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院的地窨子里,草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像块浸了药汁的湿布,沉甸甸裹在人身上。
墙角堆着半干的绷带,白花花的一片,被油灯照出点发黄的边,看着像晒蔫的芦苇。
木桌上摊着本磨破了角的病历本,赵佳贝怡正俯身在上面写字,笔尖在糙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每写两个字,就停下来侧耳听——里屋那个腿伤的小兵又疼醒了,哼唧了两声,现在总算安生了。
她的侧影映在土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灯熏得微微发卷。
手腕上沾着点褐色药渍,是刚才给独眼龙换药时蹭的,她没擦,只是盯着本子上的字,嘴角还带着点刚哄完伤员的浅笑,累得眼尾都泛着红。
油灯芯偶尔爆出个火星,在她眼下投出一闪而过的阴影,倒让那点疲惫添了几分生动。
顾慎之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脚边的草屑被碾成了末。他军靴上的泥还没蹭干净,是下午勘察地形时沾的,此刻踩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直到赵佳贝怡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他才轻轻咳嗽一声,像怕惊飞了屋里的蚊子。
赵佳贝怡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写字时的恍惚,看清是他,那点恍惚就散了,露出个实打实的笑,只是眼角的红血丝藏不住:
“顾队长?咋还没睡?你胳膊上的伤刚结痂,老熬夜可不成。”
她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磨出细响,惊得桌角那瓶酒精晃了晃,她赶紧伸手扶住。
“有点事,想跟你商量。”顾慎之走进来,在对面的木墩上坐下。
木墩矮,他得蜷着腿,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用力,把粗布裤子捏出几道褶。
他军装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衬得他脸色比平时更沉。
赵佳贝怡放下手里的铅笔,那支笔杆被磨得发亮,一看就攥了很久。她眼神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带着暖意的眸子,瞬间凝了层霜:
“出啥岔子了?”她顺手把桌上的手术刀往旁边挪了挪,怕碰掉——那刀是她磨了半夜的,锋利得能削头发,早上还给新伤员划开脓疮用了。
顾慎之没直接说,手指在桌沿划了半圈,木桌上的划痕被磨得发亮,是他以前跟弟兄们刻棋盘时留下的。
他抬头看她眼睛,那双眼总是清清亮亮的,此刻却像蒙了层雾:
“佳贝怡,你还记得不?你以前跟我提过的……哈尔滨那个,叫……731的部队?”
“咯噔”一声,赵佳贝怡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笔尖摔断了。她没去捡,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连那点红血丝都褪成了惨白,像蒙了层纸。
她想起小时候爹跟她说的,那些被抓进“实验室”的人,最后连完整的骨头都找不着,坟头都长不出草。
“你……你提这个干啥?”她声音发飘,像被风吹着的纸,“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是地狱……我爹以前跟我说过,那边的老百姓,死得都没人形了……”她攥着桌沿的手,指节都泛了白,指腹把木头抠出几个浅坑。
顾慎之的心揪了一下。他记得她上次说这事时,也是这样,眼里的光像被掐灭的灯。
可他不能不说,只能硬着头皮,把密令里的事摘要紧的说——“杉计划”、细菌战、黑风口的据点……他说得慢,尽量把那些扎人的词说得轻一点,可每说一个字,赵佳贝怡的脸就白一分,到后来,她嘴唇都咬出了血印子。
当听到“让咱去查”时,她猛地捂住嘴,肩膀开始发抖,像是在极力忍着啥,喉间发出“呜呜”的轻响,眼泪却没掉,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像含着两颗冰珠子。
“上级把这任务,交给咱一中队了。”顾慎之说完,喉咙发紧,“这活儿,得有懂医的人跟着,能判断那东西的危害……可这太险了,你要是……”
“我去!”
顾慎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佳贝怡打断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惊得里屋的伤员哼唧了一声。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红血丝,像燃着团火,又像含着泪,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你说啥?”顾慎之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姑娘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上次给雷豹取子弹,手抖得差点把镊子掉伤口里,最后还是他按着她的手才弄完。
“我说我去!”赵佳贝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哭腔,又透着股狠劲,“那些东西有多吓人,我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枪子炮弹,是能让一村人烂光、一城人死绝的毒!沾着点就没救!”
她走到墙角,从药箱里翻出个小瓶,里面装着半瓶褐色的药粉,是她从一个逃难老乡那弄来的,据说能解些怪毒。她攥着小瓶,指节发白,瓶身被捏得“咯吱”响。
“鬼子要是把这东西放出来,咱完达山的老百姓……还有营地里的这些人……包括里屋躺着的那个小兵,他才十六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说到这,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药瓶上,“啪嗒”一声,溅开个小水花,“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她抹了把脸,把眼泪抹掉,可刚抹完,新的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就算是死,也得把那窝端了!总不能让他们把咱中国人都害死!”她低头看了看药箱,里面的纱布还没叠完,是下午抽空裁的,边角剪得整整齐齐,“我爹是老中医,他教我的那些辨毒的法子,现在不用,留着烂在肚子里吗?”
