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过垭口,脚刚踏进野熊沟地界,顾慎之就顿住了脚步。
这地方静得有些不真实。
古木参天,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桠在头顶纠缠交错,遮得天昏地暗。藤蔓像老寿星的胡须,在树与树之间垂落,沾着晨露,亮晶晶的。谷底飘着层薄雾,白蒙蒙的,把远处的山影晕成了水墨画,只能听见脚边溪流“哗哗”淌,还有几声清脆的鸟鸣,“啾啾”两下,又钻进叶缝里没了声息。
“队长,这儿……真有咱的人?”小石头攥着步枪,指节发白。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总觉得哪片树叶后面藏着眼睛。
顾慎之没应声,只是抬手比了个前进的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两列,交替掩护着往前挪。雷豹扶着刀疤叔走在中间,老刀疤的断腿在草丛里蹭着,疼得额头冒汗,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赵佳贝怡背着药箱,眼睛跟雷达似的扫着两侧,药箱带子勒得肩膀发红,她也顾不上揉。
走了约莫半里地,溪边一棵老松树引起了顾慎之的注意。树皮糙得像砂纸,可离地三尺的地方,有块新刻的痕迹——歪歪扭扭一个箭头,斜斜指向沟里深处,刻痕里还凝着新鲜的树汁。
“有记号!”胡大低呼一声,声音里裹着激动,像揣了团火,“是咱抗联的暗号!错不了!这箭头刻得浅,不是自家人瞅不见!”
那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标记,只有执行过秘密任务的队员才认得。顾慎之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至少没走错路,这就比啥都强。
“发信号。”他对雷豹说,声音有点发飘,许是太累了。
雷豹掏出个铁皮手电筒,是从鬼子军官身上搜的,还挺亮。他对着箭头指的方向,按约定好的节奏,“三短两长”闪了几下,赶紧关掉,屏住呼吸盯着对面林子,心脏“咚咚”跳得像擂鼓。
山谷里静悄悄的,只有溪流淌水“哗哗”响,像谁在远处哼山歌。一秒,两秒,三秒……就在众人心里又揪紧时,对面林子里突然亮起一点光,同样“三短两长”,闪了三下,像黑暗里眨了眨眼。
“是自己人!”小石头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被胡大一把按回草丛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慎之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些,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凉飕飕的。他挥挥手,带着队伍往对面林子走。刚到溪边,就见树丛里“哗啦”一声,钻出几个黑影,穿着灰布军装,补丁摞补丁,有的袖口磨烂了,露出黢黑的胳膊,手里的步枪端得稳稳的,枪口对着他们,手指扣在扳机上。
“别动!”领头的是个高个汉子,嗓门洪亮,带着股东北腔,像敲铜锣,“报番号!说不清道不明,可别怪俺们枪子不认人!”
顾慎之举起手,示意队员们放下枪:“游击第一中队,顾慎之。从野人岭突围过来的。”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费劲,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
那汉子愣了一下,眯着眼打量顾慎之,又扫过他身后这群人——个个衣衫褴褛,浑身是血,有的拄着棍,有的互相搀扶,活像从泥里捞出来的,再掺了把血,狼狈得不成样子。
“顾队长?”他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不敢信,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真是你?!”
说着,他“哐当”一声把枪扔给身后的人,大步跑过来,一把抓住顾慎之的胳膊,手劲大得能捏碎骨头:“可把你们盼来了!支队首长前两天还念叨呢,说你们要是再不来,就得派人去找了!俺叫王铁柱,是这儿的留守班长!”
他身后的几个战士也围上来,看着顾慎之他们这副模样,眼圈都红了。有个年轻的想笑,嘴角刚咧开,又耷拉下去,挠了挠头,声音闷闷的:“俺们还以为……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呢。前阵子听山下老乡说,野人岭那边打得天昏地暗,鬼子搜山搜得紧,跟梳头发似的……”
“别瞎说!”王铁柱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顾慎之,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心疼,“快!你们咋样?有伤员不?看你们这一身血……”
“有!好几个重伤!”赵佳贝怡赶紧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急得直跺脚,“有个中了枪,在肚子上,还有个被刺刀捅了,都昏迷了!得赶紧找地方治!”
“哎呀!那还愣着干啥!”王铁柱一拍大腿,对身后喊,“快!砍树!做担架!把咱藏着的磺胺都带上!还有绷带!轻快点,别磕着伤员!”
