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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眼神

作者:明山晏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雪飘摇,刚过酉时,桥西镇上便尽数熄了灯,仅有零星两户还亮着。


    借着那点似萤火的光,秦月华背着再度昏睡的少年,快步踏进前方昏黑的长街。


    明明上元节刚过,却因为寒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混进脏污的雪水里,显得满地萧瑟。


    中州修仙盛行,各郡皆开办大大小小的药堂,由各宗医师坐镇。


    桥西镇只有一家药堂,由万法门弟子驻守,平时药堂里会有两名医师坐堂,今夜透过半开的门扉,烛火明亮,仅有一位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站在药柜前方,清点药材。


    察觉到有人来,青年阖上药柜,回过头。


    只见一名鬓发散乱的女子,素色衣裙皆被雪水浸湿,背上还有一个昏睡过去的少年。


    少年穿着大氅,裹着兜帽,脑袋搁在她背上,面色绯红,双眸紧闭,干干净净,并未受到风雪侵袭。


    南桪立即迎上去,接过她背上的少年,将人放在睡榻上。


    一刻不停地赶路近一个时辰,秦月华呼吸微喘,却仍是有条不紊地说着少年的病症,何时发现征兆,再到具体发热时间,期间用过什么药等等。


    南桪听得很认真,又给少年仔细做了检查。


    浑身高热不退,或许是服用保命丹药的缘故,灵气倒没有再逆行,只是像一团火般,在他的体内乱窜。


    南桪借用法器药炉,连接出一道充满生机的翠色灵气,沿着掌心,缓缓送入苏以墨的身体里,不断替他引导、梳理暴走的灵气。


    那股灵气游走在经脉之中,很是舒适,像是干净的水流在缓慢洗涤,洗去所有的浮躁,热意。


    所过之处,微凉而舒适。


    少年经脉比常人更宽阔许多,灵气量之磅礴,让南桪足足引导了一个时辰还未停歇,微晃的烛光中,连额头都沁出了汗。


    秦月华睇了眼那悬空的药炉,并未打扰他,只是在一旁护法,让他安心医治苏以墨。


    屋外风雪渐大,屋内烛火抖动不休,秦月华掩上门扉,重新恢复明黄的光亮。


    直至半个时辰后,青年方休。


    连接的翠色灵气消散,悬空的药炉也重新落回桌面。


    南桪用巾帕拭去额上渗出的汗,去柜台前写了张丹方,给病人开药。


    “先给他吃一颗退热丸。”南桪交代一句,又回身从数个药柜里取药,包好,让后厨的学徒煎药。


    修士的药堂不比凡人的药铺,只收取灵石,且价格不菲,并非常人能消耗得起。


    不过,这段时日,桥西镇怪事频出,一些人生病了,生怕是妖怪作祟,特地来药堂看病、买药。


    后厨的学徒忙到一直守着炉子。


    秦月华同样付了昂贵的看诊与医药费,她看了眼丹方,同她先前给苏以墨吃得一样,只是用的灵植要更好。


    苏以墨体内的灵气像是被顺毛一样,重新安静下来,浑身高热却还未退,整个人就像火炉一样,脸都被熏得红彤彤的。


    服下的退热丸有效,但用处不大。


    望着坐在少年身边,面露担忧的女子,南桪宽慰道:“他的高热症状,并非是身体受寒导致,更像是修行中出了问题。”


    “修士的身体不比凡人,等他喝下几服药,慢慢退了热,便好了。”


    秦月华轻轻颔首,只是眼睛仍看着睡榻上的少年,眉头微蹙,神色担忧,不曾移开过半分。


    灯火掩映下,女子单薄的衣裙满是褶皱,裙角脏污,木簪倾斜,挽起的发丝散乱,即便荆钗布裙,形容狼狈,也难掩绝色。


    桥西镇药堂是万法门弟子驻守,南桪自然是认得苏以墨的,来桥西镇坐堂之前,他在门中亦听闻了苏珩师兄的死讯。


    前些时日,下山除妖的同门,还曾说起过越峰主一家的惨事,长子苏珩莫名身死,没过多久,越峰主的魂灯亦灭了,独留幼子苏以墨,不久前也被推下山崖,生死不知。


    南桪天赋不突出,又出身山野,在宗门里是极不起眼的存在,因而会被派遣到桥西镇这里坐堂。


    苏珩师兄曾在宗门里照拂过他,南桪自然也愿意多照顾他的幼弟。


    他没有问苏以墨如何解决经脉问题,得以修炼,也没有问秦月华是谁。既然她如此担忧苏师弟,迎着风雪也要来为苏师弟看病,想必也不会害了他。


    至于其他的,各人有各人的因缘罢。


    南桪什么都没问,安静待在柜台后,整理那些药方和账簿。


    *


    一连服了三帖药,苏以墨的高热总算是退了些,虽然仍在发热,但烧红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


