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聿的身影从巢穴入口处的阴影中跌出,动作罕见地带上了踉跄。
他单手撑地,墨镜歪斜,露出底下那双冷灰色的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巢穴深处汹涌而来的黑暗。
“里面……不止三个。”他喘息着,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嘶哑,“至少五个容器,守卫的高阶影仆超过二十,还有……”
话音未落,巢穴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不似人类,更像是无数冤魂的尖啸糅合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入口处被宋听澜藤蔓封堵的缺口猛烈震颤,黑雾从缝隙中喷涌而出,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焦黑。
“退!”裴衍厉喝,双掌猛地按向地面。
土石翻涌,一面厚重的土墙拔地而起,挡在众人与巢穴之间。几乎就在同时,藤蔓屏障彻底崩碎,数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狠狠撞在土墙上!
轰——!
土墙剧烈震颤,表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裴衍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双手依然死死按在地面,土黄色光芒自掌心涌出,不断修复着墙体的裂缝。
“宋听澜,治疗!”陆时忆吼道,双掌电光爆闪,数道电弧呈扇形射出,逼退了几只试图绕墙而来的影仆。
宋听澜已闪至裴衍身后,右手虚按在他背心,柔和的绿色光芒涌入裴衍体内。与此同时,他左手一挥,更多的藤蔓破土而出,在土墙外围构筑第二道防线。
“江淮年,火!”裴衍咬牙道,“对准缺口,用你最强的火焰!”
江淮年心脏狂跳。他从未在实战中施展过异能,更别说“最强的火焰”。但此刻没有时间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全力催动深处的火意。
热流奔涌,从心脏窜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右掌。掌心温度急剧攀升,皮肤泛红,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缓缓成形。火球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内部温度极高,边缘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
“去!”江淮年低吼,将火球掷向土墙缺口。
火球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影仆最密集的区域。下一秒,
轰隆!
剧烈的爆炸。
橘红色的火焰夹杂着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高温将数只影仆瞬间汽化,更多的影仆则被掀飞出去,身体表面燃起不灭的火焰,发出凄厉的嘶嚎。
这一击的威力远超预期,连江淮年自己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灼热感,皮肤微微发红,但并未受伤。
“干得漂亮!”陆时忆吹了声口哨,趁机又补了几道电击,将几只受伤的影仆彻底击溃。
但危机并未解除。巢穴深处,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波动越来越强。土墙后的影仆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围攻,它们分成数股,从不同方向冲击藤蔓防线,试图找出薄弱点。
“它们在消耗我们的力量。”时聿已调整好呼吸,重新戴正墨镜,“必须速战速决。”
裴衍点头,撤去土墙。长时间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防御,对他是极大的负担。他抹去嘴角血迹:“时聿,你潜进去,确认容器位置和状态。陆时忆、江淮年,你们跟我正面牵制。宋听澜,控场加治疗,注意保存力量。”
众人没有任何异议,立刻行动。
时聿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如鬼魅般绕过影仆的防线,悄无声息地滑入巢穴深处。
与此同时,裴衍、陆时忆、江淮年三人呈三角阵型前压。裴衍居中,双掌拍击地面,一道道土刺拔地而起,精准地刺穿影仆的躯体。陆时忆游走在侧翼,电光如灵蛇般穿梭,专挑影仆关节、眼睛等脆弱部位攻击。
江淮年则跟在裴衍身后,以冰火之力辅助。
他的攻击起初还有些生疏,几次差点误伤队友。但随着战斗进行,身体逐渐适应了节奏,冰与火的切换越发流畅。更让他惊喜的是,在激烈的战斗中,体内两股力量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不再像之前那样激烈冲撞,反而隐隐有相辅相成的趋势。
宋听澜留在后方,他的任务最重也最关键。藤蔓如活物般在战场上游走,时而捆缚,时而绞杀,时而构筑临时掩体。
他的脸色逐渐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但双手依然稳定,绿光源源不断涌向受伤的队友,修复着他们的伤势。
战斗进入白热化。影仆的数量远超预期,且它们似乎受到巢穴深处某种力量的加持,比寻常高阶影仆更难对付。它们的身体更加凝实,攻击更加迅猛,甚至开始施展一些简单的黑暗术法。
黑雾凝聚成箭矢,腐蚀藤蔓,阴影化作触手,试图缠绕众人的脚踝。
“这样下去不行!”陆时忆喘息道,他胸口被一道黑雾箭矢擦过,留下一道焦黑的伤口,虽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坚持住,”裴衍沉声道,他身上的伤更多,左肩被影仆的利爪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了衣衫,但他依旧站得笔挺,土系异能不要命般倾泻,“时聿马上就会传回消息!”
