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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第二十三章 茶寮惊魂

作者:反刍先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父亲关于御史南下的告诫,像一层无形的薄冰,覆盖在林府往日的从容之上。府里的气氛明显沉静了许多。连母亲去各府走动都少了,更多时间留在家里,督促我女红,或是检查我誊抄的书目。


    赵珩借书,成为沉闷日子里唯一的外界气息。书目终于抄完,母亲过目后,让林福派了个伶俐的小厮,送往县衙后宅。不过两日,回礼和回帖便来了。


    两盒精致的文房点心,并一本赵珩手抄的唐人诗集,字迹清隽飘逸。回帖言辞恳切,他邀我后日同游,并言已禀明母亲,赵夫人亦觉此乃雅事,若林小姐得暇,盼能成行。


    “赵公子倒是周到。”母亲语气平淡,“落霞坡离城不远,景致也还清静。你父亲的意思,既是寻常交往,不必过于拘谨。你整日在府里,也闷坏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母亲……不一同去吗?”我下意识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审视,随即化为淡淡的,不容置疑的规划:“赵公子邀的是你,我若同去,反而不美。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相处之道。春竹、秋穗跟着,林福再安排两个最稳妥的护院,早去早回便是。”她顿了顿,指尖在诗稿上轻轻一点,“赵公子家风清正,举止有度,你只需言行得体,不失林家门风即可。这也是你该学的。”


    “是。”我低下头。母亲的话堵死了我任何退缩的借口。


    后日一早,天色澄澈。我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浅碧色绣缠枝兰草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发简单绾起,镜中人清丽温婉。只是偶尔,当我不经意间瞥见镜中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与这稚嫩脸庞不符的沉郁时,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我本来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


    马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行驶小半个时辰,便拐上一条略窄但平整的土路。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向阳展开,绿草如茵,间或点缀着野花。坡顶视野极好,能望见远处连绵的春山,坡下有条清澈的小溪。


    赵珩已经到了,身边只跟着一个书童和一个中年仆从。他今日穿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显身姿挺拔。见我的马车停下,他含笑迎了上来。


    “林小姐。”他拱手行礼,笑容明朗,“劳烦移步,珩深感荣幸。此处简陋,唯有清风野趣,还望莫要嫌弃。”


    “赵公子客气。”我回礼,“此处景致甚好,有劳公子费心。”


    “林小姐请看,”赵珩引着我沿小径往坡上走,指着远处山峦,“那便是西岭余脉。春日山色,晨间青黛,午后苍翠,待到夕阳染金,故有‘落霞’之名。”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阳光下的山色温柔宁静。


    “确实很美。”我轻声应道。


    赵珩很会引导话题,谈论诗词典故,或是本地风物传说,语气轻松,不会让人感到压力。我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附和。他学识颇丰,且懂得照顾听者,不会一味掉书袋。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他的举止始终礼貌周全。我能感觉到他试图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而我也尽力配合,扮演一个羞怯但知礼的闺秀。


    坡上风有些大,赵珩很自然地侧身,替我挡了些风。这个细微的举动体贴而不逾矩。我低声道谢,心里却想,若真是十五六岁的林晚琪,此刻大概会脸红心跳吧。而现在的我,只有一种被妥善照顾且略带疏离的感激。


    我们在坡顶驻足,从这里望去,景色更佳,能隐约看到更远处官道的某一段。


    “那边官道旁,似乎有个茶寮?”我随口问道,只是为了说点什么,也为了确认位置。


    赵珩看了一眼,点头:“是。是个老茶寮,多是过往行商、脚夫歇脚之处。茶粗陋,但炊饼实在。”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出身良好的少年对底层生活略带好奇的俯视,“不过,那里鱼龙混杂,不比家中茶楼清净。”


    日头渐高,赵珩接着提议:“走了这些路,林小姐想必也渴了。回城路上,倒可去那茶寮略坐坐,用些茶点再回府,免得空腹颠簸。只是地方粗陋,不知林小姐意下如何?”


    我其实不想去,有点厌倦那种环境,厌倦可能出现的麻烦,更厌倦被迫去面对与我此刻身份格格不入的粗粝。但赵珩提议得自然,且是出于照顾,若断然拒绝,显得过于娇气,也不符合林二小姐该有的教养。


    我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春竹。春竹微微摇头,眼里有不赞同。但赵珩正温和而期待地看着我。


    “……也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有劳公子。”


    一行人下了坡,马车行至官道,不多时便到了那茶寮。


    果然简陋。茅草顶,竹木为架,四面透风。门口空地上摆着几张粗木桌凳,已经坐了几伙人。有赶着驴车风尘仆仆的货郎,有挑着担子歇脚的农夫,还有两个眼神精悍的行脚商人。茶寮老板是个干瘦老头,正提着大铜壶给客人续水。


    我们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浑浊的水塘。几桌客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赵珩神色自若,仿佛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引着我走向最靠边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春竹和秋穗连忙拿出自带的细布铺在凳子上。


    “委屈林小姐了。”赵珩歉然道,吩咐书童去让老板上些干净的茶水和炊饼。


    我坐下,垂着眼,用帕子轻轻掩了掩口鼻。不是矫情,是那混合气味确实令人不适。


    粗陶碗的茶水和焦黄的炊饼很快上来。茶水浑浊,炊饼粗糙。我没有动。赵珩也只略沾了沾唇,显然也不习惯这种饮食。他似乎为了缓解尴尬,与我低声说着话,话题转向他近日读某本游记的感想,说起海外风物。


