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丰号”明面上是家正经船行,做些南北杂货、香料布匹的生意。但疤爷负责的这部分,显然是正经生意以外的部分。他们从各种隐秘渠道收来旧货——有时是锈蚀的刀枪,有时是来路不明的瓷器、漆器,甚至是一些被小心包裹、看不出原貌的沉重物件。这些旧货在偏僻的院落里经过粗糙的处理、改头换面,然后通过疤爷的关系,装上特定的船只,运往海外。
利润惊人,风险也惊人。疤爷对手下管得很严,嘴不严的、手脚不干净的,甚至只是看着不顺眼的,都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阿班则表现得恰到好处,他沉默、听话、力气足、眼神活,对疤爷偶尔透露的上面的只言片语从不深究,只关心分到自己手里的铜板够不够实在。疤爷对他还算满意,一些稍微核心点的跑腿活也开始交给他。
这天下午,疤爷把阿班叫到货栈后院一个僻静角落,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粗布包。
“把这个,送到城东柳枝胡同,最里面那户,门楣上刻着蝙蝠的。交给一个叫桂娘的女人。”疤爷压低声音,眼神锐利,“记住,亲手交到她手里,别让旁人看见。她要是问什么,就说‘疤爷让送的,老价钱’。别的,一句都别多说。送了就回来,别耽搁。”
阿班接过布包,入手颇沉,硬邦邦的,形状不规则,像是几块金属疙瘩。
“明白了,疤爷。”他出了货栈,没有直接往城东去,而是先在码头区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拐上通往城东的大路。柳枝胡同他知道,住的多是些小贩、匠户,也有不少暗门子。
胡同很深,两侧是低矮的砖房,墙皮斑驳。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污水和某种廉价脂粉混合的气味。他走到最里面,果然看到一扇不起眼的木门,门楣上方用拙劣的刀法刻着一只抽象的蝙蝠。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女声:“谁啊?”
“送东西的。”阿班答道。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女人的脸。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五官底子能看出昔日的清秀。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插着一根木簪,眼神里充斥着浓烈的警惕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阿班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呼吸刹那停滞。
这张脸……他认识。
不是在这个世界,是在现实。在实验室外面,那个由于最近生活有些郁闷,被他半哄半劝拉来参加这个“实验项目”散心的朋友——涵涵。
她在这里成了……“桂娘”?
“什么东西?”桂娘,或者说是涵涵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包上,眉头微蹙。
阿班将布包递过去,低声道:“疤爷让送的,老价钱。”
涵涵接过布包,掂了掂,脸上没什么表情。“知道了。”她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阿班下意识地开口。
涵涵停住动作,疑惑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
阿班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相认?在这个地方,以他们现在的身份?疤爷的警告还在耳边。而且,涵涵看他的眼神,完全是看一个陌生的可能带来麻烦的跑腿小子。
他迅速压下翻腾的情绪,换上一副市井帮工常见的、略带讨好的讪笑:“那个……桂娘,疤爷让问一声,上次那批‘绣花针’,用着还顺手不?要是顺手,下次还照那个数送。”
他临时编了个黑话,“绣花针”指代什么他不确定,但听起来像是这类交易里常见的暗语。
涵涵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闪烁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她含糊地“嗯”了一声:“还成。跟疤爷说,照旧就行。”说完,不再给阿班说话的机会,迅速关上了门。
阿班站在紧闭的门前,听着里面落栓的轻微声响,在原地呆立了几秒。
涵涵……她看起来过得不好。那种憔悴和疲惫,不是装出来的。她在这个世界,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和疤爷这条线扯上关系?那个“桂娘”的身份,是掩护,还是……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转身快步离开了柳枝胡同。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重逢的震动,更有深切的担忧。
回到货栈,他向疤爷复命。
“送到了?”疤爷问。
“送到了,亲手交给桂娘的。她说知道了。”阿班回答,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补充了一句,“桂娘看着气色不大好,是不是病了?”
