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法阵运转,聚集灵气,院中连鸟雀都多了起来。
一只只落在院墙或是黛瓦上,排成排,一大早便叽叽喳喳的,比村里的鸡鸣还要准时。
苏以墨便伴着这样的鸟雀嘲哳声,每日晨起,吸纳晨时那一缕最为精纯的灵气。
接着便是为时三个时辰的修炼。
他双腿无法站立,便坐在轮椅上,安静吐纳灵气,修习心法,以及一些简单的小法术。
就算秦月华先前再怎么在心里骂他小废物,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天资之聪慧。
只要是他看过一遍的法术,下一回便能轻轻松松使出。
秦月华见过不少这样的天才,大多恃才傲物,眼高于顶。苏以墨却不觉得有什么,每次练完,只会安静看向她,再问一句嫂嫂对不对,是不是这样。
的确如苏珩所言,他的阿弟很乖。
苏以墨聪慧,也让秦月华省心许多,愈发专注自己的修炼。
最初入照雪宗时,宗门弟子练五个时辰,秦月华便多练一个时辰,宗门弟子每日挥剑五千下,她便挥剑八千下,最后手都抖到握不住剑。
细嫩的手掌被磨出血泡,接着被磨破,剑柄全是掌心血,一层又一层地流淌下去,直到磨出再也磨不破的茧。
她就这样练了一年又一年。
也是因为这样,她的修为远超同龄人,甚至被宗门弟子用来与那位出身尊贵,宛若高悬明月的少宗主陆丛雪所比较。
就算曾经卑若尘埃又如何?
她想要,便会争取得到。
修为是,成仙亦是。
院落空间不大,苏以墨待在屋檐下修炼法术,秦月华则在院中心无旁骛地练剑。
她能练足三个时辰还意犹未尽,仿若不知疲累,收剑的动作利落干净。
她的剑看似轻飘飘的,若雪雾般漂亮,实则攻势极强,招式千变万化,不拘泥于任何剑术秘籍,像是将当下能搜罗到的剑术尽皆融为一体。
一招一式,从容不迫,手中剑宛若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并非一朝一夕所能达到的境界。
苏以墨想到她手掌的薄茧,想到她搭在自己手腕时的些微粗粝感,依稀可见过去的刻苦岁月。
他微微凝神,专注于她的剑术。
对门的三个孩子,此时也趴在小厨房的窗户前,将脑袋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看。
先前悬梁被救下的三丫娘,病好以后,感激仙长当夜收留幺儿,便让孩子们送了白菜跟腊肉过去。
小孩不如大人那般对修士敬畏,更多的是崇拜与好奇,一来二去,三个孩子便同秦月华熟悉了,总喜欢过来帮忙。
有时候是带几捆烧火用的细枝,有时候替她择菜、烧火,打扫厨房。
有三个忙不停的孩子在,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是干净的。
此时,三个小孩也被留在小厨房里吃东西,但往日里最喜欢的蜜饯、蜜橘都没有剑法来得吸引人。
三个孩子挨在一起小声说话。
“感觉仙人姐姐的剑能杀死妖怪!”三丫攥着拳头,眼里亮晶晶的。
“我也想杀妖怪哩,先前村里死了好多人,阿娘说是妖怪作祟。”二丫叹气。
大丫咬着橘瓣,说得含混不清:“我杀不了妖怪,大宗门的仙长说我没修炼天分……”
万法门每隔五年就会派弟子下山,前往中州各郡,测试六岁以上孩童的资质。
大丫是刚满六岁那年测试的,测灵法器只有一点极细微的反应,修炼天赋极低,只得了“毫无资质”这四个字。
