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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10章

作者:簌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记忆中的人和眼前之人重合,成真顿时感觉憋了一肚子的不满,脸色自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可崔恂视线却轻柔,落了过去。


    很快他便忆起成真口中所言。见她水润润的双眼炯亮有神,是属于少女明晃晃的较劲和执拗之意,心里未免有些好笑,连带着嘴角都弯了弯,双颊漾起浅浅的梨涡。


    如此坦然的崔恂,倒是让成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避开视线,自顾自地去翻弄药箱里的瓶瓶罐罐。


    笑意渐渐淡去,崔恂却是心疼她的。


    他凑近了些,轻声问道:“那你可有听到,我后面说的话?”


    成真攒着眉头,百无聊赖的手指一顿。


    后面说的话?


    她当时听到那些话,心中又涩又委屈,已经是恨得牙痒痒,只觉得以前所有的真心都错付了。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就跑掉了,便是什么也听不下去,什么听不见了。


    如此模样,崔恂终于恍然大悟,一时竟笑出了声。这笑不像先前虚浮于皮面的笑着,倒是颇有几分少年郎的开怀舒朗,“怪不得自那以后,我送来的竹简,你一次也不曾回。也不曾派人送竹简送到长安城来,仿佛忘了我这个大兄一般。”


    成真低着脑袋不应崔恂,且等他能说出什么花出来。


    这话她可没听岔,自认是没有误会他的。


    埋藏在心中近三年的怅然和疑惑如今都已悄然散去。崔恂心绪松了松,温声道:“小真,你只听了前句,却未曾听见到后句。”


    这会儿,成真可算来了精神头,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了过去。


    还有后半句?


    看来以后偷听需谨慎。


    崔恂慢慢地,继续道:“那时我已学有所成,自知以后鲜有机会再来宛城,又怕那宋绣趁我不在时常欺负于你,便在回长安城之前特意警告她。”


    警告?


    成真含糊地“嗯”了一声,语调不知是疑惑还是平述。


    见她这般,崔恂心底忍不住变软。


    “我当时的后话是…”他顿了一顿,仿佛将人重新拉回那日情景。


    他语调讽刺,同宋绣道:“你是不是就想听我如此说,那你可真是愚蠢至极。当年你伙同方士,传播谶纬,差点害了小真的性命,若不是看在舅父舅母的面子上,我杀了你的心都有。我告诉你,小真是我崔恂唯一的妹妹,你日后若是敢欺负小真,我便不会再顾忌舅父舅母,必让你好好吃些苦头。”


    话音方一落下,成真迫不及待地将眼睛睁的大大的,脱口而出,“当真?”


    崔恂轻抿嘴角,点了点头,“当真。”


    闻言,成真眼里不禁闪过有几分错愕同可惜。


    她有些想象不到崔恂讲这话时的模样。大兄性子温文尔雅,寡言清谈,为人处世规矩守礼,滴水不漏,待人更是处处周到,鲜少见他同人有过什么争执,或是说过什么重话。


    好像,也能想象到……


    就在方才,大兄似乎是第一次同她动怒。


    “不过,宋绣好像也没有很怕大兄。”


    成真回想起溺水经历,如今也算是明白她为何突然使这阴损招,神情颇为无奈,撇嘴叹气道:“大兄你可知,那年你走后,宋绣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在寒冬腊月,将我推到庭院的池子里。”


    听到这话,崔恂神情霎时沉了下来,目若寒潭。


    他压着怒气,“她竟敢如此!”


    寒冬腊月,正是滴水成冰的季节,她一个小女娘,心思竟恶毒至此,居然将人推到池子里。


    “热水来了。”


    阿顺用铜盆盛了满满一盆热水,小心翼翼地搁置在漆案旁,正呼呼地冒着热气,驱散了屋内阴雨天的潮意。


    “大公子,你面色怎如此差!”阿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家公子面色变得黑沉沉的。都说只有病入膏肓之人会面色泛黑,他着急得直跺脚,“七娘子,你快瞧瞧!”


