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至客栈大门。
伙计提着灯笼,将光往两人脸上照了照,不由得哎呦一声。只见面前两人一个红衣灼灼如烈火,一个碧衣泠泠似寒潭,俱是仙姿玉貌,不似凡俗中人。
那伙计是个有眼力的,脸上冻得通红,也不忘招徕客人:“二位客官快请进——这大雪封路的天气,能寻着住处便是造化!”
店内炭盆烧得正旺,伙计将两人引到柜台前,边拍打着肩头落雪,边赔笑道:“只是不巧得很,小店今日只剩一间上房了。”
语罢,伙计又偷眼觑了觑两人神色:“客官莫怪,实在是近日张员外家嫁女。四里八乡的亲友都来贺喜,偏赶上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就都困在镇上了……方圆十里的客栈怕是都住得满满当当。”
说着他打量两人,虽然并肩而立,中间却隔着三尺有余,不似寻常结伴而行的友人。反而像庙里并排供奉的两尊神像,各守各的香火,各受各的供奉。
伙计心下忖度着,又添了句:“这间上房原是张员外外甥定的,今早家里来人接了回去,这才空出来。若是寻常日子,断不会这般紧俏。”
“雪夜难行,二位若是不嫌弃便将就挤一挤?到底是上房,床铺宽敞,再添个暖榻也是使得的。”
哪吒面上不显,一颗心已翻腾起来。他抬眼去看敖丙,脑中已转过了七八个念头。
敖丙瞧着瘦怯怯的,怀里还抱着个龙蛋,自然该睡床。
自己呢?
是学那些凡间话本里的君子,主动让出床铺睡地上,还是——
这念头方起,哪吒耳根不由得热了起来。
听爹娘说他自幼在军营长大,和金吒、木吒挤过通铺,与雷震子、杨戬抵足而眠更是常事,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想到要与敖丙同寝……
哪吒不由自主地看向敖丙,那人低头在解系带,银发从肩头垂落,露出小半截白玉似的颈子。
灯火葳蕤,勾勒出敖丙缱绻的侧影,像名家笔下的水墨图,淡极始知花更艳。
可若是…若是敖丙愿意同榻而眠呢?
哪吒莫名想起瑶池偏殿那天,混天绫将两人缠在一处。当时敖丙虽惊虽怒,那双凤眸却始终清凌凌的,就那么看着他,没有半分畏怯。
是了。
说来也奇,自他苏醒这些日子,所见神官仙童无不对他敬畏有加。一千七百杀戒的威名、封神战场的凶煞早将他塑成一尊令人望而生畏的煞神。
因此,无论行走天庭抑或访友昆仑,那些仙官神将见了他多半是远远避开,行礼时眼神躲闪,显是忌惮他的身份。
可敖丙不一样。
初遇时,这人声声“元帅”唤得恭敬,可行礼时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正。而且敖丙太多用的是“我”——平起平坐的称谓,而非“小仙”、“小王”。
甚至东海提亲之时,面对自己那般孟浪言语,敖丙也只是垂眸避过,没有露出半分惊惧嫌恶。
他不怕我。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得哪吒心口发烫。
再想敖丙如今孑然一身,带着个没娘的孩儿。既未与那人生死相守,可见缘分浅薄。
自己既撞见了,合该替那人分忧才是。
哪吒醍醐灌顶,胸中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豪情:他要替那个不负责任的死人,好生照顾这对孤儿鳏夫!
……
这厢哪吒心神荡漾着,那边敖丙已取了银钱付账。
伙计欢天喜地接了,引二人上了二楼。
推门而入,可见一床一榻,屏风隔出个小厅,窗下摆着张梨木书案。案上汝窑瓶里插着几枝红梅,被屋中炭火烘烤着,暗香浮动。
敖丙将狐裘解下,小心地接过哪吒怀中的龙蛋,探了探绒毯内的温度,方松了口气。他转身看向仍立在门边的哪吒:“元帅自去另寻住处罢。”
“……”哪吒一愣,“为何?”
