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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8章

作者: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顾不得细想,已被雨水浸透全身的崔恂,双腿跪倒在满是血污青石板上,就如那温润暖玉中沁入的一抹冰红血色,诡异中透着妖丽。而后,他更是不管不顾,削瘦身躯倾覆上前,骨骼分明的长指,实实地握住了成真对向他的匕刃。


    匕刃锋利,瞬间见血。


    五指连心,更是锥心刺骨的痛。


    鲜血裹着雨水凝成连绵不绝的血弦,从上而下,顺着匕刃划落在血泊中,一连串接着一连串,犹断未断。只听嘀嗒嘀嗒地响着,血珠甚至飞溅到青莲色的儒袍上。


    “大公子!”


    崔恂的贴身侍从阿顺,赶来时大惊失色。


    他快步赶到崔恂身旁为他撑起油布伞,“七娘子,你这是干什么!大公子身子骨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三日来一日不曾停歇的颠簸赶路,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阿顺的声音瞬间将成真从虚幻的梦魇中拉了回来。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顺势滑落,她一动不动,如呆滞般盯着眼前的崔恂,脸白得像浸泡在水里的垩灰。等回过魂来,成真低头瞧见那一抹刺眼的暗红,意识到自己伤了崔恂时,慌乱情绪几乎烫得她心头一颤,惊得快速松开了匕柄。


    崔汜,字守中。


    杜姨临死前给她的玉牌,是父亲的玉牌。这无不代表着,舅父舅母的死同父亲脱不了干系。


    同他们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她也不知道眼前之人,她的大兄,是否知晓这一切…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杜姨,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大兄,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位六年未曾见过的父亲。这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到她的世界都要开始崩塌。


    崔恂见成真泪如雨下,他的心不由自控,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紧着疼,只得张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贴心地用手背抚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安慰。


    “女公子!杜娘子的尸首,怎会在这?”


    玉竹匆匆赶来,第一时间便注意到躺在青石板上的杜蘅,惊诧地赶到成真身旁为她撑着油布伞。


    见来了人,崔恂这才缓缓松开成真,细致地帮她抹干净脸颊上的泪痕,顺势吩咐道:“玉竹,小真方才受到了惊吓,你带她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吩咐庖屋煮碗姜汤来,免得受了风寒。”


    “是。”


    玉竹应下后扶起成真,偷偷瞄了眼崔恂,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便飞快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过去。


    崔恂接着道:“阿顺,将这尸首处理了。”


    “慢着!”


    成真停下脚步,侧身时秀长的弯眉蹙紧,先是看向已无气息的杜蘅,后才看向崔恂,嗓音夹杂着一丝还未压下去的哽咽,不解质问道:“大兄为何什么也不问我,便直接吩咐处理了这尸首。”


    “大兄可认得杜姨?”


    杜姨?


    崔恂心觉她这话蹊跷又带刺。


    他这才垂眼看向躺在青石板上的尸首,视线方触及时,瞳孔不由得怔住,却也就那么一刹那,他神色很快如常,反问道:“小真为何如此问?”


    见成真不语,偏执又冷硬地盯着他。崔恂无奈轻叹,耐心解释道:“小真,你是女娘,外头传言本就纷杂。若是府中又有人离世的消息传出去,大家该如何议论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何惧他人口舌。”


    显然,这个回答,成真并不满意。


    她目光锐利,面色冷白,似一件冰冷精美的釉瓷,毫不迟疑道:“杜姨是被人害死的,麦冬已经去追凶手,还麻烦大兄命人将杜姨的尸首移至郡治所交由李伯父。”


    话毕成真干脆转身,随玉竹离开。


    “公子,这……”阿顺不知听谁的。


    雨珠顺着油布伞从眼前断断续续地滑落,视线逐渐失去焦点,崔恂望着成真离去的背影出了神,过了会才低低叹了一声,“就按小真的吩咐去做吧。”


    阿顺应下后立刻处理起来。


    ——


    西院,是宋府如今唯一完好的地方。


    西院偏僻冷清,原是不住人的,是宋太公用来种植药草的地方。宋绣未出嫁时,成真不想同她有过多的碰面,又想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分担,便主动住在了西院,揽下了照顾药草的活。


    如今快到白露时分,院子里的桔梗一簇一簇,蓝紫色的花朵儿呈星星形开得正盛,丹参的轮伞花序已凋谢,如今仅下剩叶,但仍是翠绿翠绿的。院墙的四周,还栽种着桂花、菊花、月季、茉莉、海棠,各色花卉,蓊勃纷杂,郁郁葱葱。


    如今瞧着,倒是不像秋日,像春日。


    换好衣裳的成真双腿并拢,安静跪坐在案几旁的支蹱上,身前的破子棂窗被推开,窗外景致一览无余。


    雨还在下,像天破了个口子,没完没了。


    玉竹用漆勺舀了两勺姜汤倒入漆耳杯中,递给成真,“大公子知晓女公子不爱喝姜汤,方才又命人送来了蜜渍梅子和蜜饵来。女公子这几日都未曾好好吃东西,现下正好吃些,晚些也有精力去哭奠。”


    案几上,油布包裹的梅子晶莹剔透。


    成真不做声,接过姜汤,蹙着秀眉却未有犹豫,一饮而尽。


    冒着热气的姜汤性温,辛辣顿时盈满口舌,直至心头,甚至埋藏在骨缝深处的寒气,也随着阵阵战栗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成真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松快,眼周无甚情绪,哭肿的红晕也未曾消散。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就像一座没有情绪的泥像。


    玉竹半跪在软垫上,给成真重新包扎着脖子和右手的伤口,心疼得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劝。当年她阿母阿父因病离世时,还是女公子日日夜夜地陪着她,这才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如今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陪伴了。


    房中寂静,半盏茶的功夫无声而去。麦冬匆忙从外赶了回来,她低着脑袋,面容沮丧回禀道:“女公子,那人武功极好,婢子只伤了他,却未能捉住。”


    “伤了他哪里?”


