没有把话说出口,算是给交际的最基本礼貌一个交代。 “别这么喊,我不算。” 今年南城总分最高的人有两个,并列第一,一个是印清云,还有一个听说名字叫穆应。 南城教育局对状元榜眼之类成绩优异的人都有奖金给予,鼓动再接再厉。 也是头一回犯了难,毕竟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语数英物史政地等科目各分不同,加起来却能一模一样。 奖金怎么给,就成了个棘手的问题。总不能硬让其中一名屈居榜眼,这不公平,也容易引发争议。 可每年的状元奖金数额都是明文规定,有预算,且通常远高于第二名。若是将两人都按状元标准发放,一来预算可能吃紧,二来也打破了惯例。 印清云也能想到教育局内部的焦头烂额,直接表明不要。倒不是他高风亮节,视金钱如粪土。主要是作为当事人肯定逃脱不了麻烦,要是因为这点奖金惹来的关注,采访邀约之类,又或者以及教育局那边需要额外协调的麻烦,那他真的疲于应对。 这点钱不足以买他一个表。 而且听说另一位当事人穆应身世挺惨,印清云估计他目前挺缺钱,让给他也无所谓。《 》 27、chapter27 “怎么不算?并列第一也是第一。何况我觉得那个人完全比不上你。” “哦。” 印清云不置可否,回答很敷衍。 姜清离却似乎没察觉到印清云的冷淡,或者说并不在意,反而又凑近了些,毫不掩饰地打量他:“你长得真漂亮。” ——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蒋群端着一杯果汁,在的宴会厅里百无聊赖地穿梭。 这场宴会说是给印清云办的升学宴,实质上也就是圈子里的社交晚会。聚一起方便谈合作。 十五六七的年纪的小辈,不参与自家公司集团运作,自然蒋群也不是被联络的人选,分去娃娃那一桌。 他听自家表哥的嘱咐,去找印清云的身影。刚刚看得好好的,不过就是他吃个蛋糕的功夫,印清云就从人群脱离,人来影去无踪。 从卫生间快步逛到宴会中央,蒋群最后终于在露台那看见人。 不过目标身旁还站着个人。 隔得远,蒋群没注意。以为只是过去社交的,毕竟怎么说印清云也是今天这场晚宴的主角,受瞩目也正常。 却没想蒋群远远瞧着,发现那人竟然靠印清云越来越近。 蒋群:???!!! 而另一边的印清云已经是蹙着眉,面露不耐烦。 姜清离的话是褒是贬,印清云懒得去想也懒得管,但突然靠过来的动作却让他感到极为嫌恶,不适应这样和别人近距离接触。 印清云其实也不真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整天只能等着别人的保护。 大概是真有几分京熠的功劳,幼儿园吹点风就能病的他,小学时候身体就被养得康健不少。 既然如此,之前缺席的防身类课,印家就得给他安排从头开始补上。 虽然印清云平时惫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总是把觉得身体不舒服当做借口。 不过这么多年练下来,把面前人来个过肩摔估摸着是没什么问题。 就在姜清离那只被印清云定义的咸猪手,快要碰到他脸的那一刹那,印清云也在考虑如何不惊扰到宴会其他人的情况下,把面前人干趴下。 把这人从二楼丢下去怎么样? 摔疼必不可免,骨折概率有点小,反正不至死。 蒋群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靠,姜清离,爪子往哪儿伸呢?!” 蒋群大步流星地插了进来,拍掉了姜清离那只意图不轨的手。 力道用得挺大,姜清离手背立刻显出一道红色印子。 姜清离敛了笑意,望向蒋群“你干嘛?” “我还问你干嘛呢?!” 蒋群情绪激动一点,声音就不免大了些。吸引了旁边不少人注意。 在这种场合闹事虽然回京家可能免得了一顿说,但总归还是不好。 蒋群立刻恢复平常神色,手臂一伸,揽住了姜清离的肩膀,又对他故作平常道:“找你半天了,原来猫这儿跟印清云聊天呢?” 蒋群手上用了点巧劲,不着痕迹地将姜清离从印清云面前带开半步。 脸上笑嘻嘻的,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道:“差不多得了啊,也不看看这谁地盘?你今天怎么回事?!” 姜清离被他揽着,身体晃了一下。眉间微挑,倒也没立刻挣脱。 他显然听懂了蒋群的暗示,可是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急什么?”姜清离冲蒋群笑了笑。 每次姜清离这么一笑,蒋群总会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姜清离看似是顺着蒋群的力道跟他别处走两步,实则偷偷摁口袋里的手机快捷键,手腕一转,将加友二维码快而准地递向印清云的面前。 “我爸让我泡你,加个联系方式呗。” 声音比刚刚一开始的音量可大得多的多。显然是故意为之。 