“中坛元帅金尊玉贵、身份非凡。”敖丙垂眸,“小仙不过东海罪臣,怎敢与元帅同室而居?委屈了元帅,小仙担待不起。”
“这镇上客栈都已住满,你让我去何处寻?”哪吒气笑了,他往前半步,几乎贴着敖丙站定,“况且方才伙计也说了,将就挤一挤便是。”
见敖丙不答,哪吒递出一个台阶:“本帅不介意。”
“可我介意。”敖丙袖中的手收紧,他望着眼前尚带少年气的脸。
这人明明将前尘尽数遗忘,为何偏偏又这般固执地要挤进他的命里?
像是宿命开的恶劣玩笑。
敖丙背抵着门框,默然良久,忽道:“不瞒元帅,小仙喜好男风。”
话音落,满室寂然。
窗外雪落无声,炭火爆出噼啪声。
哪吒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像是听不懂这话。半晌,方讷讷道:“断、断袖?”
“正是。”敖丙似豁出去了,“龙族本为上古神裔,先天便具雌雄同体之相。我…我确是男子身,亦心慕男子。故此独居为妥,以免污了元帅清誉。”
哪吒脑中嗡的一声,许多零碎片段串联起来:偏殿里那抹甜香、胸前濡湿的衣襟……还有襁褓中的这颗粉圆的龙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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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哪吒不由得脱口而出,“莫非是你——”
“是我所生。”敖丙截断了他的话,颊边浮起极淡的绯色,不知是羞是恼,“所以元帅明白了?你我同居一室,实在多有不便。”
哪吒愣在当场,胸中翻江倒海。
他一面惊愕,这龙君瞧着清清冷冷,居然能孕育子嗣?一面又是莫名涌起的敬意,那人既去,他独自产子育婴该是何等艰辛?
想到那死了的伴侣,哪吒不由得怒火中烧:生而不养,死而不顾,真真负心薄幸之徒!既让敖丙受了这般苦楚,为何不早早娶过门?
想着想着,视线下意识地飘向敖丙腰腹。
碧荷色长袍束着纤腰,细伶伶的一把,行动之时衣料总贴着腰线,哪里像生养过的?
“他怎敢…”哪吒喃喃,墨瞳中燃起火光,“既让你受这般苦楚,又怎能早早撒手人寰?!”
他一步上前,握住了敖丙的手腕:“你告诉我,他是谁?纵是死了,本帅也要掀了他的坟冢,问他为何不负责任!”
敖丙瞪大眼看着哪吒,像是看着什么不可理喻的怪物:“元帅在说什么?”
“我说——”哪吒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沉,“你不该受这些苦。那个人既已不在,从今往后,本帅会护着你、护着这孩子。”
哪吒心潮澎湃,视线再次落到了敖丙腰间。
待看清对方目光后,敖丙蓦地明白了。霎时间,他从耳根到脖颈红成一片,既羞且恼:“元帅在看什么?!”
“我……”哪吒张口欲辩。
“出去!”
话未出口,只觉一股柔劲推来。敖丙真动了手,将他往门外推去。哪吒一时不防,踉跄退到廊下,还未站稳,便听砰的一声响。
房门在眼前重重闭合。
“敖丙,你听我解释……”
“请元帅另寻住处!”
哪吒立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落栓的声音,半晌没回过神来。雪从敞开的窗涌入,沾湿了火红的赤狐裘。
大厅里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天。
终于,哪吒一步一步踏下木梯。
柜台后的伙计见状,颇为诧异:“客官这是……”
“出去走走。”哪吒丢下这句话,推门步入风雪中。
长街寂寂,绯衣少年独自走在雪地里,一步一个深印。
走着走着,哪吒忽觉颊边一凉。他抬手抹去,发现是化了的雪水混着别的什么湿意。
“怪事。”他喃喃自语,“本帅怎么会……”