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那么多流言蜚语决不会是空穴来风,清河镇或许现在已经是相当危险的地方了。我心里止不住地涌现害怕的情绪,我应该听春竹说的建议不去那个地方,说服母亲去更安全的城镇采买。至于,我一直牵挂不下的阿山和妞妞,完全可以雇人去找,反正林府有的是钱。但是,令我非常奇怪的点就是父亲和母亲似乎一定要我去那个狼谭虎穴一趟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到了出发的那一天,母亲见到我一身素衣打扮时,动作微顿,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这身倒也清爽。”她伸手替我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指尖温暖,“走吧,车马候着了。”
林府正门大开,晨光斜照在青石台阶上,泛着清冷的光泽。三辆黑漆车厢的马车依次停在门前,帷幔用的是靛蓝细布,边缘滚着暗色的回纹。拉车的马匹毛色光亮,安静地打着响鼻。六个护院穿着统一的青灰色布衣,腰佩短棍。
我看着跟车的人数有些忐忑:“母亲,我们不再多带些人手吗?”毕竟是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
母亲笑出声:“晚琪,咱们带的护院已经是附近城镇内最能打的了,有他们六个在安全得很。其他护院就让他们照看家宅吧。”
管事嬷嬷上前,低声向母亲回禀几句。母亲点点头,扶着嬷嬷的手,率先走向中间那辆最宽敞的马车。春竹和秋穗跟在我身后,那两个粗使婆子则无声地跟在最后一辆装载物品的马车旁。
我踏上脚凳,钻进车厢。车内空间比从外看着更宽敞,设有软垫和小几,角落里固定着铜质暖炉,虽未生火,却已熏了淡淡的安息香。车窗悬着双层帘子,此刻都束起着,透进明亮的晨光。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姿态优雅。车夫轻叱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平稳而沉闷。透过车窗,我看到林府高大的门楣和石狮子在视线中缓缓后退,渐渐变小。门房和几个仆役垂手立在门外,身影在晨光里拉得细长。
马车驶出林府所在的街巷,转入稍宽一些的街道。时辰尚早,街面上行人不多,偶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或推着独轮车的菜农匆匆走过,见到这车队,都下意识地避让到路边,垂下目光。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卸下门板,只有早点铺子冒出腾腾热气,夹杂着食物朴实的香味。
这是我成为林晚琪后,第一次真正离开林府的范围。熟悉的安宁被车轮抛在身后,未知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隐隐渗入车厢。母亲一直很安静,时而看看窗外,时而闭目养神。她似乎并不打算多说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特别的情绪,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门采买。
我在犹犹豫豫中还是开口问道:“母亲,父亲是在清河镇做什么生意?”
母亲侧目,似乎很奇怪我会这么问,她说:“自然是我们林家一直做的香料生意。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我听说清河镇不太平……担心父亲有危险。”
“不至于。”母亲一如往常地微笑。
我也没有再开口,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马车经过城墙,高大的阴影掠过车厢,随即,视野骤然开阔。官道两旁是绿油油的田野,在晨风中起伏。远处有零星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天高云淡,空气里是庄稼、泥土和野草混合的清新气味。
官道并不像城内街道那样平整,车轮不时碾过坑洼,带来轻微的颠簸。路旁偶尔可见倾倒的破车、散落的草料,甚至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曾经燃过篝火,旁边散落着啃干净的骨头和破烂的陶片。田埂边,有时能看到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卧,目光呆滞或警惕地望向路上的车马。他们与田野间劳作的农人截然不同,身上带着一种无根浮萍般的惶然与麻木。父亲那句“流民未靖”的轻描淡写,此刻具象化。他们像这片丰饶土地上的疮疤,沉默地提醒着去年那场洪水的余威。
我们的马车经过时,那些目光会聚拢过来。有的只是空洞的注视,有的则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羡慕、畏惧、怨恨,或许还有被深深压抑在绝望中的贪婪。护院们不动声色地调整位置,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眼神锐利如鹰。
车厢内,母亲微微蹙眉,伸手将车窗的绒布帘子放下一半,挡住大部分视线。光线暗了下来,车内安息香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别看。”母亲的声音很轻,依旧闭着眼,“外头脏乱,没得污了眼睛。”
我没应声,但也没有完全移开目光,透过那半幅帘子的缝隙,看着那些迅速后退灰败的身影。他们中的一些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瘦骨嶙峋,眼神却苍老得像干涸的井。
阿山和妞妞如果活下来,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
马车继续前行,路旁的景色渐渐改变,出现了更多的树林和丘陵,车夫的吆喝声和鞭响偶尔传来,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马车速度放缓,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牲畜的嘶鸣。
“夫人,小姐,前面快到清河镇了。”车夫在外头禀报,声音透过车厢壁,有些沉闷,“镇口人多车杂,恐有些拥堵颠簸。”
母亲“嗯”了一声,她坐直身体,仔细整理自己的衣袖和裙摆,又看向我,目光在我素净的衣饰上停留一瞬,道:“待会儿跟紧我,莫要乱走。春竹,秋穗,仔细扶着小姐。”
“是。”两个丫鬟连忙应道。