蒋群差点要跳起来。 靠!!! “你干嘛?!”蒋群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问。 “我爸让我卖身,我正在谨遵家父命令。”音量依旧不小。 附近的人群显然听见这边的对话,有些已经在窃窃私语。八卦乃人类本质,从蒋群的视角上看,附近某名中年男子脸色已经极差,被落了脸面,估摸着姜清离回去是少不了一顿打。 “你少说两句吧。听说你家正竞标京家一个项目,估计要黄。”蒋群拉着他想走。 姜清离耸耸肩,无所谓道:“这样最好喽,要是姜陆忠能因此破产,再来个妻离子散。啊不对,应该叫‘小三’离,‘私生子’散。那我真得给京家烧高香,每天一定虔诚跪拜。” 蒋群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疯子”,手上揽着姜清离的力道加重,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往旁边带,“你别走在你爸前面就好。” 姜清离被抓了个踉跄,“服了,你能不能轻点。” 印清云并不关心他们在打什么哑谜,这与他无关。 “京熠呢?”他看向蒋群,问。 “刚刚去给你拿蜂蜜水。” “不过中途被世伯叫住,让他认识人去了。”让我来看着你。 后面话没说出口,不过懂得都懂。 作为京家唯一子嗣,就像和印清云大哥那样,从小被当做接班人培养。 对京熠来讲,哪怕是目前年纪不足以承担家族重担,这种场合,也从来就不是单纯来玩的。 寒暄,介绍,应酬,认识该认识的人,拓展该拓展的关系。 而姜清离与他们的脑回路显然不同,听及此,他提出疑问:“蜂蜜水还要亲自去拿?让帮佣端过来不就行?” 蒋群没好气,为刚刚的事:“你不懂。” “啧啧。”姜清离撇嘴。 …… 原本以为这只是插曲,与姜清离的交集也止步于此。却没想到他也同样去了印清云所在的高中,南城附中。 此附中非彼附中,一个南城附属初级中学,一个南城附属高级中学。 唯一一点相同的是,如果想进入这所学校,要么成绩是极好,要么就采用钞能力,所需花费金额都是一等一的高。 作为百分之百纯度学渣,姜清离自然是需要动用后者。 而之前他说姜陆忠让他卖身也是真。 至于为什么在如此爹不疼的情况下,他亲爸还愿意花大价钱让他去读南城附中。 一方面姜清离原本考不上高中的成绩,传出去实在丢人。 另一方面就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为了巩固姜家在南城的地位,花点钱创造机会让姜清离靠近印清云或者其他高门子弟也是值得。 毕竟姜清离长大确实好看,从小,与姜陆忠生意场上的来往的人就对他展现极大的兴趣。 但此话尚且不提。 总之姜陆忠不是个东西,而姜清离向来阳奉阴违。但后面追求印清云这件事上,他却表现地极为卖力。 印清云并不觉得这是他个人魅力所致,知道姜清离的别有用心。 但身边的某人却不这么想,觉得是不长眼的东西,敢觊觎他守护多年的宝物。《 》 28、chapter28 姜清离追人的方式很土,鲜花,情书,礼物。 大张旗鼓。 但南城附中不是贵族学院。早恋什么的更是严重违反学校纪律。教导主任可不管姜清离是不是靠走后门来的,直接罚他几千字检讨外加主席台演讲反省。 而姜清离向来是没脸没皮的,屡教不改,气得教导主任那段时间高血压都升高不少。他打电话给姜陆忠,对方表面乐呵呵说一定管教姜清离,实际上对姜清离的行为放任甚至还推波助澜。 姜清离行事越发大胆。 南城附中教导主任一向是学校学子们的噩梦。突然有人敢这么对抗,又总见姜清离泡吧,打架,有时候一身伤地回学校,一时间有谣言给他传的神乎其神。 俨然成了附中校霸no.1任选,毕竟也没其他人和他争。 然后,校霸本人就被制裁了。 毕竟京熠可谨记自己的来时路,不就同样靠着死缠烂打? 一定要严防死守。 高一时期的京熠俨然有了几分霸总文学的潜质,一开口就是要天凉姜破,但京海充和秦鹭向来不是无脑溺爱儿子的人。 京家能有今天的根基,从来不是凭一时喜恶去树敌或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京熠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弄了份关于姜家公司的调研报告,近五年部分业务板块的信用评估与潜在风险浅析。 姜家在南城上流圈里顶多算一暴发户。尤其是姜陆忠和前妻离婚后,姜家就一直有往下走的趋势。也难怪姜陆忠病急乱投医。“卖”子求荣渴望搭上印家这条线。 邪门歪道向来没用,姜陆忠心就从来不在正路上。公司信用评级低,资金链又紧绷。本来他靠着一点点人脉通过贿赂还能搭上京家一个小项目,现在倒好,直接被京熠一纸断送。 姜陆忠算是前功尽弃,筹备了那么久搭上的钱也不少,就这么被卡掉,不可谓不伤肝动火。 就这么的,姜清离却表现更为积极,要不是一班和八班隔得远,他恨不得每节下课都到印清云面前报道。 