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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破夜人

作者:反刍先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班推着空板车回到货栈时,夜已深,货栈大门紧闭。他绕到后门,轻轻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疤爷本人。他披着件外衣,脸色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有些阴沉。


    “怎么才回来?”疤爷问,目光锐利地扫过阿班和他身后的空板车。


    “黑皮哥让先走,他自己留下跟船上的人说话。”阿班垂着眼回答,“回来的路上,老陈头突然闹肚子,钻巷子里去了,让我先回。我自个推着车走得慢了些。”


    疤爷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阿班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心里却绷紧了弦。翻墙去见涵涵耽搁的时间不长,但若疤爷起了疑心,派人去柳枝胡同查看,或者盘问老陈头……


    “老陈头那老东西,肠胃一直不好。”疤爷最终哼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行了,把车放好,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有活儿。”


    “是,疤爷。”阿班应下,将板车推到后院角落放好。


    回到货栈后面那间挤了七八个力工的大通铺,黑皮已经回来了,正靠在铺位上剔牙。看到阿班进来,他斜睨了一眼:“回来了?没乱跑吧?”


    “没有,黑皮哥。”阿班摇头,在自己靠墙的铺位坐下,开始脱鞋,“直接回来的。”


    黑皮没再说什么,翻身睡了。


    阿班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毫无睡意。


    “桂娘”这个身份,显然是被精心挑选的。一个识文断字、无依无靠的寡妇,有手艺,易控制,是处理某些敏感环节的理想人选。疤爷对她有掌控欲,但未必完全信任。账本放在她那里,或许是一种分散风险的方式。


    涵涵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危险。她几乎完全代入了“桂娘”,对现实的记忆模糊,恐惧深入骨髓。长期在这种高压和恐惧下,她的认知可能会进一步扭曲,甚至彻底迷失。


    必须尽快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阿班发现,疤爷他们除了处理“废铁”,实际上,还同时夹带大量别的东西,比如烟膏、火药原料、精巧但用途不明的各种机关,甚至他还见过半截雕刻着异域花纹的、像是神像的东西,还有的便是大量的人。


    那些物件的来源五花八门,有些明显是从古墓或废墟里挖出来的,有些则像是从某些大户人家流出来的,那些人就不知道从哪里掳来的,可能就是从各种闭塞的村子里抓的。货物的去向也基本都是海外。


    疤爷上面的人,很少直接露面。阿班只偶尔听到疤爷提起,语气恭敬中带着畏惧。有一次,疤爷喝醉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林家那边催得紧……这批‘鲜货’得赶紧送出去……”


    阿班的心猛地一跳。是那个林家吗?林晚琪的林家?“鲜货”指的是人吧……林家要人干嘛?


    他装作没听见,继续低头擦桌子。


    又过两天,来机会了。疤爷接到一个急活,要连夜将一批要紧货从城外的秘密仓库转移到码头,装上一艘天亮前就要离港的船。人手不够,阿班也被叫上了。


    “阿班,你跟着黑皮,机灵点!”疤爷吩咐,“这批货不能出半点岔子!”


    “明白,疤爷。”


    夜色如墨,几辆蒙着油布的板车,在疤爷和黑皮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穿过沉睡的街巷。出城后,来到一处荒废的河神庙后院,这里是他们的秘密仓库之一。


    仓库里堆满了各种货物。疤爷指挥着人,将几个标记着特殊符号的木箱搬上板车。箱子很沉,搬动时里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不像是金属。


    阿班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仓库。在一个角落,他看到了几个用麻绳捆扎的、长条形的包裹,形状和前几天在码头接的“废铁”很像,但似乎更……规整。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破烂的衣物和鞋子,大小不一。


    他的心往下一沉。那些,很可能就是“鲜货”曾经穿过的。


    板车装好,盖上厚厚的油布,用绳子捆紧。一行人推着车,沿着偏僻的小路往码头赶。


    路上,疤爷和黑皮走在前面低声交谈。夜风将只言片语送到阿班耳边。


    “……李师爷那边打过招呼了,巡夜的会避开这条道……”


    “……船是‘海鹞号’,老陈头掌舵,可靠……”


    “……到了地方,直接上船,别耽搁……东家说了,这次御史来得突然,得把尾巴收拾干净……”


    东家?李师爷?


