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先生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据说早年间进城考过秀才,虽然没中,但他却带回村里一肚子半生不熟的经书和一套严丝合缝的旧逻辑。我觉得他很可怕,他是个充满毁灭性的复合型怪物。
我第一次见到李大先生,是在村口的神树下。
那天阿山带我去村里换几斤粗粮。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低着头,小媳妇一样缩在阿山宽阔的影子后面。可就在经过那棵挂满红布条的大槐树时,周围原本嘈杂的说话声突然消失了。
一道冰冷、审视、带着腐朽书卷气的目光落在我的头顶。
“阿山,这便是你捡回来的那个‘福分’?”
声音听起来干涩如枯木摩擦,我颤抖着抬起头,看向李大先生。
他看起来四十几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浆洗得发青的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这一群浑身泥垢的村民里,显得他干净得诡异。他握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在他那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心里“咔哒、咔哒”地转着。
我吓得往阿山身后缩,手死死抓着阿山的皮腰带。
“是,我婆娘,胆子小。”阿山闷声回答,试图把我挡住。
李大先生没理会阿山,他往前迈了一步,那股陈年的霉味和墨水味直冲我的鼻腔。他盯着我,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打量一头稀有的牲口。
“眼神清亮,却无敬畏。”他冷笑一声,核桃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阿山,这山外的世界乱了,妖孽也多。管好你的门,莫要让不净的东西,坏了咱青石村的脉。”
他给我的感觉真的危险。我不敢说话。
自那次遭遇之后,我再也会不离开阿山的屋子半步,活脱脱一个寄生在阿山身边的胆小鬼。外面那些村民看我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同李大先生一样可怕。我甚至有听到他们造谣说我在炼‘蚀骨粉’,在提取地底下的阴毒!
然而,就算我极力忍让到闭门不出,李大先生却还是不肯放过我。
因为我要烧开水喝,所以阿山每天都需要多劈一担柴,回来会晚些。就是在这个间隙里,李大先生带着他那几个壮丁装作恰好路过,而当时我正在院子里晾晒水壶。李大先生停下脚步,看着水壶上方还没散尽的白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琪琪姑娘,你每日生这许多火,就是为了把这水烧滚?”他指着水壶,语气里透着一种在我看来是病态的威严。
“是……烧开了……没病。”我哆嗦着回答,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大先生转过身,对着跟在他身后的村民长叹一声:“诸位,你们瞧瞧。水乃地母之血,受地气而生。这女人,非要用凡火将这地气烧尽。然后喝进肚里的,不是水,是‘死灰’!长此以往,咱们村的后生,气力全无,阳刚尽失!”
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敌意。
“我……我没有……开水真的更干净……”我快哭出来了,我想解释细菌,想解释流行病。
但李大先生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杀机:“琪琪姑娘,你总是说‘干净’,是在嫌弃咱们这方水土‘脏’吗?嫌弃祖宗传下来的活法‘脏’吗?”
我哑口无言,他不是在跟我辩论,他是在剥夺我说话的权利。那一刻,李大先生的声音像是一柄重锤,把“嫌弃祖宗”这颗钉子死死地往我脑门上钉。我很清楚被扣上这顶帽子会意味着什么……我僵在原地,甚至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梁骨流进衣服里的冰冷。周围村民的目光变得像针扎一样,原本那些憨厚的脸庞,在李大先生的引导下,全都蒙上了愤怒的阴影。
“我……我不是……”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半个词都挤不出来。
就在李大先生往前逼了一步,那对老核桃快要怼到我鼻尖时,一只布满老茧、宽大得像扇子一样的手,猛地按在我的肩膀上。
那是阿山。
“砰!”的一声闷响。
阿山把他背上那捆足有上百斤重的湿柴火狠狠地砸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李大先生那双干净的布鞋上。
场面瞬间死寂。
“李大先生。”阿山开口了,声音厚重得像闷雷,带着一股常年跟野兽搏斗的煞气。
他把我往身后猛地一拉,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撞进他臭烘烘、却厚实得像墙一样的怀抱里。我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琪琪胆子小,身子骨更脆。”阿山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去跟李大先生争论“死水活水”,他用一种非常本地化的逻辑在帮我解围,“她是从南边那种娇贵地方来的。那儿的水,跟咱这儿的山泉不一样,她喝生水就拉稀,拉到吐胆水。我不给她烧开,她活不过这月底。”
这番话很糙,却极其有效。
李大先生皱眉,转了转核桃:“阿山,这可是‘地气’的问题……”
“地气保的是咱这儿的爷们。”阿山硬生生地打断他,目光直视着李大先生,没有半点退缩,“她这种跟豆腐一样的婆娘,受不起地气,只能喝这冒气的死水。她若是病死了,谁给我煮饭?谁给我缝补?”