反倒变本加厉。 京熠这才会想到以前蒋群无意提过一嘴姜清离,姜家父子不和,胜似仇人。 他便让他舅舅丢几个项目给姜陆忠。只是几个小项目,对秦家不足挂齿,在外人看来就是姜家有望搭上秦家这条船。 果不其然,笑容从姜清离脸上立刻转移到姜陆忠脸上。 察觉到是京熠故意为之,怕真给姜陆忠给捞上了,姜清离也就偃旗息鼓。 印清云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姜清离。 而在此期间,他又与京熠闹了矛盾。 是人生第一次初体验,既然是第一次了,那这个问题就不可谓不大。 有点姜清离的原因,但不多。要按实际来说,姜清离大概是问题的导火索。 因为京熠的话,秦家就随便给了姜陆忠一点蝇头小利,后面姜清离识趣远离印清云,秦家也就终止其他项目与姜家的合作关系。 但姜陆忠显然是贪心不足,处处拿着之前与秦家合说事。 圈子里的人谁不是人精,自然知道他几斤几两,只当笑话看,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然而,话传开了,风向也就微妙了。旁人虽看不上姜陆忠,却也咂摸出点味道。秦家显然不会把姜家这种根基浅的暴发户放在眼里,唯一的突破口估计也就一个京熠。 毕竟还高一,大不了说句京熠年少轻狂。但连带着印清云也受了牵连,总归这事也和他逃不开关系。 印清云二哥宠他,但大哥印亭是严厉那挂的。 印清云周末照例回老宅吃饭的时候,印亭就把他喊到书房谈起这事,话里话外是让印清云收敛点,高中就应该好好学习,不要想其他。其实话里没有责备,单纯关心。只不过印亭比印清云年长的多,上位者位置坐久了,难免语气习惯性生硬。 在印清云听来,他纯属无妄之灾。 他本来就烦姜清离莫名其妙的死缠烂打,后面京熠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他所授意,凭什么他还得跟着挨训。 而且还是他大哥训他。 人或许都有点奇怪的心理,唾手可得的万千宠爱视为平常,而那唯一一份带着距离感的关注,反而显得格外特别。 印清云习惯了从小被众星捧月,唯一不顺着他的也只有一个大哥。印亭成熟稳重,对印清云讲的最多的不是夸,不是有求必应,而是训诫教导。 与旁人如此与众不同,印清云不由得便将他大哥带着审视的目光,当成了某种认可标准。 印清云应该是慕强的,猝然被敬仰对象这么一通说,既委屈又有点恼怒。 后面几天他心情都是阴云密布。 基本看罪魁祸首之一是哪里都不顺眼。 京熠为什么走路先迈的左腿? 为什么刚刚要喝水? 为什么要说话? 哦,他呼吸声听着好吵。 …… 很多不满慢慢攒聚,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发生化学反应,迸发争吵。 京熠对印清云的占有欲,印清云一直就知道。 例如幼儿园不愿意他和别的小孩玩,小学打小报告,初中藏情书。 从小到大,京熠总在抢夺印清云的视线,妄图清除一切出现在印清云眼前的人。 印清云觉得无所谓,与人交际很烦,所以一直默认京熠的行为,假装没看见。 但不妨碍这成为印清云借故发脾气的一个切入点。 导火索只是一件小事。 放学前,一个平日里和印清云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女生,因为数学题卡了壳,犹豫着过来问了印清云一道题。 印清云正看着窗外走神,闻言顿了顿,还是接过练习册,拿起笔,低头看了起来。思考片刻,微微侧身,给那女生指了下步骤。 但作为试卷最后一大题最后一小问,单纯讲述关键步骤是不可能听懂的。尤其是专门给一班准备的周测题目。 在女生茫然的目光下,印清云只好又多花了些时间。 印清云做事通常尽善尽美。讲题亦是。 大多数人不好意思过分打扰到别人。 基本五分钟后,曾葭哪怕依旧还是没听懂题目该怎么继续,不明白其倚仗的定理以及接下来的思路,她通常还是会“嗯嗯,噢噢,好的”表示已经明白,打算一结束就抱着错题离开。 印清云当然看清她话里的含糊,此刻对方的话里可信度不高。他靠的近些,边观察曾葭的细微表情边讲题。 而好巧不巧,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刚刚走到教室后门,正要喊印清云一起回去的京熠眼里。《 》 29、chapter29 要说就因为这场面,京熠误会吃醋大爆发? 那真不至于。 印清云这模样一看就是在讲题而不是在做其他,角度看着暧昧,换个角度再看就行。 不过话虽是这么讲,不妨碍京熠觉得不爽。 如果此刻和印清云靠这么近讲话的是个男生,就比如庄哲之类的人选。京熠一定过去,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再用肩膀不轻不重地撞开另一人,毫不客气道:“问完了吗?让让。” 彰显逐客。 