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不这样》
7. 第7章
后院设置货房是专门用来囤放府中柴炭药材以及一些杂物的地方,比商铺囤物的货栈要小上许多,便就直接建在宋家宅院后面,以方便府中行事。
成真同麦冬直接去货房。
货房内四面无窗,光线仅从木门镂雕透孔处穿射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就如那翠绿苔藓滋生的地界。十一个松木棺椁整齐排列在室内,尸首即使被停放在棺椁里,又薰以桂椒,也依然难以掩盖其因腐烂而散发出的焦腐味。
进屋后,麦冬顺手点燃一盏豆形铜灯,轻车熟路,很快便将存放着无鼻女尸的棺椁给推开。
棺椁内是一具几乎要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为保体面,麦冬特意为其穿戴好了衣裳,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肉焦黑皲裂,层层叠叠地附着在肌肤表面,难以被遮掩。
这般惊骇惨状,即使是已经做了心里建设的成真也难免攒眉心颤。
她用布巾捂着口鼻,问道:“是在哪里发现这具尸首的?”
“庖屋。”
麦冬道出这两字时,两人心头具是一震。
最先起火的地方便是庖屋,亥正时分,大都数人都已安寝,庖屋怎会有人,杜姨又怎会去庖屋?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成真简单将这具尸首整体观察了一遍。随后,她取出布巾附在右手手心中,将尸首面部残余的炭末一一刮除干净,露出面部鼻骨处灰暗曲折的断面,乍一看歪斜得厉害。
“簪子借我用下。”成真朝麦冬伸手道。
麦冬旋即取下别入束发中的竹木簪子。成真接过后,将竹簪沿着尸首裸露在外的狭窄鼻隧往里面刮去。
一息的功夫后,她取出的竹簪,唯有前段沾染黑红色碳末。
火光下,黑色偏淡,朱红色偏浓。
成真瞳色一暗,心有成算道:“这不是杜姨的尸首。”
“根据骨量推测,这具女尸约有五尺高,身量体型同杜姨相差无几。但此人鼻骨断面处十分光滑,没有任何隆起或是粗糙的骨痂,说明并非陈年伤口。且鼻骨断面处还有渗血的痕迹,应是被人杀害后再剜掉了鼻骨的。再者,这女尸的脖颈处并未见统一的刀伤,鼻隧处刮出的炭末不超过一寸,应是被人杀害后再丢入火场的。”
“铜灯给我。”成真似发现什么,突然道。
接过铜灯,灯芯因晃动不稳,在空气中来回闪烁了好几下,晦暗的环境也随之摇颤。成真却镇定自若,小心翼翼地将尸首头部朝右侧转去,五指指腹隔着布巾,一处一处地在头部颅骨处摸索。
灯芯靠近的那一瞬,成真果在颅骨处看见一道深黑色的裂纹,就如那旱地龟裂般,格格不入地显现。
成真放下布巾,遂得出结论,“此人是被人用钝器砸伤颅骨枕部而亡。”
“若此人不是杜娘子,那真正的杜娘子又在何处?”
见成真缄默未应,脸色竟似笼罩着一团黑气,麦冬忽地张嘴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实属不敢相信,“女公子的意思是,是杜娘子伙同黑风岭的匪贼杀害了家主和女君?”
“女君待杜娘子就如亲阿姊般,她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猜想得到证实,成真的心口如被尖锐的蜂针刺中,全身不由得肌肤紧绷着,疼得厉害。她强忍着胸膛翻涌着的酸涩怒意道:“我也想知道,她为何如此做……”
“谁!”麦冬瞬间警觉。
货房外有人!
成真屏息未出声,转而警惕地看向门外。
又快又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麦冬利落拔出别在腰间的一把精巧短匕,递给成真时叮嘱道:“女公子,你跟在婢子身后,这短匕你用来防身。”
两人方踏出货房,一抬眼便看见了杜蘅。
隔着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院落,雨水一连串从廊檐下滴落,垂打着院落里的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雪白饱满却也娇嫩柔软,凌乱地散落在红泥里。
杜蘅身形狼狈不堪,捂着右腹,从游廊处跌跌撞撞朝着成真的方向跑来,时而惊恐地朝后看去,似有恶鬼追缠。
“真女公子!”
杜蘅的嗓音因虚弱,染上几分沙哑急促。
见来人逐步靠近,麦冬当即拔出后背背着的铁制环首刀,锋如霜雪,寒芒四射。她谨慎小心地护在成真身前,观察四周是否有杜蘅的同伙,呵斥道:“杜娘子,你还敢来!”
杜蘅见麦冬态度如此,便知她们应是已经发觉那具尸首的问题,怀疑上她了。
她摇头恳切道:“真女公子,不是我!”
脚步踉跄,再加上杜蘅身体虚软,一个重心不稳,她直接跌跪在院落水淋淋的青石砖上。成真这才发现,她腹部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团,甚至染红地砖上的雨水,就如那红艳艳的墨,越洇越浓。
有人要杀杜姨?
谁!谁要杀她?
成真迫切想知道答案,准备上前。
麦冬立刻制止了她,劝阻道:“女公子,此人狡诈狠毒,莫要轻易信她。”
雨急促地下着,心也跟着躁起来。
“杜姨……你说不是你。”
成真停顿在原地,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坦诚的希冀,“那你告诉我,是谁!杜姨,是谁要杀害的舅父舅母!”
五年相处历历在目,她仍是不愿意相信。
“是……”声音戛然而止。
杜蘅被一箭穿膛,滚烫赤红的鲜血随着射穿躯体的箭头飞快溅出。
成真错愕地顿在原地,等她寻着箭矢方向看去时,隔着昏暗暗的天和细雨,唯看见趴在青瓦屋顶的黑袍身影一跃而下,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麦冬!追!”
成真厉声,焦急如焚,快步上前。
随着“噗咚”一声,她惊惶地跌跪在杜蘅身侧,伸手想止血,却见被箭矢射穿的胸膛处,素净的衣袍已被鲜血晕染了大半。刚一触碰到,她便感受到温热的血从五指缝隙中淋漓渗出,最终只能无措地将手停在空中。
一大口鲜血从杜蘅口中溢出。
雨珠朦胧了成真的视线,她什么也无法顾及,只能用衣袖,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口角溢出的血沫。
面对如此,杜蘅艰难露出一抹笑意。她伸手,缓缓地拉了拉成真袖筒,想要制止她的动作,却因身子无力只是徒劳。她又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可血沫全然糊住了她的咽喉,她只能一抽一呼,含糊出声,“真……女公子。”
她费尽力气,又唤了一声,“真女公子…”
亲眼见杜蘅倒在她眼前,泪已已如断弦,成真无助地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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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道:“杜姨,是谁…是谁要杀你,是谁…要害宋家。”
须臾间,杜蘅情绪变得格外激动。
她一只手死死攥紧成真的衣袖,费力大口地喘着气,双目充满红色血丝,似乎对此人有着滔天般的恨意。另一只手艰难地从袖筒处掏出一枚玉牌塞到成真手心。
“是……是他!!是他!!”杜衡又吐出一大口血水。
“真女公子,对……对不起。”
“杜姨……”成真同玉牌一块,紧紧握住杜蘅的手。
交代完,杜蘅视线无力地落在成真身上,视线带着复杂浓烈的情绪,静静描摹着她的眉眼,那双红红的眼眶里盛满了不舍同心疼。她抬起手,想抚一抚成真的面庞,却在眨眼的功夫,如潮水波涛般,退却得一干二净,手臂笔直地软了下去。
没了气息。
雨砸在脸上,硕大的泪珠同雨水混杂,一滴又一滴,顺着鼻背滑落。成真贴心细致地用袖摆将杜蘅面容上的血迹擦拭干干净净,又将她凌乱的鬓发顺着发髻抚平。
她只知,杜姨生前最是爱美的。
过了好一会,她才将玉牌摊在手心,憔悴疲惫的眼底波澜再起,猩红一片,耳边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块成色上好的汉螭纹玉牌,羊脂白玉被工匠精心琢磨成椭圆形,两只子母螭盘旋在玉牌边缘,栩栩如生。
而在玉牌中心,赫然雕刻着“存中”二字。
存中……存中?
这天底下,那有这么巧的事。
“小真!”
嘈杂雨声中,崔恂声音乍然响起。
他撑着油布伞快步赶到成真身旁。
脚步快而急,溅起水花四溢。
见满地狼狈血迹,崔恂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心就似在油锅里煎着一般,直接丢了油布伞,蹲下身子仔细瞧着成真有没有受伤。见她无事,适才松了口气,积压在胸口的怒气也随之升腾起来,烧着心,“崔成真,你便这般不顾惜自己身体吗!”
被崔恂叫全名的成真全然不知。
她双眼猩红,如同打碎的玉珠,吐出的秾艳胭脂,视线泠泠中透着诡异的颓靡之色,从杜蘅的尸身缓缓转向眼前的崔恂。
崔恂被她瞧得打怵,却要强压着,让湖面保持如一的波澜不惊。
不知是怎了,成真突然如失心疯般,胸膛急乱地喘息着,伸手恶狠狠地将眼前的崔恂给推开,像是看见来索命的恶鬼罗刹般,手心撑着地面,颤抖着身子拼命向后挪去。
似是极想逃离眼前之人,越远越好。
这般模样的成真,崔恂何时见过。
年少时分,她就算是同他生气斗嘴,又或是如今同他生分了,也从未用过这种眼神和态度对他。
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恨。
“小真,你怎么了?”崔恂张皇失措,忍着胸膛那处泛起一阵压过一阵的酸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拉住她。
而成真见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要靠近她时,乌黑的瞳孔猛地放大,她一把抓起丢在一旁的短匕护在身前,剑锋笔直对向崔恂。
只见她浑身颤栗,声嘶力竭地吼道:“滚!”
“小真!”
“崔恂,我叫你滚开!”
8. 第8章
顾不得细想,已被雨水浸透全身的崔恂,双腿跪倒在满是血污青石板上,就如那温润暖玉中沁入的一抹冰红血色,诡异中透着妖丽。而后,他更是不管不顾,削瘦身躯倾覆上前,骨骼分明的长指,实实地握住了成真对向他的匕刃。
匕刃锋利,瞬间见血。
五指连心,更是锥心刺骨的痛。
鲜血裹着雨水凝成连绵不绝的血弦,从上而下,顺着匕刃划落在血泊中,一连串接着一连串,犹断未断。只听嘀嗒嘀嗒地响着,血珠甚至飞溅到青莲色的儒袍上。
“大公子!”
崔恂的贴身侍从阿顺,赶来时大惊失色。
他快步赶到崔恂身旁为他撑起油布伞,“七娘子,你这是干什么!大公子身子骨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三日来一日不曾停歇的颠簸赶路,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
阿顺的声音瞬间将成真从虚幻的梦魇中拉了回来。
泪水早已蓄满眼眶,顺势滑落,她一动不动,如呆滞般盯着眼前的崔恂,脸白得像浸泡在水里的垩灰。等回过魂来,成真低头瞧见那一抹刺眼的暗红,意识到自己伤了崔恂时,慌乱情绪几乎烫得她心头一颤,惊得快速松开了匕柄。
崔汜,字守中。
杜姨临死前给她的玉牌,是父亲的玉牌。这无不代表着,舅父舅母的死同父亲脱不了干系。
同他们的父亲…脱不了干系……
她也不知道眼前之人,她的大兄,是否知晓这一切…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杜姨,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大兄,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那位六年未曾见过的父亲。这一切都太荒唐了,荒唐到她的世界都要开始崩塌。
崔恂见成真泪如雨下,他的心不由自控,也跟着密密麻麻地紧着疼,只得张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贴心地用手背抚着她,一声接一声地安慰。
“女公子!杜娘子的尸首,怎会在这?”
玉竹匆匆赶来,第一时间便注意到躺在青石板上的杜蘅,惊诧地赶到成真身旁为她撑着油布伞。
见来了人,崔恂这才缓缓松开成真,细致地帮她抹干净脸颊上的泪痕,顺势吩咐道:“玉竹,小真方才受到了惊吓,你带她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吩咐庖屋煮碗姜汤来,免得受了风寒。”
“是。”
玉竹应下后扶起成真,偷偷瞄了眼崔恂,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便飞快收回视线,不敢再看过去。
崔恂接着道:“阿顺,将这尸首处理了。”
“慢着!”
成真停下脚步,侧身时秀长的弯眉蹙紧,先是看向已无气息的杜蘅,后才看向崔恂,嗓音夹杂着一丝还未压下去的哽咽,不解质问道:“大兄为何什么也不问我,便直接吩咐处理了这尸首。”
“大兄可认得杜姨?”
杜姨?
崔恂心觉她这话蹊跷又带刺。
他这才垂眼看向躺在青石板上的尸首,视线方触及时,瞳孔不由得怔住,却也就那么一刹那,他神色很快如常,反问道:“小真为何如此问?”
见成真不语,偏执又冷硬地盯着他。崔恂无奈轻叹,耐心解释道:“小真,你是女娘,外头传言本就纷杂。若是府中又有人离世的消息传出去,大家该如何议论你。”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何惧他人口舌。”
显然,这个回答,成真并不满意。
她目光锐利,面色冷白,似一件冰冷精美的釉瓷,毫不迟疑道:“杜姨是被人害死的,麦冬已经去追凶手,还麻烦大兄命人将杜姨的尸首移至郡治所交由李伯父。”
话毕成真干脆转身,随玉竹离开。
“公子,这……”阿顺不知听谁的。
雨珠顺着油布伞从眼前断断续续地滑落,视线逐渐失去焦点,崔恂望着成真离去的背影出了神,过了会才低低叹了一声,“就按小真的吩咐去做吧。”
阿顺应下后立刻处理起来。
——
西院,是宋府如今唯一完好的地方。
西院偏僻冷清,原是不住人的,是宋太公用来种植药草的地方。宋绣未出嫁时,成真不想同她有过多的碰面,又想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分担,便主动住在了西院,揽下了照顾药草的活。
如今快到白露时分,院子里的桔梗一簇一簇,蓝紫色的花朵儿呈星星形开得正盛,丹参的轮伞花序已凋谢,如今仅下剩叶,但仍是翠绿翠绿的。院墙的四周,还栽种着桂花、菊花、月季、茉莉、海棠,各色花卉,蓊勃纷杂,郁郁葱葱。
如今瞧着,倒是不像秋日,像春日。
换好衣裳的成真双腿并拢,安静跪坐在案几旁的支蹱上,身前的破子棂窗被推开,窗外景致一览无余。
雨还在下,像天破了个口子,没完没了。
玉竹用漆勺舀了两勺姜汤倒入漆耳杯中,递给成真,“大公子知晓女公子不爱喝姜汤,方才又命人送来了蜜渍梅子和蜜饵来。女公子这几日都未曾好好吃东西,现下正好吃些,晚些也有精力去哭奠。”
案几上,油布包裹的梅子晶莹剔透。
成真不做声,接过姜汤,蹙着秀眉却未有犹豫,一饮而尽。
冒着热气的姜汤性温,辛辣顿时盈满口舌,直至心头,甚至埋藏在骨缝深处的寒气,也随着阵阵战栗消失得无影无踪。可成真的神情却不见半分松快,眼周无甚情绪,哭肿的红晕也未曾消散。
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不哭不笑,不吵不闹,就像一座没有情绪的泥像。
玉竹半跪在软垫上,给成真重新包扎着脖子和右手的伤口,心疼得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劝。当年她阿母阿父因病离世时,还是女公子日日夜夜地陪着她,这才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如今她能做的,似乎也只有陪伴了。
房中寂静,半盏茶的功夫无声而去。麦冬匆忙从外赶了回来,她低着脑袋,面容沮丧回禀道:“女公子,那人武功极好,婢子只伤了他,却未能捉住。”
“伤了他哪里?”
“右臂,伤口应有一尺长。”
成真微颔首。
宛城凭借冶铁闻名于世,舅父便是靠冶铁发的家。
麦冬常年随身携带的是一把刀,是成真特意在城中铁匠铺那里用精铁所制的环首刀。因麦冬天生力大无穷,所以她将这把环首刀打造得比普通环首刀要宽上一指,刀刃被特意打磨成微小细密的锯齿状,锋利剜肉。
这般兵器留下的伤口也格外特殊,就如蜿蜒缠绕的蜈蚣般丑陋。
麦冬自幼习武,根基扎实,功夫了得,再加上天生神力,就算是一对一比上身经百战的悍将也是不差的。实力能和麦冬平分秋色,应当是心腹下属了。
若背后之人当真是父亲,那今日来的那些家丁和婢女都有嫌疑。
“麦冬,你暗中查查大兄从崔府带来的那几个婢女和家丁。”话到此,一股窒息感让成真几近无力,连声音也低了几分,“他们之中…是否有人右臂受伤。”
“这……”麦冬愣住。
反而是玉竹瞬间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女公子…是怀疑崔家!”