“呵。”李大先生冷笑一声,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阿山脸上,“阿山,你倒是护得紧。罢了,既然是她自个儿命薄,受不得神水,那就由她去吧。只是……莫要让她这些‘南边的臭毛病’,带坏了村里其他的后生。”
李大先生一挥袖子,带着人群散了。
我整个人依旧抖得像筛糠,眼泪止不住地掉。
阿山粗鲁地抹了一把我的脸,声音却压得很低:“别怕,琪琪。回屋去。”
我知道阿山刚才那套“娇气论”救了我的命,但也彻底把我钉在村子的边缘。在他们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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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阿山养着的、带着某种怪病的、随时会死掉的异类。
我抽噎着:“阿山……对不起,我总是给你惹麻烦。”
阿山没说话,他弯腰抱起那捆柴火,沉默地往石屋走。走了几步,他闷声丢下一句:“水,我给你烧。要是那些老家伙再来,你就躲进地窖。”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一点也不踏实。我知道,李大先生那一关没那么好过。阿山用蛮力把门暂时关上了,但李大先生那双阴毒的眼睛,时刻透过门缝,想要惩治我这个外面来的异端。
不过,撇开李大先生那些阴魂不散的盯梢和挑衅,我跟阿山生活得还算愉快。阿山以前的生活大概只能用野人来形容。但是,自从他主动帮我挡住李大先生的刁难后,他好像默许了我的那些“怪癖”。于是,我也厚脸皮地开始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活空间。
大改造的第一步就是处理阿山已经盘包浆的饭桌,我用煮沸的盐水反复擦拭,直到那张油腻得反光的木桌子露出木头的纹理。然后,把屋里那些散发着腐臭味的兽皮全搬到阳光下暴晒,一遍遍拍打掉里面的灰尘和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虫尸。
阿山打猎回来,站在被我清扫得干干净净,甚至撒了一层薄薄石灰的地面,有些无奈地笑:“琪琪,你快把这屋子磨穿了。”
我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干净了,病就找不到咱们。”
此刻的阿山背着一只野羊,满头大汗,夕阳的光从破窗户投射进来,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我不自禁勾起嘴角。
入夜阿山会生起一堆火,把打回来的野味抹上我炼制的硝盐,架在火上烤。这是我最喜欢的时刻,油脂滴在火里的“滋滋”声,像是动听的音乐。
“琪琪,仙界的人……也吃肉吗?”他撕下一块最嫩的腿肉,用干净的树叶包好,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吃,但他们不吃这种烟熏的。”我小口咬着,肉质很柴,但那种原始的咸鲜味让我这个在现实世界只吃外卖预制菜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
我时常会给他讲故事。讲那个不需要打猎就有饭吃的世界,讲那种能飞上天的“铁鸟”,讲那种能把人的声音传到千里之外的“盒子”。
阿山听得很专注,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窝里。
“那儿的人,一定都很长寿吧?”他憨憨地问。
“嗯,能活到八九十岁。”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衣服上还有淡淡的皂角味,这也是我强迫他搞卫生去洗衣服的成果。
“那我也要活那么久。”他突然握紧我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我有点疼,却让我感到一种极致的安全感,“我要活得够久,才能一直护着你这个娇气包。”
听到那话的一瞬间,我的呼吸短暂停滞了片刻,我真想完全忘记这是个虚拟世界的事实,我甚至在想能在这儿多留一天,也是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