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熊沟的宁静,像块薄冰,看着结实,底下藏着暗流。
顾慎之他们归队的头两天,营地里确实热闹过。二队的老伙计拉着胡大拼酒,酒瓶碰撞的脆响混着划拳声,能传到半里外;
山杏被女同志围着问东问西,手里的针线活都没停,指尖翻飞着给伤员缝补撕破的衣服;
连雷豹都被几个新兵缠着,要听他砍鬼子的故事——他总爱说那次在铁路桥炸火车,如何抱着炸药包滚进沟里,裤腿被弹片划开个大口子,还笑着说“就破点皮,比蚊子叮还轻”。
可这份热闹没撑过三天,就被越来越浓的紧张气儿冲淡了。
每天天不亮,侦察兵就揣着窝头往山里钻,太阳落山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来,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沉。
“鬼子在山下增了岗,公路两边的炮楼架起了机枪”“进山采药的老乡被拦了,说‘军事区’不让进”“昨天看见三辆卡车往黑风口开,蒙着帆布,不知道拉的啥”……
夜里,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像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哨兵换岗时的脚步声格外响,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寂静里荡开,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来。
这天深夜,顾慎之刚在炕上躺稳,脑袋刚挨着枕头,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哨兵的正步,轻得像猫,贴着地窨子的土墙根蹭过来。
他腾地坐起来,手摸向枕头底下的驳壳枪,指节扣住扳机——枪是擦过的,滑膛里还带着机油味。
“顾队长?”门口探进个脑袋,是通讯兵小李,举着马灯,光晕在他脸上晃,映出满额头的汗,“首长让你去一趟,有急事。”
地窨子里点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墙上的地图照得忽清忽浊。
李政委坐在主位,指间的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火星在昏暗中一亮一灭。旁边坐着几个支队干部,没人说话,烟雾缭绕,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灰蒙蒙的,只有眼珠在转动时,才透出点光。
“来了?”李政委抬头看了他一眼,烟灰在膝头积了一小堆,他随手掸了掸,指了指旁边的板凳,“坐。”
顾慎之刚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外面又一阵脚步声,通讯兵捧着个铁皮盒子进来。盒子上挂着把小锁,磨得发亮,一看就常被摩挲。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取出张纸——不是寻常的电报纸,是油印的,字边缘发毛,像是从什么文件上撕下来的。
“刚译出来的,上级的急电。”通讯兵的声音有点抖,把纸递给李政委时,指尖蹭到了桌面的木屑。
李政委接过纸,只扫了一眼,眉头就像被线勒住似的,一下子皱紧了。
他盯着纸看了半天,指关节在“细菌战”三个字上重重敲了敲,发出“咚咚”声,像是在砸每个人的心脏。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沟壑里的阴影深得像要吃人。
旁边的副队长忍不住问:“首长,咋了?是鬼子要动了?”
李政委没说话,把纸递给顾慎之。油灯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虫子似的往眼里钻——“杉计划”“细菌战研究”
“完达山区域”“活人实验”……顾慎之的手猛地一抖,纸角“哗啦”扫过桌面的烟袋灰,差点掉在地上。
他想起赵佳贝怡说过的话。那是在野战医院的地窨子里,她正给一个溃烂的伤口换药,腐肉的腥气混着酒精味扑过来。
她说:“在哈尔滨,鬼子有个叫731的部队,把人关在铁笼子里,注射病菌,看他们咋发病……听说有的人浑身烂得像烂泥,还睁着眼喘气。”
当时她声音都在抖,镊子差点掉在盘子里,“那些东西要是流出来,咱这一片的老百姓……”
“这……这是说,鬼子把那东西弄到这儿来了?”顾慎之的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咽口唾沫都费劲。
李政委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簌簌落在地上。
“上级说,鬼子为了撑太平洋那边的仗,急了,想在东北搞点阴的。”
他的声音像磨过的沙子,“这‘杉计划’就是他们的毒招,具体在哪儿,研究啥,咱啥都不知道,只知道危害大得很——弄不好,半个完达山的人都得遭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每个人紧绷的脸上:
“命令下来了,让咱三支队挑头,不惜一切代价,把这计划的底摸清楚。能弄点样本最好,实在不行,就给它炸了,不能让鬼子的阴谋成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另外,滇缅那边要反攻了,上面让咱在北满闹得欢点,把鬼子的兵力拖过来,别让他们往南边调。”
副队长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哐当”晃了晃,都跳了跳:“他娘的!跟小鬼子拼了!咱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拼?咋拼?”李政委看了他一眼,眼神沉得像井水,“连敌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是个啥模样都不清楚,就凭着一股子劲?那是去送死,啥用都不顶。上次野狼峪突围,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窨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油灯“滋滋”响,火苗舔着灯芯,像在啃噬每个人的心。顾慎之攥紧了手里的纸,边缘都被捏出了毛边。
他想起野狼峪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有个新兵才十六,胸口插着刺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
“支队主力得立刻动起来,去袭扰鬼子的交通线。”
李政委的声音缓了点,指尖在地图上划着,“铁路、公路、仓库,能炸的炸,能烧的烧,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顾慎之身上,带着点犹豫:“那个摸情报的活儿……我想交给你们一中队。”
顾慎之“噌”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腰杆挺得笔直:“请首长放心!一中队接了!”
