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设置货房是专门用来囤放府中柴炭药材以及一些杂物的地方,比商铺囤物的货栈要小上许多,便就直接建在宋家宅院后面,以方便府中行事。
成真同麦冬直接去货房。
货房内四面无窗,光线仅从木门镂雕透孔处穿射进来,带着点湿漉漉的潮气,就如那翠绿苔藓滋生的地界。十一个松木棺椁整齐排列在室内,尸首即使被停放在棺椁里,又薰以桂椒,也依然难以掩盖其因腐烂而散发出的焦腐味。
进屋后,麦冬顺手点燃一盏豆形铜灯,轻车熟路,很快便将存放着无鼻女尸的棺椁给推开。
棺椁内是一具几乎要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为保体面,麦冬特意为其穿戴好了衣裳,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肉焦黑皲裂,层层叠叠地附着在肌肤表面,难以被遮掩。
这般惊骇惨状,即使是已经做了心里建设的成真也难免攒眉心颤。
她用布巾捂着口鼻,问道:“是在哪里发现这具尸首的?”
“庖屋。”
麦冬道出这两字时,两人心头具是一震。
最先起火的地方便是庖屋,亥正时分,大都数人都已安寝,庖屋怎会有人,杜姨又怎会去庖屋?
借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成真简单将这具尸首整体观察了一遍。随后,她取出布巾附在右手手心中,将尸首面部残余的炭末一一刮除干净,露出面部鼻骨处灰暗曲折的断面,乍一看歪斜得厉害。
“簪子借我用下。”成真朝麦冬伸手道。
麦冬旋即取下别入束发中的竹木簪子。成真接过后,将竹簪沿着尸首裸露在外的狭窄鼻隧往里面刮去。
一息的功夫后,她取出的竹簪,唯有前段沾染黑红色碳末。
火光下,黑色偏淡,朱红色偏浓。
成真瞳色一暗,心有成算道:“这不是杜姨的尸首。”
“根据骨量推测,这具女尸约有五尺高,身量体型同杜姨相差无几。但此人鼻骨断面处十分光滑,没有任何隆起或是粗糙的骨痂,说明并非陈年伤口。且鼻骨断面处还有渗血的痕迹,应是被人杀害后再剜掉了鼻骨的。再者,这女尸的脖颈处并未见统一的刀伤,鼻隧处刮出的炭末不超过一寸,应是被人杀害后再丢入火场的。”
“铜灯给我。”成真似发现什么,突然道。
接过铜灯,灯芯因晃动不稳,在空气中来回闪烁了好几下,晦暗的环境也随之摇颤。成真却镇定自若,小心翼翼地将尸首头部朝右侧转去,五指指腹隔着布巾,一处一处地在头部颅骨处摸索。
灯芯靠近的那一瞬,成真果在颅骨处看见一道深黑色的裂纹,就如那旱地龟裂般,格格不入地显现。
成真放下布巾,遂得出结论,“此人是被人用钝器砸伤颅骨枕部而亡。”
“若此人不是杜娘子,那真正的杜娘子又在何处?”
见成真缄默未应,脸色竟似笼罩着一团黑气,麦冬忽地张嘴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实属不敢相信,“女公子的意思是,是杜娘子伙同黑风岭的匪贼杀害了家主和女君?”
“女君待杜娘子就如亲阿姊般,她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猜想得到证实,成真的心口如被尖锐的蜂针刺中,全身不由得肌肤紧绷着,疼得厉害。她强忍着胸膛翻涌着的酸涩怒意道:“我也想知道,她为何如此做……”
“谁!”麦冬瞬间警觉。
货房外有人!
成真屏息未出声,转而警惕地看向门外。
又快又急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麦冬利落拔出别在腰间的一把精巧短匕,递给成真时叮嘱道:“女公子,你跟在婢子身后,这短匕你用来防身。”
两人方踏出货房,一抬眼便看见了杜蘅。
隔着四四方方,空空荡荡的院落,雨水一连串从廊檐下滴落,垂打着院落里的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瓣雪白饱满却也娇嫩柔软,凌乱地散落在红泥里。
杜蘅身形狼狈不堪,捂着右腹,从游廊处跌跌撞撞朝着成真的方向跑来,时而惊恐地朝后看去,似有恶鬼追缠。
“真女公子!”
杜蘅的嗓音因虚弱,染上几分沙哑急促。
见来人逐步靠近,麦冬当即拔出后背背着的铁制环首刀,锋如霜雪,寒芒四射。她谨慎小心地护在成真身前,观察四周是否有杜蘅的同伙,呵斥道:“杜娘子,你还敢来!”
杜蘅见麦冬态度如此,便知她们应是已经发觉那具尸首的问题,怀疑上她了。
她摇头恳切道:“真女公子,不是我!”
脚步踉跄,再加上杜蘅身体虚软,一个重心不稳,她直接跌跪在院落水淋淋的青石砖上。成真这才发现,她腹部的衣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团,甚至染红地砖上的雨水,就如那红艳艳的墨,越洇越浓。
有人要杀杜姨?
谁!谁要杀她?