对于这番狂悖言论,成真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般模样,落在日日形影不离的玉竹同麦冬眼里,便相当于是默认了。
宋家同崔家可是姻亲啊。
若是没有确凿证据,怎会有如此怀疑。
果不其然,成真从袖筒掏出一枚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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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置在漆案上,直白道:“这是方才,杜姨临死前交到我手上的。”
看清玉牌上雕刻的字时,玉竹同麦冬皆是五雷轰顶。
自家女公子父亲的表字,她们自然是知晓的。可她们仍是不敢相信,这世上竟会有如此人面兽心,辜恩背义之徒。
宋家女君身子骨不好,鲜少约束府中的仆从们,待人也是和和气气。闲暇时,仆从们可没少聚在一起聊主家的八卦,年纪大的老媪们耳根子软,一听到小丫头们的恭维吹捧,也乐意讲。所以对于宋家同崔家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她们知道的怕是比成真还多。
当年,若没有宋家倾囊相助,又何来如今的崔家。
恰逢乱世,崔太公因不满纣帝暴虐无度,一气之下辞仕归乡。归乡路远,因与大别山问经书院的山长相熟,崔太公便将崔汜同其大兄崔溪送往问经书院求学。当时的崔家被纣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已然一贫如洗,唯有那一箱箱经卷书籍相伴,谁曾想两人竟双双饿昏在途中,恰巧被宋大娘子所救。
当时正担任宛城县丞的宋太公得知此事,心中敬佩崔太公为人,慷慨相助,给足两人盘缠干粮,甚至派自家家丁一路护送他们前往问经书院。
后来崔太公得知此事,为表感激,便同宋家定下亲事。
原本宋大娘子许的是嫡长子崔溪,谁知天妒英才,崔大公子不幸病逝。崔老夫人这才将庶子崔汜记入她名下,就在大家以为宋大娘子同崔家的婚约也会因此作罢时,谁人也没有想到,崔汜竟然要求娶了宋大娘子,而宋大娘子竟欣然答应了。
一场婚事,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办了。
再后来,崔汜追随先帝,一路上宋家为了助力崔汜,更是没少出钱。连带着家底都快掏空了,也未曾有一句怨言。
如今竟是命都要赔了进去吗……
“女公子,若是真的……仲夫人可知晓宋大人如此行径?”
玉竹口中的仲夫人便是成真的母亲。
“母亲若是知晓,定然是要他血债血偿,入无间地狱的。”因情绪激昂,言语微抖,眼圈瞬间泛红,成真死死握紧漆案上的玉牌,硌得手心生疼也不觉。
麦冬心绪复杂,劝道:“女公子,一块玉牌算不得什么确凿证据,也有可能是杜娘子栽赃陷害。”
“……崔大人毕竟是女公子的亲生父亲。”
玉竹诧异地看向麦冬,却不知为何,只是下意识觉得有些奇怪。相比于女公子的父亲,玉竹会更愿意相信杜娘子,只因这些年来,杜娘子待女公子是真心实意的好。而女公子的父亲,偏听偏信,宠妾灭妻,她们远在南阳郡都有所耳闻,让人好不恶心。
一向明辨是非、嫉恶如仇的麦冬,又为何会说出这种话。
过了好一会,成真才渐渐松了手中玉牌。
她看向麦冬,一字一句道:“你说得也对,一块玉牌…地确证明不了什么。不排除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也不排除是有人知我对父亲有怨有恨,故意挑拨离间。”
麦冬被成真瞧得心底有些发毛。但多年相处的她深知,此时的她不能回避成真看过来的目光。
一点念头都不能有。
寒风穿窗而来,吹起两鬓边半湿半干的发丝,成真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继续叮嘱道:“此事暂时先别告诉外大父,一切等查到切实证据再说。”
麦冬松了口气,同玉竹一起点了点头。
突然间,阿顺出现在门前。
他站在门槛处,匆匆拱手行礼,语气急促道:“七娘子快去劝劝大公子吧。大公子手上的伤一直淌着血,又不肯让奴去寻医士来,若是再这样耽搁下去,双手怕是要废了。大公子本是儒生,那是日日与笔墨相伴的人啊,这日后若是写不了字,该如何是好!”
9. 第9章
方一听见声,成真便别开眼,伸手揉了揉泛红的眼圈,尽量恢复如常。
大兄定是怕外大父担心,才如此糊弄的。
成真想起方才,崔恂似不知痛般,赤手接过短匕,甚至发了狠攥着匕刃,手掌的伤定然是不轻的。胸膛不禁涌过缕心疼愧疚之意,她同崔家唯一有温度的血缘亲情,怕是只有这位大兄了。
刚才一时情急,她恨不得将所有人都猜忌个遍。
如今冷静下来再细细地想,大兄最是孝顺母亲。若这一切当真是父亲所为,大兄决然不可能会是帮凶。
她是信他的。
成真旋即道:“麦冬、玉竹,你们俩去灵堂帮着傅母照看前来吊唁的人。还有,别瞧外大父看着跟没事人一样,心里定是难受的,不能这么一直操劳着,玉竹你记得去熬些参汤给外大父端去,盯着他喝下。”
玉竹同麦冬两人领了吩咐,双双对了眼便离开了。
“大兄现下在何处?”成真起身后,顺势拿起一旁彩绘漆案上的黑漆药箱,穿上软丝履踏出门槛。
阿顺领着路,“就在隔壁的厢房。”
也是,如今整个宋府能住人的地方,差不多就只有西院的厢房了。
穿过几个长廊,再转几个弯,没过多久便到了厢房处。
阿顺推开门,等成真进去后,便关上。
房间不大,布置得也极为简单素净,一榻一案,中间用彩绘四曲漆屏隔开,显然是匆忙收拾出来的,胜在干净整洁。
崔恂见来人是成真,诧异了一会,才欣然开口道:“小真,你怎么来了。”看她衣着单薄,乌发半干不干,仅用条月白绡带绑着,又忍不住担忧,“怎不多穿些衣裳,好歹也让玉竹将头发绞干了再来,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阿顺,把我的鹤氅拿来给小真披上,”
“大公子!”见崔恂一点都不将伤口放在心上,阿顺心口郁闷得很。又见崔恂使过来的催促眼神,一时只得瞪了眼成真,气鼓鼓地去拿鹤氅。
成真并不在意,蹙起眉没好气道:“大兄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这些道理同她讲得头头是道,到了自己身上,怎么就犯糊涂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崔恂下意识将双手藏至漆案下,动作幅度没把握好,引发一阵刺痛。他倒吸一口冷气,只得虚虚一笑,“不过是些皮外伤,简单包扎下就好了。”
崔恂又注意到成真右手和脖子被麻布包扎着,笑意瞬间淡去一二,却不探究道:“倒是你,怎么不小心把脖子同右手都给弄伤了。女儿家的,总是在乎容貌,等回了府上,大兄把府医制的祛疤药都给你拿来。”
成真一句也不应,只是将药箱搁在漆案上上,跽坐到对侧的茵席,神情严肃,娓娓道:“大兄可知,前些日子城东的李屠夫,左手不慎被屠刀砍伤后,也是同大兄这般不以为然。谁知没过几日,伤口便开始腐烂流脓血,甚至高热不止,全身抽搐说胡话。最后是外大父生生把他左手手臂全砍了,才有所好转。”
“虽说成了个断臂,但好在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全砍了!!?
“七娘子别吓唬我家公子。”主子没着急,阿顺反而急红了眼。
他急急将鹤氅搁置在成真茵席旁,声调抬高了几分,“大公子,不可再耽搁了,必须去请医士过来。”
“别听小真吓唬。”崔恂注意到一旁的黑漆药箱,讶然一笑,“哪还用去请医士,你不是请了个医士过来吗。”
阿顺皱眉不解,忙道:“大公子莫要寻阿顺开心了。”
这主仆两人一唱一和的。
“好啦。”成真无奈半直起身,将药箱挪到身侧,拉开屉子看了看等会要用之物,道:“阿顺,你去庖屋取盆刚烧开的热水来,大兄的伤我能看。”
“七娘子?!”阿顺不敢置信,僵硬在原地。
“不必担忧。”崔恂和气地看向阿顺,温声解释道:“小真跟随外大父学医已五年有余,医术自是不差的。”
阿顺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点了点头,便去打热水了。
听到这话,成真突然用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眼神打量着眼前之人。见崔恂看过来,她也不曾躲避,反而直直打量着,眼神谈不上友好,甚至有些恶劣。
三年未见,成真原以为大兄待她会很生疏。可如今瞧着,大兄和煦如常的态度,这几年的光阴罅隙仿佛从未有过般。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
良久后,成真似下定了决心,语气颇有几分怨怼,带着点孩子气,“我记得大兄曾同宋绣说过,最讨厌的就是我这个灾星。如今怎地,又对我这个灾星的事情如此了解。”
灾星?
崔恂明晃晃地一怔,琥珀色的浅瞳就那么呆愣愣地落在了成真视线内。
年少时分,崔恂因要去大别山的问经书院求学,寒来暑往,途径宛城时总会在宋府小住一段日子。因此,只要崔恂待在宋家的日子,成真便喜欢躲到他的院子里去避一阵子,只因宋绣这个跋扈霸王谁都敢得罪,却独独不敢得罪崔恂。
至于为何,她才懒得深究。
身为大兄的崔恂,待她这个一年根本说不上几句话的便宜妹妹谈不上热切,更谈不上疼爱。但成真认为这是他的性格使然,原先在崔府时,崔恂身为她的亲大兄,便就不怎么爱搭理她,又出了投毒一事,还不知道他心里是如何想的。
不过成真也不介意,她图的是躲在他那里的片刻安宁。同宋绣这个霸王相比,她还是比较愿意接受崔恂那一张比冰山还要冷上几分的俊脸。
为了待的时间长久,她没少主动示好,但都无功而返。
崔恂十七岁那年,玉竹给她出了主意,说是做一顿美味佳肴保管行,拿捏一个人就要先拿捏他的胃。成真很认同她这个观点,就比如她,最喜欢的就是做辣肉酱饭的楼媪,其他侍从都比不过。以至于后来,楼媪不幸离世时,她哭得比玉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伤心的。
恰逢崔恂生辰,成真做好万全准备,试图给他来个佳肴美馔。
但成真实在是没有想到,她于庖厨一道当真是没天赋,空长了个挑剔的舌头,动起手来那简直是灾难,色香味俱无。结果当然是好的,只不过没有一道菜肴是她做的,最终用的都是她从吴记酒楼定来的菜。
谁曾想,佳肴美馔被崔恂一眼看穿。
只因身强体壮,一餐能吃完一只煎闷野鸡外加三大碗黍米饭的舅父心疼自家外甥瘦不拉几的,前几日偷偷带了吴记酒楼的吃食给他。成真当时初听,真是一阵郁闷加气愤,心里还在记着舅父小本本,谁曾想崔恂直接黑着脸离开了。
见他离开的背影,成真这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仅没成功讨好崔恂,反而得罪了他。细细回想了一圈,成真也机灵,马上便意识到崔恂是为何生气。
她麻溜提着藏在一旁的四角漆木食盒直奔向崔恂的房间。
成真扣了扣房门,没有人回应她。她便直挺挺地站在门外,对着紧闭着的房门,先是同崔恂认认真真地道了歉,说她不该欺瞒大兄说饭菜是她自己亲手做的,无论如何,欺瞒就是不对的,态度恳切得很。
她有印象,大兄最讨厌的就是撒谎之人。
最后才解释了她为何要欺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虚荣心,也不是为了搪塞敷衍大兄的生辰,只是因为她在庖厨忙碌了一日,做出来的东西还是没有几样可以吃的。
当然,如果大兄不怕被毒死,还是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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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尝尝的。
又说舅母同她说过,每个人的生辰都是每个人最最重要的日子,今年正巧碰上大兄的生辰,大兄还待在宛城,她就想让大兄的生辰过得开开心心的,没有遗憾,所以最后才用了吴记酒楼的饭菜。
一番话下来,成真讲得绘声绘色,语气还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
没听到回应的声音,房内甚至一点动静都没有,成真也不气馁,继续说着她其实亲手做了一样东西还是能吃的,玉竹一步一步盯着她做的,就是汤饼。
结局一样,仍然是没有人回应,成真便将食盒放在门口没再出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人推开,崔恂一眼就看见坐在廊下,还守着食盒的成真。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蜷成一团,脑袋趴在膝盖上安静得很,似乎是睡着了。
鬼使神差,崔恂下意识放慢了自己的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打开了食盒,里面是一碗已经坨成一团的汤饼,甚至还有些丑陋。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便看见一旁的成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后来崔恂每每回想起那日,总觉不对,或许她从来就没有睡着过。但崔恂永远难以忘记,她那双漂亮干净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下亮得像颗星星,似乎能驱散了一切阴霾,看着他时露出一排整洁白皙的皓齿,活像个狡黠灵动的小兔子。
自此,猎物落网了。
崔恂态度逐渐开始转变,待成真也不那么生疏客气了。
他会给她带各式各样的古籍经书和长安城新鲜物什,有时还会抽空教导她练字。话不怎么多的大兄,甚至会同她讲长安城内发生的新鲜事情,就算涉及朝政权斗、高门豪族他也从不避讳。
他会说身为女子,也该明理。
明理才能辨是非、知善恶。
而这个理,不仅是读懂万卷经书的道理,也应该懂得局势朝政、懂得权力斗争、懂得人心善恶,方能在波诡云谲中寻得一处属于自己的安生地。
一来二去,成真慢慢卸下心防,开始期盼大兄来的日子。而这位大兄,也早已成为她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成了她亲情的寄托。
后来崔恂学业有成,从问经书院归来途经宛城时,她特意为大兄备了礼送去,却在无意间听到他同宋绣的谈话。
至今难忘。
她听见崔恂冷道:“他才不想同她这个心思歹毒的灾星有任何交集。”
“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个灾星。”
……
成真甚至都没勇气听完,落荒而逃。
那天,她一个人在冷风口吹了很久很久,久到喉咙里塞满了无法发泄出来的哽咽。脑海中的记忆鱼贯而出,她又想起十岁那一年,她一人在祠堂跪了四天四夜,水米未进,膝盖乌青,她盯着窗外圆圆的月亮,无声地抗争着这不明不白的诬陷。
耳边传来的却全是奚落责骂、恶毒诅咒。
他们宁愿相信一个十岁的孩童会下毒,宁愿相信尹姬的一面之词,却不愿意听她的一句解释。
她原以为,她早已经无所谓,可那些如刀刃般锋利的恶毒言语,总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夜,一刀又一刀,狠狠地剜进她的心口,留下剥肤椎髓的痛,让她彻夜梦魇。
即使伪装得再好,她还是能轻易发现,愈合的伤口早已暗暗溃烂生疮。
默默地,成真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直至大兄离开,她都不敢去见大兄,更不敢去质问。她怕大兄会亲口告诉她这个残忍的真相,她怕之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假象,她更怕自己会被最后一个至亲之人给抛弃。
所以她选择将伤口遮盖,麻木地装作若无其事。
这一向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10. 第10章
记忆中的人和眼前之人重合,成真顿时感觉憋了一肚子的不满,脸色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可崔恂视线却轻柔,落了过去。
很快他便忆起成真口中所言。见她水润润的双眼炯亮有神,是属于少女明晃晃的较劲和执拗之意,心里未免有些好笑,连带着嘴角都弯了弯,双颊漾起浅浅的梨涡。
如此坦然的崔恂,倒是让成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避开视线,自顾自地去翻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
笑意渐渐淡去,崔恂却是心疼她的。
他凑近了些,轻声问道:“那你可有听到,我后面说的话?”
成真攒着眉头,百无聊赖的手指一顿。
后面说的话?
她当时听到那些话,心中又涩又委屈,已经是恨得牙痒痒,只觉得以前所有的真心都错付了。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就跑掉了,便是什么也听不下去,什么听不见了。
如此模样,崔恂终于恍然大悟,一时竟笑出了声。这笑不像先前虚浮于皮面的笑着,倒是颇有几分少年郎的开怀舒朗,“怪不得自那以后,我送来的竹简,你一次也不曾回。也不曾派人送竹简送到长安城来,仿佛忘了我这个大兄一般。”
成真低着脑袋不应崔恂,且等他能说出什么花出来。
这话她可没听岔,自认是没有误会他的。
埋藏在心中近三年的怅然和疑惑如今都已悄然散去。崔恂心绪松了松,温声道:“小真,你只听了前句,却未曾听见到后句。”
这会儿,成真可算来了精神头,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过去。
还有后半句?
