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9月,英属印度,德里东北,亚穆纳河防线,“恒河之盾”阵地
九月的印度北部,雨季的尾巴还在天空拖曳着沉重的湿气,但酷热已如蒸笼般笼罩着大地。亚穆纳河浑浊的河水缓慢流淌,对岸的平原在热浪中扭曲,更远处,是德里城郊被炮火和火焰蹂躏过的、死寂的废墟。而在河南岸,一道由沙袋、铁丝网、匆忙挖掘的战壕、以及利用废墟和废弃车辆构筑的简易工事组成的防线,如同一条肮脏的绷带,缠绕在首都的东北门户。这就是“恒河之盾”,由“人类文明生存委员会”印度战区指挥部(名义上由英印当局、国大党、穆斯林联盟、各土邦代表联合组成,实际指挥权仍掌握在英国军官和少数印度高级军官手中)仓促建立,用以阻挡从北方和东方蔓延而来的、混杂着“归零者”、克隆体和少量“基石战士”的恐怖潮汐。
阵地上,疲惫、绝望和疾病像瘟疫一样蔓延。士兵们——主要是印度士兵,包括来自旁遮普的锡克教徒、来自拉贾斯坦的拉杰普特人、来自马德拉斯的泰米尔人、来自孟加拉的穆斯林,以及少数英国、廓尔喀、缅甸籍士兵——挤在狭窄、泥泞的战壕里。他们的制服破烂,沾满泥污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许多人脸上带着疟疾或痢疾导致的蜡黄,眼窝深陷。装备五花八门,老式的李-恩菲尔德步枪保养状况堪忧,子弹配给严格受限,机枪和火炮更是稀少。最可怕的是士气——持续数月的撤退、溃败、以及面对那些打不死、杀不完、还经常顶着亲人或战友面孔的怪物的恐惧,已经让这支军队濒临崩溃的边缘。
“水……给我点水……”一个蜷缩在战壕角落的年轻锡克士兵喃喃道,他的头巾散开了,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嘴唇干裂起皮。
“没了,拉吉,”旁边的老兵,一个胡子花白的拉杰普特人,摇了摇空空如也的水壶,“送水的车昨天被那些‘东西’伏击了。英国人老爷说今天会空投,可天上连只鸟都没有。”
“我哥哥……”另一个士兵眼神空洞地望着对岸,“他在勒克瑙……昨天广播说,勒克瑙……没了。”
沉默。只有苍蝇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炮击还是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突然,一阵不同于以往引擎声的、更低沉嘈杂的动静从阵地后方传来。士兵们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几辆破旧的卡车和几辆牛车,在少数持枪的国大党志愿者的护卫下,摇摇晃晃地穿过布满弹坑的道路,朝着前线驶来。卡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牛车上似乎坐着人。
“补给?是补给吗?”有人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卡车和牛车在阵地后方相对安全的一片空地上停下。从最前面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先跳下来几个穿着朴素棉布衣服、戴着甘地帽的国大党工作人员。然后,他们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瘦削的老人,几乎可以说是皮包骨头。他身高不足一米六,佝偻着背,身上只裹着一块简单的、洗得发白的土布,赤裸着双脚,踩在滚烫的沙土地上。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圆的钢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平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疲惫与恐惧。他手里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棍。他的出现,与周围残酷的战争景象形成了不可思议的、近乎荒诞的对比。
