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渐渐停歇,而是像被一只巨手陡然掐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残滴从岩缝和树叶间坠落。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泥土腥味,远处洪水的咆哮变成了低沉的呜咽,但水位依然高得吓人。
阿山在天蒙蒙亮时醒了过来。他整夜都迷迷糊糊地没怎么睡着,左臂的剧痛让他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试图给他做固定,但一碰他就疼得闷哼。
“得……得把骨头接回去。”他咬着牙说,声音虚弱。
“我不会……”我慌了。
“我教你。”阿山靠坐在岩壁上,让我扶住他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腕……对,慢慢往外拉……感觉到‘咔’一声就停。”
我的手抖得厉害。阿山的手臂肿得发亮,皮肤下透着淤紫。我闭上眼睛,心一横,按照他说的方向用力。
“呃啊!”阿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猛地绷紧。
我吓得松开手,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确实感觉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阿山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好……好了。找两根直一点的树枝,绑上。”
我拿几根被洪水冲上来的断枝,用撕成条的衣料勉强固定住他的左臂。阿山试了试,虽然还是疼得皱眉,但手臂至少能保持一个相对正常的位置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阿山看着山下,“这崖壁不结实,再来一场雨可能会塌。”
“可是村里……”我望向那片浑浊的汪洋。晨曦微光中,能隐约看到几处高地的屋顶,像墓碑一样矗立在水面上。
“先找路下去。”阿山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
一夜的暴雨冲刷,山体变得面目全非。我们记忆中的小路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滑溜的泥坡、裸露的树根和随时可能滚落的碎石。阿山右手拄着那根救命的树枝,我搀扶着他受伤的左臂,两人像两只狼狈的蜗牛,在泥泞中艰难挪动。
每走一步,阿山的呼吸就重一分,他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
“阿山,我们休息一下……”
“不能停。”他摇头,“得趁天亮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我们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从后山崖挪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从这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青石村的惨状。
村庄几乎被彻底抹去了。
低洼处的房屋连地基都没剩下,只有几根歪斜的房梁戳出水面。地势稍高的地方,土坯房塌了大半,泥墙泡在水里,正在慢慢溶解。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杂物:木桶、破席子、半扇门板、还有……几只泡得发胀的家畜尸体。
没有人影。
没有呼救声。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风吹过水面泛起的、带着油污的涟漪。
“妞妞……”我捂住嘴,眼泪涌了上来。
阿山死死盯着那片废墟,喉结滚动了一下:“去祠堂那边看看。祠堂地势最高,如果还有人活着……”
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的意思。祠堂是村里唯一用青石砌了地基的建筑,也是李大先生平时召集村民、宣讲规矩的地方。从我们所在的山脊到祠堂所在的高地,需要横穿一片被洪水淹没的洼地。水看起来不深,但底下全是淤泥和杂物。
“我背你过去。”阿山说。
“不行!你的手……”
“右手还能用。”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快点,水可能还会涨。”
我连忙趴到他背上。阿山深吸一口气,右手拄着树枝,一步步踏入浑浊的水中。
水很快淹到他的大腿,淤泥吸着脚,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水下藏着折断的树枝、碎瓦,还有看不见的深坑。阿山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身体还是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发抖。
走到一半时,他的脚突然踩空。
“啊!”我们两人同时向前扑倒。
浑浊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口鼻。我拼命挣扎,感觉到阿山用右手死死托住我,把我往上推。他自己却因为左臂无法用力,整个人沉了下去。
“阿山!”我尖叫着抓住他的衣领。
我们狼狈地爬上一截露出水面的断墙。阿山趴在墙砖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好几口泥水。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左臂的固定松了,软软地垂着。
“你怎么样?阿山?阿山!”我拍打他的脸。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没……没事。继续走。”
“我们回去!回山上去!”