看来以后偷听需谨慎。
崔恂慢慢地,继续道:“那时我已学有所成,自知以后鲜有机会再来宛城,又怕那宋绣趁我不在时常欺负于你,便在回长安城之前特意警告她。”
警告?
成真含糊地“嗯”了一声,语调不知是疑惑还是平述。
见她这般,崔恂心底忍不住变软。
“我当时的后话是…”他顿了一顿,仿佛将人重新拉回那日情景。
他语调讽刺,同宋绣道:“你是不是就想听我如此说,那你可真是愚蠢至极。当年你伙同方士,传播谶纬,差点害了小真的性命,若不是看在舅父舅母的面子上,我杀了你的心都有。我告诉你,小真是我崔恂唯一的妹妹,你日后若是敢欺负小真,我便不会再顾忌舅父舅母,必让你好好吃些苦头。”
话音方一落下,成真迫不及待地将眼睛睁的大大的,脱口而出,“当真?”
崔恂轻抿嘴角,点了点头,“当真。”
闻言,成真眼里不禁闪过有几分错愕同可惜。
她有些想象不到崔恂讲这话时的模样。大兄性子温文尔雅,寡言清谈,为人处世规矩守礼,滴水不漏,待人更是处处周到,鲜少见他同人有过什么争执,或是说过什么重话。
好像,也能想象到……
就在方才,大兄似乎是第一次同她动怒。
“不过,宋绣好像也没有很怕大兄。”
成真回想起溺水经历,如今也算是明白她为何突然使这阴损招,神情颇为无奈,撇嘴叹气道:“大兄你可知,那年你走后,宋绣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在寒冬腊月,将我推到庭院的池子里。”
听到这话,崔恂神情霎时沉了下来,目若寒潭。
他压着怒气,“她竟敢如此!”
寒冬腊月,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她一个小女娘,心思竟恶毒至此,居然将人推到池子里。
“热水来了。”
阿顺用铜盆盛了满满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搁置在漆案旁,正呼呼地冒着热气,驱散了屋内阴雨天的潮意。
“大公子,你面色怎如此差!”阿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家公子面色变得黑沉沉的。都说只有病入膏肓之人会面色泛黑,他着急得直跺脚,“七娘子,你快瞧瞧!”
“好好好,我瞧。”成真顺着阿顺。
崔恂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听话地将双手放置在漆案上。
入目便是杂乱血渍,成真没心没肺般,瞬间将刚才之事抛之脑后。因心疼大兄,才松下的眉心又瞬间攒成一团,她轻轻握住挡着视线的五指,凑近些简单地查看了下。左手还好,右手掌心的伤口有些严重,血肉翻飞,还混杂着细碎的泥土石砾。
若是再深些,怕是要伤到手掌筋,日后写字都会被影响。
“大兄,下次不能再冲动行事了。”
指腹处的温软不可忽视。
一缕风拂起青丝,崔恂似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月季芳香,不知是她的熏香还是经过院子时沾染上的花香。稍稍抬眼,他便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面孔,睫羽轻颤,那双明亮有神的眼中尽是关切神色。
已有几年未曾见到,恍若隔世。
极大的满足感占据心口,于是崔恂低低应了一声,“嗯。”
“左手的伤口还好,抹些伤药,几日便能愈合……”
怕崔恂不当回事,成真急忙找补,“但也不可轻视!每日还是得好好换药,右手的伤怕是得缝线,这一个月内,大兄轻易都不能用右手了,免得伤口反反复复,生疮溃脓。”
“好。”崔恂很耐心地回应。
成真十分娴熟地将一块布巾垫在案几上,又将两块干净布巾均放在热水中泡过一遍,然后用竹夹取出拧干,搁置在一旁备用。再将等会要用来剜除腐肉的砭镰、止血的金疮药、金针同缝合的桑皮线一一放置在漆案上。
“等会会有些疼,大兄你得忍着。”成真放轻了声音。
“没事。”
崔恂心口渐暖,垂眸盯着,“你大胆治。”
话到此,成真也不再磨叽,先拿起一块布巾,一处一处地擦拭干净掌心的污血和泥土石砾。
手上的动作未停,她的视线盯着伤口,突然开口问道:“大兄,今日你说是父亲安排你来接我回崔府。那跟你来的那些家丁婢女,可都是父亲安排的?母亲可曾知晓?”
手心传来细弱的刺痛,崔恂似乎没有想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很意外。仅仅停顿了一会,他很快回复,“那些家丁和婢女的确都是父亲特意安排的。近些日子因着宣王谋逆一事,四处都不太平,为你安全着想,父亲选的都是府中身手矫健的仆从。”
崔恂观察着成真,见她神色尚可,才接着道:“不过,父亲并未将此事告知母亲,说是想给她个惊喜……”
“嗯。”
成真随意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还当真是父亲安排的仆从。
惊喜……会是惊喜吗?
母亲怕是还不知晓宛城发生的一切。
措手不及的茫然几乎吞噬干净成真刚刚燃起的那一丁点欢喜。
“嘶——”
意识到刚才手重了,成真反应迅速,忙解释道:“有块石砾和血痂凝结在伤口深处,好在刚才剜出来了。”
“没事。”崔恂忍着疼。
成真拿起竹夹,将浮在伤口表面的石砾夹走,又将砭镰握在手中,郑重提醒,“等下我要开始剜除腐肉了。”
崔恂点了点头。
成真外表虽瞧着孅弱如柳,娥面黛骨,精致得像个白玉菩萨,但动手剜除腐肉是不输男子的狠心。青葱手指间,砭镰拿捏稳当,狠狠朝伤口向下怼去,利落向下一刮,腐肉连带着暗红血水堆积在砭镰上,最后飞溅到垫在案几上的布巾上。
清理干净,趁着疼痛得几乎麻木的时机,成真迅速将桑皮线穿过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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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布巾擦拭干净新渗出的血液,再找准伤口处,三下五除二,将其缝合。缝合好后,她仍旧握着手指,细致擦拭干净鲜血,再将止血的金疮药洒在伤口处,最后用麻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成真轻呼一口闷气,细腻的额头也渗出点点汗珠。
她抬头看去,忍不住想问,“疼吗?”
自始自终,崔恂一声不吭,但剧烈彻骨的疼痛已经让他鬓边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惨白的肌肤下是凸起的青色筋脉,本就浅淡的唇色如今更是惨白。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眼,唇角弯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成真是不信的。
大兄这人,从不会选择让旁人担心。
当年那碗汤饼,大兄明明对胡麻过敏,但为了让她开心,他硬是将那坨成一团的汤饼给吃完了,最后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难受的时候还不忘记安慰她。
成真用铜盆剩余的温水将手洗净,抽出自己袖筒处的布巾。
随后她起身走到崔恂身旁,弯腰为他细细擦拭干净鬓边的汗珠,不知想到什么,胸膛竟有股轻微的酸涩之意。成真自认颇有几分长辈风范,开导道:“大兄,疼就要说出来,小妹我又不是族中那些古板严厉的老翁。让人咬碎牙都要将苦楚往自己的肚子里面咽。”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至耳畔,隔着布巾,亦能感受到指腹的柔软。
手心的痛楚都跟着淡了些。
崔恂身子坐得端正笔挺,就像根紧绷着的琴弦,稍纵即断。他视线朝侧方瞥去,只能看见宽大的素色袖袍在空中微微翻动,却瞧不真切她的模样,似在梦游仙境。
“好。”鬼使神差,崔恂还是应了一声。
成真对他的心神不宁一无所知,她转头朝阿顺认真嘱咐道:“这些日子宛城一直下着雨,大兄的手沾不得水,阿顺你得照看得仔细些。伤口的药头七天得一天换一次,等伤口结痂后,三天换一次即可。”
转而,她不厌其烦,稚嫩的面容有着不符合这个年岁的成熟,朝崔恂叮嘱道:“手心的伤口结痂后可能会有些痒,但大兄你万不可将伤口处的痂块抠破,免得伤口还未长好又生出胬肉来。”
“反反复复,手上留疤,可是丑得很的。”
崔恂注视着她,见她那般执着的模样,忽而笑了一声,“这才几年未见,小真怎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媪。君子习七艺,磕破受伤在所难免,伤了难道就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吗。”
“这才几年未见,大兄都会开玩笑了。”成真不甘示弱,不满地乜了他一眼。
阿顺只能选择附和地笑了笑,却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着,只要七娘子不折腾,自家公子才不会有事的,当年的汤饼就是赤裸裸的前车之鉴。如今这才多久,又弄得一手的伤。
成真收拾好药箱道:“我先去灵堂了,大兄你好生歇息。”
“嗯。”
等成真走后,崔恂低头瞧了眼被包扎得整洁的双手,眼里漾出浅浅暖意。心里似有所感念,他忽而抬眼,静静地望向破子棂窗,依稀能看见成真越来越远的背影。
少女身形纤细,青丝随风摇曳。
可乌云青青,瓦檐上的积雨一下又一下,犹断未断地敲打着窗外青绿的月季花叶。嘀嗒嘀嗒声一下一下地传来,渐渐扰乱了崔恂的心弦,思绪辗转间,他的面容似布满忧郁愁云,心脏像是被一张密网笼罩,透不过气来。
这一晃眼,已经十六年过去。
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记忆深处的那场密雪,想起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想起母亲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如泣血般道:“恂儿,记住!日后小真就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一定要护好她。”
“一定要护好她!”
“这是你们崔家欠她的!”
11. 第11章
成真方到后院廊下,麦冬便寻了过来。
她面色凝重,附在成真耳边道:“随大公子来的家丁中,的确有一人不见了踪迹,名叫李三板。婢子在宋府暗中巡查了一圈,发现他正在庖屋火炉旁烧着艾草,试探一二,便发觉那人右臂格外迟钝,他说是自娘胎里就有的毛病。”
大兄既说父亲特意选了身手矫健的仆从,又怎会有一个手臂有疾者。
成真冷哂一声,“你信吗?”
麦冬皱着眉头,颇为认真地摇头,“瞧他面色惨白,便觉得不正常。庖屋被他弄得一整个都是熏天的艾草味,应该都是为了遮掩身上血腥味所为。”
“倒是机敏。”成真的嗓音越来越冷,“这些日子,盯住他,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禀了我。”
麦冬点头应下。
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父亲,成真是如何都不能不信了。只是她始终不明白为何,父亲已官至九卿,官拜三公指日可待,大兄仕途更是顺畅无阻,崔家满门荣耀,舅父一心扑在行商中,无权无势,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又或是什么利益纠葛,值得他出手满门灭口。
利益纠葛……
假/币!
成真惊恐地睁大双眼,猛然回想起徐知危先前所言。
私铸假/币,那可是抄家杀头的大罪!
舅父为人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因这性子在行商途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所以他决然不可能参与。
如若父亲当真参与私铸假/币,徐知危又正在暗查此案,怕是已经怀疑到了父亲头上。那他先前同她说的那些话,或许不只是同她说明幕后凶手的线索那么简单。
他在试探,她是否知情。
如今将这一切都串了起来,成真后背一阵发凉。
徐知危同她透露,与黑风岭匪贼交头之人的细节,是为了试探她是否知情并参与。而她因此怀疑上了杜姨,为了查证杜姨是否真的已死,她有私心,并不想让徐知危的人参与。
恐怕这一举动已经引起了他的怀疑。
当真是件棘手的事情。
失神间,宋祎突然走到成真身旁,依恋地拉了拉她的袖袍引起注意。
瞧着眼圈红通通的,应该是刚哭过。
他抬头,哽咽地问道:“满满阿姊,阿祎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有阿父阿母了。如果阿祎那日能早些回府,不在李伯父府上一直待着,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一边说,宋祎止不住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一遍又一遍地抹着,娇嫩的皮肤被擦得更红。
成真思绪被拉回。她低头看向阿祎,四肢百脉的血液似凝结,心头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钝痛。
愧疚、自责、悔恨。
万千情绪郁结在胸口,那种感觉非常不好受,几乎能在一瞬间将她给溺毙。成真仓皇地挪开视线,忍下鼻头酸意,让泛红的眼眶尽快恢复如常。
很快,成真调整好情绪蹲下身子,视线正好与阿祎齐平。她将阿祎拉入怀中,抚着他的脑袋,撑着笑容道:“阿祎,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办法预料未来会发生的事情。你当时是担心阿姊同大父才一直待在太守府的,这件事情同你没有任何关系。是有恶人作恶,是他们心思歹毒,不是你的过错。”
宋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成真抱着宋祎,轻抚着他的后背,眼角的泪珠也缓缓流了下来,“阿祎你放心,阿姊一定会让作恶之人付出代价。无论他是谁,都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即使这人,是她的父亲。
宋祎重重地“嗯”了一声。
成真用布巾帮宋祎擦干净眼泪,看着他安慰道:“不哭,只要阿祎你一直记得你的阿父阿母,他们永远都不会消失,永远都会陪在你身边的。”
宋祎用着胖乎乎的小手,也帮着擦拭成真的眼泪,“阿姊也不哭,男子汉大丈夫,阿祎如今已经长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稚气未脱,却透出几乎执拗的认真,他道:“阿祎以后一定保护好阿姊。”
听到这话,成真却更难受了,眼眶中的泪珠如何也止不住。宋祎不知所措,小小的手胡乱地擦着。
恰在此时,宋绣不知何时过来的。
她抱手在胸前,鼻孔里轻蔑地哼一声,又白了成真一眼,嗤道:“你又在哄骗阿祎什么。我不在府上这些日子,你倒是有本事得很,把阿祎都快哄成你的亲阿弟了。”
每每被宋绣碰上,都免不得闹上一场。成真习以为常,仍是无奈嘴角一抽,别开视线擦拭干净泪珠,又吩咐道:“麦冬,你把阿祎带到外大父那里去。”
“是。”
“阿祎,你跟麦冬阿姊去找大父。”
宋祎咬着唇肉,点了点头,低着脑袋便跟着麦冬走了。
四下无人,成真尝试忍着性子,“宋绣,我知你不喜我,但不远处便是舅父舅母的灵堂,又有乡里邻里前来吊唁之人,我不想在这时同你吵。”
可宋绣却不以为然,成真越是回避,她偏偏越是像只好斗的大公鸡,非要啄得对方一口毛不可。
现如今她的郎婿同大父都不在身边,便是没了掣肘,宋绣更是无所畏惧,自认为此时是报复回去的绝佳时机。她恶狠狠地瞪道:“崔成真,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一副自诩清高、深明大义的模样。明明什么好处都占尽了,还显得是我欺负你的模样。”
见成真并不当回事,宋绣更加咬牙切齿,转而上前一步,故弄玄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成真仍旧无动于衷,似乎根本不打算搭理她。
于是宋绣自问自答。
“刚来府上,你就跟个傻子一样,又脏又丑,什么话也不讲,整天就一动不动地蜷在角落里,我阿父阿母…”宋绣扯着嗓子,格外强调,“我阿父阿母!竟连我生病高热也不顾了,要去照顾你,你一个被崔家不要的女儿,一个灾星,凭什么能得到我阿父阿母这般疼惜!”
“你又不是没有阿父阿母,为何要来抢我阿父阿母!”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怒斥出声。
那一瞬间,成真难以自控,脸上血色尽失,心口也跟着狠狠地抽痛一下。她定在原地盯着宋绣,神色迷惘中夹杂着压抑着愠色。那一句追着一句的话,是要精准地往人心窝子里头戳去的。
斗了这么多年,宋绣是最知道成真心里真正的隐痛。
既要撕破脸皮,成真便不会忍让下去。
她掐着虎口让自己清醒,忍着想上去教训她一顿的冲动,目露阴鸷凶色,刺道:“宋绣,你当真是没脸没皮,枉为人子。居然好意思将此话堂而皇之地说出口。”
见成真反击,宋绣不屑地昂了昂下巴。
成真对她的反应不以为然,“府中人人皆知,是你整日怨天怨地,心比天高,一心想做那高门豪族家的女公子,撒泼打滚责怪舅父一心从商。更是轻则摔扔东西,动则打骂仆从,这府上那个人没受过你的欺负。”
“你是怨恨我抢走了你的阿父阿母吗?”
成真面露鄙夷,嘲讽冷笑一声后,步步紧逼,一连贯道:“宋绣,你无非是嫉妒,嫉妒我的出生,嫉妒我的姓氏,嫉妒我生来便拥有你梦寐所求之物。”
“我嫉妒你?”