话音刚落,巢穴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时聿约定的信号。
“找到了!”裴衍精神一振,“宋听澜,开一条路!陆时忆、江淮年,跟我冲进去!”
宋听澜咬牙,双手猛地合十。所有藤蔓骤然收缩,然后在巢穴入口处疯狂生长、纠缠,硬生生挤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的藤蔓不断被影仆攻击,碎屑纷飞,但宋听澜拼尽全力维持着通道的完整。
“走!”裴衍率先冲入通道,陆时忆和江淮年紧随其后。
通道不长,但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影仆从两侧疯狂涌来,利爪和黑雾几乎贴着他们的身体擦过。
裴衍在前方开路,土石不断隆起、塌陷,将扑来的影仆砸碎或掩埋。陆时忆电光连闪,击退从侧翼偷袭的敌人。江淮年则负责殿后,冰火齐出,将试图从后方合围的影仆暂时逼退。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三人终于冲出通道,踏入巢穴内部。
这里的景象比外面更加骇人。
巢穴内部空间巨大,穹顶高悬,四壁爬满了蠕动的黑色藤蔓,藤蔓表面布满了猩红的、脉动着的血管状纹路,像一颗巨大的、活着的心脏。
地面铺满了黏稠的黑色物质,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味。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悬挂在巢穴中央的几个“容器”。
那是人形生物,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被黑色的藤蔓缠绕、包裹,倒吊在半空中,藤蔓刺入他们的皮肤,与血管相连,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什么。
他们的身体干瘪苍白,像被吸干了所有生命力,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江淮年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一人。
淡蓝色的头发,即使沾满污垢也依然醒目。苍白的脸颊,紧闭的双眼,干裂的嘴唇。还有那身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
江妤。
他的妹妹。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中嗡鸣一片。
江淮年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裴衍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冷静!”裴衍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下,“你看清楚!”
江淮年强迫自己定睛细看。缠绕江妤的藤蔓,比其他四人要细一些,颜色也更浅,抽取生命力的速度似乎也慢一些。
更重要的是,江妤的眉心处,隐隐有一层极淡的蓝光在闪烁,抵抗着藤蔓的侵蚀。
那是……?
江淮年有印象,萧予曾说过多种元素,自己既然有异能,那说明江妤也有。
而江妤的就是……水系的自我保护?
“她还有意识,在抵抗。”时聿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三人身侧,墨镜后的目光扫过几个容器,“但时间不多了。藤蔓正在同化他们的生命力,一旦完成,他们就会彻底变成影仆的养料。”
“怎么救?”陆时忆问,他的电光在掌心噼啪作响,随时准备攻击。
“斩断藤蔓,但必须同时斩断。”时聿指向穹顶,那里有无数藤蔓垂落,连接着几个容器,“这些藤蔓同根同源,如果只斩断一根,其他藤蔓会立刻将生命力输送过来,加速同化。必须几根同时斩断,切断它们与源头的联系。”
“同时斩断?”陆时忆皱眉,“我们只有五个人,而且有一根藤蔓在最高处,够不着。”
“我可以。”江淮年忽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用火。”
裴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根最高处的藤蔓。
它位于巢穴穹顶正中央,距离地面至少十丈,周围没有任何借力点。寻常人根本不可能触及。
“你的火焰,能烧到那么高?”陆时忆怀疑。
“可以。”江淮年咬牙,“只要你们给我争取时间。”
他没有解释。
实际上,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做到。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必须试一试。
裴衍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时聿,你负责左一;陆时忆,右一;我负责左二和右二。江淮年,最高处的那根交给你。宋听澜会在外面牵制影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众人点头,各自就位。
时聿潜回阴影,准备从死角突袭。陆时忆和裴衍分别向两侧移动,寻找最佳攻击角度。
江淮年则留在原地,仰头盯着那根最高的藤蔓,开始全力凝聚火焰。
这一次,他不止调动了火意,连冰息也一并催动。冰与火在体内激烈碰撞,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强忍着,将两股力量强行挤压、融合。掌心温度急剧攀升,皮肤开始龟裂、渗血,但一团远比之前炽烈、明亮的火球正在成形。
火球中心是炽白,边缘是橘红,最外围甚至泛起淡淡的冰蓝。那是冰息被强行融入后产生的异变。火球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将整个巢穴映照得如同白昼。
影仆们似乎感应到了威胁,开始更加疯狂地冲击宋听澜构筑的防线。藤蔓不断碎裂,又不断再生,宋听澜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鲜血,但他依然死死支撑着。
“就是现在!”
