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柴房缝隙照进来时,林越已经醒了。他盯着手腕上那道清晰的红痕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只剩一次机会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坐起身,开始今天的第一个任务:伪装。
第三次了。第一次死在乱葬岗,第二次被杖毙,这次不能再死了。那种疼痛,那种绝望,他不想再经历第三次。
这次一定要小心。语言、礼仪、行为,每一个细节都要注意。在这个世界,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都可能要命。
从墙角抓起一把碳灰,他走到水缸前,借着水面模糊的倒影,开始在自己脸上涂抹。用深色的碳灰在颧骨下方打阴影,让脸看起来更瘦削;用浅色的灰在眉骨处提亮;最后在嘴角画上几道细纹,让自己看起来老了几岁。
不能太明显,但也不能完全不像。得让人觉得和通缉令上的完全不同,但又不能引起怀疑。
伪装完成后,他换上那套从旧衣摊上淘来的粗布衣服——比之前的更破旧,但洗得干净。衣服上有几个补丁,针脚粗糙,但至少没有破洞。
最后,他对着水面练习今天的第一个词,嘴唇微动:“谢过。”
发音要准确,声调要到位。大炎官话的声调比普通话复杂,有六个调值。林越已经练习了好几天,但还是不敢大意。
这是他在清水镇的第二天。一天前,他带着从破驿站学来的基础语言和礼仪,小心翼翼地进入这个城镇。他还是找了这家酒肆打工,胖掌柜听说林越是外地来的流民,愿意给他一个栖身之所。
林越很珍惜这个机会。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劈柴、挑水、搬酒坛,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没有怨言。闲下来的时候,他就躲在角落里,竖起耳朵听客人们聊天,学习他们的发音、用词、语气。
这学习方式比公司培训还累。至少培训有老师讲,有教材看。这里全靠自己偷听,错了都不知道。
但他发现了一些规律。大炎官话的语法和普通话有些相似,但词汇和发音差别很大。比如“吃饭”叫“恰饭”,“喝水”叫“饮汤”,“睡觉”叫“眠觉”。
林越像背代码一样背这些词汇。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默念昨天学到的词;干活的时候,在心里造句;晚上睡觉前,复习一整天听到的对话。他甚至还发明了一套自己的记忆法——把发音相似的词归类,把意思相关的词分组,像是在整理数据库。
他发现大炎官话里有不少古汉语的影子,有些词他依稀记得在文言文里见过。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语言体系。但发音依然是最大的难关,那些奇怪的声调,那些卷舌音,那些喉音,让他舌头打结,喉咙发紧。
更麻烦的是方言差异。清水镇的口音和黄壤屯的不太一样,更柔和,更绵长。他之前在破驿站学的是黄壤屯那边的口音,到这里还得重新调整。这感觉就像学了一种编程语言,换了个版本,语法差不多,但一些细节变了,得重新适应。
他特别注意那些容易混淆的词。比如“龙”和“饿”,发音相近,但意思天差地别。一个是禁忌,一个是生理需求。说错了“龙”字,直接死刑;说错了“饿”字,顶多被人笑话。所以他反复练习这两个词的发音,对着水缸的倒影,观察口型,调整舌头位置。
“龙——le,二声,舌头后缩,口腔打开。”
“饿——le,四声,舌头平放,嘴角稍收。”
他一遍遍地念,直到口干舌燥。这两个词太重要了,一个关乎生死,一个关乎温饱。他可不想因为发音不准,把“我饿”说成“我龙”,那乐子就大了,直接送菜市口。
他还注意到,大炎官话有很多敬语和谦语。对长辈要说“您”,语气恭敬;对平辈要说“尔”;对自己要说“小人”或“草民”。这些规矩比现代汉语复杂得多,一不小心就会用错。
这规矩比公司那个“必须叫领导职称”的规定还麻烦。至少叫错了领导职称,顶多被批评一顿。这里叫错了,可能就要掉脑袋。所以他必须小心。
他学得很快,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也许是程序员的逻辑思维帮助了他。现在已经能听懂大部分日常对话,也能进行简单的交流。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比如现在,他正在劈柴。一个伙计走过来:“喂,新来的,掌柜让尔去前店搬两坛酒,客人要的。”
林越放下斧头,低头应道:“是,小人这就去。”他刻意用了“小人”这个自称——这是平民对上级的标准用语。
走到前店,他低着头,目不斜视。他知道自己的伪装能骗过一般人,但如果是眼神敏锐的人,还是有可能认出来。所以他尽量避免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低调,一定要低调。不能引起注意,不能让人怀疑,不能犯错。犯错就是死,没有第二次机会。
前店比后院热闹得多,人声嘈杂,酒气弥漫。林越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没有熟悉的面孔,这才松了口气。
他搬起两坛酒,压得肩膀生疼。但他不敢停,也不敢慢,脚步稳而快。
搬完酒坛,他回到后院,继续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擦,怕手上的碳灰被汗水冲掉。
中午,胖掌柜给了他一碗稀粥和一张干饼。林越接过,低声说:“谢过掌柜。”
“吃吧,下午还有活。”胖掌柜摆摆手,转身走了。
林越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着。稀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干饼硬得像石头,得就着粥才能咽下去。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这伙食真是比我们公司的食堂还差。”林越一边吃一边吐槽,“至少食堂的饭是热的,这粥是凉的,饼是硬的。”
吃完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继续干活。
下午的阳光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林越感觉自己越来越饿——早上的稀粥和干饼根本不够支撑这么重的体力劳动。他的肚子开始咕咕叫,手脚也开始发软。
“再坚持一下……”他对自己说,“晚上就有饭吃了。”