成真迫切想知道答案,准备上前。
麦冬立刻制止了她,劝阻道:“女公子,此人狡诈狠毒,莫要轻易信她。”
雨急促地下着,心也跟着躁起来。
“杜姨……你说不是你。”
成真停顿在原地,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坦诚的希冀,“那你告诉我,是谁!杜姨,是谁要杀害的舅父舅母!”
五年相处历历在目,她仍是不愿意相信。
“是……”声音戛然而止。
杜蘅被一箭穿膛,滚烫赤红的鲜血随着射穿躯体的箭头飞快溅出。
成真错愕地顿在原地,等她寻着箭矢方向看去时,隔着昏暗暗的天和细雨,唯看见趴在青瓦屋顶的黑袍身影一跃而下,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麦冬!追!”
成真厉声,焦急如焚,快步上前。
随着“噗咚”一声,她惊惶地跌跪在杜蘅身侧,伸手想止血,却见被箭矢射穿的胸膛处,素净的衣袍已被鲜血晕染了大半。刚一触碰到,她便感受到温热的血从五指缝隙中淋漓渗出,最终只能无措地将手停在空中。
一大口鲜血从杜蘅口中溢出。
雨珠朦胧了成真的视线,她什么也无法顾及,只能用衣袖,一下又一下地擦拭着口角溢出的血沫。
面对如此,杜蘅艰难露出一抹笑意。她伸手,缓缓地拉了拉成真袖筒,想要制止她的动作,却因身子无力只是徒劳。她又张开嘴,似要说些什么,可血沫全然糊住了她的咽喉,她只能一抽一呼,含糊出声,“真……女公子。”
她费尽力气,又唤了一声,“真女公子…”
亲眼见杜蘅倒在她眼前,泪已已如断弦,成真无助地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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咽道:“杜姨,是谁…是谁要杀你,是谁…要害宋家。”
须臾间,杜蘅情绪变得格外激动。
她一只手死死攥紧成真的衣袖,费力大口地喘着气,双目充满红色血丝,似乎对此人有着滔天般的恨意。另一只手艰难地从袖筒处掏出一枚玉牌塞到成真手心。
“是……是他!!是他!!”杜衡又吐出一大口血水。
“真女公子,对……对不起。”
“杜姨……”成真同玉牌一块,紧紧握住杜蘅的手。
交代完,杜蘅视线无力地落在成真身上,视线带着复杂浓烈的情绪,静静描摹着她的眉眼,那双红红的眼眶里盛满了不舍同心疼。她抬起手,想抚一抚成真的面庞,却在眨眼的功夫,如潮水波涛般,退却得一干二净,手臂笔直地软了下去。
没了气息。
雨砸在脸上,硕大的泪珠同雨水混杂,一滴又一滴,顺着鼻背滑落。成真贴心细致地用袖摆将杜蘅面容上的血迹擦拭干干净净,又将她凌乱的鬓发顺着发髻抚平。
她只知,杜姨生前最是爱美的。
过了好一会,她才将玉牌摊在手心,憔悴疲惫的眼底波澜再起,猩红一片,耳边是如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块成色上好的汉螭纹玉牌,羊脂白玉被工匠精心琢磨成椭圆形,两只子母螭盘旋在玉牌边缘,栩栩如生。
而在玉牌中心,赫然雕刻着“存中”二字。
存中……存中?
这天底下,那有这么巧的事。
“小真!”
嘈杂雨声中,崔恂声音乍然响起。
他撑着油布伞快步赶到成真身旁。
脚步快而急,溅起水花四溢。
见满地狼狈血迹,崔恂此时也顾不上什么规矩礼仪,心就似在油锅里煎着一般,直接丢了油布伞,蹲下身子仔细瞧着成真有没有受伤。见她无事,适才松了口气,积压在胸口的怒气也随之升腾起来,烧着心,“崔成真,你便这般不顾惜自己身体吗!”
被崔恂叫全名的成真全然不知。
她双眼猩红,如同打碎的玉珠,吐出的秾艳胭脂,视线泠泠中透着诡异的颓靡之色,从杜蘅的尸身缓缓转向眼前的崔恂。
崔恂被她瞧得打怵,却要强压着,让湖面保持如一的波澜不惊。
不知是怎了,成真突然如失心疯般,胸膛急乱地喘息着,伸手恶狠狠地将眼前的崔恂给推开,像是看见来索命的恶鬼罗刹般,手心撑着地面,颤抖着身子拼命向后挪去。
似是极想逃离眼前之人,越远越好。
这般模样的成真,崔恂何时见过。
年少时分,她就算是同他生气斗嘴,又或是如今同他生分了,也从未用过这种眼神和态度对他。
既像是恐惧,又像是恨。
“小真,你怎么了?”崔恂张皇失措,忍着胸膛那处泛起一阵压过一阵的酸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拉住她。
而成真见那只朝她伸过来的手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要靠近她时,乌黑的瞳孔猛地放大,她一把抓起丢在一旁的短匕护在身前,剑锋笔直对向崔恂。
只见她浑身颤栗,声嘶力竭地吼道:“滚!”
“小真!”
“崔恂,我叫你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