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想通这一点并不能让我好受半分。妞妞因为靠近我而挨打,这比任何针对我的恶意都更让我痛苦和愤怒。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对我抱有最纯粹善意的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妞妞果然没再出现。篱笆外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间隐约的吆喝。我的世界重新缩回这方石屋小院,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我机械地打扫、烧水,看着阿山早出晚归,心里却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漏着风。
某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压到屋顶。我正打算把晾晒的干柴收进来,忽然听到篱笆根那里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轻轻靠近。
不是妞妞。篱笆最下面的缝隙里,塞进来一个小小的、用阔树叶包裹的东西。我捡起来,打开,里面是几颗红得发黑的野山楂,还有一小把炒熟的南瓜子。野山楂上还带着枝叶,南瓜子显然是被小心收集、慢慢积攒下来的。
树叶包裹的背面,用烧过的树枝,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上面戳了几个点,像是笑脸,旁边是两道波浪线,大概是代表篱笆。图案下面,是更稚拙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两个字——“不哭”。
我的眼泪瞬间决堤。我紧紧攥着那片树叶,指甲掐进掌心。妞妞没有忘记我。她在用她能做到的方式,偷偷地安慰我。她甚至知道我在难过。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争吵声顺着风飘过来,就在离篱笆不远处的柴垛后面。
“……你还敢来!爹的棍子没挨够是不是?”是一个略显尖利的童声,听起来像个大点的男孩。
“哥……我就放点东西,仙女姐姐对我好……”是妞妞!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倔强。
“好个屁!李大先生说了,她是妖女!专门骗小孩吃心肝的!你看阿山叔,都快被她吸成人干了!你再去,下次爹打断你的腿!”男孩的声音恶狠狠的,带着一种学来的、虚张声势的残忍。
“你胡说!仙女姐姐给我肉吃,给我甜水喝,还帮我洗手!她才不是妖女!”妞妞争辩着,但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那是迷魂汤!李大先生说了,妖女最会这一套!你再不听话,我就告诉爹,告诉李大先生!把你关起来,不给你饭吃!”男孩威胁道。
接着传来推搡的声音,妞妞短促的惊叫和压抑的哭泣,脚步声匆匆远去,柴垛后恢复了寂静。
我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愤怒、心疼、无力感……种种情绪像毒藤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隔着篱笆,眼睁睁看着一个小女孩因为对我释放的微小善意,而被恐吓、被欺凌,却什么也做不了。我不能冲出去保护她,那只会坐实“妖女惑人”的罪名,给她带来更大的灾难。
这种清醒的无力,比任何直接的辱骂和排斥都更令人绝望。
阿山回来时,我正对着那包野山楂和南瓜子发呆,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木然的空洞。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生火做饭。山鸡肉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我却只觉得反胃。
“阿山。”我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其实憋了很久。来到这里,我除了麻烦什么也没带来。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怪念头,被全村视为祸害的累赘。按照最现实的逻辑,阿山早就该把我扔出去或者交给李大先生处置,来换取他在村里的安宁。
阿山添柴的手停住了。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也是从山外来的。”
我愣住了。
“我爹是猎户,在山里救了她。她和你一样,爱干净,怕虫子,喝不惯生水。”阿山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她教我认字,虽然不多。她告诉我山外面有更大的世界,有不用打猎就能吃饱饭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深埋的痛楚。
“后来呢?”我轻声问。
“村里闹时疫。李大先生说,是外来的女人带来了邪气。”阿山的声音更低了,“他们逼我爹……把她交出去。我爹不肯,带着她想逃进深山。那年的雪来得特别早……他们再也没回来。”
我捂住嘴,眼泪又涌上来。我终于明白阿山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从何而来,明白了他为什么愿意忍受我的“怪癖”,甚至不惜与全村对抗。我在他眼里,或许不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更是他母亲——那个同样被这个世界排斥、最终消逝在风雪中的异乡人的影子。保护我,就像在弥补当年无法保护母亲的遗憾。
“找到他们的时候,”阿山继续说,声音干涩,“我娘的怀里,还揣着半块她没舍得吃的干粮,是留给我爹的。我爹的弓断了,他死前……还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
火光照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但他没有流泪。或许在这残酷的山里,眼泪是早就流干了的东西。
“所以,琪琪。”他抬起头,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你不是祸害,你是我带回来的。你的命,我护着。”
这番话像重锤敲在我心上。我之前所有的委屈、恐惧,在这一刻都变得渺小。阿山背负的,远比我看到的沉重得多。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他要坚守某种东西,对逝去亲人的承诺,对自己良心的交代,对那一抹不同的捍卫。
“对不起,阿山,”我哽咽道,“我不知道……”
“不用知道。”他打断我,“你只要好好活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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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在这里就是个祸害!害你被指指点点,害妞妞挨打挨骂!是不是非要我死了,或者被他们绑去烧了,这一切才能结束?”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股一直压抑着的属于现代人的愤怒和委屈,混合着对这个原始环境的憎恶,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阿山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不许说这种话!”他厉声道,随即又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有我在,没人能动你。李大先生也不行。”
“可你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我颓然道,“你能堵住全村人的嘴吗?你能时时刻刻看着妞妞不让她靠近我吗?阿山,这不是打猎,不是对付野兽。这是人心。”
阿山沉默了。火光映着他紧抿的嘴唇和下颌坚硬的线条。过了很久,他才说:“人心也是肉长的。会怕,也会变。”他看向我,“你教妞妞洗手,给她干净水喝,这些事,或许现在看是祸端。但种子埋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妞妞现在小,她不懂李大先生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谁对她好。这份‘知道’,比什么先生的话都实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村里也不全是糊涂人。只是没人敢出头。就像山里的鹿群,头鹿往哪儿走,它们就往哪儿跟。但要是头鹿带错了路,走进了沼泽……跟久了,总会有人想回头。”
我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看起来粗犷、沉默的猎人,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并非不懂人心,他只是选择用自己认为对的方式去应对。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等着?”我问。
“等,也不是干等。”阿山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冬天要来了,储存食物、柴火是头等大事。我会多打猎,多备些肉干皮子。村里谁家缺了过冬的粮,我能帮就帮一点。不求他们念好,只求他们少说两句闲话。”他看向我,“你……就待在院里。若是闷,我下次去镇上,看能不能寻本旧书回来。”
他说的镇上,是翻过两座山的一个稍大点的集市,要走一天一夜的山路。那里的人或许依然封闭,但至少不像青石村这样,完全被一个李大先生掌控。
我点点头,心里却知道,寻书怕是奢望。在这个时代,书籍是极其珍贵稀罕的东西。
“至于妞妞……”阿山沉吟了一下,“那孩子心善,也有主意。你越不让她来,她可能越想方设法来。堵不如疏。下次她若再来,你别赶她,但也别给她东西,尤其别给她吃的喝的。就说……就说你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她。让她远远说说话就行。”
我明白阿山的顾虑,任何实质性的馈赠,现在都会成为把柄。精神上的那点微弱联系,或许反而更安全,也更难以被指责。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妞妞树叶上的笑脸和“不哭”两个字,柴垛后那场充满愚昧和暴力的童言威胁,阿山母亲的故事,都让我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