但到了晚上,胖掌柜只给了他半碗剩菜和半张饼。
“最近生意不好,将就着吃吧。”胖掌柜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林越没说什么,接过食物,默默吃完。他知道掌柜说的是实话——这家酒肆位置偏,客人少,能给他一份工已经不错了。
回到柴房,林越躺在干草堆上,感觉胃里空荡荡的。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他的胃,越攥越紧。他想起穿越前的生活——加班到深夜,还能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和烤肠,热乎乎的,香喷喷的……
“别想了。”,他强迫自己停止回忆,想也没用。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道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道血色的伤疤,提醒着他:只剩一次机会了。
“必须活下去。”他喃喃自语,“无论如何,必须活下去。”
第二天,情况更糟了。
酒肆来了个大客户,包下了整个后院办宴席。林越从早忙到晚,搬桌子、摆椅子、端菜送酒,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中午掌柜忙忘了,没给他饭吃。等到傍晚宴席结束,他才得到一碗冷掉的剩饭。
饿。
太饿了。
林越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扶着墙,慢慢走回柴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行……得找点吃的……”他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可是去哪儿找呢?酒肆的厨房锁着,掌柜看得紧。街上倒是有卖吃的,但他没几个铜板。就在这时,一阵香味飘了过来。
肉香、面香,还有某种香料的味道。
林越抬起头,鼻子不自觉地抽动。这香味……是从隔壁传来的。隔壁是一家包子铺,他每天都能闻到那里的香味,但今天特别浓,特别诱人。
他鬼使神差地走出柴房,顺着香味来到包子铺后墙。从墙缝里看进去,能看见蒸笼冒着白气,能听见包子出笼时“噗”的一声轻响。
一个伙计端着一笼刚蒸好的包子走出来,放在案板上。那些包子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儿——是肉馅,油汪汪的,香得让人流口水。
林越的喉咙动了动。他感觉自己能吞下一头牛。
“就一个……”,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拿一个,以后有钱了还他双倍……”
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偷窃是犯罪,被抓到就完了。但饥饿压倒了一切,他的身体自己动了,翻过后墙,溜进后院,伸手抓起一个包子——
“干什么的!”
一声大喝从身后传来。林越浑身一僵,手里的包子“啪”地掉在地上。
包子铺老板站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着他。就是之前镇口的包子铺老板,这似乎才是他的本店,但他似乎没有认出林越,此刻脸上满是怒容。
“我……我……”林越慌了,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解释,想说自己是太饿了,想说以后一定还钱,但话到嘴边,却结结巴巴说不出来。
完了……被抓现行了!林越心里叫苦,这次真的完了……
“偷东西?”老板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包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林越,“看尔也不像坏人,怎么干这种事?”
“对……恕罪……”林越终于挤出几个字,“小人太饿了……小人不是故意的……”
“饿了就能偷?”老板摇摇头,“按律法,盗窃要受罚。轻则杖责,重则流放。看尔年纪轻轻,我也不想为难尔。这样吧,尔在我这儿干三天活,抵这个包子的钱,怎么样?”
林越眼睛一亮。有转机!老板是个善人,愿意给他机会!
三天活抵一个包子?这买卖……划算!林越心里一喜,至少不用挨打,不用流放。
“小人愿意!小人愿意干活!”他连忙说,“谢过老板!谢过!”
“嗯,那就——”老板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街坊邻居听见动静,围了过来。
“老张,怎么回事?”
“这小偷抓着了?”
“哟,还是个生面孔!”
人群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林越被围在中间,感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压力山大。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解释清楚。
解释……怎么解释?林越脑子飞速运转,“说我是太饿了?说我会干活抵债?”
“各位,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我不是小偷,我只是……只是太饿了……”
“饿了就能偷?”一个妇人尖声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林越急了,语速加快,“我一天没吃饭了,实在受不了,才……才拿了一个包子。我愿意干活抵债,真的!”
他说得很快,很急,发音有些走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极度紧张和饥饿的状态下,他的大脑有些混乱,舌头有些打结。
他想说“饿”。
大炎官话里,“饿”的发音是“lè”,第四声,短促有力。
但他太紧张了,声带绷得太紧,发音时气流控制不稳。那个“lè”音在出口的瞬间,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声调偏高了一点,尾音拖长了一点。
听起来,有点像……
“龙”。
周围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包子铺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的和善,变成了震惊,然后是恐惧。他后退一步,指着林越,手指发抖:“你……尔刚才说什么?”