时聿率先出手,他从阴影中跃出,双手各握一柄漆黑如墨的短刃,刃身划过两道幽暗的弧线,精准斩向左一藤蔓的根部!
几乎同时,陆时忆双掌齐推,两道电光如雷龙般轰向右一藤蔓!
裴衍则双掌按地,两根尖锐的土刺拔地而起,刺向左二和右二藤蔓!
三根藤蔓应声而断!黑色的汁液喷溅而出,发出腐蚀般的嗤嗤声。被缠绕的“容器”们身体剧烈抽搐,藤蔓如触电般回缩。
不过多时,只剩下最高处那根,以及缠绕江妤的那根。
江淮年眼中只剩下那根藤蔓。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融合火球掷出!
火球离手的瞬间,他整个人虚脱般跪倒在地,双掌血肉模糊,经脉如火烧般剧痛。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火球飞行的轨迹。
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像一颗逆行的流星,直冲穹顶。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热浪翻滚,连那些蠕动的黑色藤蔓都畏惧地向两侧蜷缩。
然后,命中!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
炽白的光芒瞬间吞没了那根藤蔓,高温将它从根部熔断,黑色的汁液尚未喷溅就被蒸发。爆炸的冲击波向下扩散,将整个巢穴震得簌簌发抖,碎石和灰屑簌簌落下。
最后两根藤蔓,断了。
缠绕江妤的藤蔓失去了源头支撑,迅速枯萎脱落。
少女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被眼疾手快的时聿接住,轻巧落地。
成功了。
但危机还未结束。藤蔓被斩断的瞬间,巢穴深处传来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整个巢穴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上的黑色藤蔓疯狂舞动,地面裂开无数缝隙,黏稠的黑色物质如泉水般涌出。
“走!”裴衍一把拽起虚脱的江淮年,扛在肩上,“宋听澜撑不住了!”
众人向外冲去。宋听澜构筑的通道已岌岌可危,藤蔓大面积枯萎,影仆如潮水般涌来。陆时忆和时聿一左一右开路,电光与黑影交织,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冲出巢穴的瞬间,身后传来震天巨响。整个巢穴开始坍塌,黑色藤蔓如垂死的巨蛇般疯狂扭动,最终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森林深处。
宋听澜瘫倒在地,大口喘息,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陆时忆和时聿也挂了彩,衣衫破碎,伤痕累累。裴衍将江淮年放下,自己则单膝跪地,剧烈咳嗽,咳出的血沫里带着黑色的杂质。
他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远离那片废墟,直到确认安全,才终于停下脚步,瘫坐在一棵巨树下。
时聿将江妤轻轻放在地上。少女依旧昏迷,但眉心的蓝光已经稳定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江淮年挣扎着爬过去,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活着。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与后怕如潮水般涌来。
江淮年瘫坐在地,看着妹妹安然沉睡的脸,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却在不住颤抖。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是裴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难得温和:“她没事。水系异能者在自我保护,那些藤蔓没能完全侵蚀她。”
江淮年点头,想说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陆时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蹲下身检查江妤的情况,嘴里嘟囔着:“啧,这丫头命真大。不过也是,能被选作容器的,哪个不是天赋异禀……”
他忽然顿住,盯着江妤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见了鬼的表情:“江淮年,这真是你妹妹?”
江淮年抹了把脸,哑声道:“是。”
“亲妹妹?”
