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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雪地

作者:撷星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敖丙重新回到庭院,彼时喧嚷未歇,铺成了一幅欢聚的画卷。


    当中并没有他的位置。


    敖丙选了张离人群最远的木椅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盼时辰快些,能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位小友可是东海敖丙?”


    昔日的女将军着了身淡紫常服,云鬓斜簪一支金凤,通身气质英武又兼了几分温婉。


    “晚辈正是。”敖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青莲殿下安好。”


    他记得这位夫人的神职:天庭二公主“青莲”,封神之战时因思凡被贬下界,投胎到殷商王族。


    这样算来,哪吒和杨戬还是表兄弟的关系。


    “不必多礼,唤我殷夫人便是。”殷素知虚扶一把,视线自然地落在敖丙身上。


    “听哪吒说此番下凡处理的皆是非同小可的聊斋异事,想来很是凶险。”殷素知回身指向三个风格迥异的儿子,“你看我这三个孩儿虽说脾性天差地别,但都在我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小友既要下凡涉险,带着孩儿终究不便……不如将孩儿暂托于我?旁的我不敢夸口,但照料孩童总归是有些心得的。”


    一时间,敖丙差点脱口应下。


    眼前这位床头婆婆是天下婴孩的守护神,更是哪吒的生母、龙蛋血脉相连的祖母。若将龙蛋托付于她,确实比跟随自己下凡要安全百倍。


    只是龙蛋需精血喂养,离了自己恐生机渐绝。而且蛋壳五百年未破,教殷夫人见了岂不骇异?若她追问起生父来历,自己又该如何作答?


    “多谢您的好意。”敖丙将绒毯裹得更严实些,“只是我这孩儿先天不足,离不得爹爹。还是带在身边亲自照料,更安心些。”


    “此事,倒是我唐突了。”殷素知见他这般防备,笑着打了圆场,“小友若在凡间遇着什么难处,尽管传信天宫。哪吒这孩子莽撞却最是重情义,定会护你们父子周全。”


    敖丙垂首应了声“是”,不再说话。


    殿内静默。


    哪吒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母亲和敖丙。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方才母亲提出照料孩子,他分明看见敖丙蓝眸中闪过的动摇。可下一秒,动摇又被决绝尽数取代。


    为什么?


    ……


    笑语渐歇,日头升得高了。


    敖丙见时辰不早,又恐再留下去徒增尴尬,于是起身向哪吒道:“时辰不早,元帅若已妥当,不如就此启程?”


    哪吒颔首:“好。”


    一字落下,满庭喧哗皆息。


    殷夫人上前为儿子整了整衣襟,李靖开口嘱咐:“凡间不比天庭,万事谨慎。”


    金、木俩吒亦收笑颜,杨戬则是抛来了一枚玉符,“遇险的时候捏碎,可以暂破禁制三息。”


    敖丙望着这一幕,暗叹:龙蛋里的孩儿若得家人这般疼爱,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惜天命弄人,有些缘法终是强求不得。


    -


    仙童见敖丙怀中紧抱龙蛋,不敢怠慢,施法的时候格外轻柔。


    他掐诀念咒,袖中飞出两道霞光,一青一赤,如春水托着落花徐徐将人送下界去。不过须臾光景,二人身影再也瞧不见了。


    殷素知望着云霭处,幽幽叹道:“许久未曾见着哪吒以少年相貌行走了,上次这般模样还是五百年前的事。”


    雷震子随口附和:“我记得原来哪吒下界常常爱化作少年模样?”


    “何止下界之时,这孩子从来都是个爱鲜亮的。”殷素知以手支颐,眼中泛起追忆的怅惘,“八百年前他在云楼宫也总爱维持十五六岁的形容,问他缘故只说是‘嫌成年法相太过板正,不如少年身量轻便,下界办事便宜’。”


    “其实我知道他是贪那几分自在:不必端着元帅的威仪,不必时时谨记一千七百杀戒,遇见路旁卖糖人的老翁,还能蹲下来挑个孙猴子模样的。”


    杨戬天目虽阖,却看出了端倪:“此番化作少年相,只怕不全是为着自在。”


    雷震子眨眨眼:“莫不是故意变小些,好叫那敖丙少些惧怕?”


    杨戬默然片刻,才道:“或许真意在此。毕竟他二人当年……”


    话至此,他却似被什么哽住喉间,再寻不出妥帖的词句。


    金吒轻叹一声:“往事不可追,而今这样也好。”


    满庭皆是明白人,唯独木吒不明就里,憨笑道:“你们在争论什么?横竖都是三弟,不过换身皮相罢了。我倒觉着他少年模样更顺眼,看着精神。”


    殷素知瞧着次子如此懵懂,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孩子心性质朴,于人情世故上总缺根弦,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没有点破,摩挲着腕间一只翡翠镯子——这是哪吒封神将后,用头回俸禄为她打的:“那孩子护得那样紧,倒让我想起哪吒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般谁也不让碰。”


    李靖沉默片刻,道:“龙族少主,不易。”


    “阿靖,你说那龙蛋莫不是……”


    话音未落,李靖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素知,有些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破?”