林越还没反应过来:“我说我饿……”
“不对!”一个老头打断他,“尔说了那个字!尔说的是那个字!”
“我没有!”林越急了,“我说的是饿!lè!第四声!”
“就是那个字!”另一个妇人也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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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听得清清楚楚!是那个字!”
人群骚动起来。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愤怒。
“庶民不得言……”
“这是亵渎皇权!”
“要杀头的!”
林越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发音错了!在紧张和饥饿的状态下,他把“饿”说成了“龙”。虽然只是微小的差异,但在这个世界,这是致命的错误。
“我……说错字了?”林越脑子嗡的一声,“‘饿’说成了‘龙’?这怎么可能?”
“不是的……尔等听错了……”他想解释,但声音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中。
“抓起来!”有人喊。
“送官!”
“对!送官!”
几个人冲上来,抓住林越的胳膊。他挣扎,但饿得没力气,很快就被制服了。
林越被押到了县衙。这一次,他没有被关进牢房,而是直接被带到了公堂上。
公堂比林越想象的要大,也要威严得多。正中央高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依然透着森严的气势。匾额下方是一张巨大的红木案桌,桌后坐着县官。
县官留着山羊胡,脸上皱纹很深,眼神锐利得像鹰。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手里拿着一块惊堂木。看到林越被押上来,他皱了皱眉,用惊堂木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肃静。”
堂下原本有些嘈杂,立刻安静下来。几个衙役分列两旁,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伸长脖子往里瞧。
“尔是何人?”县官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林越低头不语。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解释?辩解?在这个世界,说错一个字就是死罪,解释再多也没用。
“尔犯了什么罪?”县官又问。
“回大人,此人偷窃包子,被当场抓获。”押送他的衙役上前一步,躬身回答,“而且,他在辩解时,说了那个字。”
“那个字?”县官的眼神变得锐利,像两把刀子刺向林越,“尔说了那个字?”
林越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解释也没用。在这个世界,“龙”是皇权的象征,庶民不得言“龙”,违者就是亵渎皇权,就是死罪。他想起之前学过的规矩——大炎王朝以龙为图腾,皇帝自称“真龙天子”,民间严禁使用“龙”字,连发音相近的字都要避讳。
“我怎么会说错呢?”林越在心里问自己,“‘饿’和‘龙’,发音明明不一样啊……”但他知道,在极度紧张和饥饿的状态下,发音确实可能出错。声带绷得太紧,气流控制不稳,一个音就可能变成另一个音。
“看来尔是不肯招了。”县官失去了耐心,拿起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在案上,“按《大炎律例》第三卷第七条:盗窃财物者,杖责三十,罚银五两!”
堂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三十杖不算轻,但也不算重,至少不会要命。
但县官的话还没完:“又按《大炎律例》第一卷第一条:庶民不得言‘龙’,违者,视为亵渎皇权,斩立决!”
“斩立决”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林越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像要跳出胸腔。
“斩立决……”他在心里重复着,"就这么……死了?"
“两罪并罚,斩立决!”县官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拖下去,后日午时三刻,城南菜市口,斩首示众!”
林越抬起头,看着县官。县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对县官来说,这确实很平常——每天都要审判犯人,每天都要判刑,死刑也不过是众多刑罚中的一种。
“为什么?!”林越在心里呐喊,“为什么总是我?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想吃口饭……我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偷一个包子?说错一个字?”
但没人听得见他的心声。在这个世界,规则就是规则,法律就是法律,没有理由,没有解释,没有通融。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林越。林越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知道,挣扎也没用,反抗也没用。在这个公堂上,县官就是天,县官的话就是法。
他被拖出公堂,拖过长长的走廊,拖向大牢。走廊两旁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警句。林越看见其中一幅字,上面写着:“法不容情”。
手腕上的红痕,最后一道,也开始慢慢变淡。他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死亡临近的感觉又来了。
“第三次了……” 他想着,“这次死了,就真的死了吧……”
他不知道死亡轮回的机制是什么,为什么前两次死了能重生,为什么手腕上会有红痕。但他知道,这次可能是最后一次了。红痕只剩一道,如果这次死了,可能就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他被扔进大牢。牢房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地上铺着干草,散发着霉味。墙角有只老鼠,看见他进来,吱吱叫了两声,跑开了。
林越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起手腕,看着那道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像一道血色的伤疤,提醒着他:只剩一次机会了。
而现在,这最后的机会,也要用完了。
“完了……”他喃喃自语,“这次,真的完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
就为了一个包子。
就为了说错一个字。
他就要死了。
第三次死亡。
也是最后一次。
“拖下去,后日午时三刻,斩首示众!”县官挥了挥手。
林越被拖了下去。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知道,挣扎也没用,反抗也没用。
他被推搡着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字在回荡: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