大丫自幼就被夸聪明,当时面对爹娘饱含希望,又瞬间黯淡的眼神,心里难受极了,但也只能装作满不在乎,继续好吃好喝,好似完全不受影响。
她一度抵触修仙,甚至不想再听到有关仙神妖怪的任何事。
可她不抵触仙人姐姐。
仙人姐姐没有眼睛长在头顶上,还会给他们好吃的,身上香香的,法术还超级无敌厉害。
大丫不喜欢万法门仙长,但喜欢仙人姐姐。
她也是三个孩子里最有主意的,瞧着两个妹妹渴望的眼睛,大胆提议道:“你们没有测资质,或许能修仙,从明日起,便也跟着仙人姐姐学招式罢。”
“好!”两个妹妹应声喝道。
于是,从翌日开始,大丫负责拿炭笔在草纸上记录招式,两个妹妹则偷偷拿着细长的树枝,躲在小厨房里,将树枝舞得虎虎生风。
奈何秦月华练剑时的招式实在太多,也太快,大丫急得抓耳挠腮,在纸上努力画着小人图。
时隔几日,三个小孩依旧兴趣不减,并且有越挫越勇的迹象。秦月华这才适时抓包,让她们得以在明净的院落里,暖融的阳光下练剑。
秦月华其实并不太管她们,只是练完剑,像是心情好了,偶尔会指点一二。
两个小孩跟着练了十多天的剑,没喊苦也没喊累,纵使小胳膊小腿的累到抬不动,仍旧在每日练剑结束,回去之前,将院落清扫干净。
大丫不跟着她们舞树枝,只是负责画图记录。多日下来,一叠草纸累积起来,倒也像个有模有样的剑谱。
小孩们学练剑,只顾着用力甩手中树枝,腿脚跟不上,也不知往哪放,姿态怪异,看上去格外滑稽。
坐在屋檐下的少年,每日练完法术,都会托着腮,观看这可以称得上令人发笑的滑稽“表演”。
可就是这样滑稽的“玩闹”,秦月华却教了她们最基础的入道心法。
南山村村民普遍识字率不高,只有一户以采药为生的,时常要同山下药铺来往,略识得一些字。
那家的女儿很爱读书,大丫想识字,便同她玩,也跟着识了一些字。
因为大丫,只三日,两个妹妹便背完了拗口的心法,嗓音虽稚嫩,却极为洪亮,一字不差。
当天,秦月华便教她们如何运转心法,再借助聚灵法阵,让二丫与三丫皆由凡入道。
三丫只坚持了一盏茶的功夫,二丫个子小小的,又黑又瘦,却攥紧了拳头,小小的身躯盘坐在那,背脊挺直,生生撑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秦月华睇了眼正在埋头记录心法运转方式的大丫,知晓她被万法门所拒的经历,并未去戳破她努力维持的自尊心。
秦月华只是更细致地说了一遍如何运转心法入道,以及入道以后,该如何进行基础修行。
三个小孩站在院落一角,都听得很认真,眼眸晶亮亮的,就像是获得了宝藏,喜悦难以藏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远远的,苏以墨修炼结束,遥望过去,眼角染着红晕的桃花眸,似笑非笑,眼底却毫无情绪,仿佛是在看最普通的山水风景。
他其实不太明白,人为何总喜欢做一些无用的事。
像她这样有天分,又足够刻苦的修士,相比于教导两个天资不高的入道者,不如将这些时间用来继续提升自己的修为。
在苏以墨看来,秦月华的行为,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就同阿爹阿娘一样。
他生来经脉阻塞,无法修炼,阿娘便怕他难过,屡屡陪伴他、鼓励他,荒废了修炼。阿爹同样如此,踏遍中州,也曾数次前往北地,想要为他寻得仙药,将时间都浪费在赶路的途中。
阿爹阿娘是因为爱他这个他们所生的孩子,他们之间有扯不断的血缘牵连。
那,她又是因为什么?