    “好好好,我瞧。”成真顺着阿顺。


    崔恂板着脸,一言不发,只是听话地将双手放置在漆案上。


    入目便是杂乱血渍,成真没心没肺般,瞬间将刚才之事抛之脑后。因心疼大兄,才松下的眉心又瞬间攒成一团,她轻轻握住挡着视线的五指,凑近些简单地查看了下。左手还好,右手掌心的伤口有些严重,血肉翻飞,还混杂着细碎的泥土石砾。


    若是再深些,怕是要伤到手掌筋,日后写字都会被影响。


    “大兄,下次不能再冲动行事了。”


    指腹处的温软不可忽视。


    一缕风拂起青丝,崔恂似能闻到若有若无的月季芳香,不知是她的熏香还是经过院子时沾染上的花香。稍稍抬眼,他便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面孔,睫羽轻颤,那双明亮有神的眼中尽是关切神色。


    已有几年未曾见到,恍若隔世。


    极大的满足感占据心口,于是崔恂低低应了一声,“嗯。”


    “左手的伤口还好,抹些伤药,几日便能愈合……”


    怕崔恂不当回事,成真急忙找补,“但也不可轻视!每日还是得好好换药,右手的伤怕是得缝线,这一个月内,大兄轻易都不能用右手了,免得伤口反反复复,生疮溃脓。”


    “好。”崔恂很耐心地回应。


    成真十分娴熟地将一块布巾垫在案几上,又将两块干净布巾均放在热水中泡过一遍,然后用竹夹取出拧干,搁置在一旁备用。再将等会要用来剜除腐肉的砭镰、止血的金疮药、金针同缝合的桑皮线一一放置在漆案上。


    “等会会有些疼,大兄你得忍着。”成真放轻了声音。


    “没事。”


    崔恂心口渐暖,垂眸盯着,“你大胆治。”


    话到此,成真也不再磨叽,先拿起一块布巾,一处一处地擦拭干净掌心的污血和泥土石砾。


    手上的动作未停,她的视线盯着伤口,突然开口问道:“大兄,今日你说是父亲安排你来接我回崔府。那跟你来的那些家丁婢女,可都是父亲安排的?母亲可曾知晓?”


    手心传来细弱的刺痛,崔恂似乎没有想她会问这个问题,但也没有很意外。仅仅停顿了一会,他很快回复,“那些家丁和婢女的确都是父亲特意安排的。近些日子因着宣王谋逆一事,四处都不太平,为你安全着想,父亲选的都是府中身手矫健的仆从。”


    崔恂观察着成真,见她神色尚可,才接着道:“不过,父亲并未将此事告知母亲,说是想给她个惊喜……”


    “嗯。”


    成真随意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


    还当真是父亲安排的仆从。


    惊喜……会是惊喜吗?


    母亲怕是还不知晓宛城发生的一切。


    措手不及的茫然几乎吞噬干净成真刚刚燃起的那一丁点欢喜。


    “嘶——”


    意识到刚才手重了,成真反应迅速,忙解释道:“有块石砾和血痂凝结在伤口深处,好在刚才剜出来了。”


    “没事。”崔恂忍着疼。


    成真拿起竹夹,将浮在伤口表面的石砾夹走,又将砭镰握在手中,郑重提醒,“等下我要开始剜除腐肉了。”


    崔恂点了点头。


    成真外表虽瞧着孅弱如柳,娥面黛骨,精致得像个白玉菩萨,但动手剜除腐肉是不输男子的狠心。青葱手指间,砭镰拿捏稳当,狠狠朝伤口向下怼去,利落向下一刮,腐肉连带着暗红血水堆积在砭镰上,最后飞溅到垫在案几上的布巾上。


    清理干净,趁着疼痛得几乎麻木的时机,成真迅速将桑皮线穿过金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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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布巾擦拭干净新渗出的血液,再找准伤口处,三下五除二,将其缝合。缝合好后,她仍旧握着手指,细致擦拭干净鲜血,再将止血的金疮药洒在伤口处,最后用麻布包扎好。


    做完这些,成真轻呼一口闷气,细腻的额头也渗出点点汗珠。


    她抬头看去,忍不住想问,“疼吗?”