但他俩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绅士风度,尊重女性便是幼时深谙的道理与行为准则。 京熠只好支着下巴看印清云,偶尔看看试卷,然后提出自己的建议,例如做题的其他思路。 印清云心里本来就烦,思路被打断更是怒不可遏,连带着最近一直被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由此找到决堤的出口。 “嗒”的一声,黑笔被置在桌上。 声音有些大,一时间愣住的人不止有京熠,还有在旁边听讲的曾葭。 说实话她与京印二人认识颇久,追溯到小学时期。这几年,从“小报告”实践到如今“姜清离”之案,博览群小说的她,自然能窥见这点不同寻常之处。 印清云生气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 她要怎么办? 这是曾葭现在想的。 不说她是罪魁祸首,但在场也就三个人,总之她是逃不开关系。 曾葭突然有点后悔来问问题了。 不要吵架啊…… 就当是为了她。 但心里这么想,话难以脱口而出,问就是微社恐加不知所措。 只能神情局促地一动不动。 印清云的动作顿住,意识到还有一个女生在场。垂了眸,克制住。他看向曾葭,语气与平常无异:“你先回去吗?剩下的思路我写纸上,明天给你。” 曾葭如蒙大赦,拿了自己的试卷回她座位。 印清云没再看京熠一眼,随手带了挂桌上的书包离开。 京熠其实也有点慌,以往对于他这种小动作,印清云基本都视而不见。 而现在……京熠不太明白。 眼睁睁看着印清云从他面前走过,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他下意识去抓印清云的手,“怎么了?” 印清云最近心情不大好京熠是知道的,但破天荒没有刻意发脾气而是视他为无物。 印清云想抽出手,但京熠显然是用了力气。挣脱不开。 “放手。” “到底怎么了?”京熠真的很心慌,他不明白印清云生气的地方。 音量不由有些大,吸引了班里所剩无几的还没收拾完书包回家的同学注意。 “你够了没有?能不能放?” 察觉的印清云越来越差的脸色,京熠只好松开。对方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京熠跟上去。 今天数学老师稍微拖了点课,等一班放学的时候,学校除了高三的学生都离开得差不多。路上仅淅淅沥沥还剩几人。 京熠不懂印清云不开心的原因,或许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回想一遍,有了点眉目,却不肯承认。 但不妨碍他习惯性地先行低头以及认错,他问印清云去不去金玉兰颜买点零食,今天周三,限定甜品是印清云爱吃的那款。 作为十几年的vvvip的老顾客,京熠已经拥有在那家店里预定的特权。 用甜品哄住印清云,已经是京熠琢磨出来百试百灵的手段。 果然印清云停顿片刻,抿抿唇“嗯”了声。 金玉满堂到现在已经是几十年的老店,印清云在这家也算是从小吃到大,巧的是,店离南城附中不远,走几分钟就能到。 今天店里值班的是店长的儿子,本来是下午四点多就能打样,但奈何高一学生放学时间设立太晚,他只好等到太阳落山。 等印清云拿到那份被预留好的麻薯大福松饼,尝了一口后,才肉眼看见的脸色稍霁。 他勉为其难用木签递了一块给京熠, 京熠倾身过去,就着印清云的手,张口接住了那块递到唇边的松饼。动作快得有些迫不及待,甚至不小心,温热的唇碰到了印清云捏着木签的指尖。 极细微的触感,带着一点湿润。 印清云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反观京熠嘴里塞着那块麻薯大福,却忘了咀嚼。 甜腻的奶油在口中化开,但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方才那一瞬即逝的触碰上。 印清云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点奶油的甜香…… 京熠喉结滚动,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点热。过几秒回过神,有些狼狈地别开视线,胡乱嚼了几下咽下去,甜味堵在喉咙里,有点齁,又有点说不清的痒。 但转瞬印清云的话让他彻底心凉凉。 “以后我的社交你不要插手。” 京熠觉得之前的大福奶油黏在他嗓子里,以致声音都很难发出来:“什么意思?” 印清云的语气却不以为然,只当作是平常。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对京熠还需要追问感到一丝不解。 “就是字面意思。” …… 门开,门合。 闵薇听见玄关声音,举着汤勺出去看一眼。 印清云和京熠从外面回来,站玄关处换鞋。 