“……是。”
陆时忆张了张嘴,看看江妤,又看看江淮年,最后憋出一句:“你们家基因……挺特别啊。”
江淮年红发异瞳,江妤淡蓝发蓝眸,两人五官轮廓虽有几分相似,但发色眸色迥异,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不会认为是亲兄妹。
江淮年没解释,只是轻轻握住江妤的手。少女的手指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温度。他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宋听澜调息片刻,勉强恢复了些力气,开始为众人疗伤。柔和的绿光笼罩下来,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被黑暗侵蚀的杂质也被一点点逼出体外。但消耗过度的心神和枯竭的异能,不是一时半刻能恢复的。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时聿站起身,墨镜后的目光扫视四周,“巢穴虽然毁了,但残余的影仆很可能还会聚集。”
裴衍点头,强撑着站起:“我还能走。陆时忆,你负责背江淮年。时聿,你背宋听澜。江妤……我来背。”
“我来吧。”陆时忆忽然道,他脸上还带着伤,但眼神亮得出奇,“我伤得最轻,而且雷系速度最快,万一有情况,我能第一时间带她撤离。”
裴衍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头:“好。那江淮年交给我。”
众人不再耽搁,简单处理伤口后立刻启程。陆时忆小心翼翼地将江妤背起,动作轻柔得不像他平时的作风。江淮年被裴衍搀扶着,一步一挪地跟在后面,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妹妹。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所有人都精疲力尽,身上带伤,还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影仆。森林仿佛也变得诡异起来,树木的阴影扭曲蠕动,风声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连温度都低了许多。
但或许是巢穴被毁的缘故,一路竟出奇地顺利,没有再遇到影仆的袭击。黄昏时分,五人终于走出暗影之森,回到了相对安全的丘陵地带。
裴衍找了处背风的山坳,决定在此休整一夜。宋听澜强撑着布下简单的警戒藤蔓,然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过去。时聿靠在岩壁上,墨镜后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裴衍则盘膝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
陆时忆将江妤小心地放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又脱下自己的外衫给她盖上。做完这一切,他蹲在江妤身边,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挠挠头,走回火堆旁坐下。
江淮年也累极了,但他强撑着不肯睡,守在江妤身边,每隔一会儿就要探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火光跳跃,映在少女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睡得很沉,眉心那层蓝光已完全隐去,呼吸平稳悠长。
夜深了。山林寂静,只有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江淮年终于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靠在岩壁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江妤醒了,笑着叫他哥哥,说她想吃糖葫芦。
他跑去买,跑啊跑啊,却怎么也找不到卖糖葫芦的摊子。一回头,江妤不见了,只有无尽的黑暗吞噬而来……
江淮年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天已蒙蒙亮,晨雾在林间流淌。他第一时间看向身侧,江妤还躺在那儿,呼吸平稳,没有消失。
松一口气的同时,他注意到陆时忆不知何时已醒了,正坐在江妤另一侧,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头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少年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江淮年愣了愣,还没想明白陆时忆这是唱的哪出,江妤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她醒了。
淡蓝色的眸子缓缓睁开,起初还有些茫然,焦距涣散。她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岩壁,然后是跳动的篝火,最后是两张凑近的脸。一张红发异瞳,满脸焦急,是哥哥;另一张深蓝短发,眼睛亮得吓人,不认识。
“哥……?”江妤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我在。”江淮年连忙握住她的手,声音也有些发颤,“没事了,都过去了,你安全了。”
江妤看着他,又看看四周,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雨夜,怪物,黑暗,还有那些刺入皮肤的藤蔓……她身体一颤,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别怕。”江淮年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哥哥在这儿,那些东西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江妤把脸埋在他肩头,身体微微发抖,但没有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倔强:“这是哪儿?那些人是谁?”
江淮年这才想起介绍:“这是暂时休息的地方,我们要回静园,师父修行的地方。这几位是我的师兄,”他看向陆时忆,顿了顿,“他是陆时忆。是他们帮我救了你。”
江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上了陆时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少年见她看过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到有点傻气的笑容。
“你好啊,江妤妹妹!”陆时忆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语气里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我是陆时忆,雷系异能者,今年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七,我还会再长高的!
喜欢蓝色和甜食,讨厌芹菜和下雨天!
你饿不饿?渴不渴?