“成真,你脸皮好生的厚,做什么青天白日梦,你不过就是崔家的弃女!小小年纪便心思歹毒,害死了自己的亲阿姊,更是被自己亲生父母给抛弃!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
宋绣怒极反笑,恨得不行,甚至伸手想打成真。
但,成真反应更快。
她直接出手攫住宋绣伸出的手腕,将她的手臂给摔了回去,反手毫不客气,重重扇了她一巴掌。
“你!”宋绣捂着红肿的右脸,目眦欲裂,“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
成真挑眉刺去,直觉她投胎时忘记带了脑子,字字逼道:“舅父舅母在时,我不想让她们为难,事事对你忍让。”她盯着眼前之人,恶劣的轻“呵”一声,嘲弄道:“宋绣,你当真以为我怕了你吗?”
“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你这个贱人!”宋绣嘶声尖叫,指着成真欲要上前殴打她。
就在宋绣伸出的手指刚要触碰到成真的衣襟时,谁曾想她竟突然踉踉跄跄地朝后退去,整个身子后倾一扬,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摔倒在青石砖上。
倒地的那一瞬间,成真甚至不忘朝宋绣露出一抹和缓笑容。
宋绣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她听见背后传来宋太公雷霆震怒的声响,拐杖一下接一下,如阵前鼓点,铿锵有力地捶打在青石砖上,震得地面都为之颤抖,威慑力堪比千军万马压境。
“你!”宋绣猛地恍然大悟,却见两手手心空空如也,霎时如坠深渊,只能愕然地看着摔倒在地的成真,膛目结舌道:“卑鄙无耻!”
麦冬见此情形快步上前,如护小鸡崽般将成真严实地护在身后,又将她扶了起来,“女公子,没事吧?”
成真摇了摇头以示回应,只是受伤的右手擦到,有点疼。
“跪下!”宋太公怒不可遏。
“大父,是她自己的摔的,孙女没有推她!”
见宋太公无动于衷,宋绣怒气冲冲上前,欲要将成真拉过来理论,出口便骂,“你这贱人,装什么装!”
还未上前一步,宋太公便直接用拐杖将宋绣打跪,脸色黑得不行,“我原以为你只是娇纵任性,心性并不算坏。谁曾想,你一而再再而三,次次针对满满,险些害她性命。如此狭隘浅薄,恶劣行径,你竟丝毫不知悔改!”
“这可是在你阿父阿母的灵堂!”
“大父息怒,绣娘她只是一时糊涂!”寻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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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万通见状大惊失色,噗咚一声,为求情直接跪了下来。
宋绣却毫不领情,竟一把将他推开,神情是毫不遮掩的厌恶,“谁要你求情,你这胆小如鼠的软骨头!”
宋太公瞧着,眉心如沟壑,越来越深。
“大父,您事事都偏袒您那个崔家的好外孙女。可这些年,他崔太常可曾念过您一次好,您的好女儿,又可曾回故里问过您一次安?家书怕是都未曾寄过几封吧。”
万通战战兢兢道:“绣娘,别说了!”
“我就要说!”
宋绣倔犟地昂着脑袋,不嫌事大,一副破罐子破摔,要捅破天的势头,继续道:“阿父阿母替他们养了那么久的女儿,如今被匪贼害了性命,他们连面都不曾露一下,就打发个崔恂来祭奠。不就是瞧不上我们是商贾人家吗?”
“您当年掏尽家财帮他们崔家,豁了老脸都要将女儿给嫁过去,他们崔家可曾领您的情!大父,他们怕不是转过头就耻笑您,想尽千方万法都要攀附他们高门豪族!”
“你这个孽障!”宋太公眼神如刀,气得整个身躯都在颤抖,艰难举起手中的拐杖想要狠狠教训一番。
“大父,您打呀!打死我算了,正好让我去地底下陪阿父阿母!”
成真上前扶着宋太公,抚着背顺气。
“你……”宋太公满腔无奈痛心,闭目摇头,老泪纵横,终是恨铁不成钢,却又实在狠不下心,下不了手。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孙女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又何尝不是他们长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纵容所致呢。
他颤声悔恨道:“当年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将那新来的老媪放入你房中。自从你胞兄夭折后,你阿母身子骨不好,心中郁结,疾病缠身,每每无暇顾及于你。谁知那老媪日日在你身旁教唆撺掇,竟让你养成这般娇纵跋扈的性子。稍有不如意,就撒泼打滚,你可知这般无理行径,折辱的是你自身啊!”
闹到这个地步,万通焦急万分,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重重磕头,“大父,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都是小婿的不是,是小婿今日没有照看好夫人,还惹她生了气,她这才迁怒崔娘子,并不是有意而为之。”
倒是个会说话的,成真低头静静瞧着。
舅父舅母当真是给宋绣挑了个好郎婿。
她这性子名声在方圆百里人尽皆知,有点声名的高门豪族定然是瞧不上她,普通富庶人家她定然会心生怨怼。
万氏人口简单,是近些年的新起之秀,在长安城内尚无根基。万家老夫人务农长大,仁慈和蔼,对新妇自然是不挑剔。
而万通身为幼子,有其兄长庇护着他长大,这辈子也没吃过什么苦头,万家发达后便将他送往问经书院求学,也算是饱读经书的儒生一枚。经问经书院的易夫子举荐后,如今在南阳郡叶县做着一方父母官,性子说好听点是和善温良,说不好听点就是懦弱无能。但能在此关头护着自己的妻子,便足以说明此人值得托付,是有底线的。
只有这样的人,既能满足自己女儿想做官宦夫人的美梦,又能保证她日后不会受夫家势大而欺负。可这门婚事中的弯弯绕绕,舅父舅母的煞费苦心,她怕是至今都未曾明白。
“你凭什么管我!”
显然宋绣对万通的斡旋求情并不买账,反而怒焰更盛,窝着一肚子的火的她竟然堂而皇之地推搡万通。
“孽障,住手!”宋太公一个头两个大。
经此一朝变故,宋家早已物是人非,这傻丫头还以为她是有父母庇护的时候吗。他长叹一声,只得倚老卖老,圆话道:“仲文,是我们宋家没有教好这个孽障,实在是我们宋家对不住你啊。”
“大父!”宋绣怒嚎一声。
“我没有你这样不仁不孝的孙女!”
宋太公阖上眼挥了挥手,佝偻着身子扶着拐杖,只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生怕这个她再做出什么错事来,“仲文,你带这个孽障下去,老夫暂时不想再看见她。”
“是。”万通低着脑袋拉起跪在地上的宋绣。
刚一碰上,宋绣便厌恶地甩开万通方接近的手指,“不要碰我,我自己会走!”
两人离开后,成真准备扶着外大父去歇息一会。宋太公却摇了摇头,拄着拐杖,微侧身朝对面的长廊望去。
成真的视线也随之转去。
眼前绵绵密密的雨丝,急一阵缓一阵。
乌沉沉的天色下,红漆长廊走出两人来。徐知危身着玄衣长披,金质玉相,三日前的血腥肃杀之气仿佛已被雨水冲刷殆尽。如今剩下的,是那长久浸淫在富贵窝里的雍容华贵和不可一世。
他望来的视线轻飘如鸿毛,却攫得成真的心里直打鼓。
不禁疑惑着这人何时来的?
四白先一步上前,拱手道:“我家公子特来祭奠宋家家主的。”
12. 第12章
天色晦暗,雨歇微凉。
祭奠完,徐知危客套地同宋太公交谈了几句,就准备离开。徐太公也没多留他,知道这人能来多半是看在前几日助他发现宣王踪迹的面子上,今日来祭奠算是给了宋家面子,也全了人情。
主仆两人刚走到大门,就被等候已久的麦冬拦了去路。
虽行着越矩的事情,麦冬面色依旧镇定,礼仪也分毫不落,恭敬弓腰拱手,“徐大人,我家女公子想你见一面。”
嗯?四白瞅了瞅自家公子。
见这婢女态度尚可,又在人家大门口,徐知危睨了眼,便也懒得挑刺。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面色戏谑,挑眉顿了顿才道出一句,“孤男寡女,不太好吧。”
麦冬始终如一的冷静。
她从腰间拿出一枚玉牌摊在手心,双手递过去,“这块玉牌是那交头之人临死前交到我家女公子手上的。女公子说,大人见了,定然会欣然前来。”
接过玉牌,徐知危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成色如此好的羊脂白玉,雕琢精致清雅,非寻常人家可得之物。方看清上面所刻之字,他心中难免惊起一片讶然,但他控制得极好,俊俏的容貌上依旧不显山不露水。
沉默片刻功夫,徐知危轻飘飘地哼笑了一声。
他对此行为既有些想不通,又觉得有意思,姿态懒散地挪了步子,终是转了方向,将玉牌丢回麦冬手中,“领路吧。”
“是。”
——
西院。
偌大的院子,绿叶如茵,花香袭人。
三五个葛布糊的竹木灯笼摆放成一排,周遭围着一圈圈红黄湿晕。雨后虫多,飞蛾感受到光亮,围着灯笼纷乱地打着转,叠影重重,噗噗地响。
成真用襻膊将宽大的衣袖缚起,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臂。她手中拿着耒耜,正十分熟练地疏通着一块低洼处的泥沟。这些琐碎小事,原都是交由仆从去做的,只是今非昔比,现下府中人手实是不足。
茶庵村发起的疫病,还需要这些药草救命。
玉竹捧着盆冒着热雾的温水搁在一旁方亭的案几后,便上前来回复:“女公子,给茶庵村准备的避疫药草已经让阿狗带去了,顺带着让他提了几袋黍米同秋枣回去。”
阿狗是在茶庵村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成真点了点头,琢磨着阿狗方才同她提起的疫病一事。前几日茶庵村的确有几个高热不退的村民来医馆。
只不过她同外祖父并未放在心上。
宣王谋逆,匪寇四起,战乱频发,死人尸首成山地堆着,这些尸首若是得不到及时的处理,的确是容易引发疫病。可南阳郡周遭还算是太平,也并没有听到疫病的风声,茶庵村好好的,怎会有此劫难。
不过现下她算是一清二楚了,是有人故意将疫病传到茶庵村来,就是为了拿捏着灾星的名头算计她。
当真是什么肮脏手段都使上了。
成真面色凝重,嘱咐道:“茶庵村疫病来得蹊跷,你等会在府上多熏些艾草,每个人都要服下避疫的汤药。再派个身手麻利的,送些避疫药去太守府并告知李伯父此事,好让伯父提前做好防范。还有,外大父同阿祎的房间一定要记得通风,免得他们闻得不舒服。”
玉竹一一应下,“女公子,明日出殡时,有人要来闹事,此事是否要同老家主先通个气?阿狗说他们凶神恶煞,可不是好惹的。”
“算了。”
成真微叹口气,有些疲惫,“如今事情已经够多了,外大父身子骨本就不好,不要让他再操心了。明日若真的闹起来,及时通知李伯父来就行,在南阳郡,他们翻不了天。”
一想到方才阿狗说的那些事情,玉竹便忍不住生气,替自家女公子好一阵难过心疼。好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自家女公子日日行善积德,这世上也不全都是那没良心的恶人。
又想到什么,玉竹悄悄凑上去,忍不住碎碎道:“女公子,你当真要将杜娘子的事告知徐知危吗?他性子荒唐无度,在长安城里可是出了名的二世祖。听说他日日同那些荒唐的贵公子们厮混,染得一身的劣习。”
“这般人,如何值得信任!”
成真手上动作没停,利索干净。
她平静反问:“那你说说,若他真如世人所说的那般恶劣不堪,一个养废了的纨绔,隐姓埋名参军,在没有氏族势力庇护的情况下,战场军营何其凶险之地,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怕是有一百条性命都不够用的。”
“也是……”玉竹点了点头,没再吱声。
成真见积水顺着泥沟流了出去,这才停下手中活,继续道:“两年前,他被太后封为卫将军,统帅三军攻打羌奴,羌奴是蛮族,在马背上长大的,多彪悍凶狠。他若不通晓天文地利,不懂得阵图兵势,不知道奇门遁甲,又如何制敌取胜。”
“再者说,徐知危现下统帅的玄甲军。虽前身是平昌候魏家的部曲和护卫,但如今那些人大都是从大楚各个军营中选出的拔尖人士。人人都是头桀骜不驯的野狼,可不是什么温驯待宰的羊羔,任人拿捏的。”
玉竹似明白了,惊道:“他先前难道是在藏拙?”
藏拙…这小丫头还知道这词。
成真弯唇失笑,不置可否。
这般行径,在高门豪族的一众子弟里,的确是独一份的特殊。
大兄曾同她讲过徐家的事迹。
德昭四年,自贪污案后,文武百官生怕祸及池鱼,纷纷同徐家撇清关系。
平昌候被夷三族,昔日歃血为盟的三兄弟如今就仅剩曲文侯同先帝两人了。曾经的肝胆相照,如今只剩下无穷猜忌,早已物是人非。曲文侯不知是因帝王猜测而悲愤欲绝,还是因贪赃枉法而恐惧羞愧,气急攻心,一时竟偏枯在榻,神识不清。
先帝见此,终究是顾念过往情分,仅没收徐家半数家产以作惩处。而曲文侯自此隐退府宅,遣散门客,不问朝政世事,也不举荐自己的儿孙入朝为官。
众人原以为,曲文侯命不久矣,徐家就要如此落败了。
谁曾想,先帝驾崩,曲文侯仍活得好好的。
直到当今陛下登基,因着陛下年纪尚小,又体弱多病,其生母谢太后开始临朝称制。而这位谢太后竟谢绝了谢丞相举荐的所有人,屈身亲往侯府,请曲文侯出山做陛下的太傅。
不久,曲文侯的长子徐元驹和次子徐向明先后被谢太后重用。长子徐元驹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而立之年便担任少府,位列九卿,前途无量。次子徐向明才干平平,好在踏实勤恳,外放做了临汾县的县令,因其政绩斐然,如今已被提拔成河东郡的郡丞。
长兄锋芒毕露,次兄稳中求进,徐家早就今非昔比,而他为何仍然选择藏拙,到如今又为何不藏了。短短几年的光景,便成功从无名小卒摇身一变成了煊赫一时的卫将军,可见其手段不俗。
可他为何又在查假/币案?
他明明是领了懿旨,前来平叛的。
桩桩件件,成真暂时都想不明白。但她又清楚,她只需要明白一点就行,闺阁女子的能力终究有限,更没有手眼通天的权势。
她需要利用徐知危的权势手段,借力打力。
查清真相。
若父亲当真是幕后凶手,又参与铸造假/币一事,徐知危手段非凡,被他查出来是迟早的事。若是她从旁协助并提供线索,也许能从中斡旋,戴罪立功,保全崔家无辜之人的性命。若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她也能借此机会顺势洗脱父亲的嫌疑,找到真正的幕后凶手报仇雪恨。
总而言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是要幕后真凶血债血偿的。
她向来如此,睚眦必报。
“女公子,人到了。”麦冬走到成真身旁,顺手接过耒耜。
成真将徐知危晾在一旁,不急不躁,仔细为麦冬指了方向,“前面那些草药忌涝,得快些疏通才行。”
麦冬应下。
玉竹上前,将成真襻膊解开,又将泡在温水中的布巾拧干递给她。
成真简单拭面,又擦了擦手心。
借着通明灯笼的光亮,徐知危一眼便见院内郁郁青青的花草树木,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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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得井井有条,透着雨后蓬勃生机。而那一抹绿色中,女娘容颜姣好,明眸善睐,未敷脂粉的肌肤白皙得恍若霜雪,烛火倒是成了唯一点缀的胭脂。
不可否认,他喜这满院绿意盎然的生活气息,很真很灵,是他在四四方方宅院里鲜少见过的别致景色,处处透着主人的巧思。唇边泛起几分拿捏得极好的笑容,他率先出了声,“崔娘子,好雅兴啊。”
成真不搭腔,收拾干净走上长廊。
两人对峙而立。
“公子是为会面而来,还是为玉牌而来。”
“有区别吗?”
“当然有。”成真目若深潭,唇齿启合间冷静阐述,“若是前者,说明公子为人轻浮随意,轻易便同女娘私下相见,不值得信任。若是后者,说明公子同我暂时目标一致,便算是可以信任。”
这是什么道理。
什么是算是可以信任,信不信任,便就如此随意考量的吗。
徐知危以前觉得自己已经是耍嘴皮子中的翘楚,长安城内的贵公子那个不是他曾经的手下败将。如今碰上眼前的女娘,稀奇得很,什么话从她口中说出,仿佛都格外有理般。
但他向来不是个轻易吃亏的性子,表示不满地横乜了她一眼,不甘示弱,笑着道:“崔娘子是演戏的高手,这大义灭亲的戏码本公子自然不会错过。”
“可崔娘子……”
话锋陡转,徐知危言辞犀利,直击其中利害,“百善孝为先,当今谢太后最是崇尚孝道。子女告发父母罪属‘不孝’,轻则被判徙刑、杖刑,重则可能被判绞刑。”
“你当真要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大义灭亲,做这不孝之人吗?”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成真脸上血色尽失,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下撇去。
但她有怒意,既不是因为徐知危戏谑她做戏,也不是因为他定是瞧见她假摔诬陷宋绣。只是大义灭亲、不孝之人这八个字,她听得格外的不舒服。
再者,他说的这话夹枪带棒,无非是试探。
毕竟血缘亲情是这世上最难磨灭之物,而崔汜是她的亲生父亲。假/币案事关重大,高门豪族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怕是五岁的稚童都懂得。
崔家倒了于她能有什么好处。
他怀疑,实属正常。
只是他不知道,宋家同舅父舅母在成真心中的分量何其之重。而她这个人,早在六年前,就已经变成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若不是幸得舅父舅母真心对待,她如何也做不回正常人。
“大义灭亲?”