战士们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砍了几根粗树枝,用绳子绑成俩简易担架,垫上干净的干草。抬独眼龙的时候,王铁柱特意嘱咐:“轻点!再轻点!这同志看着伤得不轻!”
顾慎之被王铁柱扶着,慢慢往沟里走。他这才知道,王铁柱是本地人,打小在这山里转,闭着眼睛都能走,营地的位置就是他找的。
“你们咋知道在这儿设卡的?”顾慎之问,脚下踩着厚厚的腐叶,软绵绵的,不像之前的碎石路那么硌脚。
“前几天截了个鬼子的电报,说在搜剿一股抗联,看路线像是往野熊沟来的。”王铁柱叹了口气,声音沉下来,“首长就猜是你们,让俺们在垭口附近盯着,白天躲着,晚上放哨,没想到真等着了。就是……没想到你们就剩这点人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竹叶“沙沙”地扫着肩膀,像有人在轻轻拍。眼前突然豁然开朗——谷底平了些,依山搭着几十个木屋,还有些地窨子,屋顶盖着茅草,藏在树丛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烟囱里冒着烟,白花花的,飘着股玉米糊糊的香味,勾得人肚子“咕噜”叫。
有几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妇女在溪边洗衣服,木槌“砰砰”地捶着,看见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直愣愣地看着。有个抱着孩子的,孩子还在吃奶,她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发颤:“是二队的人不?俺男人在二队!他叫李大壮!”
“是!嫂子!二队的同志早就到了!”胡大笑着喊,眼泪却先掉了下来,砸在胸前的破布上,“大壮哥好着呢,前几天还跟俺说,等俺们来了,要请俺喝他藏的野山楂酒!”
这话一出,营地里顿时炸开了锅!从木屋里跑出好多人,有穿着军装的战士,有带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些年纪大的老乡,手里还攥着没编完的草鞋,都围了上来。
“胡大?你还活着!”一个黑瘦的汉子冲过来,抱住胡大,俩人哭得像个孩子,鼻涕眼泪抹了对方一身,“俺以为你跟张班长一样……”
“山杏妹子!”几个女同志围住山杏,看着她脸上的伤,眼泪直流,“这是咋了?被鬼子打的?疼不疼?婶子给你找药膏去!”
赵佳贝怡被两个穿白褂子的人接走了,他们是营地的医生,一个姓李,一个姓陈,一边走一边问独眼龙的伤势,脚步匆匆往一间大木屋去——那是野战医院,门口挂着个红十字,是用红布缝的,有点歪。
顾慎之被王铁柱扶着,走到一间最大的木屋前。刚到门口,就从里面走出个穿军装的中年人,戴着副眼镜,镜片有点花,头发有些白了,梳得整整齐齐,正是支队留守的李政委。
“慎之!”李政委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手挺暖的,带着点烟草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顾慎之看着他,突然鼻子一酸,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哽咽。从野人岭突围,一路打打杀杀,死了那么多弟兄,他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看着熟悉的领导,看着这安稳的营地,看着远处妇女们又开始捶衣服,“砰砰”声透着股踏实,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擦都擦不及。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李政委拍着他的背,拍得挺轻,声音也哽咽了,“你们一路的事,我们从截获的电报里知道些,不容易啊……真不容易……”
他看着顾慎之身上的伤,看着他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都凸出来了,叹了口气:“先别说了,你这身子骨得好好补补。我让人给你弄了点小米粥,还有俩窝窝头,快趁热吃。”
顾慎之被扶进屋里,炕上铺着厚厚的干草,盖着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暖乎乎的,还带着点太阳味。王铁柱端来个粗瓷碗,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还有俩黑面窝窝头,冒着热气,上面还印着个浅浅的手印。
他拿起窝窝头,刚咬了一口,眼泪就掉在了碗里。不是苦的,是香的,带着股粮食的甜味,是他这一路想都不敢想的味道。小米粥滑进喉咙,暖乎乎的,顺着食道往下走,把五脏六腑都熨帖得舒舒服服的。
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像撒了把金豆子。营地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喊得震天响,混杂着远处的溪流声,像一首安稳的歌。
顾慎之靠在墙上,慢慢喝着粥,感觉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胳膊上的伤口还在疼,可这点疼,跟心里的踏实比起来,算个啥?
他们,到家了。
喜欢乱世医妃:带着空间改写历史请大家收藏:()乱世医妃:带着空间改写历史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