    这期间,南桪私下里补贴了一些灵药,替苏以墨治腿疾。


    双腿虽然好了大半,能够站立行走,却不能长时间如此。


    药堂的灵植虽比不上宗门里的,但比秦月华在南山采摘的,要好上许多,同时,也昂贵许多。


    这部分,南桪并没有算作药费。


    苏以墨一连躺了四日,发热的症状才彻底结束,他身上还穿着发汗的衣裳,黏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屋里透不出光亮,眼前是茫茫的昏暗,他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感觉喉咙都是艰涩的。


    正当他仍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的状态时,前方倏忽探来一只手,熟练地贴上他额头。


    略带薄茧的指腹,温度微凉,是熟悉的粗粝感。


    苏以墨半阖的眸,睫羽突然颤了颤。


    他唤:“嫂嫂……”


    高热仿若将嗓子都烧哑了,他声音很小,很低,没有平时的软调子,透着些有气无力感。


    秦月华将灯烛点亮,扶他起来,给他喂了点温水。


    许是大病初愈,少年眉眼里都是倦意,面容苍白,下颌略尖,整张脸都清瘦许多,先前稍稍养起来的肉,又被减了回去。


    他看着格外虚弱,乖乖喝水的样子,比平时更温软。


    喝完水,少年靠在她肩膀处,恹恹的,同她说:“嫂嫂,我饿。”


    “快卯时了,等街市开了,我去给你买点粥。”


    少年很乖地点点头。


    他被扶着躺回去,伴着头顶烛火微晃的光亮,思绪半梦半醒。


    苏以墨其实都有些不太记得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法术反噬,身体滚热,像是架在火中炙烤那样。


    风雪好冷,吹着他的脸一冷一热,嫂嫂背着他,一直走,一直走。


    现在,应当是在镇上的药堂了。


    大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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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愈,少年觉得困倦,睫毛一掀一掀的,思绪飘忽,迷迷糊糊地又睡过去。


    等他睡醒,已然是天光大亮。


    鼻尖是食物的香气,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入耳中。


    “陆道友,昨日我仔细研究了一下你说的药炉医治改进之法,的确是你说得对。”


    “旁人绝不会做出擅改医道心法一事,陆道友,你是真正的医道天才!”


    南桪很是兴奋,手舞足蹈的,声音都快有些压不住。


    秦月华的回应仍是平静而冷淡的:“南道友过誉了,我医术不精,只是经师父指点,误打误撞改进的。”


    南桪只当她在自谦,这几日同她交流医道,对方扎实而庞然的知识,令他诧异,却也令他心喜。


    那些交流后的感悟,让他受益匪浅。


    注意到榻上少年睁开的眼睛,南桪立即起身,笑道:“苏师弟醒了。”


    南桪曾给兄长送过几次药材,苏以墨也认识他,轻轻应了声,便从榻上起身。


    直至发现双腿能动,轻松穿进鞋袜时,少年惊喜地抬头:“嫂嫂,我的腿好了!”


    他眼眸明亮,像是波光粼粼的湖水,晃动着欣喜的神采。


    与少年欣喜不同的是,听闻“嫂嫂”二字,一旁着青衫的青年,在短暂的讶然后,眼眸像是蒙了尘的明珠,黯淡下去,骤然失去光彩。


    仿佛被少年的欣喜所感染,见他大好,秦月华唇畔轻扬,也微微笑着:“快些洗漱吃饭罢。”


    桌上摆放着新的洗漱用具,炉子上还有一直温着的粥。


    苏以墨去了隔间,简单洗漱后,又用巾帕沾了热水,擦洗身子,最后换了套干净衣裳。


    等少年再出来,是一身绣着青竹叶的白袍,南山地界特有的制式,料子就是简单的棉布,穿在他身上,倒显得贵气极了。


    秦月华突然就想起当日在山洞里找到他时的光景——


    白色衣衫都是凝结的血痕,蜷缩在墙壁一角,打结的头发被梳起,简单扎成马尾,露出那张早已擦干血迹的面庞。


    即便落到那等狼狈境地,从小被宠大的小公子,也没有折损半分风华,那些伤痕,只是衬得他愈发脆弱可怜。


    他是很会利用自己皮相的,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光鲜亮丽。


    就如眼下,明明饿了,还偏要先将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出现在人前。


    虽然秦月华觉得他事多、麻烦,但也不得不承认那副精致温柔的面貌,的确是秀色可餐。


    “过来吃饭罢。”


    秦月华睇去一眼,便低头将温着的粥,并一碟小菜和两个包子都端上去。


    大抵是腿伤恢复,少年心情很好,唇角微翘,同嫂嫂道了声谢,便坐下喝粥。


    苏以墨的吃相很安静,只是眉眼微弯,像个藏不住情绪的小孩子,掩不住的笑。


    他偶尔会朝药柜方向睇去一眼。


    青年看似在垂头忙碌,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先前再次醒来时,苏以墨偏头,清楚地看见南桪脸上的笑,以及他看向面前女子的专注目光。


    他认得那样的眼神。


    就如同许多女修曾看向他那样。


    阿娘说,那叫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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