“祠堂……就在前面了。”他指着不远处。确实,祠堂的青瓦屋顶已经清晰可见,那里似乎还有几间完好的偏房。
阿山挣扎着站起来,拒绝了我的搀扶:“我自己能走。”
最后一段路,他几乎是拖着左臂,一步一步挪过去的。每走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带着血丝的脚印。他的脚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
祠堂所在的这片高地,是青石村唯一的孤岛。洪水在这里退去了一些,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地面。祠堂的主体建筑还算完好,只是门板被冲垮了,里面灌满了泥浆。旁边的两间偏房塌了一间,另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微弱的、压抑的哭泣声,从还算完好的那间偏房里传出来。
“有人!”我精神一振。
阿山也听到了,他加快脚步,我们踉跄着冲到偏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挤着十几个人。全是妇孺和孩子。他们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湿透的破布,个个面如土色。地上有血迹,一个老妇人抱着个昏迷的孩子,孩子额头破了,血已经凝固。而蹲在门边,正用一块破布蘸着浑浊的雨水,试图给一个哭闹的婴儿擦脸的,是妞妞。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我们时,那双原本灵动的大眼睛瞬间被恐惧和茫然填满。她的小脸上全是泥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那件我熟悉的、油腻腻的褂子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
“……琪琪姐姐?”她喃喃道,然后目光移到阿山身上,“阿山叔叔……”
“妞妞!”我冲过去抱住她。她的身体冰凉,在我怀里瑟瑟发抖。
“你爹娘呢?其他人呢?”阿山扫视着屋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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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沙哑。
妞妞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爹……爹去救王婶家的牛,水来了……娘拉着我跑,后来……后来娘不见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大先生说……说祠堂高,让我们来这里……他自己……他去救‘祖宗牌位’了……”
屋里其他幸存者也陆续认出了阿山。一个中年妇人哭着说:“阿山,你来了就好了……李、李大先生他……他被压在祠堂的梁下了……我们抬不动……”
阿山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
“阿山!你的手!”我想拉住他。
“牌位下面有地窖入口。”阿山头也不回,“如果他还活着,可能在地窖里。”
我跟出去。祠堂正厅里一片狼藉,泥浆淹到小腿肚。正中央那根最粗的房梁塌了,压垮了供奉祖宗牌位的长案。牌位散落一地,泡在泥水里。
梁木下面,露出一角浆洗得发青的长衫。
是李大先生。
他被压在梁木和倒塌的砖石之间,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脸此刻扭曲着,眼睛紧闭,嘴唇发紫。他的右手还死死抓着一块祖宗牌位,左手则被压在砖石下,姿势诡异。
阿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人还活着。”阿山说着,完全没有犹豫开始用右手搬动压在李大先生身上的碎砖。
“你的手不能用力!”我急道。
“帮忙。”阿山只说了两个字。
我咬着牙,和他一起清理砖石。李大先生左臂被压得血肉模糊,骨头可能断了。每动一下,昏迷中的他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清理完碎砖,最大的问题是那根房梁。它太重了,至少需要三四个人才能抬动。
“我去叫人。”我说。
“来不及了。”阿山看着李大先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他的胸口被压着,再拖就憋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房梁的一端,把右肩抵在粗糙的木头上。
“阿山,你要干什么?你的右手也受伤了!”
“只能试试。”他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青筋暴起,“你到那边去,等我抬起一点,就把他拖出来。”
“不行!你会——”
“琪琪!”阿山低吼一声,那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叫我的名字,“听我的!救人。”
我眼泪模糊地跑到李大先生身边,抓住他还能动的右臂。
阿山开始用力。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受伤的右臂和肩膀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我听到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看到他脖子上血管暴突,看到他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
那根房梁,真的动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也许就几厘米。但对于被压住的李大先生来说,这几厘米就是生与死的缝隙。
“快!”阿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李大先生往外拖。他的身体卡得很死,泥浆吸着衣服。我摔倒了,爬起来继续拖,指甲抠进泥里,膝盖磕在碎砖上。
终于,李大先生的身体脱离了房梁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