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银楼在镇子的西头,门面比玲珑阁小了许多,黑漆木门半掩,招牌上的金字也已黯淡。一个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柜台上的灰,见到我们这一行人,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
“夫人、小姐里面请!想看些什么?咱们这儿有新打的簪子、镯子,花样都是老师傅亲手画的……”
银楼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金属、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柜台里陈列的银饰样式老旧,光泽也有些发乌,与林府首饰匣里那些精巧璀璨的物件不可同日而语。
母亲随意看了几眼,便对掌柜模样的老者道:“可有新些的花样?或是用料扎实些的。”
掌柜连忙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画样,线条粗朴。“夫人您看,这些都是老样式,但寓意好,做工也实在。您要什么尺寸、什么分量,小店都能现打。”
母亲接过画样,仔细看着,似乎真的在认真挑选。我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街道对面,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巷口歪歪斜斜地靠着一块破木牌,字迹模糊,隐约能辨出“义庄”二字。
义庄……婆子们口中夜半怪声、野狗刨食的地方。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似乎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像是重物拖拽的声音,又像是压抑的呜咽,极快地被风吹散。我背脊瞬间窜过一丝寒意。
几乎同时,我看见银楼斜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后面,蹲着两个半大孩子。衣衫破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但四只眼睛却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我们。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种饥饿动物般的专注和评估。其中一个孩子,目光在我腰间悬挂的荷包上停留。我下意识地握紧荷包。
母亲似乎选定了花样,正与掌柜低声商议工钱和取货日期。
我低声对身旁的春竹道:“我有些气闷,去门口透透气,你在这里陪着母亲。”
春竹立刻紧张起来:“小姐,外头乱……”
“就在门口,不走远。”我柔声道。
春竹无奈,只得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走到银楼门口,并未跨出门槛,只是倚着门框,透过门神一样的两个护院看向对街。那两个孩子还在,见我看过去,其中一个迅速低下头,假装摆弄地上的石子,另一个则毫不避讳地回视,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挑衅。
风从对面巷口吹来,带来一股混合着腐土和某种刺鼻药味的阴冷气息。我强忍着不适,凝神细听。除了街面上零星的叫卖和行人脚步声,巷子里似乎又恢复了死寂。但刚才那声响动,绝非我的错觉。
“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是林府的一个粗使婆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到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她目光也盯着对面巷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压得极低,“那地方不干净,少看为妙。”
我心头一跳,转头看她。她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
“怎么不干净法?”我也压低声音问。
婆子嘴唇微动:“冤魂多,活鬼也多。”她顿了顿,补充道,“夜里常有车马进出,没声息的。白天……也最好别靠近。”
活鬼?车马?
我还想再问,母亲那边已经结束了。掌柜千恩万谢地将我们送出门,母亲对我和春竹道:“走吧,去茶楼歇歇脚,用了午膳便回府。”
我们再次走入街道。经过那炊饼摊时,我眼角余光瞥见,那两个孩子已经不见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仿佛暗处还有更多的眼睛,在打量着这群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肥羊”。
茶楼所在的地段明显热闹得多,应该是在镇子中心,招牌上写着“清风楼”三字。比起刚才经过的地方,这里总算有了几分城镇的模样,客人也多,喧声不断。
我们在二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些简单的茶点。母亲似乎有些疲惫,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街景。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更远的巷陌纵横,灰黑色的屋顶连绵起伏,其间夹杂着些许歪斜的棚户。镇子边缘残破的土墙和几处尚未完全修复的屋基应该是去年洪水留下的痕迹。更远处,是郁郁葱葱的山峦轮廓。
阿山和妞妞,就长眠在那片山中的某个角落吗?
“晚琪。”母亲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今日所见,有何感想?”
我收回目光,看向她。她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问话的语气却平和。
“……民生多艰。”我斟酌着词句,“与家中……很是不同。”
“嗯。”母亲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今日这身打扮与平时大有不同,何意?”
我垂下眼:“女儿,想着清河镇鱼龙混杂,怕华服招眼,徒惹是非。”
母亲轻轻“呵”了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想得明白。有些是非,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开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真该你遇上了,你要想的是怎么去解决,而不是怎么去躲。”
她的话,像是在教导我处世之道,又像是在告诉我她对清河镇的规矩并不陌生。
“那位李师爷……”我试探着问,“有很大权势吗?”
母亲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官府的事,水深。一个师爷,未必有多大权势,但他能拟出那样的规矩,且能让下面的人如此秉公执行,背后……”她没再说下去,只淡淡道,“总之,林家在此地虽有薄名,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不宜深究。”
不宜深究……我缩缩脖子,我也没胆子去深究,我现在只想回林府,活动范围仅限州府,这辈子再也不想出城了。
茶点上来,是几样粗糙的点心,与林府厨子的手艺天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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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母亲只略动了动筷子,便放下了。我也没什么胃口。
雅间外,传来其他客人的谈笑声,粗嘎而响亮,夹杂着本地方言的俚语。
“……西头老陈家那小子,前天晚上又不见了!才十一岁,说是起夜,人就没了……找了一夜,连根头发都没找到……”
“唉,这都第几个了?报官顶个屁用!那些差爷就会说‘流民混杂,自行看管’……”
“我听说啊,不止小孩。前些日子,码头那边几个扛活的青壮,干完活去喝酒,醉醺醺的,第二天也没影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跟你讲,我隔壁那家,前个月不是收留了个逃荒来的远亲,半大小子?没两天,就有人上门,说是那小子爹娘欠了印子钱,要拿人抵债!那家人不肯,当晚房子就着了火,幸亏跑得快……”
“印子钱?我看是‘鬼见愁’吧!那些人,专挑没根底的、家里没壮丁的下手……”
“鬼见愁”三个字,让说话的人声音陡然压低,后面的话便听不清了。但那股寒意,却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人口贩卖。不止是孩子,还有青壮。手段狠辣,背景不明。甚至可能与衙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看向母亲,她似乎也听到外面的议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母亲,”我声音干涩,“他们说的……”
“道听途说,不足为信。”母亲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用了饭,歇息片刻,我们就回去。”
她显然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我沉默下来,看着窗外。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天色变得有些阴沉。街道上的人影似乎也匆忙了许多。李大先生那张贪婪而冰冷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他逃往的方向,就是清河镇。他那样的人,在这样的地方,会如鱼得水吗?
还有周绣娘表亲铺子里被掳走的孩子,巷子深处可疑的声响,以及空气中时隐时现的甜腻腐败气味……这些碎片勾勒出一张模糊而狰狞的网,而我此刻正站在这张网的边缘。
午膳草草结束,护院们再次簇拥上来。就在我们即将登上马车时,我无意间回头,望向镇子西头。远远的,似乎看到某个巷口,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影有些熟悉,精瘦,微跛……像是……李大先生?
我心头剧震,定睛再看时,巷口空空如也,只有风吹动着地上的废纸屑。
是眼花了吗?还是……
“晚琪,上车。”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转身踏上了马车。车厢内,安息香的味道再次包裹上来。母亲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车轮滚动,朝着镇外驶去。我靠在车壁上,掌心一片冰凉。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像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噩梦,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张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