疤爷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你倒是观察得细。”他哼了一声,“她男人前年没了,一个人撑着,不容易。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点警告的意味,“不该你打听的少打听。做好自己的事。”
“是,疤爷。”阿班低下头。
从疤爷的反应看,涵涵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寡妇桂娘”,而且似乎已经卷入这条线有一段时间了。疤爷知道她的处境,但显然并不关心,只把她当成一个交易环节。
接下来的几天,阿班一边继续干活,一边暗中留意。他不敢直接再去柳枝胡同,怕引起怀疑。但他从其他跑腿的只言片语和疤爷偶尔的吩咐中,拼凑出一些信息。
桂娘似乎负责一些旧货的初步分拣和伪装,尤其是那些需要改头换面看起来像普通家什或废品的东西。她手艺似乎不错,但深居简出,很少与外人接触。疤爷对她似乎有种复杂的情绪,既利用她的手艺,又带着几分轻视和隐约的控制欲。
有一次,疤爷喝多了,对着手下吹嘘:“……城东那个桂娘,别看现在一副寡妇相,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识文断字。可惜命不好,落到这步田地。现在嘛,离了老子这条线,她连饭都吃不上!就得乖乖听话……”
阿班在一旁默默听着,握着扫帚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涵涵在现实里就是个普通白领。现在成了依附于疤爷这种人的寡妇桂娘,做着见不得光的勾当,朝不保夕。他必须想办法接近她,确认她的状况,最好能把她从这条线上弄出去。但绝不能轻举妄动,疤爷不是善茬。他自己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
机会在一次意外的送货中来临。
疤爷让他送一批处理过的旧铁料去码头,交接给一条半夜靠港的船。同去的还有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疤爷的心腹,叫黑皮,另一个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力工。
交接很顺利,船上来的人验完货直接付了钱。黑皮点完钱,揣进怀里,对阿班和老力工说:“你们先回去,我还有点事跟船上的兄弟说。”
阿班和老力工推着空板车往回走。走到半路,经过一条昏暗的巷子时,老力工忽然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哎哟……不行,肚子疼得厉害……阿班,你、你先回去跟疤爷说一声,我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说完,也不等阿班回答,就捂着肚子钻进旁边的岔巷。
阿班看着老力工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前面通往货栈的路,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他推着板车,没有回货栈,而是拐弯朝着城东柳枝胡同的方向快步走去。
夜已深,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板车轱辘的轻响。他再次来到那扇刻着蝙蝠的木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侧面,看了看低矮的土墙。他放下板车,后退几步,一个助跑,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翻了过去。
院子很小,堆着些杂物。唯一亮着灯的是西厢房。
阿班蹑手蹑脚地走到窗下,舔湿手指,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凑近看去。
屋里陈设简陋。涵涵正坐在一盏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块粗布,上面散落着几件小小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零件。她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正低头仔细地打磨着什么。昏黄的灯光照在她专注而疲惫的侧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阿班的心揪紧了,他轻轻敲了敲窗棂。
涵涵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锉刀差点掉在地上。她警惕地看向窗户,声音发紧:“谁?!”
“桂娘,是我,送货的阿班。”阿班压低声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疤爷让我……再送点东西过来,急用。”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栓被轻轻拉开。
涵涵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锉刀,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什么东西?这么晚……”
阿班迅速闪身进屋,反手轻轻带上门。
涵涵惊得后退一步,锉刀横在胸前:“你干什么?!”
“涵涵。”阿班看着她,用回了现实里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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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熟悉感,“是我,班班。”
涵涵的眼睛瞬间睁大,手里的锉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死死盯着阿班的脸,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憔悴的脸上冲出两道湿痕。
“班……班班?”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真的是你?你怎么……你怎么也……”
“后来我也进来了,就是变了个模样你可能认不出我……”阿班上前一步,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怕唐突,手停在半空,“涵涵,你怎么样?你怎么会在疤哥这里?还成了‘桂娘’?”
涵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胡乱抹着脸,却怎么也抹不干。“我……我不知道……醒来就在这里了……他们说我是桂娘,男人死了,欠了债……我、我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要干活,不然就没饭吃,还会被打……”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班班,我好怕……这里好可怕……我想回去……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阿班的心沉到了谷底。涵涵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她完全代入了“桂娘”的身份,,对现实和实验的认知已经模糊。
“别怕,涵涵,别怕。”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听着,我们现在在做一个……很真实的实验项目里,记得吗?我带你来的可以拿8万美金的那个。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模拟的。我们会回去的,我保证。”
“模拟?”涵涵茫然地看着他,泪水还在流,“可是……疼是真的,饿是真的……疤爷他们,好凶……我、我逃不掉……”
“我知道,我知道。”阿班看着她惊恐无助的样子,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是他把她带进了这个地狱。“听着,涵涵,你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护好自己,尽量顺着他们,别硬扛。我会想办法,我会带你出去。但你一定要记住,我是班班,是你现实里的朋友,我们是来‘体验’的,这一切终会结束。这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明白吗?”
涵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显然混乱极了。
阿班知道,短时间内很难让她完全清醒。他必须抓紧时间。“涵涵,疤爷让你做什么?除了打磨这些零件?”
“还……还有分拣东西,把一些看起来值钱的,混在破烂里……有时候,还要帮他们记一些简单的账……”涵涵抽噎着说,“他们不让我出门,除非必要……送东西都是他们来,或者像你这样的跑腿……”
“账本?在哪里?”阿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涵涵指了指墙角一个破旧的矮柜:“在……在柜子最下面,用油布包着。”
阿班快步过去,打开柜子,果然在最底层摸到一个油布包。他迅速打开,里面是几本粗糙的账册,记录着一些货物的进出、银钱往来,用的是简单的暗号和代号。他飞快地翻看着,努力记下一些关键的信息——时间、代号、数额、船名模糊的称谓。
“涵涵,听着。”他合上账本,放回原处,转身严肃地看着她,“这些账本很重要。以后如果有可能,尽量记下里面特别的内容,尤其是涉及上层、船只、还有大笔银钱往来的。但千万不要被发现!你的安全最重要。”
涵涵用力点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聚焦。
“我不能再待了。”阿班看了看窗外,“我得回去,不然疤爷会起疑。涵涵,记住我的话,保护好自己,等我。”
“班班……”涵涵抓住他的袖子,眼泪又涌出来,“你……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阿班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迅速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推着板车,快步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寒意。
找到涵涵,是意外之喜,也是沉重的负担。她的状态很糟,深陷在这个虚拟的身份和恐惧中。而疤爷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控制更严密。
他必须加快行动。不仅要摸清这条贩卖人口的网络,找到何翯需要的证据,还要想办法把涵涵弄出去。
账本是个突破口,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接近疤爷,接近那条“鬼船”,接近这条利益链的顶端。
只有他知道,这场实验早已超出了体验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