是莫罕达斯·卡拉姆昌德·甘地。印度国大党的精神领袖,非暴力不合作运动的象征,此刻,在国大党高层(尼赫鲁、帕特尔等)的激烈反对和英国殖民当局极度不安的默许下,以近七十岁的高龄,亲临这地狱般的防线。
阵地上一片死寂。印度士兵们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英国军官们从掩体里探出头,皱起眉头,低声交换着不满的意见。连那些痛苦的呻吟都暂时停止了。
甘地在助手的搀扶下,缓缓走到一辆卡车后面。他示意工作人员打开车厢。里面不是武器弹药,而是一袋袋面粉、大米、豆子,一箱箱粗糖、食盐,还有用油布包着的、珍贵的药品(主要是奎宁和简单的消毒剂)。另一辆车上,是干净的饮用水罐和简单的炊具。
“我的孩子们,”甘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嘶哑,但奇异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附近每一个士兵的耳中。他用的是印地语,但夹杂着古吉拉特语的口音,许多士兵能听懂。“我不是来指挥你们作战的将军,也不是来给你们空洞许诺的政治家。我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和你们一样,深爱着这片土地的印度人。”
他示意助手开始分发物资。几个国大党志愿者跳上车,开始将一袋袋粮食扛下来,将一罐罐水搬下车。甘地自己则拿起一个木勺,颤巍巍地走到一个巨大的铁锅前——那是随行人员刚刚架起的——锅里煮着简单的豆子糊糊。
“我看到你们很疲惫,很饥饿,很害怕。”甘地一边慢慢搅动着锅里的糊糊,一边继续说,语气平缓,仿佛在村口的榕树下聊天,“我看到你们的伤口,看到你们眼中的绝望。这不是你们的错。我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邪恶,是试图将人性从我们身上剥离的魔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舀起一勺糊糊,倒进一个锡制餐盘里,递给离他最近的一个目瞪口呆的年轻士兵。那士兵下意识地接过,滚烫的温度让他差点扔掉,但他紧紧握住了。
“吃饭吧,孩子,”甘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保护自己,保护你身后的父母、姐妹、孩子。”
他又舀了一勺,递给下一个士兵。就这样,他一勺一勺地分着简单的食物,动作缓慢但稳定。他的助手们则分头行动,将粮食袋搬进战壕,将水分发给干渴的士兵,将药品送到医护兵那里。
一个英国少校,皱着眉头走过来,用英语对甘地说:“甘地先生,这里很危险!随时可能有炮击或那些怪物进攻!您应该立刻回到安全的后方去!而且,分发这些……这些民用物资,对战局毫无帮助!他们需要的是子弹和增援!”
甘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透过镜片平静地看着那位少校,用清晰的英语回答:“少校先生,子弹可以杀死怪物,但填不饱饥饿的肚子。增援可以守住阵地,但温暖不了冰冷的心。我的这些‘民用物资’,或许不能帮他们杀死一个‘归零者’,但或许能让他们在扣动扳机时,手不那么抖,心不那么冷。至于危险……”他环顾四周焦灼的土地和疲惫的士兵,“这里的所有人,不都身处危险之中吗?我一个老人,又有何特殊?”
英国少校语塞,愤愤地转身离开,对着通讯兵吼道:“加强警戒!看好那些疯子!”
甘地不以为意,继续分发食物。他走到一个手臂受伤、用脏布草草包扎的士兵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对身边的助手说:“拿些消毒粉和干净绷带来。”他亲自(在助手帮助下)为那个士兵清洗、消毒、重新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认真。
“您……您真的是甘地先生?”受伤的士兵,一个来自孟加拉的穆斯林青年,怯生生地问,眼中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
“我是莫罕达斯,一个努力遵循真理和非暴力的普通人。”甘地温和地说,为他系好绷带结,“告诉我,孩子,你害怕吗?”