“不孝之人?”
成真音量一再拔高,接连反问。
而后她更是无所畏惧,抬头直视徐知危,目光倔强又明亮,毫不避讳道:“徐将军,请问何为义?何为亲?何又为孝啊?”
徐知危眉眼压低,瞳色中的那一抹黑,似乎变得更加浓郁。
他也意识到,眼前小女娘是真的动了气。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又变得同初见那日一般无二,幽亮幽亮地渗出狠意,如黑夜中的一簇鬼火,盯着人时,莫名让人心里头一颤,如同中了邪般忍不住陷进去。
而成真的回应,更是大胆狂妄。
“那今日我告诉你,何为亲,何为义,何又为孝!”
“我母亲九月怀胎,忍着催心剧痛,命悬一线将我产下,是为亲,所以我自当孝顺。舅父舅母将我扶养成人,授我为人道理,是为义,我也应当孝顺。而我那高高挂起的父亲,既无生恩,亦无养恩,他仅做了满足他身体欲望之事,又纵容妾室诬陷,偏听偏信,薄待发妻,我为何要顾念他的血缘亲情。”
“若他当真做下此等丧心病狂的恶事,害了宋家这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绞刑又如何,这不孝女我当定了!”
女娘嗓音清脆,掷地有声。
字字句句间的铿锵力量仿佛能击穿灵魂,叫人好一阵都难以缓过神来。一旁本还在大眼瞪小眼的四白同玉竹,都难以自控地将眼珠子盯在成真身上。
只因为,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时代,这话实在是太大逆不道了。
13. 第13章
徐知危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住了一般,思绪空白,轻垂鸦睫再抬起的一息间,他的神情却已恢复如常清明。不过他不可否认,这般爱憎分明,敢爱敢恨的大胆想法,让他也忍不住想要去附和。
这世上,总要有个疯子。
她可以不顾世人冷眼谩骂,不顾后人诋毁指摘,在荆棘丛中磕得头破血流也无所谓,只是去做她认为对的事情。
但他也仅就在那一瞬有所动容。
徐知危瞧着是个为所欲为、放荡不羁的性子,却从不是个感性的。或者说是,他从不允许自己被冲上脑的情绪给左右了理智。
他知道她这一番话下来是来投诚的,也不兜圈子,直白道:“徐某的确可以同崔娘子合作查明宋家灭门真相。甚至可以在假/币案事发之际替崔家无关之人求情。”
“只是崔娘子,徐某为何要同你合作?”
面对质问,成真并不着急露出底牌。
她态度诚恳,姣好的面容露出一抹不深不浅的笑意,“不日我便会跟随大兄回到长安城。我是崔府女眷,可以自由进出崔府内宅,我可以帮大人找证据。”
“证据?”
徐知危毫不犹豫一哂,“崔娘子,你姓崔,徐某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相信你给徐某找的证据,就凭你刚才给徐某看的玉牌和慷慨陈词吗?”
“那你未免也太天真了些。”
“徐某若是这么随便,来个人拿着个玉牌,同徐某说几句,徐某便要相信,怕是有一百条性命都不够活的。”话到此,他的面庞毫不掩饰地浮现缕明晃晃的讥诮之色,双眼蛰伏在暗处,眼底似还有些行伍之人的戾气,骇人得很。
成真盯着他,心里头不由得一紧,嗫嚅几下终是没出声。
玉竹见情形不太对,立刻雄赳赳地护着自家女公子。成真却伸手拦住了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徐知危斜睨过去,见她稚嫩的眼神因防备而充满狠意,如同初出茅庐的懵懂小兽,话到嘴边便忍不住多说几句,“崔娘子,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无非是信任和利益置换这两种。你与徐某之间信任根本谈不上,那你就要给徐某足够的利益,且不是空口白话。”
“只要利益足够大,徐某自会给你想要的一切结果。”
“哦…对了。”徐知危昂着下巴,自认十分大发善心地提点道:“崔娘子,你手上的玉牌根本做不得证据。人家都不用动脑子,随便胡诌找个借口说丢了,你都无计可施。连徐某此时都可以怀疑你这枚玉牌的真假。”
“所以,玉牌的真假一点都不重要,别人信不信才是最重要的。”
成真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听着时甚至有一点发愣。她当真没有想到徐知危会同她说这么多,仿佛她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而他就好像一副今日我就大发慈悲,来教教你这呆瓜的模样。
外大父教导过她,凡事都不能过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所以她刚才说的那几句,只是她最简单,也最容易摊到明面的事情,而他好像是真的觉得她只有这一个办法。
算了,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或许同这人打交道,直接点来得更实在。
“受教了。”成真礼貌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假很勉强,是旁人一眼就能看穿的那种。
还未等徐知危有反应,成真如同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般,装模作样,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
她又笑了笑,嘴角弧度不禁又扩大了些,娓娓道:“先前徐大人说,同黑风岭交易的是个女子,幂篱下还用厚厚的素罗面衣蒙住口鼻以下部位。我当时就有所怀疑,回府后一番查验正好证实了我的想法。”
徐知危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对劲,脸色黑了一度,眼神示意她继续。
成真道:“宋府府中有一人名唤杜衡,我称她为杜姨,原名吴俪娘。五年前,她在一豪族府邸中做婢女,后因犯了事被施以劓刑赶出府中。府中尸首中,有一人被钝器砸死后故意割掉了鼻子,应该是为了能让杜姨假死脱身,她与幕后之人定然有关系。”
“方才就是她将这块玉牌交由我,但是被人给一箭穿膛,灭口了。”
“劓刑?”徐知危眉间微动。
劓刑,便是将人鼻子给割下来。
无论男女,这都是极其残忍的一种刑罚,不仅毁了容貌,还日日夜夜摧残着受刑之人的尊严。但如今已鲜少有贵族会对奴仆施以此刑罚,毕竟不雅观,还容易让外人瞧见说尽刻薄闲话,远不如鞭笞来得痛快。
于是他又问道:“人可有抓到?”
成真沮丧地摇了摇头,又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徐知危,“这是从杜姨房间找出来的,是用蜀锦做的手帕。蜀锦华贵,向来是专供皇室和贵族的,鲜少有奴仆能用。”
“而这上面绣的是牡丹和蝴蝶,寓意蝶恋花,多指男女之情,旁边还绣有二郎二字,可杜姨来宋府五年,我从未听说过她有任何相好或心怡之人。细看绣这牡丹的丝线,甚至起着细细碎碎的毛边,说明杜姨常拿出来看,还有斑驳泪痕,可见她对那人用情极深。”
“杜姨从未说过她是从哪里来的,但大兄从长安城给我带来的物件,杜姨都识得。一两件可以说是巧合,但不可能这么多巧合,所以杜姨来宋府之前,肯定在长安城某个高门豪族的府邸里侍奉过。”
徐知危漫不经心问道:“崔大人,在家中可是排行老二?”
成真面色有些难看,还是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但是杜姨将玉牌递给我时,她的神情,分明是恨极了我父亲。”
“他们两人…怎么可能……”
徐知危睨了眼,故意拱火道:“没准爱而不得便生怨恨,故意诬陷你父亲呢?”
“你!”
成真嗓音一顿,却也并未排除这个可能性。
可她甚至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诬陷吗?
沉默半晌,她并不想再同他妄议,一切都还是猜测。
成真又从袖筒处拿出一副竹简画递给徐知危,“这上面画的就是杜姨,无论如何,她能拿出我父亲的贴身玉牌,就说明他们两人之间一定有渊源,是否还有其他人我不知晓。但小女子相信,凭借徐大人的手段,在长安城查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一连串动作配上言语,行云流水。
兜兜转转,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手帕、竹简画,自然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他入套呢。
徐知危看了眼画像,寥寥数笔,却将人的神韵要点全部描绘出来了,笔墨上当真是好功夫。他捏着竹简的手指慢慢收紧,心里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刚才吓唬吓唬她几句不就成了,没事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当真是没事找事。
方一垂眼,他立刻就能看见眼前面色有些惨淡的小女娘正冲着他假笑,僵硬地露出一排整洁白皙的皓齿,落在眼中,俨然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徐知危牙根一阵发紧,“崔娘子,甚好。”
“嗯?”成真有些意外,呢喃出声。
“绣女公子,我家女公子身子不舒服,正在屋里歇息,有什么事等会再来也不迟!”
傅母在院子外头大嚷的声音遥遥传来。
宋绣怎么来了!
成真瞬间敛了笑着,心中暗道不好。
这人当真是任她如何甩都甩不掉,若是她一直在外头盯着,徐知危怕是不能直接出去了。若是不小心被宋绣这个麻烦精瞧见了,还不知道她会闹那出。
“跟我来。”成真毫不犹豫,强行拉着徐知危的胳膊往北边的墙根赶去,边走边嘱咐道:“你们主仆两人从墙根翻出去,别让宋绣和其他人瞧见你们。”
“你怕她?”
徐知危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头一次见她露出慌张神色,刚才憋在心里的闷气瞬间散了一大半。
“我怕她?”
成真回头白了他一眼,语调不屑,“我只是不想让她拿到话把子。”
那不得好一顿折腾,她真没这个精力了。
到了墙根处,她又叮嘱道:“从此墙可以翻到隔壁院子里,然后再从隔壁院子的北边翻墙出去,就直接到了外面的巷子里。随后你们从巷子往东边走,到路口再往西边走一会,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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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了宋府正门。”
徐知危破天荒的好脾气,耐心地听她唠唠叨叨。
顿了顿,成真又从袖筒处拿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白玉药罐递给徐知危,别开眼懒得看他的神色,“这是我外大父秘制的伤药,涂上后不出几日,再深再重的皮肉外伤也能结痂愈合个七七八八。”
徐知危诧异地接过白玉药罐。
伤药?她如何知道他受伤了?
平定黑风岭时,的确有几个身手非凡的蟊贼,再加上这一月连轴转地追捕叛军,一时不察,他这才不慎受了点皮外伤。可他当时明明已经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还特意换了安车内的熏香。
这小娘子,是狗鼻子吗?这么灵。
徐知危轻轻盯着成真的鼻尖,细巧挺秀,线条流畅,宛如初春的柳枝般温婉。见她视线又瞧了过来,他只好匆匆垂下眼帘,若有其事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药罐。
他可没骂他,明明是在夸她,心虚什么。
白玉上还残留着些许前主人的温热,徐知危心头不受控制,跟着暖了几分,“那就多谢崔娘子好意了。”
“快些走吧。”成真转而不耐烦地催道。
徐知危脸色顿时一僵,暗道这小女娘变脸也忒快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视线一瞟又看见手中的白玉罐子,深吸一口沉下气,选择懒得同她计较。
而后他也不磨叽,凭借腿长,脚仅仅借着石墩一蹬,长臂扒着墙头,身轻如燕,眨眼的功夫便翻身过了围墙。
四白紧跟其后。
见人离开,成真便准备去西院前头瞧瞧。
月光莹莹,夜色如墨。
傅母提着竹木灯笼,一见到她,便正面迎了过来,身体绷直,一板一眼道:“真女公子今日借机教训了绣女公子,以绣女公子的性子,定然处处等着挑真女公子的错处翻身。真女公子实不该将外男带进内院来。”
话音落地,唯有一片寂静。
这位傅母是成真十三岁那年,父亲送来专门教导她高门豪族规矩礼仪的仆妇。她深知成真因父亲缘故迁怒不喜她,便知趣地从不越矩干涉成真的事情,只做好她自己分内的事情。
随着日复一日地相处,成真见傅母始终如一的规矩审慎,待她也无话可说,只是性子刚硬强势了些,所以对她的戒备之心早已渐渐放下,但如今发生之事,让这位傅母再次成了她不敢轻易信任的对象。
不过此事的确是她顾虑不周。
仅一瞬,成真便想好了措辞。她扮作乖巧,垂眼温声道:“傅母说得是,成真下次不会了。成真请徐大人过来一叙,是想好好感谢徐大人前几日的救命之恩。”
“真女公子是主子,不必同老仆解释。”
傅母面无表情,侧身让出路,又道:“大公子正在灵堂守灵,问真女公子哪里去了。真女公子还是快些过去吧,免得被有心之人抓到话把子,说真女公子不孝。”
“多谢傅母帮我掩护。”成真规矩行礼,说完便离开。
玉竹见走远,才愤愤道:“女公子,为何要给那徐知危秘制的伤药,总共就没几罐。虽说他剿灭了黑风岭的匪贼,也算是为家主女君报了仇。但听说那日叛军劫持女公子时,他甚至想杀了女公子邀功,太可恶了。”
“傻玉竹。”成真又回想到那日情形。
起初她也以为徐知危是草菅人命之徒,一时气糊涂了还忍不住骂了他几句,骂完才意识到不对。她解释道:“徐知危的护卫说得没错。那一箭,他若是真想取我性命,你家女公子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
当时的他应是察觉到了麦冬的存在,在那里故意做戏,分散叛军的注意力。
见玉竹的圆脸蛋仍皱巴巴的,成真温声继续道:“那三名义子身手皆不凡。他当时射箭的声音正好遮掩了麦冬弩箭的声音,这弩箭,才能在对方不设防的情况下射中。”
“你家女公子这才能有机会挣脱挟持。”
“这样吗…”
玉竹是个直肠子,爱憎分明。事情解释明白了,她的面色便也渐渐缓和下来,但仍是有一丁点心疼那罐伤药。
14. 第14章
成真重回灵堂处。
两座高大奢靡的十五连盏铜灯平行搁置在屋宇漆案旁,案几上亦摆放着一排排的浅盘形陶豆灯,温暖的火光满室跳跃,偌大的厅堂亮堂得几乎无一处阴影。
有一家丁正在朝铜灯内填着灯油,灯影借机如鬼魅般张牙舞爪。
宋太公因身体不适,已被扶下去歇息会。
宋绣同她的郎婿不见了踪迹,而宋祎因年幼困倦得不行,也被送回房间小憩去了。宋家人丁本就单薄,如今整个灵堂守灵的便只剩下崔恂一人,遥遥可见其削瘦挺拔的背影。
风声穿堂回荡,惊得火光倒影婆娑。
空旷的灵堂没了白日祭奠的喧闹,只剩下幽幽静谧。
成真上前,跪在茵席上往铜盆里烧着纸钱。
崔恂不声不响,将他身旁剩余的纸钱挪到成真身边,“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好歹,那黑风岭的匪贼都已被抓,舅父舅母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得到安息。”
火舌瞬间吞噬掉纸钱,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燃起的火焰随之向上翻腾,成真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
黑风岭的匪贼无恶不作,祸乱一方,如今的下场是他们罪有应得。但在幕后策划这一切,将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当做儿戏之人才是最该死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成真忽然想问,“大兄,若有一日,要你在崔家和我……”
似乎是觉得,单单一个自己没有太大的份量,她又追加道:“若是要你在崔家和母亲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选择谁?”
崔恂有些诧异,转头盯着她。
闪烁的火焰倒映在她白皙的脸庞上,眉宇间在不知不觉中已蹙成小山般模样。
成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甚至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再次追问道:“你是要崔家,还是要我和母亲。”
“小真?”崔恂不解,她为何会问出此话。
自小,成真就不是个会无缘无故耍性子,无理取闹的人。相反,她理智有度,懂事清醒得根本不像这个年龄的女娘。在她心里,或许一直怨恨着父亲母亲这六年来的不闻不问,但她却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分毫。
而她如今这话,似乎是要将她和母亲同崔家彻彻底底地划分开。
为何要划分开?
她是知道了什么吗?