马车驶入了一片更为明显的嘈杂之中,商贩的叫卖、牲口的鸣叫、车轮的吱嘎、扁担的晃动、还有嗡嗡的人语。车速慢得像在蠕动。透过帘子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晃动着各色人影,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挎篮的……衣着大多灰扑扑,面色被风尘和生计刻上深深的痕迹。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舍店铺,旗幡招展,但许多建筑看起来颇为陈旧,墙皮剥落,瓦檐生草。有些显然是新近匆匆搭建的棚屋,简陋歪斜。这就是清河镇。与林府所在州府的井然有序相比,这里充满了粗粝的、旺盛的、同时也混乱不安的生命力。
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夫人,玲珑阁到了。”车夫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门前人多,车马不便直接靠前。”
母亲看向我:“晚琪,我们下车。”
春竹和秋穗先下去,放好脚凳,打起帘子。母亲扶着嬷嬷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我紧随其后。
跨出车厢的瞬间,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适应着眼前的光景。一股混杂着尘土、牲畜粪便和复杂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与车厢内熏香的洁净气息截然不同。
面前的玲珑阁是间两层楼的铺面,在这一片低矮建筑中算得上气派,黑底金字的招牌高悬。但此刻,铺子门前却围了不少人,似乎发生了争执。几个面色不善的汉子堵在门口,正与掌柜模样的人推搡理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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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粗嘎,引来更多人驻足围观。更远处,街角蹲着几个衣衫破烂的半大孩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或者说,盯着我们这些刚从华贵马车上下来,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护院们迅速围拢过来,隔开过于靠近的人群。那两个粗使婆子也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我和母亲侧后方,身形像两堵沉默的墙。
母亲神色依旧镇定,只低声对管事嬷嬷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嬷嬷应声上前。
我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条街道,打量起街上的店铺和路人。风穿过街道,卷起尘土,带来一股甜腻的气息,令人莫名地头晕。我轻轻握紧了拳。
管事嬷嬷很快折返,脸色比去时更沉,凑到母亲耳边低声回禀。这次,我凝神捕捉,听到的句子更加清晰:“……是衙门户房那边新立的规矩,说是核查历年商户税契,专挑这些新开或换了东家的铺子。掌柜的看了,那文书印章倒是真的,可要补的税款和核验费高得离谱……分明是借官府的由头敲骨吸髓。掌柜的悄悄递了话,说这规矩,是年前新来的一位李师爷秉公拟定的。”
母亲听完,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玲珑阁门前那几个横眉立目的汉子。他们虽穿着寻常布衣,但腰间挂着的铁尺和那副有恃无恐的神态,已与普通地痞不同。她略一沉吟,对嬷嬷道:“既是衙门里新立的规矩,更不必当面理论。你进去与掌柜说,料子照旧送到府上,回头府里一并结算。”
“是。”嬷嬷应下,转身又朝铺子走去,这次身边跟了一个护院,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小袋。
母亲转向我,语气温和如常,仿佛眼前的骚乱不过是官府例行公事:“这里腌臜,我们先去别处转转。我记得镇东头有家老银楼,手艺尚可,正好去看看有没有合意的花样。”
我顺从地点头,心中却是一凛。衙门里一个师爷拟定的规矩,就能让这些如狼似虎的汉子公然堵门勒索?母亲的反应太过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熟稔的避让,仿佛对此类事情早有预料,深知与这些规矩和拟定规矩的人硬碰并非明智之举。
“母亲,这些人是在敲诈吗?”我忍不住问道,“官府带头敲诈?”
母亲淡淡道:“在外可不要乱说。”她没有正面回答我。
护院们簇拥着我们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围观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各种目光落在我们身上。那几个堵门的汉子中,有一个领头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刻意停留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才转回头去继续向掌柜施压。他们显然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我们选择了退让。
离开玲珑阁所在的街市,喧嚣稍减,但那种混杂着颓败与躁动的气息并未散去。街道变得狭窄了些,两旁店铺的幌子也显得陈旧。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时浓时淡,不知是从哪些门帘低垂的铺面里飘出。我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眼神涣散的男人,被一个穿着体面、满脸堆笑的人半扶半拽地拉进一扇挂着“烟膏”字样的小门。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向路人伸出枯瘦的手,眼神绝望。而街角阴影里,两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朝那妇人方向打量着,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一切,看得我心惊胆战,这是我原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即便在青石村都没有接触到如此露骨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