青年士兵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迅速摇头:“怕……但看到您,好像……好像没那么怕了。”
甘地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害怕是正常的,孩子。面对这样的邪恶,谁不害怕呢?但记住,我们战斗,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保护生命——我们自己的生命,和我们所爱之人的生命。暴力,有时是不得已的武器,但不要让仇恨占据你的心。仇恨,会让我们变得和我们对抗的怪物一样。”
他的话,在血腥的战场上听起来如此不合时宜,甚至有些天真。但奇怪的是,那些疲惫不堪、麻木绝望的士兵,听着这平和、朴素的话语,看着这个瘦弱老人毫不做作地为他们盛饭、包扎、递水,心中那根紧绷的、濒临断裂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一种久违的、属于“人”的温暖,在这片被死亡和恐惧冻结的土地上,悄悄渗开。
就在这时,对岸的废墟中,突然响起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杂着嘶嚎和拖沓脚步声的噪音!了望哨尖声报警:“敌袭!北岸!大量‘归零者’!还有……有克隆体!穿着平民衣服!”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阵地。士兵们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武器,扑向射击位置。英国军官的吼叫声、拉枪栓的声音、慌乱的奔跑声瞬间打破了刚才短暂的平静。
甘地被助手们迅速但坚决地护送到一辆卡车后面相对安全的位置。但他没有上车离开,而是就站在那里,拄着木棍,静静地看着士兵们进入战位。
对岸,灰败的、摇摇晃晃的身影开始涉水渡河,数量成百上千。其中,确实混杂着一些穿着破烂但颜色鲜亮莎丽或库尔塔的身影,动作虽然也僵硬,但比纯粹的“归零者”稍快,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扭曲的、模仿人类的表情——是克隆诱饵。
“开火!自由射击!瞄准头部!”指挥官的命令下达。
枪声骤然响起,如同爆豆。子弹射入河水和对岸的尸群,污血染红了浑浊的亚穆纳河。但“归零者”们无视伤亡,继续前进。克隆诱饵们则发出凄厉的、模仿亲人呼救的哭喊:
“拉朱!我的儿子!别开枪!是我啊!”
“阿米尔!救救我!它们抓住我了!”
“妈妈!妈妈我在这里!”
这些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设备或直接在克隆体喉部发出,在枪炮声中格外清晰、刺耳。一些士兵的射击明显犹豫、凌乱起来。阵地上的恐慌情绪再次蔓延。
甘地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他忽然对身边的助手说了几句。助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跑到一辆装有简陋广播喇叭的卡车旁,接上了电源。
甘地走到喇叭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他最大的声音,对着阵地,对着正在渡河的恐怖之潮,对着这片被苦难笼罩的土地,高声喊道——不是用华丽的辞藻,不是用激昂的口号,而是用最朴素、最直击人心的语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印度的儿女们!不要听那些虚假的声音!它们不是你们的亲人!你们的亲人,在你们心里,在你们的记忆里,是温暖的笑容,是慈爱的目光,是家庭的团聚!这些河里的,是窃取了逝者面容的恶魔!开枪,不是杀害亲人,是在驱逐玷污亲人遗容的邪恶!是在保卫亲人留下的、对生命的珍爱!”
他的声音通过简陋的喇叭,虽然有些失真,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穿透了枪炮声和克隆体的哭喊。
“记住你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英国人,不是为了国大党,是为了你们的母亲不用面对这些怪物!是为了你们的孩子还能在阳光下奔跑!是为了印度——我们共同的、苦难深重的母亲——不被这死亡的瘟疫吞噬!”
“稳住!瞄准!你们的子弹,每一发都承载着生者的希望!你们的坚守,每一分钟都在为后方争取时间!非暴力,是面对不公时的武器;但当邪恶要灭绝我们整个民族时,自卫,是神圣的权利,是责任!”
“我与你们同在!印度与你们同在!生命……与你们同在!”
喊完这些话,甘地似乎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助手连忙扶住他。但他依然固执地站着,望着阵地。
奇迹般地,在他喊话之后,阵地上慌乱的射击逐渐变得有序、坚定起来。士兵们眼中的迷茫和恐惧,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取代。他们不再理会那些克隆体的哭喊,只是冷静地、机械地瞄准、射击、爆头。机枪手咬着牙,将弹雨泼洒向河中最密集的地方。就连那些英国军官,也惊讶地发现印度士兵们的战斗效能似乎瞬间提升了一截。
这不是魔法,不是奇迹。这只是一种被唤醒的、最朴素的人性认同和集体意志。当领袖不是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而是与你一同站在泥泞中,分享食物,包扎伤口,并告诉你战斗的意义不在于仇恨而在于守护时,哪怕是最绝望的士兵,也能从中汲取到一丝继续战斗的力量。
甘地没有像战神一样带来胜利,但他带来了一样或许在末日战争中更稀缺的东西——人性的微光,和战斗的“意义”。在这场对抗非人恐怖的战争中,这微弱的光芒,或许不能照亮胜利的道路,但至少,能让行走在黑暗中的人们,记得自己为何出发,以及,自己依然还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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