她同这些孩子,非亲非故。
苏以墨仔细想了一下。
或许是出于什么拯救弱小的心理罢。
他移开视线,兴致缺缺地靠在轮椅上,阖眸假寐,实则在脑中翻阅一本书页闪烁金光的书籍——
《与天书》
这是他坠崖后,拖着伤腿,向前挣扎求生时,偶然按住的一本书。
掌心鲜血没入书籍封皮,下一瞬,便化作一团金光,钻入他的眉心。
《与天书》以血结契认主,记载世间万千神通术法,有极不起眼的小法术,亦有毁天灭世的神通。
苏以墨很随意地翻阅,宛若在看一本最普通的书籍,一页一页地金光在脑海里掠过。
*
南山地界一连晴了好些天。
先前那场封山的大雪好似已经过去了很久,恍若隔世,连绵的雪色褪去,露出了山峰原本光秃秃的灰败样貌。
过了冬月,便是一年的最后一月。
临近新岁,南山村家家户户都开始打扫,去镇上购置物品,准备迎新年,除晦气,以祈来年风调雨顺,岁岁平安。
孩子们受了仙长天大的恩惠,对门的猎户夫妻主动添置了许多东西,大包小包的,托三个孩子送过去。
有爆竹、灯笼、桃符、年画,还有新衣、水果,并一些南山地界特产的糕点,以及一些需要用到的日用品。
除此以外,大丫还带来了两坛酒。
一坛是南山特产的梅酒,一坛是贺新岁的屠苏酒。
面对三个孩子殷切的眼神,秦月华尽数收下,随后给了她们各自适合的剑谱,就连大丫都收到一本,当做新岁贺礼。
孩子们如获至宝,个个露出欣喜的目光,面庞绽放笑容。
看着那一张张高兴的面容,秦月华微微笑着,神色也跟着恍惚了下。
她当初收到的第一份新岁贺礼,也如她们这般,惊喜之余,难掩高兴。
从秦月华记事起,一直到十四岁由凡入道,都没有收到过所谓新岁贺礼。
十四岁以前,连活着都极为艰难,等成了修士,修士却已经不过凡人的习俗了。
奈何苏珩是个奇怪的修士。
他不仅会过凡人的节庆,还喜欢过得热热闹闹。尤其是新岁,最开始说是家人团圆的日子,后来说是弟弟的生辰。
秦月华遇到苏珩的那一年,他正少年意气,哪里都敢去闯一闯,听说北地有成仙机缘,便禀了爹娘,连夜从中州赶赴北地。
北地连年大雪,酷寒之地。
偶然救了她以后,得知她是护卫北地防线的修士,苏珩真切地表达了敬佩之情,并且向她提出同行的请求。
此后,风雪酷寒,秦月华有了可以交托后背的同伴。
那年新岁,她收到了人生第一份新岁贺礼——
为苏珩所赠,是他搜罗多年的剑术秘籍,以及洋洋洒洒半本书的剑术心得,还啰啰嗦嗦地说,月华,你可不要辜负前人的智慧啊。
她当年还不会表达喜欢,只是郑重地同他道了谢,约好来年比剑一场,绝不让他失望。
当时苏珩是如何说的?
苏珩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等笑够了,方才叹道:“哎呀,月华你真的是……满脑子时时刻刻都是修炼,还是小孩子的年纪,不要让自己那么累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说他小时候爹娘总喜欢带他下山去过凡人节庆,说节庆景象是多么壮观,说中州小孩贺新岁多么顽皮,还偷拿他的竹蜻蜓,最后飞到了爆竹里,被炸得噼里啪啦。
秦月华当然知道凡间节庆的热闹景象。
幼时,她最喜欢节庆。
只是那家家户户,没有一盏灯笼是为她亮的。
待新岁的热闹过去,夜色沉寂,远处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那点昏黄的光晕,好像也给她笼了一缕光,让身体都跟着变暖了些。
后来,但凡苏珩不回中州,都会在新岁之际将北地边防布置得焕然一新,热热闹闹,同修士们打成一片。
他就是这样一个谁都会喜欢的人。
秦月华从恍惚里回神,倏尔一笑。恍若春色里招摇盛放的牡丹,鲜丽明媚,让几个孩子不由看呆了眼。
即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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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最简单的素衣,也难掩那抹足够招摇动人的秾丽绝艳。
苏以墨坐在半开的轩窗前,凝着院门前的那一幕,仅看一眼,便继续用刻刀去雕琢手里的那块木头。
再过两日便是岁除,先前那些长长的白幡渐次取下,替换上大红的灯笼,喜庆的氛围在小小的南山村里弥漫开。
左右邻里又开始重新走动。
秦月华住得偏僻,又是仙长,村中无人来敢打扰,因而即便是最热闹的岁除,仍清净许多,隔着院墙,只能远远听到孩子们追逐嬉闹的笑声。
就像是最寻常的人家,秦月华在檐下悬挂灯笼,贴了窗花,煮好饺子,同苏以墨一起守岁。
少年是个极让人省心的。
