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山照常进山去打猎了,走之前他把石屋的院门扣上,嘱咐我千万别出去。在这么个原始的村落,我蹲在篱笆根底下,无聊地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出租屋里防潮地垫的方格。
虽说死了就能回到现实,现在的磨难都是虚妄。但是,我依旧控制不住怀念起光明整洁的现代文明,还有班班那个光会整活的兔崽子。而这里,脚下踩的是混着鸡粪的黄泥,指间是洗不清的黑垢,令人绝望。
“姐姐……你在画房子吗?”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隔着那道稀疏的竹篱笆,突兀地砸在死寂的午后。
我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树枝“啪”地折断,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缩起肩膀,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太小了,甚至还没篱笆高,只能拼命仰着脖子,把黑乎乎的小脸努力挤进竹条的缝隙里。她头发乱得像个被踩过的鸟窝,上面还粘着几根枯黄的谷草,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褂子,袖口处油亮得能反光,那是长年累月用袖子擦鼻涕和油脂留下的痕迹。
“你……你别靠这么近!”我连忙后退,我曾自诩没有洁癖,甚至还嘲笑过班班过分爱整洁的习惯,现在回旋镖击中自己,我可能也有洁癖的症状了。
小女孩被我的反应吓到,眨了眨那双在瘦得有些畸形的脸上显得格外空灵的大眼睛,里面蓄满好奇。她没有走,反而更用力地把小手伸进篱笆缝里,手心里攥着的一半生红薯。红薯没洗,带着湿漉漉的红胶泥,甚至还有一个被虫蛀过的黑洞。
“我叫妞妞!”她咧开嘴笑,露出两颗缺口的门牙,“仙女姐姐,吃。这是我爹从山上刨的,可甜了。”
我看着那半个红薯,脑子里瞬间炸开了无数条警示。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要!脏死了!你快走!”
小女孩的手僵住。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局促。她发现我是嫌弃这红薯不够干净,于是,她做出一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举动。她把那半个红薯放在自己那件油腻腻的褂子上,用那双黑漆漆的小手使劲儿地擦,由于太用力,红薯的表皮被蹭掉一层,露出白生生的肉。她甚至还对着红薯哈了几口气,试图让它看起来亮堂一点。
“干净了,仙女姐姐。”她再次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真诚。
我看着她布满老茧和小口子的手,突然觉得喉咙口堵得难受。在现实世界,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些人即便给我送礼,眼里也藏着算计。这个小女孩为什么要给一个被全村唾弃的“妖女”送吃的?
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没有接那个红薯,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阿山给我留的一块烤兔肉,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口粮。
“我不吃红薯。”我声音颤抖地把兔肉从篱笆缝里塞出去,“你把这个拿走,以后别再来了,这里……不安全。”
妞妞接过那块兔肉,眼睛瞬间亮得像夏夜里的两颗寒星。她没有吃,而是像捧着什么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仙女姐姐!仙女姐姐人真好!”