    阿班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的买卖果然牵涉到官府,甚至可能牵涉到众多像林家那样的地方豪绅。而御史南下,让他们感到压力,开始加快转移证据和货物。


    到了码头一处僻静的泊位,有一条中等大小的货船等在那里,船身漆成深灰色,在夜色中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船帆收着,桅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站着几个人影。


    疤爷上前,与船头一个矮壮的老头,应该是老陈头,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挥手示意卸货。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上船。阿班也搭了把手。上船时,他瞥见船舱里堆着不少类似的箱子,还有一些用油布盖着的、形状各异的货物。


    货装完,疤爷似乎松了口气,对老陈头道:“老陈,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按老规矩办。”


    “放心,疤爷。”老陈头声音沙哑。


    疤爷带着人下了船。船很快解缆,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海面。


    回程的路上,疤爷心情似乎不错,甚至哼起了小调。


    阿班默默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今晚得到的信息:秘密仓库的位置、转移的货物、接应的船只、船主、以及东家在御史压力下的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李师爷的名字——李大昌。他记得这个人,是上一次他赶到青石村时候,那个装作不知道青石村位置,但是又贴心告诉他有人被狼群围攻的读书人。如今成了户房师爷,还与疤哥有勾结。


    回到货栈,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疤爷打发众人去休息,自己则进了里间,似乎要写什么东西。


    阿班躺在通铺上,辗转反侧。他必须尽快把消息传递给何翯。但怎么传递?他现在被看得紧,轻易不能离开货栈范围,直接去找何翯又太冒险。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既能信任,又不会引起怀疑的中间人。


    ……涵涵?


    不行。她自身难保,而且精神状态不稳定,容易出错。


    还有谁?


    阿班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寻。


    等等……琪琪?林晚琪?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林晚琪现在是林家大小姐,锦衣玉食,与码头区的黑暗世界隔着天堑。她未必会相信与现实完全不是一副皮囊的他。虽然,她可能是唯一一个,既有能力,又可能因为“现实”的联系而愿意帮忙的人。


    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他和涵涵都可能万劫不复。


    可是,没有时间考虑了。“海鹞号”已经出发,证据正在被转移。等到何翯或是其他御史到这里,疤爷他们早就把尾巴处理干净了。


    他必须赌一把。


    第二天下午,疤爷派阿班去城西一家铁匠铺取一批定制的工具,这是个相对自由的任务。


    阿班取了工具,没有直接回货栈。他绕到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买了最便宜竹纸笔墨。然后,他在僻静的墙角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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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用随身带的破碗底儿接了点儿雨水,磨墨。


    他回忆着昨晚看到听到的一切,用尽量简洁、隐晦的词句,写了一份密报。没有署名,只用了几个他和何翯在现实里约定的、绝不可能被此世界人理解的暗号作为标识。


    写完后,他将竹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


    接下来,就是如何把这份密报送到林晚琪手里。


    直接去林府?不可能。门房不会让他这种打扮的人靠近。


    偶遇?机会渺茫。


    他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接触机会。


    阿班想起,前几天听货栈里一个老力工闲聊时提过,林家似乎在码头区也有仓库,偶尔会派人来巡查或运货。那位林二小姐,据说偶尔也会跟着母亲出来见见世面,虽然极少来码头区这种地方。


    阿班咬了咬牙,决定主动创造机会。他打听了一下林家码头仓库的大致位置,开始在那附近徘徊。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观察。林家的仓库比“永丰号”的更加气派,守卫也明显更森严。进出的人衣着体面,与码头区的苦力截然不同。


    一连两天,他都没有看到任何像是林府女眷的身影。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考虑其他方法时,转机出现了。


    这天上午,林家仓库那边似乎有些动静。几辆马车停在仓库门口,一些仆役打扮的人正在搬运一些看起来比较精细的箱子。过了一会儿,一辆装饰较为雅致的青帷小车驶了过来,停在稍远一些的树荫下。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


    阿班的心跳骤然加快。这个小姑娘装扮看起来像是大家闺秀的贴身丫鬟,林晚琪很可能就在车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直接过去。必须有个由头。


    那丫鬟似乎在吩咐仓库的管事什么,然后手里拿着册子转身朝马车走去。


    机会稍纵即逝。


    阿班迅速从藏身处走出来,装作路过的样子,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在即将与丫鬟擦肩而过时,他脚下似乎被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工具包脱手飞出,正好落在丫鬟脚边。


    “哎哟!”阿班叫了一声,连忙去捡。


    丫鬟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码头工人打扮的年轻人。


    “对不住,对不住!”阿班连声道歉,捡起工具包,拍了拍灰。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丫鬟的脸,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说了一句:“告诉林二小姐,班班找琪琪,听懂了就在你家仓库挂黄灯笼等我。”


    丫鬟愣住了,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阿班不再多言,低下头,匆匆离开,很快消失在码头区杂乱的人流中。


    那丫鬟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册子,脸色变幻不定。她看了看阿班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马车,犹豫片刻,最终快步走向马车,低声对里面说了几句。


    马车帘子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掀开。


    那丫鬟点点头,转身继续去忙仓库的事,但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阿班回到货栈,心还在狂跳。他不知道那个贴身丫鬟会不会相信,会不会告诉林晚琪,林晚琪又会是什么反应。


    他只能等。


    同时,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消息没有送达,或者送达了但林晚琪不愿或不敢插手。


    那么,他就只能靠自己,带着涵涵,寻找别的生机。


    夜色再次降临连州港,阿班躺在通铺上,听着海浪隐约的涛声,手隔着衣服贴在那份藏在内衣兜里的竹纸密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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