可…怎么会呢,当年那件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当年服侍的仆妇都被不留痕迹地取了性命。
崔恂心口一颤,惶恐得不敢回应。
成真多么敏感,她自然察觉到那一刻崔恂的不对劲。
可他为何会反应如此之大,成真却不敢细想下去。就像当初,她没有把握大兄说的话只是为了恐吓宋绣一样,如今的她也没有把握大兄是否会站在她这一边,更不敢将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透露出来。
他毕竟是崔氏这一代人,倾尽族中所有资源培养出来的嫡长子。崔氏一字于他而言,既是枷锁,更是责任。
而她虽姓崔,却是被崔氏抛弃的人。
他们两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可她更怕的是,有一日,阻扰她的人之中,会有大兄的身影。
就在此时,玉竹匆匆跑到成真身旁,指着外面的方向,为难道:“女公子,方老伯扛了个晕了的公子来,瞧着面生得很,不像是宛城人。但老家主吩咐过,宋家任何人都不能见死不救,婢子就自作主张,将人给抬到了仆从们住的矮房里,还得请女公子去瞧瞧,那人脸色乌紫乌紫的,看着可吓人了。”
崔恂伸手制止,“宣王谋逆一事才刚刚平定。如今匪寇四起,动荡不安,不乏有穷凶极恶之徒……”
“玉竹,领我去。”成真直接打断,并不听。
“小真!”
见劝说无果,崔恂只好跟在成真身后,同她一块去了。
——
矮房内,火光重重。
简陋的床榻上正躺着位公子,华贵精致的孔雀蓝蜀锦曲裾袍满是泥点子,就连那白嫩秀气的脸蛋同发丝都是脏兮兮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已经结痂的伤口。
成真在一旁瞧着,心中已有揣测。
此人的确不是宛城人,这一身华贵的蜀锦,来头怕是还不小。
“玉竹,先将这位公子的脸擦干净。”
成真转头,借着三五火光,视线瞥向一旁瘦骨嶙峋的老翁,问道:“方老伯,你是从哪里发现这位公子的?”
方老伯是李伯父田庄的仆役。
他用手比划着,语句连贯地回道:“今年田庄里闹了蝗灾,收成无几,家中那几个泼皮猢狲饿得实在是受不了,便想着出去刨野菜吃,恰巧遇到了这位骑马而来的公子。公子心善,施舍了些麦饼,谁知一眨眼的功夫,这公子脸色突然一团乌紫,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便晕死过去了。吓得老奴家里那几个猢狲是两人抱着胳膊,两人扛着大腿,着急忙慌地将人给扛了回来。”
“这公子在老奴家中缓了好一阵都不见有醒来的迹象。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这才寻到宋府来求宋太公救命的。”
成真眉头拧起,一边听着,一边顺势坐在榻旁,伸手把着这公子的脉搏。
“真女公子,可快些将宋太公请来吧,这公子还等着救命呢!”方老伯见成真毫不着急,忙催促着。
成真顺势回道:“外大父身子不适,已歇下了。”
方老伯立刻哀嚎,“那可如何是好啊!”
自家女公子明明正把着脉,他在那里装什么睁眼瞎。玉竹火气霎时冲了上来,她直咧咧骂道:“你这老猢狲,我家女公子不是正看着病吗,你催什么催!”
闻言,方老伯难藏眉眼间的轻视,“真女公子,不是老奴不信你。你自己都是个半大的孩子,更何况还是个女娘,如何看得了病!”
“你!”玉竹气坏了。
崔恂只得制止上前准备开骂的玉竹。
接着,他自己冷着脸驳斥,“当今谢太后也是女娘。她追随先帝伐纣时,无论是上阵杀敌、还是抚恤遗孤,手段样样都不逊色于任何儿郎。如今辅佐当今陛下治理朝政,兴修水利、减轻赋税,举国上下无不称赞太后贤德。你这话,是要将当今太后也一起贬了吗!好大的胆子!”
“老奴……老奴绝没有这个意思!”
方老伯被崔恂那骇人的气势给完全震慑住,唯唯诺诺地点着头,“那还请真女公子将药方写给老奴。老奴好回去给这公子煎药,以报答公子先前的恩情。”
成真并不应,把完脉后便走到一旁的桌案,麦冬早已经备好竹简,墨也已研好。她提笔,斟酌片刻后写下药方。
最后她将竹简片递给麦冬,“速去将这副汤药浓煎一碗端来。”
“何须劳烦真女公子的婢女,老奴领着这公子回去,自己煎就行。”方老伯竖着耳朵听着,现下主动陪着笑脸上前。
见此,成真这才把精力重新放回方老伯身上。她神情无太大波动,语气平和地问道:“方老伯,你方才说,是这位公子主动施舍麦饼给你的那几个孩子?”
“是是是。”方老伯连忙应道。
“那他手腕同脸上的淤青和擦伤又是从何而来?”成真一步步走近,“还有,这公子衣着不俗,皮肤细嫩,一看就是家中娇养长大的贵公子,束发怎会不用发冠?”
“这……”
方老伯面色僵硬,“这……什么发冠不发冠的,老奴怎么知道。”
“那淤青,许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
“不小心摔的?”
成真嘲讽勾起唇畔,面色平静却字字催心,“你若再不肯说实话,我便捆了你,将你交由李伯父。等这公子醒来,一切便就水落石出了,随你在这含糊其辞。”
面对此般,方老伯只慌了一瞬。
他反应极快,颤抖地哽着声调,“真女公子,即使你贵为主子,也不能信口雌黄,污人名声啊!老奴好歹也是李太守家生家养的仆役,这些年勤勤恳恳,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
崔恂静静瞧着,并没有出声。
他自认为小真是不会无缘无故发难的。
成真始终如一地镇定,“好啊,那方老伯,你也别急着回去了。”她向来是不怕硬茬子的性子,直接道:“我们便就都在这等着这位公子醒来。方老伯,你看如何?”
两方对峙没一会的功夫,方老伯霎时就泄了气,怂了气势,连忙跪了下来告罪,“真女公子,是老奴那个几个孩子不懂规矩,生了贪心,见这公子骑马而来,衣着华丽又出手阔绰,便想绑了威胁,好多弄些吃食来。他们并不是真的想要这公子的性命!”
“这不,见这公子晕了,老奴连忙送来,生怕耽搁了。”
听到这般答案,崔恂一时也愣了神。
这老伯既然愿意将这少年送来诊治,他想着这老伯也算心地良善,一开始便信了他那套说辞。否则,任这少年自生自灭不就行了,何必将人拖来,还惹人怀疑。
如今才知晓,原来是自家孩子犯了错。
若是任其自生自灭,那孩子自此便要背负着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度日,良心难安,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得到想要的答案,成真这才解释道:“这位公子原是心脉有疾,因多日身心劳累这才发作,好在他年纪尚轻,身子暂时能撑住。方老伯,你将人送来得也算是及时,我便不将此事告知李伯父了。”
她又向玉竹吩咐道:“去货房拿些黍米给方老伯。”
听到黍米二字,方老伯双眼一亮,激动得感恩戴德,直接跪下,“多谢真女公子,真女公子当真是菩萨心肠。日后真女公子若是需要帮忙,老奴定然万死不辞。”
成真无动于衷,姣好的面容却是板起来,俨然一片冷意,声音平稳道:“方老伯,日后的事情还是暂且不说了。今日是你幸运,这位公子没有性命之忧,但此事非同小可,我当然也知你之不易,家中所有重担都在你一人身上,虽说情有可原,但孩子们错了就是错了。”
“今日他们能因此绑了人威胁,若成功尝到了甜头,明日还不知会做出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来,到时候惹的祸怕是会祸及全家,你一人又如何承担得起。”
这位方老伯也是个命苦的。阿父早逝,阿母瘫痪在床,夫人前年不幸摔断了腿,家中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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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三四岁的稚童,另外再加一个六岁女孩和一个九岁男孩,老大也才十二岁。
若是惹了祸事,正常人还能逃,这一家老弱病残如何逃。
方老伯并非不明事理,听到最后四个字,浑身吓得一哆嗦。挨饿受冻都是小事,若是得罪权贵,碾死一个人就跟碾死个蚂蚁一样简单。他一心想着帮孩子遮掩,如今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郑重道:“多谢真女公子提点,老奴回去一定好好教训那几个孩子。”
成真又道:“这少年郎衣着华贵,定是高门豪族的贵公子。等他醒来,可能会找你们要一个说法。”
通俗点说,就是要找他们麻烦。
方老伯低下脑袋一阵恐惧,又想起刚才的话,立马昂起脑袋,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真女公子的好心提点,认真回道:“这事是孩子们做错了,一切罪责,无论是下狱还是吃板子,老奴都会让孩子们自己承担的。”
成真点了点头,还算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若是这少年郎找他们麻烦就去报官。别的地方她不清楚,但在宛城,李伯父管辖的地方,还算是有公道可言的。
“随我来吧。”玉竹这才领着人离开。
等一切都安排妥帖,崔恂定定瞧着,不由得地欣慰道:“小真当真是长大了。”
在这老仆认错后,成真并没有得意,抓着人家的错处就开始发难问责。一来这老奴并不是自家的仆从,不好随意发落,容易遭人闲话;二来宋家突遭大难,今非昔比,而宋祎同宋绣日后还要在宛城立足的,更不可再轻易结仇;三来赶狗不入穷巷,这老仆日子过得明显艰苦,逼急了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她先给粮食宽慰,再放低姿态表明知晓他的难处,最后同他犀利点出其中利害,他自然愿意听。
这突如其来的事,就算是他碰着,也不一定能妥帖处理到这个地步。
崔恂心头不由得多般感慨,那个争强斗狠的小丫头在不知不觉间,早已经长成亭亭玉立,妥善稳当的女娘。无论何时,遇见何事,完全有着独当一面的能力,观察细致入微,处事果断妥当。
可他却又控制不住地心疼。
她原本,是不必经历这些的。她本该是在父亲母亲的庇护下,兄长姊妹的疼爱下,无忧无虑地长大。
成真并不知崔恂为何愁着眉眼。
她转身微微而笑,“跟随外大父出诊时,常常会碰到各式各样的人。日子久了,自然也有了些经验。”
药已煎好,麦冬端着圆盘进了屋子。
崔恂见成真准备接过圆盘上的漆耳杯,于是出声道:“我来吧。”
成真摇了摇头,看向床榻上睫毛不停打着颤的少年郎,打着趣道:“人都走了,公子就不必装睡了吧。”
那少年郎的睫毛忽地止住。
不到黄河不死心,成真直接道:“公子患有心悸,脉搏应比常人要慢上几息,若是昏睡,脉搏还要再慢上几息。可我刚才诊公子刚才的脉搏,比常人还要快上一息,一来说明公子并未昏迷,二来……”
话还未说完,那华服少年立刻睁开了眼。
他从床榻上缓缓坐了起来,虚弱地冲成真咧着嘴笑,嗓音却清脆,“真女公子,你当真是智绝无双。”
他如何不知二来是什么。
华服少年心虚地挠了挠耳朵,他可不想被其他人知晓,他被眼前女公子诊脉时,紧张得心口止不住地砰砰乱跳。这辈子就没跳这么快过,当真是没出息。
崔恂却忍不住皱紧眉头,油腔滑调。
似乎察觉到崔恂不善的眼神,华服少年立刻下塌踩着鞋履作揖道:“在下谢无疾,方才装昏迷实在是无奈之举。那老仆给我吃了我随身携带的药丸,没过一会我就恢复了意识。但我若不装昏,他们怕是真要一直绑着我。真女公子诊完脉也知晓,在下有心疾,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出此下策。”
话倒还算真诚,成真将陶碗递了过去,“把药喝了吧,这是补益中气的汤药,能增强你的体魄,你这心疾……”
成真再次顿住,没有说完。
这谢无疾衣着华贵,应是高门豪族子弟,身边定然不缺乏技术高超的医士,对自己的心疾应也有所了解。
他怕是没有几年可活了。
谢无疾知道成真是什么意思,没直接说出来也是怜悯。
已经习惯苦涩的他将汤药一饮而尽,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我知道,真女公子无需避讳。我这是天生的毛病,小时候医士们就说我活不过十七岁。”
他的眼睛忽而睁得大大,亮亮的,声调甚至扬了上来,带着几分孩子的稚气,又道:“但我如今已经二十岁了,都多活了三年,说明你们医士说的话也不准。”
“没准我可以长命百岁呢”
谢无疾的笑容更加灿烂,恰如朝霞。
成真似被眼前少年感染,点了点头,弯唇轻轻“嗯”了一声附和他。
而在此时,崔恂眉头却蹙得更紧。
这般年岁,姓谢,还患有心疾。
不禁让他想到了一个人,陈郡谢氏,当今谢丞相的独子。
15. 第15章
翌日,是出殡的日子。
晨露未晞,曙色微茫,雾蒙蒙的空气中带着点湿漉的岚烟。湿冷的秋风吹得白色灵幡猎猎作响,浩浩荡荡的队伍全部身着素服,护着棺椁前行。
为首的宋太公身形似更加佝偻,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抱着牌匾。
而在宋太公身旁,跟着的是只有他一半高的宋祎,小小的人儿眼睛肿得厉害,怀中紧紧抱着他母亲的牌匾。成真同崔恂则是跟在宋太公后面,面容肃穆悲戚。
沿着主街出城,零星几个早起的人在一旁短暂驻足,庄重地目送着队伍离去。却也忍不住心生悲痛,唏嘘着宋家这朝变故,当真是好人不长命。
就在一行人要出城门之际,从街道两旁的茶铺迅速涌上来一群人拦住了去路。
来者男女老少都有,衣着脏乱,面黄肌瘦。而他们手中拿着各式东西,有的是仍带着泥的锄头耒耜,有的是今晨刚折断的树枝,有的甚至拿着粗壮的擀面杖,皆露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拦路虎模样。
前行脚步不得不停下。
宋太公认出几个熟悉的面孔,是住在城外茶庵村的农户,平日里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也受过宋家不少恩惠。
不过在这偌大的宛城内,又有几个人没受过宋家恩惠的。
可他们怎会突然来拦路。
难道是欺他宋家没人了吗!即使脾气再好的宋太公,此时此刻也动了真怒气,厉声质问道:“各位,今日是我儿同儿媳出殡的日子。你们突然在此拦路,想做什么!”
“我们想做什么?”
领头之人身形倒是意外的魁梧壮实。
他单手叉着腰,目露阴鸷,声音带着狂悖的狠辣之意,“宋太公,你老德高望重,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但是灾星一日不除,宛城就永无安宁之日,只要你把那个灾星交给我们,我们马上就让你们走,绝不挡路。”
灾星两字一出,所有人惊得罔知所措,面面相觑后,二三视线最终都在不经意间落到了成真身上。
在场众人中,只有她被指认过灾星。
只不过这向来是宛城避之不谈的忌讳,只因当年信口胡诌的方士,直接被宋家打断了腿,赶出了宛城。
宋祎气急败坏,两眼喷火星子似地冲上前去想教训他们一番,好在宋太公眼疾手快,伸手将人给拦了下来。而宋绣幸灾乐祸地瞟着成真,得意忘形时差点笑出了声,万通皱眉推搡了她一下,她这才瘪嘴讪讪地收了声。
“别怕。”崔恂在成真身旁轻声安抚。
而后他走上前,一向温润如玉,得体审慎的贵公子如今眼中满是阴冷,大声叱斥,“什么灾星,你在哪里说什么混账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此番举动,是想要当街劫道、聚众闹事吗!可知闹事一罪,轻则罚金四两或流放,重则可被判处死刑或肉刑,你们当真不怕吗?”
魁梧男明显一愣,没想到崔恂会如此说。
他们打着替天行道的名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律法不律法的,怕是大燕律法有什么都不清楚。
倒是魁梧男身旁一彪壮男反应得更快,不接腔反而讽刺道:“崔大公子,你们堂堂太常府,博陵崔氏,尚且都惧怕这灾星祸害,将其弃养。可我们这些乡野之人,日日啃着树皮度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本就艰难无比。如今又因这灾星招来疫病祸害,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你们这是要我们乡里人都死绝吗!”
“你!”崔恂顿时哑口无言。
成真听着,暗暗握紧拳头,心中冷意更甚。
此人当真是不简单,不仅能说会道,妖言惑众,还能迅速识得的大兄身份,又拿着在场农户的困境施压,甚至还要借一借博陵崔氏的名头来镇他的场子。
不过,这招真的是烂透了,像极了以前。
当年她初来宛城,刚刚保全一条性命,又尚无根基,这才能被此种祸事沾上。如今还当她是那个软弱可欺的人吗。
成真瞥向宋绣,水灵灵的乌瞳如深秋寒潭,带着警告意味。
宋绣异常敏锐地触及目光,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咬牙切齿地将脑袋凑过来,压声反驳,“别看着我,不是我干的!”
成真这才收回视线,对她的辩解不置可否。
见刚出声的崔恂似乎哑了火,局势一片大好,魁梧男立刻重新变得雄赳赳气昂昂,再次嚷嚷道:“乡亲们,灾星不死,我们是没有好日子的!”