不过双方面色都不渝,印清云显露地更明显一些,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此刻正和脚下的篮球鞋较劲,脱不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透着烦。 京熠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但眸光扫过印清云眼里孩子气的恼怒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蹲下身,伸手就握住那只被高帮鞋子困住的脚踝。绕过鞋带,找到卡扣,用力一扳,一声轻响,束缚松开。京熠抓着鞋跟,将鞋子从印清云脚上褪了下去,换上拖鞋。 “好了。”声音却是闷闷。 好了,站不远处的闵薇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闹矛盾了。 算是亘古奇观。 从小到大这两人就没红过脸。京熠霸道归霸道,但在印清云面前,那点少爷脾气总是收得服服帖帖。通常印清云恼了,总是京熠低头去哄,基本很快两人就重归旧好。 怎么现在……? 给印清云换完鞋之后,京熠站起身。朝自己卧室走,路过闵薇的时候喊了声“闵姨”问好。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问题,闵薇余光看见他眼眶似乎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微红。 “回来了?”闵薇一时无言,只好重复以往说的话。 “嗯。” 玄关处只剩印清云一人。 他有些不高兴地答。 其实刚刚在印清云提出让京熠不要干涉他的社交后,两人并没有为此而争吵。不过京熠情绪骤降是真,连带着印清云也被感染似的不开心。 都怪京熠,他想。 又忿忿地踢了踢脚旁京熠的鞋。《 》 30、chapter30 鞋子被泄愤似的撞在旁边墙案的柜子,发出不算大的声响。 显然是无妄之灾。 闵薇开口制止,拯救另一只鞋被牵怒的命运: “宝宝,先去洗个澡,等会开饭了。” “哦。”臭着脸走向卧室。 闵薇叹了口气,重新折回厨房。 印清云高中刚开学,她就在这陪读。 买了套房,在南城附中附近,离学校走程几分钟。 高中要苦三年,闵薇打算在此期间把她时间留给印清云,给予一点他关于母爱的关怀。 公司的事就暂时丢给印邱,老公辛苦点没事,儿子是亲生的。 “夫人,怎么了?”一起做饭的保姆张妈发现闵薇回来得比较晚。 “没事。” 闵薇做了几道菜后,她从冰箱里拿腌了足够时间的鸡翅,余光发现胡椒粉已经空瓶,而等会的排骨汤要用到这个,“张姐,厨房里还有新的白胡椒吗?” 张妈才骤然想起今天购物买菜时,她把这调味料给忘了,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 “没事。”闵薇把围裙解开,“张姐我现在去买吧,楼下就开着家超市。” “哦哦。”张姐只好继续手上煎东西的动作。 基本这道菜做完就可以开饭,排骨山药汤的话等买完白胡椒回来撒上一点便能出锅,左右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 闵薇先去印清云房前敲门,“宝宝,出来吃饭了。” 里面的人答了一声。他刚洗完澡,正在换衣服。 闵薇转身走向印清云对面的房门,刚准备重复动作,手指在快要碰到门板前戛然而止。 她折回印清云那,没进去,直接在门外嘱咐:“宝宝,你等会顺便喊下京熠一起吃饭。我先去买点东西。” 闵薇想着这二人吵架,给个条件让他们破冰。她了解她儿子,想来这次矛盾的主要因素就是印清云。让印清云先主动,以京熠宠印清云的程度,估计他的气也延续不了多久。 印清云本想驳回,但闵薇说完这话就离开,直接走向玄关门。 连不接受的机会都不给他。 印清云只好不情不愿被迫接下这门差事。 换完家居服出来后,印清云去餐厅,厨房就隔着一扇玻璃门,里面只有张妈忙碌的身影。 印清云抿抿嘴,觉得京熠真是过分。自顾自生气,都要吃饭了还不出来,还得让他亲自去喊。 慢吞吞地挪到京熠卧室门前,顿了片刻,才敲了敲门,也没管京熠有没有听见,“吃饭。” 说完立刻就回餐厅里坐着。 昨天印清云说想吃口蘑黄油虾,今儿个就已经摆在桌上。 保姆张妈盛了饭给印清云,印清云夹了其他菜,兴致缺缺地扒拉着碗。那盘口蘑黄油虾却纹丝未动。 几粒米饭下咽,除了厨房那传来碗碟的声音,远处几间卧房那并没有什么动静。 印清云的眉头越蹙越紧,最终把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再次往京熠房间那边走去。 没有停顿,他不耐地抬手,准备重重敲门,手指还没来得及碰到门板,房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拉开。 