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2月,荷兰,乌得勒支省,多伦庄园(Huis Doorn)
二月的荷兰,本应是潮湿阴冷的,但此刻,多伦庄园周围弥漫的寒意,远不止于天气。这座拥有护城河和优雅法式花园的17世纪庄园,自1920年起,便成了前德意志帝国皇帝、普鲁士国王威廉二世的流亡居所。近二十年来,这位前皇帝在这里过着一种奇特的、与世隔绝又密切关注世界风云的生活,修剪树木,研究考古,撰写回忆录,并偶尔接待那些依然对他保持忠诚的德国访客和君主主义者。
此刻,下午茶时间刚过,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橡木镶板的墙壁上挂满了霍亨索伦家族祖先的肖像和战利品鹿头。威廉二世,如今已是一位七十九岁的老人,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常服,胸口别着几枚他舍不得取下的旧日勋章,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正坐在他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就着台灯柔和的光线,仔细阅读着一份从柏林辗转送来的、用德语印刷的“人类文明生存委员会”内部情况简报。他那标志性的、向上翘起的八字胡已经全白,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昔日锐利如鹰的眼神,如今在镜片后显得有些浑浊和疲惫,只有偶尔闪过的、回忆往昔荣光时的瞬间精芒,还能依稀看到一丝“恺撒”的影子。
简报的内容令人心悸:德国在基尔港的“净化”行动细节,东线(波兰方向)日益吃紧的“幽灵”渗透,以及“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越发猖獗的全球袭击。威廉看得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放下简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发出一声长长的、混合着复杂情绪的叹息。这叹息里有对德国现状的忧虑,有对那个将他赶下台的魏玛共和国(如今是第三帝国)命运的微妙关切,或许,也有一丝对往昔帝国强大军力、足以应对任何挑战的追忆。
“陛下,”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进来的是他的老管家,荷兰人范·德·海登,一位同样年迈、但步履依然稳健的绅士,脸上带着极力掩饰的紧张,“有位访客,非常紧急,坚持要立刻见您。是荷兰政府的代表,德·格尔先生,由……由一位英国军官陪同。”
威廉二世抬起头,有些惊讶。荷兰政府虽然一直给予他庇护,但彼此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极少有官方代表直接上门,更别提由英国军官陪同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请他们进来。”
片刻后,两个人走进书房。前面是一位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憔悴、公文包不离手的中年荷兰官员,德·格尔,来自荷兰外交部。后面是一位穿着英国陆军少校制服、神情严肃、腰杆笔挺的军官,他先向威廉二世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
“陛下,”德·格尔用略带颤抖但依然恭敬的荷兰语说道,他看起来很久没好好休息了,眼袋深重,“很抱歉在这样的时刻打扰您。但情况万分紧急,我们不得不……”
“直接说重点,德·格尔先生。”威廉二世用流利的荷兰语打断他,恢复了昔日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德·格尔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旁边的英国少校,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陛下,荷兰……正在失守。从海上,从陆路边境,那些……‘归零者’和它们的……同伙,正在大规模渗透。我们的防线在瓦赫宁恩、在布雷达、在芬洛多处被突破。阿姆斯特丹和鹿特丹的港口出现了严重的感染事件,疑似有敌方特工(‘基石战士’或克隆体)混在难民中制造混乱。政府……威廉明娜女王陛下和内阁,已经在两小时前,乘坐英国皇家海军的舰只,撤离到伦敦,组建流亡政府。”
尽管有所预感,但听到女王和政府已经撤离,威廉二世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荷兰,这个给予他庇护二十年的国家,竟然也要沦陷了?