修炼一点即通,法术一学就会,性子安静,平时除了看书,闲暇之余最喜欢的就是雕刻木头。
空间戒里有几块不错的木料,秦月华统统给了他。
他用紫檀木雕了两只憨态可掬的肥美小兔子,在岁除当夜,一只放在窗前,一只送给了秦月华。
二人坐在小厨房里,围炉烤火,炉子边缘放着花生蜜橘,旁边矮桌上摆着干果糕点,以及两碟煮熟的饺子。
秦月华难得饮了酒,炉火明亮,衬得那张微红的脸愈发艳若桃李。
她似是醉了,连话都变得多了些:“去年这时候,我还在北地,同你兄长一起守卫边防。万里冰原之地,妖兽倾巢而出,岁除夜,是用血染红的……”
“子谦他,是个极好的人。”
“他本不必守在北地,说是来寻求机缘,但却看不得百姓受苦,在这里守了一年又一年。”
秦月华眼角沁泪,像苏珩往日里那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念着。
她半边身子几乎都倚着矮桌,因为饮酒,整张脸都彻底染上红霞,眼角发红,眼瞳里晕染酒意,雾蒙蒙的。
苏以墨置若罔闻,捻起一块兄长平日里吃的甜糕,尝了下。
不管吃多少次,都太过于甜腻。
他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下,随口说着:“嫂嫂,你醉了。”
“子时快过了,先回去歇息罢。”
对于这种热闹的凡人节庆,阿爹阿娘还在的时候,年年都会带他下山去过。
苏以墨既不觉得欢欣,也不觉得吵闹,只觉得影响他研究毒经。
只是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
习惯了凡人有许许多多过不完的节庆。
他坐在轮椅上,双腿尚且还不能行走,只能等秦月华自己清醒。
炉火正燃着,火光明亮,女子侧身倚着矮桌,面庞呈现醉了的绯红,眼角还有明显的湿意。
厨房里并不冷,可苏以墨仍是取过手边的薄毯,披在秦月华的肩上,将她单薄的身躯完全拢住。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秦月华陡然惊醒,径直坐起,醉意朦胧的眼看向四周,直愣愣的,好似不知今夕是何夕。
半晌,她才垂眼揉了揉鬓角。
“什么时辰了?”
苏以墨侧首望向窗外的夜色:“刚过子时。”
秦月华取下薄毯,起身道:“我先送你回去。”
推着那架略显笨重的轮椅,路过院落时,在泥土里压出明显的车辙。
四周静寂,只有檐下亮着的灯笼微微晃动。
将苏以墨送回卧房,她才出去,脚步相比平时要显得凌乱些,明显还醉着。
今夜无月,家家户户的灯笼高悬,每一点昏黄的光晕,连接起来,照亮了整个南山村。
在爆竹声响起之前,主卧的门扉杳无声息地被推开一扇。
少年披着外衫,缓步走出。
灯火映亮他颀长的身影,如松如竹,哪里还有白日里不良于行的模样。
苏以墨行至秦月华平时休息的厢房外,却没有急着进去,而是阖眸感受了下灵虫的迹象,随即施展空间传送术。
《与天书》里有不少有趣的小法术,苏以墨平时稍微研究了下,比如凡人里流传的穿墙术,被他稍稍改动,就变成了短距离的空间传送术。
再譬如各种小灵虫,以最普通的天地灵力化成,具有不同功效。因为于身体无害,湮灭后也仅是重新化作灵气,所以很难被发现。
方才,苏以墨给秦月华披上薄毯的时候,便悄然放了两只灵虫。
一只,是为感知身体的活动迹象。
另一只,则在秦月华扯下薄毯时,悄然融进她的身体里,只为加重她的醉意。
知晓秦月华彻底熟睡,苏以墨传送进房间里。
灯火透过窗棂跃入,床帐未落的榻边,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清晰地看见榻上的景象。
女子彻底醉得不省人事,侧躺在榻上,连外衫与鞋袜都没有脱去,那块苏以墨熟悉的蟠龙玉佩还悬挂在腰间,翠色莹润。
苏以墨知晓玉佩是真的,并没有多看,只是观察须臾,便透过灵虫,将苏珩已死的消息,传递给醉过去的女人。
不多时,床榻里传出轻声啜泣。
“子谦,子谦……”
“成亲才三月,你怎能这样狠心……”
“带我走罢。”
“你带我走罢!”
像是陷入醒不过来的梦魇,女子身体颤动,满面泪水,痛哭到不能自已。
那哭声悲怆,旁人听了都能红了眼睛,苏以墨却只是站在那,静静地观看。
哭声渐息,偶有一两声啜泣传出。
随着两只灵虫湮灭,床帐旁遮掩的少年身影,也再度悄无声息地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第一声鸡鸣后,南山村里接连的爆竹声响起,秦月华才慢慢睁开略显黏粘的眼睛。
她面庞跟眼周还是酡红的,分明是醉酒的神态,可眼底却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