顾慎之看着她。这姑娘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给伤员换药时能细声细气哄半天,说“忍忍就好,好了咱吃白面馒头”;
上次转移伤员,她背着比自己还沉的药箱,走一步喘三口,也没喊过一句累。可现在,她眼里的那股劲,比雷豹拼刺刀时还凶,像头被惹急了的小兽,亮出了没长齐的爪子。
他心里又疼又热,像被啥东西烫着。他想起上个月,她为了给高烧的伤员找退烧药,半夜钻进山里,被蛇咬了一口,回来时腿肿得像萝卜,还笑着说“幸好这蛇没毒”;
想起她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伤员,自己啃硬窝头,说“我是医生,抗饿”。
“你可想好了?”顾慎之的声音沉得像石头,“这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跟鬼子真刀真枪干,看得见摸得着,拼不过还能跑。这次对付的是啥?
是病菌,是毒气,看不见闻不着,沾一点就可能……烂身子,发高烧,死得连收尸的都不敢靠近……”
他没说下去,但俩人都懂。上次在山下,他们见过被鬼子毒气弹熏过的村子,人都硬了,皮肤黑紫,浑身起水泡,连狗都绕着走,乌鸦落在房顶上,叫得人心慌。
赵佳贝怡却笑了,笑得有点涩,嘴角扯着,眼里还闪着泪:“顾队长,你忘了?我是个医生。”
她指了指里屋,里面传来伤员均匀的呼吸声,“里面躺着的,哪个不是差点死在鬼子手里?独眼龙肚子上的枪眼,强子肩膀上的刺刀伤,还有那个小兵的腿……我要是怕,当初就不该跟着部队跑出来。”
她走到桌前,捡起那支断了尖的铅笔,用手指摩挲着笔杆,指腹把断口磨得光滑些:
“我爹以前跟我说,医生的本分是救人。可要是连让人活命的地儿都没了,救谁去?那些东西,我比你们懂。啥样的瓶子装病菌,啥样的罐子存毒气,我能看出来。真要是碰着了,我知道咋急救,总比你们瞎摸索强。”
她顿了顿,抬头看顾慎之,眼神亮得惊人,一点都不含糊,“带上我,不是拖后腿。”
地窨子里静了下来,只有油灯“滋滋”地响,火苗忽高忽低,把俩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两棵较劲的树。里屋的伤员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呓语:
“娘……我饿……”赵佳贝怡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眼里的狠劲软了点,多了层温柔。
顾慎之看着她。她的手还在抖,脸也没恢复血色,可那双眼,亮得像黑夜里的星,透着股不管不顾的劲。
他突然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她背着个小药箱,跟在医疗队后面,见了血就脸红,包扎伤口时能把自己手缠进去。
有次给个老乡接骨,吓得差点哭出来,还是老乡反过来安慰她“闺女别怕,骨头硬着呢”。可现在,她站在这儿,说要跟他们去闯鬼子的细菌窝。
“好。”顾慎之猛地站起来,伸手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他就用力攥了攥,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掌心的枪茧蹭着她的指腹,有点糙,却很稳,“咱一起去,把那些魔鬼揪出来!”
赵佳贝怡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回握住他。两只手,一只带着枪茧,磨得粗糙;一只沾着药渍,透着点消毒水味,紧紧攥在一起,像拧成了一股绳,谁也没松开。
恐惧还在,像地窨子外的夜,浓得化不开。可责任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已经像油灯的火苗,在心里燃了起来,照着前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看不见的毒瘴,也得一步一步踏过去。
赵佳贝怡松开手,擦了擦眼角,拿起药箱:“我去再看看独眼龙,他那伤口得勤换药,别感染了。
黑风口那边潮湿,伤口最容易出问题。”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让炊事班多蒸点馒头,带在路上吃,比窝头抗饿。”
顾慎之点点头,看着她走进里屋,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药箱带子在她肩上轻轻晃。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带着点松脂的味吹进来,比刚才好像暖了点。远处的哨棚里,哨兵哼着不成调的歌,枪托靠在木柱上,发出“咚”的轻响,像是在打拍子。
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顾慎之深吸一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点。明天,得跟弟兄们好好说道说道。这趟活儿,难,但必须干——不为别的,就为里屋那个喊“娘”的小兵,为赵佳贝怡药箱里那半瓶解毒粉,为那些还没见过明天太阳的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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