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跟你说,你哥可担心你了,这一路上……”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江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点懵,淡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和一丝嫌弃。
她转头看向江淮年,用眼神询问: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江淮年也愣住了。他跟陆时忆相处了这些日子,知道这位师兄性格跳脱,话也多,但从未见过他如此……殷勤?热情?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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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说,这才是陆时忆的正常状态?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时忆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水囊,递到江妤面前:“喝水喝水!你昏迷这么久,肯定渴了!这水我用法术净化过,可甜了!”
江妤没接,只是看着他,然后慢慢皱起了眉。
陆时忆毫不气馁,又把水囊往前递了递:“真的可甜了!不信你尝尝!”
江妤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不用。”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陆时忆举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灿烂:“那、那你想吃什么?我这儿有干粮,还有昨天在林子里摘的野果,可新鲜了!或者你想吃肉?我去打只兔子来,我烤兔肉可好吃了,裴衍都说好……”
“陆时忆。”裴衍不知何时已调息完毕,正冷冷地看着他,“安静。”
陆时忆立刻闭嘴,但眼睛还黏在江妤身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江妤不再理他,转向江淮年,低声问:“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暂时……回不去了。”江淮年斟酌着措辞,“那些抓你的怪物,可能还会找上门。静园比较安全,师父也能保护你。等风头过了,我们再……”
“我不需要保护。”江妤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自己能保护自己。”
“江妤……”
“我说了,我不需要。”江妤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苍白,“那些怪物,我会努力变强,一个个杀光。不需要别人帮忙。”
江淮年看着她,忽然觉得妹妹有些陌生。
那个会躲在他身后、会撒娇要糖吃的小女孩,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浑身是刺又拒绝任何人靠近的战士。
但他理解她。经历过那些事,谁都会变。
“好。”他轻声道,“但你得先养好身体。等你好了,我教你怎么变强,我们一起杀光那些怪物。”
江妤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重新靠回岩壁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陆时忆还想凑过去说些什么,被裴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挠挠头,悻悻地退回火堆旁,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江妤那边瞟。
天色大亮,众人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静园。宋听澜和时聿也已恢复了些力气,虽仍虚弱,但至少能自己行走。
返程的路上,陆时忆变得异常……活跃。他一会儿跑到前面探路,一会儿又折回来,变着花样找话题跟江妤搭话:
“江妤妹妹,你喜欢什么颜色啊?我觉得淡蓝色就特别适合你,像天空又像大海,可好看了!”
“江妤妹妹,你喜欢吃什么呀?甜的还是咸的?我跟你说,城南有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特别好吃,回去我带你去尝尝?”
“江妤妹妹,你平时喜欢做什么?画画?看书?还是练功?我雷系功法练得可好了,以后可以教你啊!”
江妤全程冷着脸,要么不理,要么回一句“不关你事”或“别烦我”。
但陆时忆仿佛完全没感受到她的抗拒,依旧乐此不疲地问东问西,脸上挂着那种傻乎乎的笑容。
江淮年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陆时忆这是怎么了?
他捅了捅身边的裴衍,压低声音:“裴衍,陆时忆他……没事吧?”
裴衍瞥了一眼前方围着江妤打转的陆时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然后吐出两个字:“发春。”
江淮年:“……”
他仔细看了看陆时忆。
那亮得惊人的眼睛,那过分热情的态度,那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江妤看的样子。
好像,似乎,可能……确实有点像。
但江妤才十五岁啊!虽然因为早熟看起来像十七八,但实际年龄摆在那儿。而且她现在这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模样,陆时忆是眼瞎吗看不出来她烦他?
江淮年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感激陆时忆在战斗中出力,也感谢他这一路上的照顾;但另一方面,看着这傻小子围着自家妹妹打转,而妹妹明显不耐烦的样子,他又觉得有点……好笑?无奈?还是头疼?
算了,随他去吧。江淮年摇摇头,决定不掺和这摊浑水。只要陆时忆别太过分,江妤自己会处理。
但他显然低估了陆时忆的“热情”。
回到静园后,萧予为江妤检查了身体,确认她除了虚弱和轻微的精神创伤外,并无大碍。老人特意腾出一间厢房给她住,就在江淮年隔壁。
从那天起,陆时忆就开启了“全天候待机”模式。
江妤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就搬个小凳子坐旁边,给她讲静园的历史、异能的基础知识、甚至是他小时候的糗事,讲得口干舌燥也不停。
江妤在房间里休息,他就蹲在门口,美其名曰“守卫”,实际上耳朵竖得老高,一有动静就探头探脑地问:“江妤妹妹你醒啦?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出去走走?”
