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秦月华是不会喝酒的。
十四岁以前,她连温饱都是问题,十四岁以后,初入照雪宗,更是将吃饭睡觉以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修炼。
剑术、法术、阵法、医术、炼器等等,她一边学习一边认字,最后将能修炼的,尽数学了一遍。
只是天赋的确有高低。
或许她修仙的资质不错,剑术上也有些悟性,但阵法与医术,即便下足了功夫,最后也只是学了个皮毛。
领她入门的是照雪宗长老陆逍遥,曾是照雪宗第一人,当年为了挽救北地,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
可即便如此,他仍是除了宗主以外,照雪宗的最强者。
陆逍遥平生最大的爱好便是捡人、救人。
像她这样的,此前,陆逍遥已经救了数十个,其中不乏有动了歪心思的,或想做他徒弟,或想做他道侣。
前者,陆逍遥的要求很高。后者,陆逍遥从未考虑过。
秦月华是做徒弟里唯一一个坚持下来,没有半路逃走的。
对方一日又一日地坚持,流血流汗都从未抱怨过一句。陆逍遥虽然嘴上不说,但打从心底里认可这个徒弟,并为之骄傲的。
除了爱好救人,陆逍遥还喜欢喝酒。
秦月华投其所好,想着将他的一身本事全部学过去,私下便搜寻好酒,练习酒量,同师父畅饮。
最开始,她是一杯倒的酒量,到后来,已然是千杯不醉。
可酒意仍会晕染面颊,乃至颈部都是酡红的,像是彻底醉了。
先前,她是故意醉的,借此做戏,没想到苏以墨也会借此来试探她。
好在欲妖一事上,秦月华吸取教训,将探灵的法器改进,随身携带,时刻观察四周细微的灵力波动。
因而灵虫甫一出现,便被秦月华发现。
她将计就计,引出苏以墨,继而在他的面前,又做了一场戏。
装作被外面的爆竹声惊醒,秦月华缓缓起了身,仍穿着那件被蹭皱的素色衣裙。
她先去用热水洗了脸。
紧接着,像南山村村民那样,在门前燃烧整段竹筒,响起“噼啪”的爆裂声。
院门上挂了新桃符。
做完这些,秦月华复又回了房间,脱去衣衫鞋袜,一觉睡到天亮。
*
新岁这一日,南山村极为热闹。对门的三个孩子都穿了新衣,就连一直穿姐姐们旧衣的三丫,也穿上了新袄。
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小孩们玩乐的笑声。
昨夜爆竹声响了许久,苏以墨浅眠,索性继续翻阅《与天书》,直到天明才结束。
他起身,习惯性地去摸枕后未刻完的木雕。
与木雕一起的,他还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指环。
指环太小,以至于昨夜都没有发现。
苏以墨拿出来看,是一枚颜色漆黑,制式古朴的空间戒。
中州的空间戒偏向于外观精致,大多会在表面镶嵌细碎的宝石,或是用颜色鲜亮的材料制作,北地并不注重外观,只用合适的材料,因而看上去极不起眼。
他手里的这一枚,很明显是从北地所出。
苏以墨用灵气探入,里面空荡荡的,唯有一个钱袋丢在那里。
他取出钱袋,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口,里面尽数都是灵石。
就像是过去爹娘还在的时候,每回岁除夜,阿娘都会将一只装满灵石的钱袋压在他的枕下。
阿娘说这是压岁钱。
祈愿他能岁岁平安。
那一粒粒的灵石,闪烁着微光,让他的眼睛似也跟着闪了一下。
苏以墨握着钱袋,有些微地出神,瞳眸深邃,却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垂着眼看了会儿,随即收起钱袋,重新放入空间戒。
像往常那样,每日晨起,进行三个时辰的修炼。
少年很安静,只有在遇到疑惑处时,才会同秦月华说话。
他说话的语调徐徐的,咬字有些软,好似春风拂耳,听起来很舒服。
不怪他爹娘、兄长都宠着他。
秦月华神色如常,像昨夜的试探不曾出现过,甚至在他修炼结束时,还送了他一柄折扇。
“生辰礼。”
即便是送贺礼,也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语调,好似不是在送礼,而是在向旁人要债。
同秦月华相处了一个半月,苏以墨也习惯了除却兄长之事外,她一以贯之的平静从容。
“谢谢嫂嫂。”
少年坐在轮椅上,稍抬起头,眉眼微弯,含笑接过。
他的生辰在新岁这一日,每年都会收到数不清的生辰礼,有爹娘与兄长的,还有万法门掌门与一众长老的。
今年,是他的十七岁生辰。
阿娘、阿爹、兄长都业已不在了。
