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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9章

作者: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方一听见声,成真便别开眼,伸手揉了揉泛红的眼圈,尽量恢复如常。


    大兄定是怕外大父担心,才如此糊弄的。


    成真想起方才,崔恂似不知痛般,赤手接过短匕,甚至发了狠攥着匕刃,手掌的伤定然是不轻的。胸膛不禁涌过缕心疼愧疚之意,她同崔家唯一有温度的血缘亲情,怕是只有这位大兄了。


    刚才一时情急,她恨不得将所有人都猜忌个遍。


    如今冷静下来再细细地想,大兄最是孝顺母亲。若这一切当真是父亲所为,大兄决然不可能会是帮凶。


    她是信他的。


    成真旋即道:“麦冬、玉竹,你们俩去灵堂帮着傅母照看前来吊唁的人。还有,别瞧外大父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心里定是难受的,不能这么一直操劳着,玉竹你记得去熬些参汤给外大父端去,盯着他喝下。”


    玉竹同麦冬两人领了吩咐,双双对了眼便离开了。


    “大兄现下在何处?”成真起身后,顺势拿起一旁彩绘漆案上的黑漆药箱,穿上软丝履踏出门槛。


    阿顺领着路,“就在隔壁的厢房。”


    也是,如今整个宋府能住人的地方,差不多就只有西院的厢房了。


    穿过几个长廊,再转几个弯,没过多久便到了厢房处。


    阿顺推开门,等成真进去后,便关上。


    房间不大,布置得也极为简单素净,一榻一案,中间用彩绘四曲漆屏隔开,显然是匆忙收拾出来的,胜在干净整洁。


    崔恂见来人是成真,诧异了一会,才欣然开口道:“小真,你怎么来了。”看她衣着单薄,乌发半干不干,仅用条月白绡带绑着,又忍不住担忧,“怎不多穿些衣裳,好歹也让玉竹将头发绞干了再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阿顺,把我的鹤氅拿来给小真披上,”


    “大公子!”见崔恂一点都不将伤口放在心上,阿顺心口郁闷得很。又见崔恂使过来的催促眼神,一时只得瞪了眼成真,气鼓鼓地去拿鹤氅。


    成真并不在意,蹙起眉没好气道:“大兄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这些道理同她讲得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犯糊涂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崔恂下意识将双手藏至漆案下,动作幅度没把握好,引发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冷气,只得虚虚一笑,“不过是些皮外伤,简单包扎下就好了。”


    崔恂又注意到成真右手和脖子被麻布包扎着,笑意瞬间淡去一二,却不探究道:“倒是你,怎么不小心把脖子同右手都给弄伤了。女儿家的,总是在乎容貌,等回了府上,大兄把府医制的祛疤药都给你拿来。”


    成真一句也不应,只是将药箱搁在漆案上上,跽坐到对侧的茵席,神情严肃,娓娓道:“大兄可知,前些日子城东的李屠夫,左手不慎被屠刀砍伤后,也是同大兄这般不以为然。谁知没过几日,伤口便开始腐烂流脓血,甚至高热不止,全身抽搐说胡话。最后是外大父生生把他左手手臂全砍了,才有所好转。”


    “虽说成了个断臂,但好在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全砍了!!?


    “七娘子别吓唬我家公子。”主子没着急,阿顺反而急红了眼。


    他急急将鹤氅搁置在成真茵席旁,声调抬高了几分,“大公子,不可再耽搁了,必须去请医士过来。”


    “别听小真吓唬。”崔恂注意到一旁的黑漆药箱,讶然一笑,“哪还用去请医士,你不是请了个医士过来吗。”


    阿顺皱眉不解,忙道:“大公子莫要寻阿顺开心了。”


    这主仆两人一唱一和的。


    “好啦。”成真无奈半直起身,将药箱挪到身侧,拉开屉子看了看等会要用之物,道:“阿顺,你去庖屋取盆刚烧开的热水来,大兄的伤我能看。”


    “七娘子?!”阿顺不敢置信,僵硬在原地。


    “不必担忧。”崔恂和气地看向阿顺,温声解释道:“小真跟随外大父学医已五年有余,医术自是不差的。”


    阿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点了点头,便去打热水了。


    听到这话,成真突然用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眼神打量着眼前之人。见崔恂看过来,她也不曾躲避,反而直直打量着,眼神谈不上友好,甚至有些恶劣。


    三年未见,成真原以为大兄待她会很生疏。可如今瞧着,大兄和煦如常的态度,这几年的光阴罅隙仿佛从未有过般。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


    良久后,成真似下定了决心,语气颇有几分怨怼,带着点孩子气,“我记得大兄曾同宋绣说过,最讨厌的就是我这个灾星。如今怎地,又对我这个灾星的事情如此了解。”


    灾星?