“那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威廉二世的声音冷了下来。
“陛下,我们受命,在最后时刻,确保您的安全转移。”德·格尔快速说道,“根据伦敦方面的指示,以及‘人类文明生存委员会’的协调,您被列为必须保护的重要人物。英国政府同意为您提供庇护。现在,多伦庄园外,有一支由英国和荷兰士兵组成的护送车队,他们可以保护您前往附近尚在控制中的机场,那里有一架英国飞机在待命,可以立即将您送往伦敦。时间非常紧迫,据我们最后接到的报告,乌得勒支市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归零者’活动,通往机场的道路也可能不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威廉二世沉默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撩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望向窗外。冬日黄昏的天光正在迅速褪去,庄园花园的轮廓变得模糊,远处的森林像一片黑色的剪影。一切看起来还很平静,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正在蔓延的、无声的恐怖。他在这里住了近二十年,修剪花园里的每一棵橡树,研究附近出土的每一片罗马陶器,他甚至比很多荷兰人更熟悉这片土地的气息。现在,要他像丧家之犬一样,再次仓皇逃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伦敦?”他低声重复,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又要去流亡吗?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1918年我从斯帕(比利时小镇,德皇退位地)逃到荷兰,现在又要从荷兰逃到英国?历史真是个讽刺的循环,不是吗,少校先生?”他转向那位英国军官。
英国少校,似乎对这位前帝国皇帝并无太多敬畏,但保持着基本的礼节:“陛下,这是为了您的安全。当前的威胁超越国界和政治。伦敦是目前西欧最安全的据点之一。请您理解,这是战时必要措施。”
“安全?”威廉二世突然提高了声音,转过身,眼中闪过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安全?我的安全?那我的子民呢?那些还在德国的德意志人,那些在这里庇护了我二十年的荷兰人,他们的安全呢?我就这样一走了之,把灾难留给他们?”
“陛下!”德·格尔急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每拖延一分钟,危险就增加一分!女王陛下和我国政府已经做出了痛苦但必要的决定。您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增加无谓的风险!请您务必配合!”
“配合?”威廉二世冷笑,他走回书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挺直了佝偻的背,试图找回一丝昔日的威严,“我是威廉,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即便我的皇冠已经失落,我的责任从未消失!我或许无法再指挥军队,但我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在敌人(无论那是什么样的敌人)面前,背对着我的……我的庇护国逃跑!”
他情绪激动,脸色涨红,呼吸变得急促。老管家范·德·海登担忧地上前一步,却被威廉挥手阻止。
英国少校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过时”的荣誉感感到不耐,他看了一眼手表,语气变得强硬:“陛下,我理解您的情感。但我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将您安全护送至伦敦。如果必要,我们可以采取强制措施。时间不等人。请您做出明智的选择。”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德·格尔额头冒汗,看看威廉,又看看英国少校。老管家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庄园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零星的、不同于往常的枪响,紧接着是某种低沉的、仿佛许多人同时发出的、非人的嘶嚎声,在寂静的黄昏中随风飘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英国少校猛地拔出手枪,对德·格尔低吼:“它们比预想的来得快!没时间了!”他转向威廉,几乎是命令道:“陛下,请立刻跟我们走!”
威廉二世也听到了那声音。他脸上的激动和固执,在那一刻,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震惊、痛苦和最终认命的疲惫所取代。他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听着那越来越近的、代表着文明终结的恐怖声响,他明白,属于他的时代,无论是荣耀的,还是屈辱的,都早已过去。而现在,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无序的时代,正在吞噬一切,包括他最后的栖身之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顶旧式的、镶嵌着鹰徽的普鲁士军官大檐帽,仔细地戴在自己白发苍苍的头上。然后,他走到墙边,取下了一把装饰在鹿头下方的、镶嵌象牙和银饰的古老猎刀,将它紧紧握在手中——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得到的“武器”。
“范·德·海登,”他没有看管家,声音嘶哑但平静,“收拾我最必要的文件和私人物品。给你十分钟。然后,我们走。”
“是,陛下!”老管家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去安排。
威廉二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他居住了近二十年的书房,目光掠过那些祖先的画像,掠过他收集的考古标本,掠过壁炉中跳跃的火光。然后,他挺直腰板,对英国少校和德·格尔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语气说:
“带路吧,先生们。看来,我这把老骨头,又要开始一段……流亡之旅了。但愿伦敦的天气,比荷兰的更适合一个失意皇帝苟延残喘。”
他迈步向门口走去,步伐有些蹒跚,但背脊挺得笔直。那顶旧军帽和手中的猎刀,在昏暗的光线下,成了这位末代皇帝最后的、孤独的尊严象征。在他身后,多伦庄园的宁静即将被彻底打破,而欧洲大陆上,又一片曾经自由的土地,即将沉入“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所散播的、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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