苏以墨轻轻叹息一声,随即打开折扇,无边的雪色在扇面里流淌,点点细雪飘落,形成了万里冰原的雄浑景象,隔着扇面,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将人寸寸割裂的冰寒气息。
扇骨洁白,触手温润,不像是玉石,反倒像是某种兽类的骨头。
仅是握着它,便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磅礴灵气。
即便苏以墨曾是修仙大宗的峰主之子,见过无数宝物,也知晓这是一柄极难得的顶尖法器。
他下意识朝秦月华看去,对方也正向他看来,准确来说,是在看他手里的折扇。
她视线像是定住了,看了很久,方才出声道:“原本是送你兄长的生辰礼,如今他不在了,便尽数融了。”
“你兄长的是剑,不适合你。”
“此扇名琢玉,能提高法术威力。”
她声线有些低,像是轻飘飘的风:“将它送与你做生辰礼,子谦应当会很高兴。”
这原先的确是送给苏珩的生辰礼。
扇骨取自北地极罕见的石兽胸骨,坚不可摧,她收集了许多年,才堪堪能打造一柄长剑。
如今送不出去,倒不如融了二次利用,给苏以墨准备一份足够分量的生辰贺礼。
不仅能体现她这个做嫂嫂的心意,还能避免他日后同她争夺神物之一。
寥寥的话本信息里,秦月华不知道那些神物散落在哪,只记得名字,其中有一样神物,名为乾坤剑。
虽然她对自己现在的剑很满意,但象征成仙机缘的神物,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苏以墨不知道秦月华心里打的小算盘,只是握着手里的折扇,又道了声谢。
他并不在意这先前是不是送与兄长的,只知这的确是柄不可多得的法器。
就像一个小孩子得到心爱之物那样,苏以墨将折扇反复开合,唇角翘起,扬着点笑意,满眼都是开心。
只是这份欣喜并没有维持多久,少年似是想起什么,合上折扇,密密的睫羽垂着,唇角微抿,笑意散去,有些丧气地说:“以墨没有为嫂嫂准备新岁贺礼。”
大概是家中幺儿,又跟秦月华熟悉的缘故,少年声调偏软,明明是在自责,却像是在撒娇。
秦月华默了默,取出那只用木头雕刻的肥美小兔子:“你已经给了。”
少年望着她,又看看她手里那只木雕兔子,眼眶都不自觉红了一圈。
他迅速垂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声音闷闷的:“我,我日后会待嫂嫂好的。”
那副娇气又懂事的情态很自然,并不惹人讨厌,反而让人止不住地心里泛软。
秦月华觉得好笑,连语气都跟着关切许多:“嫂嫂明白你的心意,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将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少年垂着头,又扯着袖子用力擦了两下,才闷闷地嗯了声。
倘若少年此刻抬头,秦月华便能看见,那袖子来回将眼睛都蹭红了,仍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滴泪。
*
新岁过后,本该是万物复苏,春色盎然的时节,南山地界却又陆陆续续地下起了雪。
南山村的村民唉声叹气,都说是妖物在作怪。
桥西镇距离南山不远,先前村民下山购置贺新岁的物品时,听闻了许多镇上的怪事。
哪家的小姐在闺阁里睡着,便没了气息;半夜打更的莫名成了具干尸,离奇死亡;还有镇上首富家的公子,被挖心而死,丢尸在野外……
诸如此类,闹得桥西镇人心惶惶。
听说前段时间,桥西镇去了许多仙长,这才将那些作乱的妖物收服。
如今又反常地陆陆续续下起大雪,俨然要像年前那样闹起雪灾,人人都说是世道乱了,妖物横行。
先前那一夜南山村死了许多人,村民们都觉得是妖物作乱,隐隐猜测出是住在村里的仙长收服了恶妖。
眼下,大雪纷飞,村民们亦在心里暗自祈求仙长解决灾祸。
……
北地常年飘雪,秦月华早已习惯这样的严寒,修炼结束,便喜欢坐在小厨房里煮茶。
茶叶是中州特有的,清香而微苦,那点带香的苦涩萦绕在舌尖,久久不去,是苏珩平时最喜欢喝的。
苏珩还喜欢用苦茶配甜糕。
秦月华一开始吃不惯,后来倒也适应了这一苦一甜的滋味。
窗外漫天飞雪,小厨房里却暖融融的。
苏以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熟练地煮茶,倒茶,饮茶,品甜糕。
动作行云流水,与兄长无二。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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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似乎活成了兄长的模样。