    崔恂明晃晃地一怔,琥珀色的浅瞳就那么呆愣愣地落在了成真视线内。


    年少时分,崔恂因要去大别山的问经书院求学,寒来暑往,途径宛城时总会在宋府小住一段日子。因此,只要崔恂待在宋家的日子,成真便喜欢躲到他的院子里去避一阵子,只因宋绣这个跋扈霸王谁都敢得罪,却独独不敢得罪崔恂。


    至于为何,她才懒得深究。


    身为大兄的崔恂,待她这个一年根本说不上几句话的便宜妹妹谈不上热切,更谈不上疼爱。但成真认为这是他的性格使然,原先在崔府时,崔恂身为她的亲大兄,便就不怎么爱搭理她,又出了投毒一事,还不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不过成真也不介意,她图的是躲在他那里的片刻安宁。同宋绣这个霸王相比,她还是比较愿意接受崔恂那一张比冰山还要冷上几分的俊脸。


    为了待的时间长久,她没少主动示好,但都无功而返。


    崔恂十七岁那年,玉竹给她出了主意,说是做一顿美味佳肴保管行,拿捏一个人就要先拿捏他的胃。成真很认同她这个观点,就比如她,最喜欢的就是做辣肉酱饭的楼媪,其他侍从都比不过。以至于后来,楼媪不幸离世时,她哭得比玉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伤心的。


    恰逢崔恂生辰,成真做好万全准备,试图给他来个佳肴美馔。


    但成真实在是没有想到,她于庖厨一道当真是没天赋,空长了个挑剔的舌头,动起手来那简直是灾难,色香味俱无。结果当然是好的,只不过没有一道菜肴是她做的,最终用的都是她从吴记酒楼定来的菜。


    谁曾想,佳肴美馔被崔恂一眼看穿。


    只因身强体壮,一餐能吃完一只煎闷野鸡外加三大碗黍米饭的舅父心疼自家外甥瘦不拉几的,前几日偷偷带了吴记酒楼的吃食给他。成真当时初听,真是一阵郁闷加气愤,心里还在记着舅父小本本,谁曾想崔恂直接黑着脸离开了。


    见他离开的背影,成真这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仅没成功讨好崔恂,反而得罪了他。细细回想了一圈,成真也机灵,马上便意识到崔恂是为何生气。


    她麻溜提着藏在一旁的四角漆木食盒直奔向崔恂的房间。


    成真扣了扣房门,没有人回应她。她便直挺挺地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着的房门,先是同崔恂认认真真地道了歉,说她不该欺瞒大兄说饭菜是她自己亲手做的,无论如何,欺瞒就是不对的,态度恳切得很。


    她有印象,大兄最讨厌的就是撒谎之人。


    最后才解释了她为何要欺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虚荣心,也不是为了搪塞敷衍大兄的生辰,只是因为她在庖厨忙碌了一日,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没有几样可以吃的。


    当然,如果大兄不怕被毒死,还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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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尝尝的。


    又说舅母同她说过,每个人的生辰都是每个人最最重要的日子,今年正巧碰上大兄的生辰,大兄还待在宛城,她就想让大兄的生辰过得开开心心的,没有遗憾,所以最后才用了吴记酒楼的饭菜。


    一番话下来,成真讲得绘声绘色,语气还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没听到回应的声音,房内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成真也不气馁,继续说着她其实亲手做了一样东西还是能吃的,玉竹一步一步盯着她做的,就是汤饼。


    结局一样,仍然是没有人回应,成真便将食盒放在门口没再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崔恂一眼就看见坐在廊下,还守着食盒的成真。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蜷成一团,脑袋趴在膝盖上安静得很,似乎是睡着了。


    鬼使神差,崔恂下意识放慢了自己的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一碗已经坨成一团的汤饼,甚至还有些丑陋。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便看见一旁的成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后来崔恂每每回想起那日,总觉不对,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睡着过。但崔恂永远难以忘记,她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亮得像颗星星,似乎能驱散了一切阴霾,看着他时露出一排整洁白皙的皓齿,活像个狡黠灵动的小兔子。


    自此,猎物落网了。


    崔恂态度逐渐开始转变,待成真也不那么生疏客气了。


    他会给她带各式各样的古籍经书和长安城新鲜物什,有时还会抽空教导她练字。话不怎么多的大兄,甚至会同她讲长安城内发生的新鲜事情,就算涉及朝政权斗、高门豪族他也从不避讳。


    他会说身为女子,也该明理。


    明理才能辨是非、知善恶。


    而这个理,不仅是读懂万卷经书的道理,也应该懂得局势朝政、懂得权力斗争、懂得人心善恶,方能在波诡云谲中寻得一处属于自己的安生地。


    一来二去,成真慢慢卸下心防,开始期盼大兄来的日子。而这位大兄,也早已成为她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成了她亲情的寄托。


    后来崔恂学业有成,从问经书院归来途经宛城时,她特意为大兄备了礼送去,却在无意间听到他同宋绣的谈话。


    至今难忘。


    她听见崔恂冷道:“他才不想同她这个心思歹毒的灾星有任何交集。”


    “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个灾星。”


    ……


    成真甚至都没勇气听完,落荒而逃。


    那天,她一个人在冷风口吹了很久很久,久到喉咙里塞满了无法发泄出来的哽咽。脑海中的记忆鱼贯而出,她又想起十岁那一年,她一人在祠堂跪了四天四夜,水米未进,膝盖乌青,她盯着窗外圆圆的月亮,无声地抗争着这不明不白的诬陷。


    耳边传来的却全是奚落责骂、恶毒诅咒。


    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十岁的孩童会下毒,宁愿相信尹姬的一面之词,却不愿意听她的一句解释。


    她原以为,她早已经无所谓,可那些如刀刃般锋利的恶毒言语,总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夜,一刀又一刀,狠狠地剜进她的心口,留下剥肤椎髓的痛,让她彻夜梦魇。


    即使伪装得再好,她还是能轻易发现,愈合的伤口早已暗暗溃烂生疮。


    默默地,成真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直至大兄离开,她都不敢去见大兄,更不敢去质问。她怕大兄会亲口告诉她这个残忍的真相,她怕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假象,她更怕自己会被最后一个至亲之人给抛弃。


    所以她选择将伤口遮盖,麻木地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向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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