    “右臂,伤口应有一尺长。”


    成真微颔首。


    宛城凭借冶铁闻名于世,舅父便是靠冶铁发的家。


    麦冬常年随身携带的是一把刀,是成真特意在城中铁匠铺那里用精铁所制的环首刀。因麦冬天生力大无穷,所以她将这把环首刀打造得比普通环首刀要宽上一指,刀刃被特意打磨成微小细密的锯齿状,锋利剜肉。


    这般兵器留下的伤口也格外特殊,就如蜿蜒缠绕的蜈蚣般丑陋。


    麦冬自幼习武,根基扎实,功夫了得,再加上天生神力,就算是一对一比上身经百战的悍将也是不差的。实力能和麦冬平分秋色,应当是心腹下属了。


    若背后之人当真是父亲,那今日来的那些家丁和婢女都有嫌疑。


    “麦冬,你暗中查查大兄从崔府带来的那几个婢女和家丁。”话到此,一股窒息感让成真几近无力,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右臂受伤。”


    “这……”麦冬愣住。


    反而是玉竹瞬间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女公子…是怀疑崔家!”


    对于这番狂悖言论,成真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般模样,落在日日形影不离的玉竹同麦冬眼里,便相当于是默认了。


    宋家同崔家可是姻亲啊。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怎会有如此怀疑。


    果不其然,成真从袖筒掏出一枚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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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搁置在漆案上,直白道:“这是方才,杜姨临死前交到我手上的。”


    看清玉牌上雕刻的字时,玉竹同麦冬皆是五雷轰顶。


    自家女公子父亲的表字,她们自然是知晓的。可她们仍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人面兽心,辜恩背义之徒。


    宋家女君身子骨不好,鲜少约束府中的仆从们,待人也是和和气气。闲暇时,仆从们可没少聚在一起聊主家的八卦,年纪大的老媪们耳根子软,一听到小丫头们的恭维吹捧,也乐意讲。所以对于宋家同崔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们知道的怕是比成真还多。


    当年,若没有宋家倾囊相助,又何来如今的崔家。


    恰逢乱世,崔太公因不满纣帝暴虐无度,一气之下辞仕归乡。归乡路远,因与大别山问经书院的山长相熟,崔太公便将崔汜同其大兄崔溪送往问经书院求学。当时的崔家被纣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然一贫如洗,唯有那一箱箱经卷书籍相伴,谁曾想两人竟双双饿昏在途中,恰巧被宋大娘子所救。


    当时正担任宛城县丞的宋太公得知此事,心中敬佩崔太公为人,慷慨相助,给足两人盘缠干粮,甚至派自家家丁一路护送他们前往问经书院。


    后来崔太公得知此事,为表感激,便同宋家定下亲事。


    原本宋大娘子许的是嫡长子崔溪,谁知天妒英才,崔大公子不幸病逝。崔老夫人这才将庶子崔汜记入她名下,就在大家以为宋大娘子同崔家的婚约也会因此作罢时,谁人也没有想到,崔汜竟然要求娶了宋大娘子,而宋大娘子竟欣然答应了。


    一场婚事,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办了。


    再后来,崔汜追随先帝,一路上宋家为了助力崔汜,更是没少出钱。连带着家底都快掏空了,也未曾有一句怨言。


    如今竟是命都要赔了进去吗……


    “女公子,若是真的……仲夫人可知晓宋大人如此行径?”


    玉竹口中的仲夫人便是成真的母亲。


    “母亲若是知晓,定然是要他血债血偿,入无间地狱的。”因情绪激昂,言语微抖,眼圈瞬间泛红,成真死死握紧漆案上的玉牌,硌得手心生疼也不觉。


    麦冬心绪复杂,劝道:“女公子,一块玉牌算不得什么确凿证据,也有可能是杜娘子栽赃陷害。”


    “……崔大人毕竟是女公子的亲生父亲。”


    玉竹诧异地看向麦冬,却不知为何,只是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相比于女公子的父亲,玉竹会更愿意相信杜娘子,只因这些年来,杜娘子待女公子是真心实意的好。而女公子的父亲,偏听偏信,宠妾灭妻,她们远在南阳郡都有所耳闻,让人好不恶心。


    一向明辨是非、嫉恶如仇的麦冬,又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过了好一会,成真才渐渐松了手中玉牌。


    她看向麦冬,一字一句道:“你说得也对,一块玉牌…地确证明不了什么。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也不排除是有人知我对父亲有怨有恨,故意挑拨离间。”


    麦冬被成真瞧得心底有些发毛。但多年相处的她深知,此时的她不能回避成真看过来的目光。


    一点念头都不能有。


    寒风穿窗而来,吹起两鬓边半湿半干的发丝,成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叮嘱道:“此事暂时先别告诉外大父,一切等查到切实证据再说。”


    麦冬松了口气,同玉竹一起点了点头。


    突然间,阿顺出现在门前。


    他站在门槛处,匆匆拱手行礼,语气急促道:“七娘子快去劝劝大公子吧。大公子手上的伤一直淌着血,又不肯让奴去寻医士来,若是再这样耽搁下去,双手怕是要废了。大公子本是儒生,那是日日与笔墨相伴的人啊,这日后若是写不了字,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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