她蹦蹦跳跳地跑远了,细小的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我瘫坐在泥地上,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我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在制造变量。
从那天起,妞妞成了我唯一的世界窗口。
她是整个青石村唯一不怕我的人。李大先生在神树下说我是“勾魂的洋妖”,说阿山生活习惯的变化是被我吸了精气,终有一天会得到反噬。但妞妞不信。她会趁着大人在田里忙活,偷偷溜到我的篱笆外面,给我带一朵野花,或者是一根漂亮的鸡毛。
我也开始尝试着改造她。
“妞妞,手伸出来。”我隔着篱笆,端着一盆烧开后的温水。
“仙女姐姐,又要洗啊?”她有些不好奇地伸出那双总是沾满泥的小手。
我一点点把她指甲缝里的污垢扣干净。我没有肥皂,只能用阿山寻来的皂角,搓出一点点单薄的泡沫。
“洗干净了,肚子里才不会长虫子。”我细声细气地说。
“仙女姐姐,你说话真好听,像书里的声音。”妞妞托着下巴,痴痴地看着我,“李大先生说,你这种‘死水’喝了会让人没力气。可我偷偷喝了一口你给我的那壶水,我觉得甜丝丝的,肚子里暖呼呼的,一点也不疼了。”
我苦笑。那是当然,因为我往那壶水里加了阿山辛苦炼出来的硝盐和一点点我省下来的白糖。但我没法解释这叫预防肠道疾病,我只能摸摸她的头:“那就偷偷喝,别被李大先生看见。”
可是,李大先生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我们。
我早该想到的。在这个闭塞、被恐惧和愚昧笼罩的山村里,任何一点不同都会被放大成灾祸的征兆。李大先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秃鹫一样盘旋在村子上空,他不会放过任何巩固自己权威的机会。
妞妞开始频繁地往我这里跑,有时一天能来两三趟。她不再像最初那样脏兮兮的,至少手和脸是干净的,头发也被我用自制的木梳勉强理顺,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她甚至学会了在递给我野花或小石子前,先在衣襟上蹭蹭灰——这个动作让我心酸,也让我隐隐不安。我像在打磨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却忘了这块璞玉属于一个视我为异端的世界。
变化是细微的,但足以引起注意。先是妞妞的娘,一个总是佝偻着背,面色蜡黄的妇人,在河边洗衣时,盯着妞妞难得干净的手腕和脖颈看了半晌,嘟囔了一句:“这丫头,最近倒晓得爱俏了。”这话被旁边嚼舌根的妇人听了去,添油加醋,就成了“妞妞被篱笆院里的东西迷了心窍,开始学那妖精做派”。
风言风语像山里的瘴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李大先生亲自等访妞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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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据后来妞妞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描述,那位穿着浆洗发白长衫的老者,拄着拐杖,在她家那间低矮昏暗的堂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他没大声斥责,只是用那种缓慢、低沉,仿佛带着粘稠重量的声音,对妞妞爹娘说:“娃儿心思纯,易被邪祟侵染。那院里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带来的那些‘干净’、‘甜水’,皆是裹了蜜糖的砒霜,蚀人根本,断我青石村的根脉啊。你们看阿山,原本多壮实一条汉子,如今眼窝深陷,神思不属,便是明证。”
妞妞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这几座山,对李大先生的话奉若神明。他当场就抡起烧火棍,结结实实揍了妞妞一顿,骂她“不晓得好歹”,“招惹祸害”。妞妞娘在一旁抹眼泪,不敢拦,只是反复念叨:“听先生的,听先生的……”
那天下午,妞妞没来。我趴在篱笆缝边,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心里那点自欺欺人的平静彻底碎裂。阿山打猎回来,带回一只山鸡,见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门槛上,泥地上的方格图案被我无意识地划得乱七八糟。
“怎么了?”他放下猎物,手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妞妞……今天没来。”我声音干涩。
阿山沉默地擦着手,走到水缸边舀水。半晌,他才说:“村里有闲话了。李大先生去过她家。”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不仅仅是被孤立、被唾弃,我甚至开始“污染”这个村庄的未来。在他们眼里,我教给妞妞的卫生习惯,我给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关怀,都是腐蚀她,让她背离“正道”的毒药。
“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抬起头,看着阿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刚毅又疲惫的侧脸,“我不该理她,不该给她任何东西,不该让她靠近我。”
阿山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我。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你没有错。”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干净的水,洗干净手,不让肚子生虫……这有什么错?难道非要像他们一样,一辈子活在泥里、病里,才是对的?”
“可在这里,这就是错。”我苦笑,“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阿山,我连累你了。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被说成‘精气被吸’,不会被全村人用那种眼神看着。”
阿山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他身上有山林的气息和血腥味,还有一种奇特的让我感到安心的坚实感。“我带你回来,就没怕过这些。”他粗糙的手指抹掉我不知何时滑下来的眼泪,“李大先生……他怕的不是你,他怕的是你带来的‘不一样’。他靠着那些老规矩、那些神神鬼鬼的话管着这个村子,你让他觉得,他的规矩不灵了。”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迷雾。是啊,恐惧源于未知,而权力则恐惧挑战。李大先生维护的,或许并非真理,而是他摇摇欲坠的权威。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变量”,正在无意间撼动他统治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