京熠额前的黑发微湿,也同样是换了套家居服。 乍然看见印清云在门口,神情微顿,看上去想主动搭话,不过印清云可没给他半点机会,印清云看了京熠一眼就转过身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 张妈也早就摆好京熠的碗筷,和以前一样,就放在印清云旁边的位置。 京熠在印清云身旁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沉默的,垂着眼,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和米饭,动作机械。 桌上那盘油亮喷香的口蘑黄油虾直到现在,依旧是完好无损。 印清云戳戳米饭,见虾没有自己脱壳然后掉到他碗里。 心情极为糟糕。 他抿紧了唇,瞥了眼京熠的冷脸,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 “啪。” 筷子又一次被搁在桌案上。 他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向京熠,音色清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质问和恼意: “京熠,你在闹什么脾气?” 要是闵薇现在在场,指定要在心里说一句她儿子的好一手反咬一口。 印清云教养极好,以往心里恼怒也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发火。 旁边的王妈也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她不由放轻手下的动作,又眼观鼻鼻观心,想着这是雇主家的私事,她想了想还是先进厨房再把门拉上假装是去洗碗洗锅。 说实话,如果印清云不旧事重提,基本一晚上京熠把印清云下午那话给消化,然后当作从没听见过,什么事都没发生。 也许是印清云今天心情不好,也许是那个女生太烦人……反正那句话没有他所想的那个意思。 可印清云这一问,把他刚垒起来一点的自欺欺人,瞬间击得粉碎。 ——以后我的社交你不要插手。 “为什么我不能插手?” 那时京熠这样问。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印清云一愣,很快他反应过来指的是什么。 大概是不习惯京熠没有立即来哄,而是以反问的语调质问,印清云心中不满更甚。 明明是京熠自己莫名的占有欲,牵连他挨大哥的训,现在反而以一种受害者的姿态来质问。 凭什么? 印清云这么想着,但并没有这样说。反而用更尖锐刺耳的话语,“不然让你把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赶走?让我只能看着你一个人?” “你以为你是谁?” 京熠听见印清云这样问。 ——你以为你是谁? ——不然让你把我身边所有的人都赶走?让我只能看着你一个人? 为什么不行? 他与印清云从小一起长大,那些半路冒出来的算什么? 他们知道印清云不爱吃什么,喜欢吃什么? 他们知道印清云每次喝药之前都爱发一些可爱的小脾气? 他们知道印清云有时候表面平静其实心里在烦得要死?!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看印清云长得好看,成绩好,性子……性子冷,觉得新鲜,凑上来而已。 只有他。只有他是从一开始就在的。也只有他才配一直待在印清云身边! 倒是再也忍不住,下午被那两句话划出的伤口,此刻鲜血淋漓地暴露出来,连带着更久远的情绪,一起翻涌。 京熠眼眶透着红,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印清云。 “你以为我是谁?” “印清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的第一个朋友是我!陪你最多时间的是我!你生病守着你的是我!你高兴不高兴,第一个看出来的也是我!” “姓庄的和那什么姜清离算什么东西?!” “所以,我想让你只看着我,有什么不对?!” 餐厅里一片死寂,灯光落在京熠发红的眼角,映出一点狼狈的水光。 哪怕房内隔音不错,又有一层玻璃门当着,由于音量不低,张妈依旧能听见外面声音。 她也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着急忙慌地掏出口袋里的打字,问闵薇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她突然听见“嘭”的一声,是大门被重重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