他没半点含糊。从野狼峪突围那天起,他们就没怕过啥。死了那么多弟兄,不就是为了挡着这些脏东西,不让它们往老百姓堆里钻吗?
“你别急着应。”李政委按住他的胳膊,掌心的老茧蹭着他的衣袖,“你们中队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就剩七个人,还有好几个带伤的。
独眼龙那肚子上的枪伤,深可见骨,没俩月好不了;强子的刺刀伤在肩上,现在还抬不起胳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灯下的众人,最后落在顾慎之脸上,声音软了点:“尤其是赵佳贝怡同志,她那双手,是救死扶伤的,不是去跟鬼子玩命的。
她的医术,整个支队都离不了,少了她,多少伤员得遭罪……”
“首长,”顾慎之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挺硬,像块冻住的石头,“赵医生不只是医生,她是咱队里的人。
上次在山洞里,鬼子的炮弹炸过来,她把伤员压在身下,自己后背划了道口子,还笑着说‘皮外伤’;她举着手电帮我修电台,手指被电流打得发麻,照样捏着烙铁焊零件。”
他看了看桌上的电文,纸角还在微微发颤:“这任务,需要懂医的人判断那东西的危害——是病菌?是毒气?她去,最合适。”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补充道:“至于弟兄们,伤是重,可骨头没断。独眼龙说,只要还能扣扳机,就不算废人;
强子昨天还跟我说,想试试新缴获的三八大盖。从野人岭出来的,没孬种!”
李政委看着他,看了半天,突然笑了,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烟灰溅了些在地图上。
“好小子,有种!我就知道没看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张更详细的地图,铺开,用手指戳了戳黑风口的位置,“上级给的线索就这些,说‘杉计划’的据点可能在这儿,那里有个鬼子的林场,看着像幌子——天天往外拉木头,谁知道暗地里在搞啥龌龊事。”
“支队会派两个人给你,都是本地人,闭着眼都能在山里走。”
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顾慎之,“这里面是盘尼西林和止血粉,多带点没坏处。武器、干粮,要啥给啥,全力配合你。”
李政委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疼惜,像在看自家小辈:“记住,情报第一,破坏第二。实在不行,保住自己最重要。你们每个人,都是火苗子,留着命,才能接着跟鬼子干。”
散了会,顾慎之走出地窨子,夜风“呼”地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
月亮躲在云后面,只漏出点光,把营地照得模模糊糊的,木屋的影子像蹲在地上的怪兽,黑黢黢的,看着有点怕人。
他往野战医院的方向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该咋跟赵佳贝怡说?
那姑娘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白天给伤员换药,手指被碘酒泡得发白,还总笑着说“没事,消毒水味闻着踏实”;
晚上抱着医书看,油灯暗了就往灯芯里添点油,眼睛熬得通红,像兔子似的。
昨天他去看独眼龙,还见她在给强子喂粥——强子肩膀不能动,她就一勺一勺地喂,粥里特意多放了点糖,说“甜的养人”。
现在要跟她说,得让她跟着去闯鬼子的据点,去碰那些能要命的东西……顾慎之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驳壳枪的枪套硌着掌心,有点疼。
野战医院的地窨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个影子,弯腰对着个木盆,大概是在洗绷带。
水声“哗啦”响了两声,又停了,接着是轻轻的说话声,像哄孩子:“忍忍啊,换完药就不疼了,明天给你熬点小米粥,加俩红枣……”
是赵佳贝怡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疲惫,却又透着股稳当劲儿。
顾慎之站在门口,烟袋锅子摸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两回。地边的草叶上凝着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他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灯光明晃晃地照过来,赵佳贝怡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惊,看见是他,手里的木槌(正在捶打绷带)顿了顿,笑了笑:
“顾队长?这么晚了,有事?”她的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沾着点血渍,大概是给哪个伤员换药用的。
顾慎之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咋开口了。那些在会上说的硬气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涩味,像吞了口没成熟的野山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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