“烧死灾星…烧死灾星!”
他扯着粗犷的嗓子吼了两声,却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附和,魁梧男诧异地又吼了声,“烧死灾星!”
唯听见风穿树梢的哗啦啦声,身后竟无一人回应,周遭甚至安静得有些吓人。彪壮男顿时暗感不妙,诧异转头看去,却见身后众农户统统眼神不善地瞪视着他,手中的各式家伙甚至默默挪动了方向,对向他们。
“你们…”彪壮男的心头已经凉了一大半。
成真走上前,抚了抚宋祎的脑袋,示意他无需担忧。
而后她扫了一眼领头的两人,清透的嗓音带着霜寒之意,质问道:“你们两人在此领头闹事,一口一个疫病,一句一个灾星,想来是久居南阳郡之人,可为何我在南阳郡从未见过你们两人。”
彪壮男下意识回讽道:“女公子还当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兄弟两人自然都是城外茶庵村的农户!”
“放屁!”
痞气中带着点无赖的声音一出,崔恂同宋太公皱着的眉头在一惊中又再次蹙紧,直到看见来人才彻底松了下来
茶庵村的阿狗。
一个高瘦黝黑,短褐满是补丁的少年郎从人群的最后头挤上前。
他护在成真身前,指着闹事两人的鼻子,扯着尖尖的嗓子道:“你们两人根本就不是我们茶庵村的。我阿狗可是宛城名副其实的百事通,我可从未在宛城见过你们两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竟然敢在这里攀扯污蔑真女公子!”
被人当众拆了台,魁梧男就算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
显然是眼前的女公子早就同茶庵村的人通了气,设下今天这一局。怪不得他们前日明明已经被茶庵村的人给恶狠狠地赶了出去,昨日这阿狗又突然跑来,兴致勃勃地同他们商谈,还狠狠讹了他们一笔。
他们兄弟两人为了邀功,便未将其中曲折告知主子。
只道今日来看戏就成。
被戏耍是小事,坏了主子的事情才是大事。
魁梧男手脚冒出一阵冷汗,忐忑不安地打量着周遭,却看见一脸得意的阿狗,霎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直接上前粗暴地扯着阿狗的衣襟将其拎了起来,怒道:“你这狗东西!在这里说什么呢!”
彪壮男立刻注意到身后不善的眼神。
寡不敌众,他立刻用眼神示意魁梧男将人给放下。魁梧男满肚子的怒火没出撒,重重哼一声,只能将阿狗摔丢到地上。
崔恂见状,立刻上前扶起阿狗,帮他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
“你们这两个小畜生!”又有人出了声。
一老媪佝偻着身躯,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拿着擀面杖毫无顾忌地指向闹事两人,“宋老太公,别误会,我们茶庵村的人是绝不会为难宋家人的。这两个小畜牲,前几日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瞧着就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给了我们茶庵村每人两串铜钱,要我们今日来拦出殡。”
“当真是两个缺德玩意,人家出殡你都拦着!你家里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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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父母长辈吗!还指着人家这样好的一个闺女说是灾星!你们就没有自己的孩子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做人好好积德不行吗,非要做这损阴德之事,也不怕老天爷降一道雷劈死你们。”
“忒!”阿狗忍着全身的痛,朝彪壮男同魁梧男狠狠地吐一口口水,“你们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们两人一样吗。”
阿狗昂着脑袋,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小爷我告诉你们,我们茶庵村人人都知道,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当年要不是真女公子同宋太公,我阿狗怕是都没有命活到现在。还有今年田里闹蝗灾,要不是宋家家主心善,经常在城西设粥棚,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拿着几个臭铜板,恶心谁呢!”
“真女公子,别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下,突然有一道清越的嗓音遥遥传来。
众人寻着声音出处。
只见换了身明黄色蜀锦深衣的谢无疾正从不远处吭哧吭哧地跑过来,手上卖力地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跑时还不忘朝身旁路过之人喃喃道:“不好意思哈,麻烦让一让…让一让,让我去过一下哈。”
等跑到成真身边时,谢无疾笔直地定在原地,唇瓣微微发紫,抬起眼皮时露出两清炯炯的圆眸。
他一边喘着一边重复,“真女公子,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
“谢兄弟!”阿狗震惊地睁大双眼,“你也识得真女公子!”
“阿狗兄弟!”谢无疾也惊讶出了声。
成真讪讪地轻咳一声,泓亮的眼微眨巴。
她其实很想说,她现在是不怕那两个闹事的,倒是有些怕你们俩的,兴致热情得似乎有点过了头,巧的是你两还认识。
不动声色间,崔恂锁着眉头上前,将成真护到了他身侧。
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在舅父舅母出殡的日子,实不该闹出什么不好传言,于女儿家名声不好。
谢无疾是个心大的,并未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他冲阿狗同崔恂没心没肺地笑了笑,只不过手上提着的东西太多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他自己身上,磕到硬邦邦的骨头处,脸蛋忽地变得皱巴巴,实在是疼得有点厉害。
但气势不能输!
他只能忍着疼,抬起下巴,表情有点扭捏奇怪,冲着那个彪壮男同魁梧男,装腔弄事地清了清嗓子,“你们两个,给本公子听好了!本公子姓谢,陈郡谢氏的谢!乃当今左丞相之子,太后亲封关内侯。真女公子乃本公子的救命恩人,尔等岂敢在此造次!”
这般模样的谢无疾委实有些滑稽。
只不过他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众人无一人敢轻视去了。
先一个左丞相,后一个太后,而左丞相乃当今太后的亲兄长,同出谢氏一脉,权势一个比一个大。
左丞相掌佐天子、助理万机,朝堂之上虽仍有着先帝在世时册封的右丞相曹参掣肘,但他却早已成为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百官之首;而当今太后,临朝称制后,以铁血手腕稳定政局,清除异党、整肃叛乱,谢氏族人更是因她而直入中枢,委以重任。
当今就算是萧氏皇族,怕是都没有他陈郡谢氏的权势滔天,声名煊赫。
闹事两男在听到谢无疾自报家门时,神色一时变得很奇怪,却罕见地没有露出任何惊恐慌张。魁梧男似有话要说,却被彪壮男一把拦了下来。
而一旁的宋太公在听到此话后,耷垂的眼皮微微一颤抖地抬起,浑浊黯淡的眼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强烈情绪。
似乎是比刚才,更浓更烈更复杂的怒意。
却又被他强行压抑住。
就如波澜不惊的湖面被掷入石子后,又重新归于平静。但石子是真实存在,涟漪也曾一圈一圈地漾起。
16. 第16章
听到这话,阿狗先是明晃晃的一愣。
反应过来后他满脸震惊地看向谢无疾,而后飞快上前将他拉到一旁,悄摸道:“谢兄弟,这种玩笑开不得的啊,让有心之人听去可是会没命的!”
他又拍了拍胸脯,昂头挺胸,“放心,有我阿狗在,有我们茶庵村的人在,没人能欺负到真女公子头上的。”
成真默默看向崔恂,用眼神询问他真假。
大兄自长安城来,谢丞相之子,他应该是知道真假的。
崔恂无奈地点了点头。
成真不禁挑眉,当真是捡大便宜了。
少顷间,耳边传来铁甲砸击地面的响动,闷重声由远及近。
主街两旁以迅雷之势涌上来一群身披玄色甲胄的士卒们。他们训练有素,动作干练,黑压压一片直接将闹事之人团团围住,一如乌云压城般,而后果断抽出腰间铁剑以作震慑。
士卒末尾,只见徐知危慢悠悠地从一棕色骏马纵身而下。
成真不由得抬眼,诧异于他的出现。
不过今日的徐知危倒是质朴得很。身着鸦青色直裾袍,银镶玉嵌式的发冠束起头发,虽少了几分先前锋芒毕露的贵气,但他眉骨高挺,薄而微上挑的眉眼锐气十足。遥遥一望,就如那孤松独直,玉山巍峨,带着冬日霜寒的凛冽气势。
闹事两人皆被这阵仗惊得一愣一愣的。再怎样闹事,就算出了人命官司,如何也惊动不了玄甲军吧。
阿狗拉着定住的谢无疾,匆匆让开路。
众目睽睽下,徐知危步履懒散,径直走到领头闹事的两人面前。
他的视线自上而下掠去,扫了眼身形魁梧彪壮的两名男子,带着他独有的孤傲同轻蔑,唇齿讥笑道:“你们两这……也不像是要吃树皮的人啊。”
“你!”魁梧男恨恨道。
彪壮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伸手拦住同伴。
徐知危对这两人的动作目的根本不在意。黑白分明的眼瞳自带威慑地扫过茶庵村的众农户,声调有些发冷,“无故闹事,你们是想去宛城的牢狱里蹲着吗?徐某早有耳闻,宛城太平,狱卒们更是很久没见过活面孔了,你们是怕狱卒兄弟日子太单调了吗?”
“好心提醒一下,牢狱里,怕是连树皮都没得啃。”
“哦……”他似故意般停顿,重新看向领头两人,似笑非笑般戏谑道:“人肉倒是可以吃吃的。”
阿狗听后一惊,快要被这骇人的阵仗弄得七魂五魄不附体了。看来这位来头貌似很大的大人还不知道,他们其实是一边的,他立刻上前,颤颤巍巍地赔着笑容,“大人,我们不吃树皮也不闹事的。我们茶庵村的所有人都是来给宋家家主和女君送行的。”
话锋一转,阿狗挺直腰杆,毫不犹豫指着魁梧男和彪壮男,忿忿道:“大人,就是这两个人冒充茶庵村的人,在这里闹事!更可恶的是,他们还挑拨我们,让我们阻拦宋家出殡!宋家主和宋夫人可是宛城一顶一的大好人啊,我们怎么会在这闹事呢!”
“嗯?”
徐知危有些意外,打量起一旁的阿狗。
这少年郎虽明显惧怕他,但仍将脊背绷得直直的,似是不想落了下乘。
有人赶到太守府,将茶庵村闹事一事禀告李太守时,徐知危正巧在。听到闹事之人寻的由头,他难得发自真心地感慨:“李太守,你这都吃上树皮啦?”
李太守汗颜,又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还不至于,还不至于……”
秉着日行一善的宗旨,徐知危领着一众玄甲军,打着李太守的名头,就这么声势浩荡地来了。不过如今这情形瞧着,哪里需要日行一善,怕不是人家小娘子日日行善积德,这才能得茶庵村全村人相护。
这两个倒霉蛋,也算是踢到铁板了。
徐知危不由得看了眼成真,这小女娘今日倒是敛藏了所有锋芒,一身素服,瞧着甚是乖顺纤弱的模样,的确是惹人怜惜。
也怪不得出头的人,一茬接着一茬。
又哪里轮得到他。
就在此时,谁也没有想到,刚才还势必要大干一场的两男如被夺舍般,居然开始点头哈腰。彪壮男刚硬的面容突兀地露出一抹谄媚讨好的笑容,“都是误会…误会,是小人愚昧无知,冒犯了这位女公子,还望徐大人见谅。”
态度转变之快,仿佛刚才两人是被妖邪附体一般。
“见谅?你为何要本将军见谅?”
徐知危下颚绷得很紧,冷意更甚,“怎么,你们认为本将军也是灾星吗?”
天地良心啊!彪壮男惊得立刻拉着魁梧男立刻跪下,低着脑袋,急忙找补,“徐大人,小人绝无此意!”
见徐知危不出声,彪壮男意识到不对,迅速用膝盖爬到成真脚下,重重地磕着响头,宽大黝黑的额头瞬间见血,“女公子,都是小人的错。小人也是财迷心窍,想着拦路,女公子不得不破钱消灾,还望女公子恕罪!”
成真别开眼,并不想搭理,对他这番说辞更是嗤之以鼻。
宋太公低声唤了声,“满满。”
成真这才不情不愿地出了声,“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小女子可担不起二位这么贵重的膝盖。还望二位以后行善积德,莫要再做蠢事,惹人笑话。”
明摆着的嘲讽,两男听后更是怒得面红耳赤,青筋凸起,却又不得不咬牙道:“多谢女公子宽宏大量。”
即使如今一切已迎刃而解,但直觉让成真仍觉得不对劲。这两人态度转得太快了,明明在谢无疾搬出谢丞相同当朝太后时,这两人尚且不露出任何惧色。
惧怕玄甲军?
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玄甲军的刀就快要架到他们脖子上,而徐知危的行军打战的名声又是出了名的严苛狠绝。
又或许……幕后之人就在附近,给了他们不再继续的信号。心中警铃大作,成真迅速环视周遭布局,很快,她在主街左侧的吴记酒楼中,看见一间正半开着窗牗的雅间。
但她并未看见任何人影,心中难免失落。
一旁的李太守终于可以长舒一口闷气。
虽说昨日满满已经派人来同他吱过声了,可今日碰着,心里头还是不由得跟着悬了起来。不过宛城的百姓他还是有数的,大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没什么心眼子,纯朴护短得很。宋家人领着满满日复一日地做着好事,茶庵村人人都念着宋家人的好,能被那一点钱财就收买啦?
哼!两串铜钱,也好意思拿出来收买人的。
李太守非常乐意上前打着圆场,“徐将军,既然茶庵村百姓都是来送行的,他们自然是没有错处的。不过这两人来路不明,还在这闹事,不可轻易放过。”
徐知危并未回应李太守。
他的视线再次朝侧方瞥去,一瞬便从人群中寻到成真那道纤细的背影,恰逢晨曦穿出层层云霭,缕缕霞光衬得她乌黑发丝间仿佛泛着层金粉色光晕。
却又在同一时间,不由得被她身边的谢无疾给分了注意力去。
停顿几秒后,徐知危这才顺着成真的视线看向一旁吴记酒楼,自然而然也注意到那间半开着窗牗的雅间。立刻心领神会,吩咐一旁的下属,“去查查,吴记酒楼二楼最南边的雅间,刚才都待过那些人。”
吩咐完,徐知危脸色沉了一分,轻拍了拍衣摆,让众士卒收了铁剑。
就在所有人以为要结束的那一刻,四白突然背手猛地抽出他身后的两把环首刀,动如鬼魅,一刀利落挥下,以万钧之势拦住为首闹事的彪壮男,而另一刀不知何时,已经直接架在魁梧男的脖颈上。
只见四白板着圆脸道:“茶庵村的百姓可以走了。但你们两人,刚才出言不逊,得罪了我家公子,可没那么容易走。”
出言不逊!?
“你想干什么!”魁梧男盯着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
两人现下是又气又怕,他们同徐知危从头到尾明明都没说上过几句话,什么出言不逊,那纯属是放屁。
四白可不管他们如何想,自家公子是什么性子,这两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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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他可是一清二楚。长安城出了名的混世大魔王,公子想收拾的人,可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告到皇帝老儿那里说他强权压人也无所谓,他只要自己舒心畅快就行。
“放心,我家公子这些年性情改了许多,不会要你们的性命。”四白笑得瘆人,“将这两人关入牢狱里,每日啊,给他们些树皮吃吃就行。什么时候快饿死了,再放出来。”
“你…你眼中可还有律法!”魁梧男明显是个纸老虎,眼中布满惊惧之色。
徐知危突然伸手,带着薄茧的食指指腹压着四白的环首刀,向着魁梧男的脖颈进一步逼去。刀刃锋利,削铁如泥,瞬间便皮开肉绽,浓稠的鲜血从伤口处缓慢渗出,却又并未深到足够致命的程度。
这下是真的是命悬一线了,吓得魁梧男冷汗连连。
徐知危却气定神闲,指腹间仿佛是在把玩着玉扳指般轻松,“本将军记得两位壮汉刚才可是扬言,自己是日日吃着树皮度日,苦不堪言,这才来闹事的。现下事闹完了,可不就得履行承诺,把树皮也给吃了。”
“也算是有头有尾啊。”
一旁的谢无疾听到这番言论,脑袋一激灵,敬佩之色溢于言表,简直是话糙理不糙啊,连连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身边的士卒得了眼色,迅速上前将这两男押着带走。
事情到此便是算是真的结束了。
宋太公上前一一道谢,“多谢徐将军同谢君侯仗义出手。”
听到君侯二字,谢无疾惊讶得瞪大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太好意思得连连摆手道:“什么君侯不君侯的,宋太公是长辈,叫我无疾就好了。”
“崔娘子,身上的伤可好些了?”徐知危轻佻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同位男子,崔恂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护着成真警惕地看向徐知危,立刻便想起成真脖子同右手手心的伤。
原是同他有关,面色变得更加的不善。
成真也没有想到徐知危会突然问这么一嘴,她并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有过多的牵连,温顺地垂下脑袋,“多些徐大人记挂,伤口已无大碍。”
“对了!”一提到伤口,倒是提点了谢无疾。
他赶忙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从腰际的囊带中掏出个巴掌大小的玉罐递给成真,“昨日夜里便见真女公子脖子同手心都包扎着,想来是受伤了。为感谢真女公子昨夜出手相助,我特意为你买了可以淡化疤痕的药膏。”
成真一下愣住,手就那么半抬不抬地停在空中。
谢无疾还以为她是客气,直接大喇喇地拉起她的手,将玉罐放在她手心,还不忘道:“真女公子,别客气!”