    我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借着垂眼的掩护,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然后,定格在旁边那桌。


    那桌坐着三个汉子,衣着陈旧,面容粗犷黝黑,手上骨节粗大,带着长期在山野劳作的痕迹,是猎户。桌上放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和一把用旧布仔细裹着的长条物件,看形状是猎叉或柴刀。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略显沉闷的口音。


    其中一个年长的,约莫五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小旧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样零碎东西。他拿起一样,递给对面的年轻同伴看,嘴里嘟囔着,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就这些,王掌柜给的那点跑腿钱,也就够摸个边儿……真当是去挖宝?”


    我的目光随意扫过布包里的东西,一个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的铁箭头,半截乌木簪子,几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都是山里、废墟里常见的破烂,不值钱。


    然后,我的视线,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死死锁在了老猎户此刻捏在手里的那样东西上。那样东西,在透过茅草缝隙漏下有些浑浊的阳光里,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黄铜色泽。


    那形状……


    木鱼头。凹字三齿。一刀痕。


    时间、声音、气味……一切感知都在那一刻被抽离。茶寮里所有的嘈杂,赵珩温和的语调,风吹茅草的窸窣,甚至我自己呼吸的声音,全都像被一只巨手抹去。只剩下死寂,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巨响。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冰冷眩晕。


    那把钥匙……那把样式独一无二的黄铜钥匙……


    老猎户的声音,穿过那层死寂的薄膜,断断续续,却字字如冰锥,凿进我的耳膜、我的脑子:“……挂在狼标子低坡那具尸骨的颈骨上,麻绳都烂了。看骨头,是个成年女子,死了有些时日了,肉早没了……”


    成年女子……尸骨……颈骨上……


    我猛地低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木偶,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粗陶茶碗里那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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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浊微微晃动的茶水。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脸——属于林晚琪的,也是属于我的年轻娇嫩的脸,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那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近乎崩溃的惊骇。


    手指冰凉,完全失去了知觉,不听使唤地抽搐了一下,碰翻了茶碗。


    “哐当”一声脆响,在突然恢复的嘈杂背景音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姐!”春竹的惊呼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她慌忙上前,用帕子擦拭泼洒的茶水和弄湿的桌布、裙角。


    赵珩也停下了话语,关切地倾身过来:“林小姐?可是烫着了?还是哪里不适?”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担忧。


    “没……没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人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手……手滑了。没拿稳。”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脸部肌肉僵硬地调动,试图挤出一个无妨的笑容。但那笑容一定扭曲难看极了。


    那把钥匙的形状带着灼热的痛感——


    我的钥匙。阿山母亲留下的、那个小铁盒的钥匙。我一直贴身藏着,直到……直到上一次生命的终结。


    它挂在“狼标子”一具成年女子尸骨的颈骨上。


    那具尸骨……是谁?


    答案,像早已潜伏在深渊的巨兽,终于挣破冰面,带着彻骨的寒气和毁灭性的真实,撞入我的意识。


    死在狼标子附近。


    身上挂着那把独一无二的属于“青石村那个我”的钥匙。


    那具尸骨……是“我”。


    是上一次实验里,死在狼群口中的,三十岁的“我”。


    “啪嗒。”


    一滴冷汗,从我额角滑落,滴在桌布上,形成一小团深色痕迹。


    赵珩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体贴:“林小姐脸色很不好,此处风大土浊,实在不宜久留。不如我们早些回去,请个大夫瞧瞧?”


    我像是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浮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声音颤抖得厉害:“好……好的。有劳……有劳公子。”


    我几乎是半倚在春竹和秋穗身上,被她们半扶半架着弄上马车的,腿软得不像自己的。上车前最后一瞬,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那猎户的桌子。


    老猎户已经把那把黄铜钥匙重新用旧布仔细包好,正塞回怀里贴身处。他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大口茶,对旁边桌这位娇小姐的失态和匆匆离去毫不在意,继续与同伴低声说着山里的事。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我蜷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止不住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


    我确实又进入了同一个世界里,而我上一次的死亡居然留下了痕迹,这是我这段时间沉溺在林府的安宁,一直拖延着没有去证实的事情。难道我的每次出现都不是凭空创造的角色,而是这个世界原本就存在的人被我夺舍了?那这个世界究竟是不是真的?被我意识夺取控制权的身体原本应该有着怎么样的人生?


    一种荒诞至极、又冰冷无比的真实感,扼住了我的喉咙。我突然想到了研究人员那种把进入这个世界当成一种游戏的态度。


    “小姐,您还在发抖。”春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试图把暖手炉塞进我手里,“咱们马上就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不……琪琪,别慌,这都是假的,别认错世界了……这个世界是假的。


    我紧紧闭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马车在平整的官道上疾驰,车厢微微摇晃。外面是春日的阳光和田野,是真实得触手可及的世界。这些都是代码,是数据,是实验室里冰冷的休眠舱,只是真实的可怕,令人分辨不清。


    赵珩在车外隔着车窗礼貌地道别,声音依旧清朗温和,嘱咐书童护送我们回府。我含糊地应着,一个字也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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