    当年封神旧事旁人或许只知皮毛,不过,李靖身为托塔天王岂会全然不知?只是天机幽微,知道得越少、越安稳。


    “母亲。”金吒温声打断,“三弟既已忘了前尘,或许正是天意。有些事不知道反是福分。”


    杨戬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冷哼一声:“福分?只怕是劫数未满。”


    闻言,旁边的雷震子收起那对墨蓝色羽翼,平日最是跳脱的一个人,这会儿蔫蔫的似霜打的茄子。


    木吒左看看、右瞧瞧,急得抓耳挠腮:“你们打得什么哑谜?倒是说清楚啊!”


    “爹、娘,三弟才醒转几日,前尘往事俱忘了干净。此番下界,他性子又是个爆竹似的,可怎么周全自身?”无视掉旁边跳脱的木吒,金吒适时提醒,“敖丙瞧着也是个冷清的性子,未必能照应三弟。”


    “哎呀?!”殷素知闻言拍额,面上懊恼之色渐浓,“光顾着瞧那小娃娃,倒把要紧事忘了!”


    木吒忙宽慰道:“母亲勿忧,孩儿过些时日便下界探望,总不至教他们吃了亏去。”


    “去瞧瞧也好。这两人搁在一处,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杨戬收起折扇,挂在腰间,“莫要重蹈覆辙。”


    木吒见气氛又凝滞起来,忙岔开话头:“说来,方才敖丙护着孩子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之前杨婵姐抱沉香的景象。”


    杨戬眸光幽深,却没有接话。


    金吒轻笑:“龙族子嗣本就珍贵,何况是先天不足的。他紧张也是常情。”


    “只是……”雷震子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说,“那孩子既离不开爹爹,又为何偏要带着下界?留在东海岂不是更安稳?”


    这话问得直白,却戳中了众人心中所想。


    殷素知和李靖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思量:若非万不得已,哪个父亲会带着病弱婴孩奔赴险境?


    杨戬终于开口:“或许……是不得不带。”


    恰此时,一阵风卷起满地琼花,如雪如絮。


    众人立在花雨中,望着空荡荡的传送阵所在各怀心思。远处天钟悠然敲响,铛铛铛。


    “罢了,多想无益。待木吒下界时多看顾些便是。”金吒率先打破了沉默,“爹、娘,孩儿还需去通明殿当值,先行告退。”


    殷素知点头,目送长子离去。她瞥见杨戬亦转身欲走,连忙唤住他:“二郎。”


    杨戬驻足。


    “你天目通玄,可观过去未来。”殷素知走近两步,“我只问一句……他们此去是吉是凶?”


    杨戬沉默良久。


    云影在他清俊的面容上掠过,明暗交错。最终,他缓缓摇头:“天机混沌,哪怕是天目也难窥全貌……夫人可还记得,当年哪吒伤重归来时太乙师叔说过什么?”


    殷素知愣住了。


    五百年前,哪吒被混天绫裹着送回乾元山,浑身浴血,莲花化身几近溃散。太乙真人闭关七日,方才保住他一丝元神。


    出关那日,老道只对守在外头的李靖夫妇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痴儿种因,苦果自尝。待来日红莲再开……只怕又是一场劫数。”


    当时两人只当是说哪吒杀孽太重,如今想来——


    “不行,”殷素知声音发颤,“我得去趟乾元山。”


    李靖按住她的肩,阻拦道:“素知!”


    “我要问个明白!”殷素知转头,眼圈稍稍泛红,“那孩子若真是……怎能流落在外?你瞧敖丙那副身子骨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怎么照应得好?”


    这话说得急,字字如珠溅玉盘。


    木吒仍云里雾里,见母亲如此情状,明智地不敢多问。


    杨戬:“夫人莫急。太乙师叔若肯说,当年便说了。既不肯说,现在去问也是枉然……何况哪吒既已忘了前尘。”


    殷素知颓然,她似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回木椅中。


    是啊。忘了。


    李靖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罢了罢了。孩子们自有他们的命途,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多看顾些便是。”


    待杨戬化作清光一道,离了九重天,殷素知才倚向夫君臂膀,轻声道:“但愿哪吒此行平安。”


    -


    人间。


    正值隆冬,雪片似扯絮搓棉,铺天盖地而来。镇中屋舍戴上银冠,长长一条道早积了尺许厚的雪,街巷间连半个行人也无。


    夜色浓如泼墨,长街悬着一溜灯笼,仿佛谁将星子采来,用金线串了挂在檐下。


    敖丙自幼长居深海,没有见过这般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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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气侵肌透骨,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开口,呵出团团白气:“元帅,天色已晚,雪又大,我们不如先寻个客栈落脚?”