少年垂眸,在她腰间悬挂的玉佩上停留一眼,又去看那碟甜糕,学着她的样子,倒茶,饮茶,品甜糕。
苏以墨只饮了一口茶,甜糕也仅咬了一点,便再难下口。
对面的女子倒是神情如常,不紧不慢地吃完甜糕,再去饮那杯苦茶。
她侧首遥望窗外的飞雪,轻声道:“我与你兄长,去年此时,还像这样,面对面饮茶。”
“我以前喝不惯,第一次喝时皱着脸,你兄长便笑。”
“现在喝习惯了。”
“可那个爱喝茶的人,却不在了。”
窗外风雪簌簌,秦月华怔怔地伸了手,似乎是想将那些飘雪握在掌心。
苏以墨兀自捧起面前茶盏,嗅了嗅,饮了一口。
紧接着,他又饮了一口,一口接一口,直至茶水见底。
同许多事物一样,他虽不适应,但也说不上喜恶。
少年放下茶盏,展颜道:“我陪嫂嫂饮茶。”
“这是天阳郡盛产的青毛茶,嫂嫂若喜欢,日后我们可以去天阳郡,兄长曾在那里长住过一段时日。”
“好啊。”秦月华轻声回应,徒劳地握了握掌心,却什么都没有握住。
她放下手,垂了眸,随即笑了笑:“天阳郡……也好,去看看子谦曾住过的地方。”
天阳郡,处于中州最南边,中州第一宗,第一仙门便位于天阳郡内。
原文里,主角日后是要入第一仙门的。
在前往天阳郡的途中,与他同行,或许就能偶遇成仙机缘。
……
南山的雪,又接连下了几日。
对门的小孩不敢过多打扰仙人姐姐,从得了剑谱后,便在家中修炼,等积攒一堆问题,才过来询问她。
这一日,秦月华指点完两个小孩,照常练了几套剑法,却意外发现苏以墨的屋门仍紧闭。
苏以墨偶尔也会起晚了,但不会超过辰时,且每日都会修炼足三个时辰。
今日直到巳时都还未起,这明显不合常理。
秦月华去敲主卧的门。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径自推开,暗沉的屋里涌入光亮,两边轻纱床帐落下,隐隐绰绰的,让人看不清。
秦月华疾步走过去,掀起床帐一角,便瞧见少年整个人平躺在榻上,双眸紧闭,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几乎都要看不见胸膛起伏,那副气若游丝的模样,秦月华立即给他把了脉,又抚上他的额头,摸了摸他的颈侧,发现只是普通的高热,便给他服了一粒退热的丹丸。
服用丹药没多久,少年的呼吸便平稳了些。
秦月华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在榻边,等他彻底退热。
谁知少年的烧反反复复,退热没多久,还未清醒,又重新起烧,直折腾到天色昏暗,他的身体里甚至隐隐出现了灵气逆行的征兆。
秦月华先前给他煎了药,也只是让他退热一个时辰,整个人仍昏迷不醒。
如今身体高热,灵气逆行,秦月华不得不先给他服了保命丹,给他裹了御寒的大氅,再将软绵绵的人儿背起,径自踏入风雪里。
桥西镇上有修士开的药堂,灵药充足,还有两名医师坐镇。
她医术不精,眼下只能去桥西镇碰碰运气。
冬日天色黑得很快,尤其是下雪天,方才还是白日,转眼就化作了茫茫雪夜。
秦月华背着他,沿着崎岖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积雪里。
少年的身体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高热。
积雪很深,山路难行,秦月华也只能施术,加快脚力,尽快下山,去镇上药堂寻求帮助。
普通人三个时辰的脚程,即便秦月华脚力再快,如今风雪肆虐,也仍需一个时辰。
山路崎岖,苏以墨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极为颠簸。
他睁眼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屋内,身体刹那僵硬,第一反应便是幻化出灵刃,藏于袖中,暗暗握紧。
似乎是察觉到背上的人醒了,秦月华速度不减,缓声道:“你发了高热,我带你去药堂。”
她语调仍是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里,却暗含几分急切。
听着她比平时更重的呼吸,感知到此刻的自己正完全压在她身上,望着前方袭来的风雪,因为速度之快,几乎要迷了他的眼睛。
她挽起的发,如今已经松散,上面落了一层雪。
背上的他,穿着御寒的大氅,脸完全裹进兜帽里,埋在她颈窝处,没有风雪落进来。
或许是身体发了高热,苏以墨觉得没力气,连指间攥紧的灵刃,都无声无息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