江妤去厨房帮忙,他就抢着洗菜切菜,一边切一边吹嘘自己的厨艺,结果差点把手指切掉。
最离谱的是有一次江妤在池塘边看鱼,陆时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鱼竿,非要教她钓鱼。结果鱼没钓上来,他自己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池塘里,成了落汤鸡。爬上来后还嘿嘿傻笑,说:“江妤妹妹你看,我给你表演了个跳水!”
江妤当时就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留下陆时忆一个人在池塘边瑟瑟发抖。
江淮年把这些看在眼里,心情从好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头疼,最后变成了麻木。他试图跟陆时忆沟通:“陆时忆,江妤她……性格比较不好相处,不太喜欢跟人说话。”
陆时忆一拍胸脯:“没事!我外向,我可以多说点!”
“她最近心情不好,可能需要静一静。”
“心情不好就更需要人陪啊!我跟你说,我可有经验了,我二叔家的三表哥的邻居的狗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
江淮年放弃了。
裴衍对此的评价是:“让他撞几次南墙,自然就消停了。”
时聿更直接:“烦。”
宋听澜则笑而不语,只是某次给江妤送药时,委婉地提醒了一句:“陆师弟性子活泼,但没什么坏心。江姑娘若觉得困扰,直言便是,他不会纠缠。”
江妤听了,只是冷冷道:“我看起来像不会直言的样子吗?”
宋听澜笑笑,不再多言。
如此过了七八日,江妤的身体逐渐恢复,脸上的血色也回来了些。她依旧沉默寡言,除了跟江淮年说几句话外,对其他人都是能避则避,尤其是陆时忆,几乎到了看见他就绕道走的地步。
但陆时忆丝毫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他甚至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江妤喜欢海,跑去跟萧予软磨硬泡,要来了一本介绍海洋生物的图册,兴冲冲地拿去给江妤看。
“江妤妹妹你看!这是海豚,可聪明了!这
是珊瑚,五颜六色的!这是贝壳,我下次去海边给你捡一堆回来,串成项链……”
江妤接过图册,翻了两页,然后啪地合上,塞回陆时忆怀里:“幼稚。”
陆时忆抱着图册,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江妤那双冷淡的蓝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蔫头耷脑地走了。
那天晚上,江淮年去找陆时忆,想安慰他几句,却看见陆时忆蹲在银杏树下,抱着那本图册,嘴里嘀嘀咕咕:
“她说我幼稚……我哪儿幼稚了?海豚不可爱吗?珊瑚不漂亮吗?贝壳项链多好看啊……她是不是不喜欢海洋生物?那她喜欢什么?星星?月亮?还是花?可是静园里花不多啊,要不我去外面摘点?但是师父说最近外面不安全……”
江淮年站在树后,听着陆时忆的自言自语,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又有点好笑。他摇摇头,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里,江妤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色发呆。听见开门声,她头也不回地问:“哥,那个陆时忆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江淮年想了想,斟酌道:“他……可能只是比较热情。”
“热情过头就是有病。”江妤毫不客气,“我跟他很熟吗?整天围着我转,烦死了。”
“他救了你。”江淮年提醒。
江妤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我感激他,也感激其他几位师兄。但这不代表我要忍受他的骚扰。”
江淮年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江妤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陆时忆人不错,就是……不太会看人脸色。”江淮年说,“你要是真觉得烦,就直接跟他说清楚。他看起来傻,但不笨,会明白的。”
江妤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摇曳。
江淮年看着妹妹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母还在时,江妤也是这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小声说:“哥,我想去看海。”
那时候他拍着胸脯保证:“等哥哥长大了,赚好多好多钱,带你去最好的海边,住最大的房子,吃最新鲜的海鲜。”
现在,他长大了,却没有钱,没有大房子,没有海鲜。他甚至连一个安全普通的家都给不了她。
但至少,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他们还在一起,还能看见同一片月色。
这就够了。
江淮年轻轻握了握妹妹的手,低声道:“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江妤点点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月光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窗外,银杏树下,陆时忆还在嘀嘀咕咕,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