    哪吒打量着周遭,闻言随口应道:“好。”


    他说着从豹皮囊中翻出一件雪白狐裘来,抖开了就往敖丙肩上披。


    狐氅极厚实,领口的银狐毛拥着敖丙下颌,将他纤瘦身形裹得圆圆润润,肩背蓬起,似只毛茸茸的白熊崽儿。


    哪吒瞧着有趣,唇角弯了弯,自己又取件赤狐披风系上。


    墨发红裘,额间朱砂似血,少年意气在凛冽风雪中不减反增,亮烈得叫人移不开眼。


    “多谢。”敖丙低声道,长睫上已沾了细碎雪晶。


    “龙王不必客套。”哪吒系好披风带子,转头看来,神色随意,“既然在人间,身份不宜外露,往后我们便以名姓相称罢。”


    敖丙应了声。


    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太熟悉,也太陌生。敖丙的唇瓣嗫嚅了下,怎么也发不出声。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街心行去,雪地绵软,踏上去咯吱作响。


    路面原是石砖铺就,经年累月被磨得光滑,覆上冰雪后更加湿滑难行。敖丙抱着龙蛋,走得格外小心,不料行至一处缓坡处,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倾去——


    “当心!”


    哪吒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对方。


    敖丙慌乱中紧紧抱住襁褓,另一手本能地抓住哪吒小臂。他站稳身形,才发觉自己五指扣在哪吒那件红黑交织、镶着金边的箭袖上。


    玉似的指尖嵌入衣料,将云锦抓出凌乱的皱褶。


    不知怎的,哪吒心头忽地一跳。


    敖丙见他睫羽微颤,想起这人最厌烦琐,慌忙松手退后半步:“多谢元……多谢你相助。”


    “前头似有灯火,”哪吒抬手一指,岔开话头,“去看看罢。”


    敖丙整了整狐裘,欲要前行。


    谁知才迈得两步,脚下又是一滑。这回没有摔倒,却也趔趄着晃了几晃,险险稳住身形。他垂首看去,才发现是因为脚下这双青缎攒珠靴。


    这等料子最是光滑,踩在雪上像踩了层油,自然站得不稳当。


    雪片子沾在发上也来不及拂去,敖丙蹙眉盯着靴尖。他想要更换靴子,却又为难。


    怀中龙蛋离不得身,若置之于地,雪寒侵骨如何使得?若抱在怀中换鞋,单手又怎么施为?


    于是,敖丙咬咬牙:“元帅……可否暂代抱一抱孩儿?”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愣了愣。


    方才在任务司中雷震子不过洒了些彩带、金片,他便如临大敌般布施结界;殷夫人温言相托,他亦断然拒绝——现在却要将视若性命的龙蛋交到这人手中。


    哪吒亦是讶异,看向那团鹅黄襁褓:“好。”


    说来也奇,龙蛋入了哪吒怀之后安安静静的。或许是因为雪夜天寒,蛋中灵胎本就不足,受了寒气开始休眠。


    敖丙松了口气,挪到一处背风角落换了双短靴。


    待他换罢回来,哪吒仍抱着龙蛋立在檐下。赤狐披风上落了薄薄的雪沫,衬得红色愈发明艳。


    敖丙准备接回龙蛋,却听哪吒说:“我抱着罢。这雪地难行,你且跟稳了。”


    敖丙本欲推辞,但看到哪吒的步履沉稳,雪地印下的脚印深浅均匀,比自己稳妥得多。于是他轻声道谢,随在了对方身侧。


    二人并肩而行,一个红如火,一个白似雪,中间隔着几尺距离。


    行了数步,哪吒怀中的襁褓动了动。只见鹅黄绒毯敞开一角,露出里头真容。他瞧出是颗粉盈盈的椭圆蛋儿,蛋壳上生着些水波状的纹理。


    除此之外,并无稀奇之处。


    哪吒看着、看着,愈发觉得这蛋儿形状笨拙,颜色也俗艳,像是民间年画上那些胖娃娃怀里抱的福寿桃,不过少了些灵气。


    而那抹碧荷色身影银发如瀑,衣袂飘举,不染半点尘俗。


    两相对照,哪吒得出了结论:


    这蛋配不上他爹。


    他素来不是个藏话的性子,心里想着什么,嘴上就漏了出来:“这劳什子……怎生这般丑模样?”


    敖丙肩背倏地绷直了,他声音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你说什么?”


    哪吒自知失言却又不肯服软,只别过脸嘟囔道:“本帅又没说错。这般粉团团、圆滚滚像个未熟的果子,哪里好看了?”


    “你——”敖丙抢上两步,伸手要夺回龙蛋,却被对方躲过了。他凤眸湿润了些,强压着情绪,“他还小……自然不比旁人。”


    僵持间,蓦然传来一声呼喝。


    不远处,木楼悬了块黑漆匾额,上面刻着“菲来客栈”。


    大门半开,一个伙计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二位客官可是要住店?这大雪天的,外头冻煞人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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