    自始自终,崔恂一声不吭,但剧烈彻骨的疼痛已经让他鬓边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惨白的肌肤下是凸起的青色筋脉,本就浅淡的唇色如今更是惨白。


    听到声音,他缓缓抬起眼,唇角弯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成真是不信的。


    大兄这人,从不会选择让旁人担心。


    当年那碗汤饼,大兄明明对胡麻过敏,但为了让她开心,他硬是将那坨成一团的汤饼给吃完了,最后身上起了好多红疹子,难受的时候还不忘记安慰她。


    成真用铜盆剩余的温水将手洗净,抽出自己袖筒处的布巾。


    随后她起身走到崔恂身旁,弯腰为他细细擦拭干净鬓边的汗珠,不知想到什么,胸膛竟有股轻微的酸涩之意。成真自认颇有几分长辈风范,开导道:“大兄,疼就要说出来,小妹我又不是族中那些古板严厉的老翁。让人咬碎牙都要将苦楚往自己的肚子里面咽。”


    窸窸窣窣的声响传至耳畔,隔着布巾,亦能感受到指腹的柔软。


    手心的痛楚都跟着淡了些。


    崔恂身子坐得端正笔挺,就像根紧绷着的琴弦,稍纵即断。他视线朝侧方瞥去,只能看见宽大的素色袖袍在空中微微翻动,却瞧不真切她的模样,似在梦游仙境。


    “好。”鬼使神差,崔恂还是应了一声。


    成真对他的心神不宁一无所知,她转头朝阿顺认真嘱咐道:“这些日子宛城一直下着雨,大兄的手沾不得水,阿顺你得照看得仔细些。伤口的药头七天得一天换一次,等伤口结痂后,三天换一次即可。”


    转而,她不厌其烦,稚嫩的面容有着不符合这个年岁的成熟,朝崔恂叮嘱道:“手心的伤口结痂后可能会有些痒,但大兄你万不可将伤口处的痂块抠破,免得伤口还未长好又生出胬肉来。”


    “反反复复,手上留疤,可是丑得很的。”


    崔恂注视着她,见她那般执着的模样,忽而笑了一声,“这才几年未见,小真怎成了絮絮叨叨的老媪。君子习七艺,磕破受伤在所难免,伤了难道就不会自己照顾自己了吗。”


    “这才几年未见,大兄都会开玩笑了。”成真不甘示弱,不满地乜了他一眼。


    阿顺只能选择附和地笑了笑,却又忍不住在心里腹诽着,只要七娘子不折腾,自家公子才不会有事的,当年的汤饼就是赤裸裸的前车之鉴。如今这才多久,又弄得一手的伤。


    成真收拾好药箱道:“我先去灵堂了,大兄你好生歇息。”


    “嗯。”


    等成真走后,崔恂低头瞧了眼被包扎得整洁的双手,眼里漾出浅浅暖意。心里似有所感念,他忽而抬眼,静静地望向破子棂窗,依稀能看见成真越来越远的背影。


    少女身形纤细,青丝随风摇曳。


    可乌云青青,瓦檐上的积雨一下又一下,犹断未断地敲打着窗外青绿的月季花叶。嘀嗒嘀嗒声一下一下地传来,渐渐扰乱了崔恂的心弦,思绪辗转间,他的面容似布满忧郁愁云,心脏像是被一张密网笼罩,透不过气来。


    这一晃眼,已经十六年过去。


    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记忆深处的那场密雪,想起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想起母亲死死地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如泣血般道:“恂儿,记住!日后小真就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一定要护好她。”


    “一定要护好她!”


    “这是你们崔家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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