见两人这般熟稔自如的模样,徐知危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别过脑袋又问道:“宋太公,可需徐某派人护送宋家出殡。”
成真松了口气,收了玉罐,扶回宋太公。
而宋太公也明显愣了一下,只觉得今日的这徐知危未免也太客气了些,倒不像外界传闻那般桀骜不驯。
虽然还不清楚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宋太公都不太想同他有过多的牵扯。闹事的两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此人也绝非良善之辈,他委婉道:“就不麻烦徐将军了,经方才震慑,想必不会再有人轻易敢冒犯。”
被拒绝后,徐知危识趣地不再说什么。
一脚蹬上棕色骏马后,他的视野随之开阔,垂睫落在人群一会,想着今日出面,也算是报答了那一罐药膏的情谊。
药膏…怎么又是药膏。
想到这,徐知危难免生了点闷气,直接领着玄甲军离开了。
宋太公寻着徐知危视线短暂的停顿,敏锐地注意到了成真,不知想到什么,本松了口气的胸口不由得重新压上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已不知如何是好。
成真察觉宋太公脸色不太对,却不知他内心忧虑,只得问道:“外大父,可是身子不适,是否要去歇息?”
宋太公默默摇了摇头,“吉时不可耽搁,继续吧。”
17. 第17章
茶庵村众人拿出早就藏在一旁的白麻布缠在腰上,毅然加入了出殡队伍中。
谢无疾重新拎起大包小包的东西,有些茫然地看着大家。阿狗机灵,瞧见后便分了他一条白麻布又帮他系好,于是两人便凑到一块,顺着队伍走着。
到了宋家祖坟,棺材先被一一放在金井旁的长凳上。
事先请好的巫祝随即开始烧黄纸、祭鬼神,等到提前算好的吉时,再确定好方位,然后铲起些泥土,压到棺材的四角,再叫宋祎用手向棺材撒泥土,最后将墓穴盖严,封土。
一切便尘埃落定。
谢无疾也来同成真告别,他说他要去一趟方老伯家。见成真微抬眉,他就急急补充不是去兴师问罪,是为了感谢他们及时给他服药,这才救了他的性命,他手中提的正是买给方老伯的谢礼。成真礼貌地笑了笑,只觉得这人心可真大,好心问他是否需要个侍从跟着,谢无疾脑袋立马摇得跟拨浪鼓般,瞧着憨傻又天真,说有阿狗跟着。
阿狗这人最是机灵,又重义气,别看瘦猴似的一个人,但从小斗殴练来的身手一点也不差,成真便也放心了。
她又叮嘱了阿狗几句。
见人群渐渐散去,瞧了一圈也未看见外大父同大兄两人的身影,成真因有其它琐事缠身,第一时间便没有寻去。
等回到宋府,成真拿着铜钱一一结账。
一圈忙碌结束,她想着同外大父汇报一下,在前院寻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外大父的身影,甚至连大兄都不见了踪迹。成真有些放心不下,看见傅母牵着宋祎过来,便迎上去问道:“傅母,你可有见到外大父同大兄?”
傅母将宋祎交由玉竹,“老家主同大公子去了闹疫病的茶庵村。”
此事告知了傅母,却没有告知她。
看来是故意瞒着她的。
“真女公子要去?”傅母猜到了,紧张地拦住去路,“不妥,真女公子。”
见成真面色似压着几分不满,傅母依旧不退让,“恕老仆多嘴,疫病本是天灾,与真女公子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疫病害人性命,又有谣言在外,茶庵村更是并非人人都记得真女公子的恩情。真女公子这样贸然前去,随时都可能会有性命危险!”
傅母说的的确是事实,成真不得不承认。
那两人去收买茶庵村村民时,并非人人都站在她这边,甚至有心术不正之人想借此机会讹上宋家,否则他们怎会这般有自信。好在只有几个人,阿狗心思活络,伙同几个帮手夜里将他们迷晕的迷晕、威胁的威胁、捆的捆,他们今日这才没来闹事。
但成真却从来都不是个瞻前顾后,胆小如鼠的性子。
她正色道:“傅母,您知道的,外大父年事已高,身体早不如以前健朗。疫病何等凶险,宋祎还小,宋家日后更需要外大父在,我不能让外大父一人如此操劳。”
“我前去,还能帮外大父分担一些。”
见傅母有几分动摇,成真再接再厉,“傅母,只有妥善解决了疫病,什么谶纬,什么灾星,才会成为真正的无稽之谈。”
傅母神色仍然有着几分犹豫,更多的却是动容。
好在她心里终究是担心宋太公安危的。一番斗阵下来,只能长叹口气,没有再拦着,轻声叮嘱道:“去吧,让麦冬一定贴身跟紧你,凡事切勿大意,你自己更要多多防范,别再受伤了。”
重重应下后,成真便领着一众家丁去货房搬东西。
麦冬则吩咐一家丁提前去套好锱车。
成真头脑冷静清晰,知晓外大父此次是匆匆前去,便命人搬了些必备的药材同已经搭配好的简单成方,还有些许粟米同豆子熬粥用。等装好所有东西,她同麦冬坐着锱车直接前往城外东边的茶庵村。
路途并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地方。
下锱车前,成真给自己带上素罗面衣,又将另一个面衣递给麦冬,叮嘱道:“疫病容易传染,带上这个。”
茶庵村外围的一个小土坡上,有个宋家多年前搭建起来的医庐。
就是用泥砖砌的一间长条形屋宇,除了开阔点并没有什么奢华之处,无人用时便也算是半个收容所。宋太公每月十五,雷打不动,都会来此医庐坐诊,而舅父同舅母得空了也会在此施粥。
人影重叠,旧物入眼,成真一时难免恍惚。
她仿佛,又看见了舅母在庖屋处熬着暖粥,舅父在一旁添柴火的身影。两人虽忙忙碌碌,却是打心里的幸福开心。
那样简单美好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
成真忽地恍然大悟,今日正是这月十五。
心头不可控地一酸,她强忍下,长吸一口冷气整理好情绪,便吩咐崔家家丁将药材都一一搬下来送往医庐内。
视线掠过医庐旁的庖厨时,成真见麦冬往铁锅里添满水,然后开始生火。只不过麦冬从未干过这活,动作难免有些生疏,还挑了个打湿的木柴,浓烟熏得她一阵呛咳。
麦冬自记事起便被舅父专门送去习武,脑子里装的都是剑招,后来再是保护她,于其他方面都是一窍不通。
可她虽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却一点也不愚钝,是最通人心思的。
成真上前,将一旁几个细长的树枝折断凑在一块,又将干草缠绕在树枝上。麦冬见状,立即将手上的火折子递来,成真顺势嘱咐道:“生火时一定要用干木柴,且不能太粗,否则火星子是点不燃的。”
火生了起来,麦冬马不停蹄地往灶里面塞着木柴。
成真问道:“你会熬粥?”语气有几分打趣。
麦冬沮丧地垂着脑袋,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崔恂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看见戴着面衣的成真,脸色不可控制地沉了下来,不由得皱着眉头上前,“小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回府上了吗?”
“外大父在里面瞧着病人吗?”成真转移着话题。
见大兄亦戴着面衣,又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的,想来是外大父嘱咐的,成真便意识到此次疫病的严重性。
偏偏崔恂根本不上道,他拉着成真往锱车上赶,语气不禁沾染了些焦急,“这里有大兄同外大父在,不会有事的。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府上待着,哪都别去。”
明明他人造谣,污她名声,她才是受害者。又凭什么要让她回府上不出门,岂不是正中他人下怀。
她做不来这缩头乌龟。
成真站定在锱车旁,偏偏也不上去。
她不气也不恼,平静地问道:“大兄,你会医术吗?”
见崔恂面露无措,一时哑然,成真又道:“大兄明明不会医术,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为何要将我一个会医术的人赶走。”
动之以理,晓之以情。
大兄也是担心她的安危才会让她回去。
成真转而定定地盯着崔恂,眼中隐隐泛起层泪花,言辞恳切道:“大兄,每月我都会陪着外大父来此医庐。今后我便要随大兄回崔家了,这便是我最后一次来医庐陪着外大父坐诊…”
话到此,她言语间难以遏制地带着一丝哽咽,“舅父舅母…宋家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一夜间都没了性命,对外大父的打击定然不小,我怎放心让他一人如此操劳!”
成真清楚崔恂这人,最重感情。
果不其然,崔恂只迟疑地瞧着成真片刻,终是无奈地为她揩去眼角溢出的泪珠。
他明知她是故意如此说的,可在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时,崔恂却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拒绝。只能认栽地叹了口气,转而朝一旁的麦冬,没好气道:“这粥我来熬吧,你们主仆两人熬出来的粥,怕是要毒死人的。”
麦冬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成真,见成真点头后才让出了位置。
“那就劳烦大兄了。”
成真冲崔恂笑着,露出一抹干净的皓齿,见崔恂不搭理她,她也不气恼,转身便匆匆朝医庐内走去。
医庐内的陈设更是简单,原本的泥砖上铺上了一层光亮的木漆地板。屋内正中间堆砌了一个大火炉,正烧着火,橙红色的火光将整个医庐烤得暖烘烘的。
房门安置在整个医庐最左侧。
而在整个右侧,宽敞的屋宇内,病人一个挨着一个,每个人就占据着身下那小小的一块地方,将一层薄薄的被褥垫在身下,再在身上紧紧地裹着层被衾,蜷缩成一团,便算是一个短暂的容身所。
有两个家丁正一处一处地熏着艾草。
房门左侧,靠近窗牗处,依次整齐地摆放着一排煎药的陶锅。宋太公正在依次查看着陶罐内药材的煎煮情况,药水沸腾翻滚着,雾气腾空而起,整个医庐都充斥着浓烈的苦涩味。
成真上前,主动道:“外大父,我来吧。”
宋太公一点也不意外成真的出现,敲了敲她的脑门,将一旁还温热的药汁递给她,言简意赅道:“喝掉。”
成真啥也不问,接过陶碗一口闷下。
宋太公见她故作乖巧的模样,心头软软,熟练地从袖筒拿出块用油布包裹着的蜜渍梅子递给成真,语调上依旧没好气,“老夫就知道,他们那些人,没一人能将你给说服,让你安生在府上待着的。”
“你啊,净折腾!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成真接过梅子一口吃下,咀嚼间迸发出的酸味激得她眼睛一眯,却还不忘冲着宋太公弯弯嘴角。她自认为刚才那句话是在夸奖她的,顺手拿起一旁的蒲扇,跽坐在木漆地板上,掀起陶盖看看药汁煮得如何。
“外大父,这疫病…可能治?”成真忍不住想问道。
宋太公摇了摇头,轻叹了声,无奈道:“疠气致疫最是凶悍无比,取人性命往往只需几日的功夫,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寻到救治之法的。任你是高门豪族,还是皇亲国戚,若是沾染上,都是一样的生死未知,要往鬼门关里走上一遭的,更何况是这些穷苦人家。”
“好在你昨日送了些避疫的药材过来,他们或许还能再撑些日子。”
成真转头看向宋太公,惊讶道:“这些您都已经知道了?”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外大父行医多年,医术精湛,更是有在世医仙一称,连他都没有办法,成真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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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太公兀地愣了一下,对上成真看过来的双眼,怅然若失地喃喃道:“…也没有以后了。”
成真一下子没听清。
她刚想问,宋太公又道:“这疫病来得蹊跷,这几日你若是得了闲,去一趟太守府,将茶庵村的情况悉数告知你李伯父,让他一定要查明这疫病的来源。疫病若没有扩散,一切便就还有得救。若是严重了,官府便得插手进来管控,结果不是大家能够承受的。”
官府插手进来的后果……
便是直接将所有患上疫病的病人集中在一块,统统焚烧,以绝后患。
成真应下后,不由得看向医庐内的病人。
却突然见一熟悉面孔,一个名唤金宝的七岁稚童,是在襁褓中就被阿狗捡回来的孤儿。他前几日还热心地拉着她的手,同她偷偷说着,明年开春,要将院子里桃树结下来的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留给她。
如今却奄奄一息地昏睡在那里,身边还摆放着他最爱的布老虎。
想来是阿狗来看过他。
见到了时辰,成真用浸湿的布巾裹着陶柄,将已煎熬好的陶罐取下,用陶碗盛出一碗碗褐色浓稠药汁。家丁随即端着陶碗,一一给那些意识不清的病人服下药汁。
成真端着药汁,走到金宝身旁。
金宝的脸蛋有些红,因痛苦睫毛下洇着细细碎碎的泪珠,她顺手摸了摸金宝的额头,烫得吓人,便立刻让麦冬打了盆冷水来。布巾被冷水浸湿,成真将布巾拧干后敷在金宝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换,再用冷水浸透的布巾擦拭着金宝的四肢,直至金宝的身体没那么烫。
药汁早已冷却,麦冬一言不发,贴心地换了碗温热的汤药。
成真重新端起陶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喂进金宝口中。却未曾想到,方服下的药汁被金宝反射性地吐了出来,甚至呕吐到成真的衣袍上,她却毫不在乎,冷静地拥着金宝,耐心地将他吐出的药汁擦拭干净。
谢无疾同阿狗方赶到医庐,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日光透过罅隙,即使身穿朴素的孝衣,未佩戴任何首饰,小娘子淡雅温婉的气质,仍让人情不自禁地侧目。
倏忽间,刚刚退热的金宝突然全身抽搐,双眼甚至鬼畜地向上翻去,口角流出涎沫,额头不断地冒出一大串滚烫的汗珠,再一次濡湿了杂乱的碎发,两颊更是突兀地泛着诡异荼靡的酡红色。
成真忙放下手中的陶碗,握着金宝的手腕想要制止他的抽动。
谢无疾同阿狗见状,立刻上前帮着制止金宝抽搐。宋太公端着碗药汁闻声而来,见此情形只得将药汁搁下,怕金宝喝下呛咳窒息而亡,随后打开针包,准备给金宝施针。
其他人合力压制着抽搐。
七八根金针被连续刺入相应穴位,金宝的抽搐之症渐渐放缓,直至停止后,便陷入沉沉的昏睡当中。
“宋太公,金宝的病还有得治吗?”阿狗猩红着眼问道。
一时间,满室寂静,似乎所有人都等着宋太公的回答。
宋太公气还未喘平,看着那一双双晦暗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希冀时,心头五味杂陈,根本不愿意掐灭他们最后生的念头。
他微微点了点头,哑声回复道:“能治的,一定能治的。”
话音落下那一瞬,被强行压抑地抽泣声如平地惊雷般炸开,密密麻麻地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甚至不自主地往心里钻。
成真垂眼掩去红了的眼圈,取出块干净的布巾,为宋太公擦拭干净满头密密的碎汗,又吩咐麦冬去拿件干净的衣裳给宋太公换下。她自己未曾停歇半分,重新回到那一排陶罐旁,继续盯着正在煎熬的药汁。
似乎只要不停下来,她就不用面对这场残酷的疫病。
阿狗瞧着终于睡得舒缓点的金宝,心有余悸。无声地擦拭干净眼角的泪花,将布老虎放入金宝的怀中,替金宝掖好被角,握着他的小手,静静地守在他身旁。
谢无疾起身走到成真身侧,见她眼角微红,又想起今日之事,虽特意压着声音,却格外地认真道:“真女公子,这疫病绝非你之过错。这疫病照……你们这的说法是天灾,但实际上是病菌细菌,还有每个人的体质差异……还有各种各样的因素造成的。”
“绝不是你的过错!”他又郑重地重复。
成真本以为又是俗套无用的安慰话,想着礼貌回应一声,却在听见后话时有些意外,是她从未听过的话术。
她挑眉看去,好奇地问道:“病菌细菌?这是个什么说法?”
见成真来了兴致,谢无疾毫不客气地跽坐在她身旁,认真地在脑袋搜刮了好一阵子,一时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想出来的,就是脑袋突然一激灵,就冒出了来,他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至于为何,他也说不上来。
这种事情在过去发生过太多次了,谢无疾早已经见怪不怪,却始终无法解释。
成真从不是个对所有事情都必须要刨根问底的性子。见他露出副为难犹豫的模样,便一笑而过,没再问下去,注意力重新放回煎药的陶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